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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秦英死了, 陳星收到消息時, 面上毫無變化,仿佛死了一個與他毫無相關的人,

依舊專注的看着自己的書。

秦英的出現給了他一記耳光, 之前太過順風順水,不管是在朝堂還是術法上,都沒太大的波折,而秦英正好告訴他什麽叫天外有天,

人外有人,他現學術法遠遠不夠。

額頭上的“第三只眼”也不是每每能幫到他, 一切都還得靠自己的本事, 這幾日也在發奮學着道法, 希望道法還能有所精益。

“是自殺死的。”李承乾同樣漫不經心的拿着朱筆正在批公文, 頭也未擡的同陳星說話, “而且死法有點奇怪。”

“怎麽奇怪了?”陳星抽空擡眸看了他一眼。

李承乾把公務合上,拿過裝零嘴的盒子,拾起一只蜜餞, 陳星本想自己伸手接,李承乾卻把蜜餞遞到他嘴邊。

陳星彎了彎眼,張嘴接了。

溫熱的唇觸碰到李承乾的手指時,李承乾竟還調皮的将那兩瓣唇捏了捏。

惹得陳星怒瞪了他一眼,“沒個正經!”

李承乾笑了一聲, 也拿了塊蜜餞塞進嘴裏, 含糊道:“聽宮人說,

他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傷痕,就像睡着一般,但确确實實沒了呼吸,太醫署的人也勘察了,的确死了。”

陳星頓了頓,“沒有傷痕的死了……可是中毒?”

“并未,想來是用了什麽術法吧!”李承乾不在意的道,既然人死了,這麽些天來,他也沒發病,應該沒什麽事,無關緊要的人,那就沒必要放在心上了。

陳星贊同的點了點頭,繼續吃着蜜餞,“師父他們很快回來了。”

“你寫信給他們的?”李承乾疑惑的問道。

陳星輕笑道:“嗯,我怕出意外,所以讓他們早點回來。”

于是雲游的倆人,只好提前結束游歷歸京,就是怕李承乾出事,陳星應付不過來。

“到時候天罡師傅又得嫌棄我了。”李承乾自嘲的笑了笑,以前陳星沒同他在一起的時候,天罡師父就對他萬分嫌棄,要是被他知道陳星被自己拐走了,肯定沒有好臉色。

陳星哼笑一聲,沒再說話了。

過了幾日,李淳風來宮裏傳信,說是兩位師傅回來了。

陳星在宮裏的待的時間夠久了,如此更是要回終南山了。

“師父說你常住東宮會被人說閑話的。”李淳風拿起陳星用的筆,上下揮舞着,随口道。

“是不是你同師父說了什麽?”陳星睨了他一眼,将幹淨的毛筆從他手中奪了下來。

“沒有,是師父自己察覺出來的。”李淳風連連搖頭,他嘴可沒那麽大,胡亂說話。

“既然太子沒事的話,我也覺得少在東宮待着。”李淳風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這也是為了避嫌,不然陛下他們該多想了。”

陳星淡笑肯定道:“不會。”

若是李世民已經懷疑他和李承乾的關系,就不會讓他進宮,日日替李承乾把脈。

“行吧行吧,那趕緊回去了,師父該等急了。”李淳風不再多說,将陳星收拾好的包袱拿了過去,替陳星背了起來。

陳星兩手空空,悠閑得很,倆人剛踏出殿門,便見李德謇朝他們狂奔了過來,一邊扶着佩劍,一邊大聲道:“留步留步!太子殿下出事了,您趕緊過去瞧瞧。”

李淳風愣住了,眨了眨眼,往旁邊看去,哪還有陳星的影子,只見遠處的陳星對他大聲道:“你趕緊回去,讓師父師祖來宮裏一躺!”

李淳風苦着臉自己手中剛收拾好的包袱,回去要是被師父知道他不僅沒把師弟帶回去,還要讓他們進宮,非得折磨他一頓。

“陳卿,承乾身子怎麽樣了?”李世民心疼的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李承乾。

這病剛好沒多久,怎麽就又犯病了,現在秦英也死了,陳星也不知能不能解,這該如何是好呀!

陳星面色難看的搖了搖頭,“臣……”

陳星雖未說完,李世民卻已明白,這是不能治了?

“但陛下可放心,臣已休書讓師父師祖回來,淳風師兄已到終南山去請他們了。”陳星拿出銀針,讓綠蘿紅葉将李承乾的衣服掀開。

此時的李承乾身體發黑,身上仿佛塗了一層黑木炭,渾身抽搐,陳星雖不知這是何陰煞,但還是能克制一些,只需将全身幾處大xue封住,使其麻痹,李承乾也就能昏睡過去,睡一個好覺了。

“是不是秦英那妖道的下的?”李世民雖是疑問句,确實肯定的語氣,除了秦英沒人能害承乾了,李世民兀定是他。

陳星眼簾垂下幾分,面上沒了表情道:“陛下,秦英已經死了……”

李世民愣了愣,是啊,秦英那妖道已經死了,死了都不忘記害他的承乾,他們到底有什麽仇什麽怨,竟用這般歹毒的手法來害他!

“秦英就一道人,來皇城是偶然還是特意為之,臣不知。”看着受罪的李承乾,陳星的心也疼得一抽一抽的,這還是有他在身邊,都受了那麽多的罪。

那上一世他呢?

沒有朋友的扶持,父母的寵愛,被弟弟踩在頭上,被妖道秦英蠱惑,能活到二十多歲謀反,已經是不幸中萬幸了,也不知他是怎麽挺過來的。

“但臣想就一個秦英是如何頻頻得手的?”陳星精準的将一根銀針插了李承乾的xue道裏,又拿起了一根,往其他的xue位紮了進去。

李承乾疼得皺了皺眉,陳星安撫般的摸了摸他的額頭,李承乾便沉穩的睡了過去。

李世民看着這一幕,心中倏地升起一股怪異的感覺,同時還覺得陳星心底似乎有股氣,是在為李承乾生氣。

陳星剛剛那話其實有點大逆不道了,意有所指的告訴他是李泰下的手。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搖了搖頭,總歸是為了承乾,他就大方的不計較了。

陳星知道這話不能多說,心底再有氣,也只能憋着,那李泰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決了的,還得從長計議,好在人已經走了,這朝堂終于是幹淨了,李承乾的地位也更加穩固,無人了撼動。

但這幾乎是李承乾用命換來的,于此相比,陳星更想李承乾能夠安康,健康。

陳星嘆息的将最後一枚銀針插進李承乾xue道裏,本還一抽一抽的李承乾,慢慢停止了抽搐,面色祥和的睡了過去。

陳星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已經附着一層黑色油膩的汗脂,是從李承乾身上黏過來的。

紅葉連忙将淨手的盆捧到陳星面前,陳星用熱水淨了手,不一會那盆幹淨的水就變成像黑色的墨汁一般。

陳星臉色也難看到極點,李承乾這次病比上次來個更加的兇險,不知師父師祖他們可有辦法。

陳星本想用額上的胎記一看究竟,誰知什麽也看不出來,從前是紅色霧,現在那些紅色霧氣,已經被墨色遮掩得一幹二淨,他的眼睛就像被人用墨水蓋住了一樣,什麽也看不到。

陳星心下很不安,更是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李世民身子候不住了,待了幾個時辰後就回宮歇息了,長孫皇後身子不太好,更沒能起身來東宮看望李承乾。

偌大的東宮,就只有他陪着李承乾。

陳星拿着帕子給李承乾擦着汗,那些被汗水浸染了白色的布巾,已經全變成黑色的了。

左右無人,陳星心下微動,在李承乾唇上輕輕落下一吻,低聲呢喃道:“快點好起來。”

同時還在心底默默的發誓,絕不會再讓李承乾受到傷害。

一次兩次,絕不能有三次。

陳星靠在床邊,疲憊的閉上了眼,這朝堂詭異多變,雲裏霧裏,似乎還有些他沒看清的事情在裏頭,沒等陳星捋清,便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他又陷進了夢境裏,這次夢裏的事,他看得無比清楚,一幕幕一件件,都像放電影一般從眼前閃過。

這回他不是以第三者身份看着,而是以第一視覺,他就是“稱心”,“稱心”就是他,但只能看着,動彈不得,更改變不了什麽,猶如提線木偶一般,重新經歷上一世的事,他丢失的那部分記憶。

見到自己的結局,陳星心中不免悲涼,看到李承乾痛不欲生的哭容,更是讓他疼得喘不過氣來,此時此刻他才有種靈魂與身體融為一體的感覺。

似乎隐隐知道該如何救李承乾了,命中注定該如此,逃也是逃不掉的。

“師弟……醒醒。”李淳風推了推夢魇中的陳星,渾身冒汗,定是做夢了。

陳星喘息着睜開眼,眼中竟滿是淚水,紅着眼睛的看着李淳風,怔怔道:“師兄……”

李淳風心下大震,焦急的問道:“怎麽了?”

正在給李承乾候脈的孫思邈和袁天罡也看了過來。

陳星悲傷的看着他們,道:“能否救?”

孫思邈同袁天罡對視了一眼,孫思邈放下李承乾的手,垂首不言語。

袁天罡面色不好看,走下床榻,抿了抿唇,目光微微有些躲閃,輕聲道:“你也不必擔心,我和師傅必然會竭盡全力救太子殿下的。”

這樣,陳星還有什麽不明白的,眼中噙着淚,默然的點了點頭。

“星兒……”沉默良久的孫思邈,将李承乾被子蓋好,摸了摸胡須,嘆息的看着陳星道,“太子之事不可強求,吾等……”

孫思邈的聲音也有些變了,頓了頓,有些顫抖哽咽道:“定當竭盡全力,徒兒且先寬心。”

“好。”陳星彎着唇角笑道,眼中淚光卻讓人不忍直視。

陳星用手拭了拭眼角,将那湧起的淚水擦了去,“三日後,你們要是沒辦法,那便我來治!”

孫思邈驚駭道:“你已經尋到辦法了?”

他們尚且不知怎麽辦,既然有把握救李承乾為何不早提出來,非得等到三日後?

袁天罡也駭然的看着他道:“你該不會想用什麽邪門歪道來救太子吧?”

“我自有我的辦法!”陳星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皺了的衣服,垂眸漠然道。

其他三人,互相看了幾眼,都覺得此時陳星冷靜得可怕,總覺得有什麽事要發生一樣,他們的心都極度不安。

第一日,孫思邈同袁天罡用了各種玄術,除了讓李承乾臉色好看些,再無起色。

就當衆人以為可以如此下去時,夜幕降臨,李承乾的病又發作了,好看的臉色全部消失,變本加厲,比之前還要兇險。

東宮安靜得很,陳星坐在李承乾寝宮大殿門前,望着天上的一輪明月,撐着手靜靜的看着。

“師弟……”李淳風面色不好,聲音沙啞道,“外面冷,進去歇息會兒吧,陛下娘娘也沒在,太子肯定希望您在身邊的陪着的。”

陳星搖了搖頭,微微一笑,“我不想看到他那般模樣。”

李淳風頓了頓,心裏難受極了,将披風蓋在陳星身上,同陳星一起坐了下來,“那師兄陪着你。”

“不用,去歇息吧。”陳星搖了搖頭,“師父他們呢?”

“已經回自己房裏了。”李淳風輕嘆,兩位師父盡力,李承乾這次是真的兇多吉少。

他們萬沒想到秦英的道法如此高深,連師祖都沒辦法,不知何時下的術法,竟能潛伏這般久,毫無所覺,探查不出,一旦發作就是要人命。

陳星和李承乾關系有多好,他是知道,甚至是那種關系,他是神經大條,但不是傻子,倆人關系的變化,他是能感覺到。

李承乾成這副模樣,陳星是最傷心最難過的,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李淳風看了看陳星的面色,将頭靠在陳星肩膀上,眼睛紅了幾分,啞聲道:“若是太子病好不了了,我們就回終南山隐居着吧,不再理這些朝堂紛争,你本應活得潇灑,卻無端背負了這些,這……也算是解脫了。”

陳星眼裏的水光,映着星輝光芒,“師兄……有些事不是說忘就能忘的,我早已在這灘渾水中,脫不開身了。”

李淳風低泣道:“你……你是……”

“師兄可知逆天改命的術法嗎?”陳星聲音啞得不像話,身子微微顫抖着。

李淳風駭然起身,驚懼的望着陳星,“師弟……”

“有,是嗎?”陳星肯定的道。

李淳風緩緩垂下眼簾,半張臉都陷進了黑暗當中,厲聲喝道:“陳星你到底要做什麽!”

“逆天改命,以命換命,以一命救一命……”陳星抓着披風晃悠悠的站起身,“我可有說錯?”

“陳星!”李淳風驚恐的看着他道,“你是想替太子殿下改命嗎?!師父師祖已經算過了,這是太子死劫,你我都是修道之人,你應該明白,你也算過了,太子是救不活了,你還想把自己搭上去嗎?”

陳星臉上露出一抹笑,認真道:“這是我欠他的。”

李淳風卻覺得那抹笑比哭還難看,急聲反問道,“什麽意思?”

“沒什麽。”陳星搖搖頭,“再者我也不是給他改命,改命的代價太大,對他也有損傷,我有其他的法子。”

李淳風心底雖驚疑,臉色倒比之前好看了許多,“不是改命就好,你可別沖動,更別勉強,說不定……說不定師父他們就有法子了呢,咱們先等等。”

陳星輕松起身拍了拍李淳風的肩膀,“走吧,你回去歇息,我來守着。”

李淳風看了看夜的确深了,臨走之時還不忘囑托陳星,生怕他自作主張,做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那你可得好好的,別胡思亂想,有什麽事就同我說。”

“好。”陳星應道,“你放心,我會等師父他們的。”

待李淳風走後,陳星依舊在大殿門口站了一會,四周寂靜得很,輕輕籲出一口氣道:“出來吧,不必躲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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