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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一更

既是已經進了村子,魏時一家三口幹脆也都不上馬車了,魏時抱着兒子跟堂兄并排走在前面,劉楓則是跟在後頭,旁邊還有個九歲的小家夥。

“祖母年紀大了,這幾年身體也不太好,堂兄應該看開才是,多多保重自個兒的身體才應當是祖母希望見到的。”魏時忍不住勸慰道。

堂兄确實是比上次見面的時候一樣瘦,上次見面的時候,鄉試兄參加完相識不久,身子熬的厲害又得了病,人自然也就消瘦了。

如今都已經過去一年多了,按理來說,也應該養回來了,可眼前的情況卻是人跟之前差不多瘦,想必是因為祖母的事情心裏頭難受。

堂兄畢竟是自幼就跟着祖母一塊長大的,感情自然不必多說,可再怎麽樣也要好好保重身體,作為孫兒,守孝可是要守一整年的,若故去的人真的在天有靈,也應該不願看見兒孫因此熬垮了身體。

魏定苦笑,“放心吧,我心裏頭都曉得,你這次來能呆多久?”

如此消瘦,一部分原因确實是因為祖母去世,哪怕有這個心理準備,也覺得難受異常。

更多的原因是因為勞累,周徒勞頓就不說了,在燕縣當差的時候也沒閑下來,二叔實在是個不愛管事兒的,他雖得到了歷練,可确實也挺累的。

兄弟倆邊說邊走,周圍看熱鬧的人卻是不少,年輕力壯的大都下地幹活去了,圍過來的大部分都是小孩子,還有一小部分是已經年邁的老人。

遠哥兒頭一次瞧見這麽多小孩兒,很是驚奇,小腦袋晃過來晃過去,一會兒瞧瞧這邊,一會兒看看那邊,眼睛都快要忙不過來了。

嘴巴裏還咿咿呀呀的說着,口水都流下來了。

這也就是自家孩子了,什麽模樣瞧着都不嫌棄,還得拿出手帕來擦口水,連自己的衣服都顧不得。

堂弟這幅模樣,在魏定看來還真是挺……違和的,從來都溫文爾雅的人,如今忙手忙腳的照看起小孩子來,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瞧着還讓人有幾分忍俊不禁。

果然是成了親做了父親的人,跟以前不一樣了。

也不知道二嬸瞧見這幅場景會作何感想,在燕縣呆了一年多,他也算是對二嬸有幾分了解了,那可不是個能維持面子情的人。

魏家這邊的祖宅已經被修繕過了,在整個村子裏頭應當算是最大最好的一處宅院了,倘若只是住魏家人,那絕對是綽綽有餘的,可眼下還有這麽多下人呢。

魏時瞧着面前的宅院,也不知道裏面還能有幾間空房子,帶過來的下人實在安排不開,就只能借住到族人家裏去了,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兒。

大伯和父親都是一身的青衣,樣子瞧上去也比往年要憔悴,尤其是父親,頭上依稀可見白發,不說話的時候還好,說些話來,眼角的魚尾紋就特別明顯。

這樣的場景,反倒是比祖母去世的消息更能夠觸動魏時,鼻子一酸,眼淚就要落下來了。

把懷裏的兒子放下來,魏時直接跪在泥土地裏,“孫兒回來晚了,未能見祖母她老人家最後一面……”

三個響頭,與其說是磕給祖母的,倒不如說是磕給大伯、大伯母和……父親的。

“你這孩子,快起來,這怎麽能怨你。”魏成邊說着,邊把人扶起來,向來威嚴的‘大家長’也有慈祥的時候,尤其是面對這個最讓他得意的子侄。

正兒八經的家長,倒是有些無措的站在一旁,孩子大了,許久未見,準确的說,七年裏頭,兒子就只回過燕縣一次,平時書信來往的時候,還不覺得有什麽,如今再次見面,卻是覺得陌生了。

目光不由自主的被旁邊的小孩子吸引了過去,這應當就是他孫子魏遠了吧,小家夥長得還挺胖乎,似乎是沒反應過來,緊靠着娘親,眼睛卻盯着魏時。

小孩子眨眼都已經這麽大了,魏仁不得不感慨歲月的流逝,倘若不是母親的喪事,一大家子人還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聚到一塊兒。

出嫁女已經算不得是魏家人了,所以這一大家子裏頭自然沒有魏蓉,也沒有孫順這個外孫。

李氏壓根就沒出來,連帶着她嫡親的兒子也沒出來,眼不見心不煩,時至今日,她也知道這個庶子已經不是好拿捏的了,更何況還有大哥大嫂在,這兩個人慣來都是護着那個小崽子的,她要是欺負了那小崽子,還能讨了好去。

李氏不在,魏達也不在,氣氛倒是不錯,錢氏之前就跟劉楓見過面,還同住了幾日呢,兩個人光圍着孩子就有的是話題可聊。

魏成則是更關心侄子的仕途,信上很多事情都不能寫明白,哪有當面詢問來的仔細,從戶部一下子調到了兵部,也不知道這孩子能不能适應。

“還可以,兵部的差事要比戶部少一些,同僚們都很和善,不懂的地方,也有可以請教的人。”

成吧,侄子在算學上頗有天賦,去了戶部肯定是能夠如魚得水,但是并不也不差,雖說武将居多,而且能混到裏頭的都是老兵油子,可頂頭上司是親家,想來應該不會有什麽人難為侄子。

除了攤上一對糟心的父母之外,其他方面,他這個侄子的運氣都還不錯。

魏時跟大伯有的是話可說,親親熱熱的更勝過親父子,魏定跟堂弟聊了一路,這會兒倒是不着急,安安靜靜的站在一旁聽着,也頗有受益。

魏仁這會兒卻是別扭極了,他從未想過兄長跟兒子是這麽相處的,向來嚴厲的兄長竟還有這般慈愛的一面,自個兒的親兒子呢,面對他這個父親的時候,應該都沒這麽真心真意。

魏仁一直都覺得長子對他是有幾分濡慕之情的,跟小兒子不一樣,小兒子是被李氏教壞了。

可瞧了兒子跟兄長的相處,還真讓人心裏頭不斷地往外冒酸氣,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倆人是父子呢,他倒像是個外八路的二叔。

‘二叔’心裏頭難受又別扭,不自覺地對李氏、白姨娘,甚至兄長和長子都有幾分遷怒,自己也有幾分懊惱。

漫長的心路歷程,酸澀到眼淚都快要擠出來了,卻被兄長突然打斷。

“想什麽呢,你們父子倆好不容易見一面,還不好好說幾句話,端什麽‘嚴父’的架子。”

還說呢,兒子只去了京城三年,但是在柳州城卻足足呆了四年,他們父子倆之所以見面不容易,如今搞得這麽生疏,也是有兄長一部分責任在的。

“這不是看大哥跟時哥兒聊得開心嗎,我尋思着先讓你們聊,我無所謂。”

這話說的,詞兒不對,語氣更不對。

魏成下意識就皺起了眉頭,兄弟倆這麽多年沒見面,如今不過相處了幾天,他這眉頭都快打成死結兒了。

一個大男人,陰陽怪氣的出這種話,怎麽聽都不順耳,更別提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了。

這就是欠管教,原本母親去世,他心裏頭是傷心的,可自打跟二弟見面的這幾天以來,心裏頭的火氣就壓過了郁氣。

二弟這麽些年身邊沒人管教,果然是飄了,正好三年守孝他們都得在老家呆着,飄到天邊去也得給他拽回來,長歪了的枝芽都剪了。

都已經是做祖父的人了,要是這麽不着四六的,那還怎麽教育孩子。

二弟總會有致仕的那一天,萬一到時候去京城投奔侄子了,就算是幫不上什麽忙,可萬萬也不能去拖後腿。

魏家好不容易能出個人物,不能被自家人拽到泥裏去。

心懷着整個家族的魏成,眼光從來都是往遠了、往高了看,是以,親自帶大的弟弟,分量上反倒比不過只在身邊呆了四年的侄子。

魏仁對上兄長嚴肅的臉,到底還是有幾分膽怯的,瞬間就知道自己失言了,可又有幾分不服氣,在燕縣,也就李氏能‘欺負欺負’他。

可是跟兄長的管教不一樣,李氏也就是只能鑽些空子,仗着他不喜歡惹麻煩,把府裏頭的權和錢都握在自己手裏,最過分的時候也不過是做出一些潑婦行徑來。

兄長可是實實在在的管教他,就像老子管兒子,先生管學生那樣,這讓做了多年父母官的魏仁很是不自在。

更不自在的還在後頭呢,當老子的有些窘迫,當兒子的卻站在一旁無動于衷,又或者說,在大伯和父親兩個人之間,當兒子的是站在了大伯那頭,而非父親這邊。

魏仁今兒這心情是沒法好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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