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一更
蝗蟲來臨的時候,夫人和兒子都還在睡午覺,一覺醒來才知道蝗蟲過境的事情。
院子裏的變化雖然有些大,但是有下人收拾着,倒還不算可怕。
姨娘才是被吓着的那個。
“怎麽突然一下子冒出來這麽多蝗蟲,今年怕是個災年,還好你們已經從外邊回來了,府裏頭要多備些糧食,沒事兒千萬別出城,可別像往年一樣去莊子上打獵。”
一想到那黑壓壓的蝗蟲,白姨娘心裏頭就發怵。
她活了這麽大,還是頭一次經歷這陣仗,餓極了眼的人什麽都能做得出來,京城遭了蝗蟲,周邊怕是也落不下,還是少出城為好。
魏時安撫性地拍了拍姨娘的後背,這麽一說,他也有些後怕,如果祖母去世推遲幾個月的話,這會兒他跟妻兒還是還在外頭呢,這樣的天災不至于讓他們沒命,怕的是人禍。
“姨娘放心,兒子都明白,朝廷儲備了那麽多的糧食,就算真的是災年,也出不了大的纰漏,京城戒備森嚴,就更出不了什麽事兒了。”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是警醒些為好,你也別每天都騎馬去衙門了,坐馬車去,到了時間再讓他們去接你,這樣除了車夫以外,還能再帶兩個下人。”
本來還挺嚴肅的,一聽這話,魏時就有些哭笑不得了,何至于此,這才哪到哪。
朝廷雖然已經派人灌溉農田、預防人禍了,可還沒到赈濟災民的時候,由此可見,百姓也還沒有到餓肚子的程度。
人只要有吃的,一般就不會铤而走險。
不過就像姨娘說的,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作為家裏的頂梁柱,魏時還挺珍惜自個兒這條小命的,他要是沒了,留下這些老弱婦孺,可怎麽存活。
蝗蟲的速度要比人快得多,在京城肆虐了一番的蝗蟲,全都跑到北邊去了,而南面的信件才陸陸續續傳過來。
蝗蟲過境,遭到侵擾的地方要比想象中的大得多,旱災區大部分都被光顧過了,而旱災區之外,還有兩府受到了襲擾。
這些蝗蟲并非來自一地,而是從多個地方冒出來的,時間相差不多,最終彙成了好幾股。
從京城往北的只是其中一股,而在南邊,還有兩股大的蝗蟲,正在啃食所有能吃的東西。
各地的官員都已經采取了相應的措施,衙役都跑到大街上去拍打蝗蟲了,對蝗蟲恨之入骨的百姓,也都沒閑着,盡可能的去驅趕這些東西。
但是蝗蟲的數量實在太多了,繁殖速度又特別快,而且百姓對于蝗蟲,大部分都是盡量将其驅趕出自己的領地,很少有人願意費更多的功夫将其殺死。
數量多、繁殖快、速度又快,把能吃的東西吃完了就換地方,也難怪南方諸府都拿這些蝗蟲沒辦法。
受旱災影響的只是大靖朝的一部分領土,可要是讓蝗蟲這麽吃下去,可就不是一部分的事情了,而且這玩意兒還不光只吃糧食,草皮吃、稻草吃、樹皮都吃。
放任下去的話,百姓不光是今年收不到糧食,取暖住房都成問題,而且還會影響到未來的生活。
朝廷的重點已經從灌溉農田轉移到了治理蝗蟲上,這玩意兒不是沒有天敵,雞鴨都能吃,甚至有的飛鳥也吃。
關鍵是現在根本就沒那麽多時間養一大批雞鴨出來,而且蝗蟲這東西行蹤不定,總不能讓大靖朝遍地都是雞鴨吧。
關鍵還得在人上,大靖朝遍地都是人。
光靠衙役是不行的,還得是把百姓組織起來。
朝廷在這方面還是挺大方的,京城這邊很快就張布了告示,一百只蝗蟲的屍體可換一文錢。
而被送過來的蝗蟲屍體則被集中燒掉。
其餘各地也都張布了告示,獎勵措施不同,這也是因地制宜,富庶程度不同,同樣是一文錢,代表的意義也是不一樣的。
轟轟烈烈的除蝗運動,很快就在整個大靖朝形成了一股熱潮,參與者男女老少都有,尤其是被蝗蟲肆虐過的地區,莊稼都已經被毀了,沒了秋收,也就沒了收入,有精力也有必要投入的捉蝗蟲的運動當中去,畢竟這可是能換銀錢的。
而蝗蟲的處理,一開始是集中焚燒,後來則演變成了販賣,再後來朝廷就收不到蝗蟲了。
京城這邊一百只蝗蟲才給一文錢,其他地方的價格就更低了。
泱泱大國從來都少不了吃貨,令人恨之入骨的蝗蟲被搬上了餐桌,烤着吃、炸着吃、煮着吃、蒸着吃,竟還做出了花樣。
不少富裕人家直接出銀錢從百姓手中購買蝗蟲,價格也要更高一些,而且還有死活之分,活着的蝗蟲價格要更貴一點。
魏時兩口子尚在孝期,是不能夠吃葷腥的,這等佳肴自然也就跟他們沒關系。
不過就算是能吃,魏時也接受不了這個,他在吃食上一般沒什麽講究,動物的內髒也都敢吃,蝗蟲這玩意兒它實在是下不了口,哪怕被炸了以後,已經面目全非了,可也知道這是蝗蟲,魏時腦子裏全是那天在衙門裏頭拍蝗蟲的場景。
看着別人吃,自己胃裏頭都翻騰。
劉钰拿着炸好的蝗蟲來,是給小外甥獻寶的,姐姐和姐夫沒出孝期,可小外甥五個月的孝期已經過了,這等好物,一般人他都不會拿出來與之分享。
小外甥這不是不一樣嘛,娘親是他親姐,爹爹是他好友,小家夥自個兒長得又喜人。
他這才眼巴巴的過來獻寶。
“你趕緊自個兒解決了吧,光是看着,我這胃裏就不太舒服,你就別讓遠哥兒吃了,他一個小孩子不一定能消化得了。”
聞起來是挺香的,可一想到這是什麽東西,就全然沒了胃口。
姐夫一臉嫌棄,姐姐還特意往後退了幾步,得,又是倆沒眼光的,跟爹娘和兄長們一樣‘以貌取人’,蝗蟲長得醜,但是一點都不妨礙人家嘗起來美味。
瞧着還不怎麽會表達的小外甥,劉钰只能一臉遺憾的捏了塊美食放自己嘴裏,年紀小就是不好,吃什麽都得由人管着。
幾只蝗蟲下肚之後,臉上的表情就由遺憾轉變成了享受。
都已經是成了親的人了,怎麽還跟個孩子似的,一點變化都沒有。
爹娘可是連産業都已經分了,也算是另一種形式上的分家,只不過一家人還都住在一塊兒罷了。
跟當舅舅的不一樣,遠哥兒的小表情倒是挺嚴肅的,孩子的模仿力不容小觑,而影響遠哥兒最深的就是魏時了,少年老成的父親,大概也要養出來一個少年老成的兒子來。
不過再怎麽模仿父親的表情,小家夥仍舊還是小家夥,做什麽都萌萌的,故作老成的樣子,反而有一種反差萌在裏頭。
別說當父母的了,就連劉钰這個仍有一些孩子心性的已婚之人,都有些心動了,都已經大婚了,孩子還會遠嗎。
劉钰在熟人面前,還是老樣子,跟以前沒什麽不同,但是一旦跟夫人同時出現,那形象可就不一樣了。
曾經的紀姑娘,如今的劉紀氏,是一個沒什麽孩子氣的女子,言行舉止落落大方,喜詩書,好下棋,說話都有一些文绉绉的,吐字很輕很慢,與人說話之時,自帶氣場。
許是還不太熟悉的緣故,劉楓總覺得跟這個弟妹頗有些距離感,她素來随意,生活裏頭通常是怎麽舒服怎麽來,弟妹竟然要比她嚴謹的多。
簡單來說,就是一個很重規矩的人,自從大婚以來,晨昏定省,日日不缺,明明幾個嫂子也只是初一和十五這兩日才去給母親請安,而且還都是早上去,晚間肯定就不去伺候着了。
弟妹反倒是把這些規矩都做足了。
除此之外,從每次見面和一塊用膳的時候來看,弟妹也是個講究人,規矩和禮儀一絲不差,用膳的時候要先漱口,飯後也要漱口淨手。
哪怕是下一盤棋,也必須淨手之後,才肯碰棋盤和棋子。
據小弟說,弟妹出來做客都不算講究的,在府裏頭的時候,那才是真講究,無論是看書、下棋,還是彈琴,用來淨手的水裏是放了香料的,不光是洗幹淨的事情,還要泡一會兒,使手上有了香氣,才足夠虔誠。
好吧,是挺虔誠的,劉楓去寺院拜佛都沒這麽虔誠過,每個人的習慣都不一樣,這沒什麽好置喙的,只是習慣相差太大,才會讓人覺得有距離感。
跟重規矩的人在一塊,怎麽着也得稍微注意一下自個兒,無形之中,就多了一種束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