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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一更

一行人離開的時候是六月初五,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十月份了,十月十三日。

離夫人的生辰只差兩天了。

二十歲左右的人,一般都是不怎麽過生辰的,女子尤甚,往年的時候,夫人這兒可就只能收到他一個人的禮物,最有儀式感的事情也不過是吃完長壽面而已。

同樣作為二十歲左右的人,魏時自個兒的生臣也相當簡單,一碗長壽面,兩份分別來自夫人和姨娘的禮物,僅此而已了。

倘若今年他沒有趕回來的話,夫人怕是沒有禮物可以收了。

哪怕是辦完了差事,回來的路上也照樣匆匆忙忙,魏時真沒精力準備什麽禮物,在路上想了很久,總算是想到了一個比較讨巧但是又不失心意的禮物。

只剩下不到兩天的時間了,倒也還是能來得及準備。

之前湧入京城的災民已經得到了疏散和安置,如今京城又恢複了往日的繁華,當然了,再怎麽繁華,也免不了有行乞讨飯之人,各個年齡段的都有,有孩子,有老人,也有正值青壯年之人。

無論是在哪個地方,這些都可以說是司空見慣了的事情,趕上災荒年會多出來很多,但即便是風調雨順的年歲了,也同樣少不了這些人。

大抵是做了父親的緣故吧,青壯年的乞讨者沒辦法引出他的同情來,但是面對穿的破破爛爛的小孩子,就沒法不心軟了。

一個人的能力是有限的,魏時也不想為了救助旁人散盡家財,更何況天下的乞兒這麽多,哪怕是散盡家財,又能救得了多少。

跟個人比起來,朝廷顯然能夠做得更多,這也是他這次出差最大的體會心得了。

就像這兩年的旱災,倘若沒有朝廷,那這些受災的百姓可能早就已經餓孚遍地了,一個家族我就算是把全部的糧食都拿出來,也救不了多少人。

魏時不知道此前朝堂上的諸位大人們有沒有關注過這些乞兒,還是如他往日一般,因為司空見慣,所以就沒把這些放進心裏。

但總是要有人提出來的。

一路風塵仆仆的趕回家,魏時可以說是懷着滿腹的心事,可以做的事情還有很多,需要做的事情更多。

四個多月未見,夫人和姨娘還是老樣子,歲月在刻意保養的女子臉上總是緩慢的,在小孩子身上,則是被放大了許多倍。

已經兩歲半的魏遠,像個小炮彈一樣向他奔過來,一腦袋紮在他的大腿上。

這孩子,魏時剛剛進府,連衣服都沒換,趕路的途中,地上揚起的灰塵沾滿了衣服和臉頰,可以說髒的很,別說是抱孩子了,魏時還得拎起小家夥脖口處的衣服,把人給拎開。

魏遠一邊嘴裏喊着爹爹,一邊疑惑不解地看着他,胳膊還胡亂扒拉着,可愛的要死。

劉楓把兒子抱起來,耐心的解釋道,“爹爹要去換衣服,換上幹淨的衣服才能抱遠哥兒,遠哥兒乖乖等爹爹換完衣服。”

小家夥還是挺聽話的,得益于從他不會說話的時候起,爹娘就已經開始給他講道理了,很多事情都會跟他解釋一二。

遠哥兒也習慣了跟父母的對話,說的有道理,還是要聽的嘛。

“那爹爹快去換衣服。”

這小奶音,澄澈黑亮的眼睛,魏時來回奔波的疲憊都好似消除了大半。

在沒進家門之前,他最害怕的事兒就是兒子已經不記得他了,還好還好,小家夥不光記得他,還跟他特別的親昵。

對于做父親的來說,沒什麽比這更讓人歡喜的了。

“姨娘您也先回去吧,我去換身衣服,待會兒一塊去您那邊用膳。”

吃吃喝喝不光是每日必備的行程,而且跟喝茶比起來,用膳還多了一項用處就是避免尴尬,想說話的時候,可以不避諱規矩随時聊起來,不想說話的時候,低頭吃口菜喝口湯,有事情做,也就不顯得那麽尴尬了。

魏時跟姨娘真沒那麽多好聊的,所以一直以來,兩個人相處的時間更多是在一起用膳上,夫人同姨娘也差不多,甚至是尚不及他。

如果說,一開始跟姨娘沒多少話可聊是因為不習慣,後來大概就是因為太習慣了,所以才會很難做出改變,姨娘表達疼愛的方式基本上是做衣服,他呢,就是多抽時間陪着姨娘用膳了。

很想把那些針線細致的衣服誇出花來,但是又總覺得這樣反而失了親近,親近之人是不需要這麽多客套的。

魏時有時候也會刻意找些話題聊,但是結果只是讓兩個人都覺得累,所以沒幾次就放棄了。

事實證明,換身衣服要準備的還挺多,先洗個澡,再把頭發擦幹,最後才是穿衣束發。

等魏時出來的時候,小家夥等的都有些不耐煩了,拿着一個挂着小鈴铛的九連環玩的高興,不斷的發出叮鈴叮鈴的脆響聲,不過魏時瞧着這九連環一個還沒解開呢。

現在這個年紀,玩九連環确實是早了些。

也不知道他臨走之前拿給工匠的圖紙,如今看得怎麽樣了,到底有沒有把發條玩具做出來,就算不拿出去賣,他兩歲半的小兒子也到了急需玩具的時候。

遠行歸來,家裏人最大的熱情就在勸他吃飯上,午膳、晚膳也就罷了,在午膳和晚膳之間還加了一頓‘下午茶’,而晚膳之後又多了一頓夜宵。

魏時看着面前的老母雞湯,雖然只能夠看得到湯,但是聞聞味道就知道裏面加了不少藥材,難喝肯定是不難喝的,就是補的有點太過了。

夜宵是老母雞湯,之前那頓勉強可以稱之為‘下午茶’的加餐,可是八寶鴨和魚湯,午膳和晚膳那就更豐盛了。

坐月子都不帶這麽吃的。

對于無肉不歡的魏時來說,他倒是沒覺得這些雞魚肉膩怪,就是有些承受不來,哪怕知道這些東西也不會浪費,吃剩下的都會由下人分食,甚至據他了解,很多的下人都是以此為榮的,并不覺得膈應。

但這未免也有些太過……隆重了吧,剛剛參與了赈災的人有些承受不來。

“其實也沒必要弄這些加餐,晚上不熬夜讀書,就不是那麽容易餓了,還是跟以前一樣,咱們兩人用一樣的膳食就行。”

在回兵部交差之後,他和右侍郎石大人都被安排了十日的假期,好好在家裏頭休整一番。

沒什麽要忙的,對食物的需求也就沒那麽大了。

燈光昏暗,魏時并沒有注意到夫人突然紅了的眼眶,只能聽見其低語聲。

“出去了這麽久,回到家中來當然要好好補補了,用一樣的膳食怎麽行,那我還不是要變成一個大胖子。”

夫君原本就夫君守孝受了不少,這次去赈災就更不必說了,臉都比往日小了,午睡的時候,胸膛上的骨頭都硌人,可是遭了大罪了。

夫人的語氣算不得輕快,但更算不上沉重,是以,魏時也沒察覺出什麽不對來,乖乖巧巧的捧着雞湯喝,面對這樣沉重又甜蜜的負擔,也只能是應下來了。

反正他也沒覺得這些吃食膩味,更重要的是跟擔心長胖的夫人不一樣,他這真是易瘦不易胖的體質,前世今生都是如此。

前世今生都尚未邁過二十歲坎兒的魏時,在多年以後才明白,所謂易瘦不易胖的體質也是看年齡的,年少輕狂時的認知總有可能會被推翻。

劉楓已經是明白這個道理了,在沒生遠哥兒之前,她可也是吃肉不怕胖的,生了遠哥之後可就不行了,好不容易把生孩子長的肉減下來,之後也不敢胡吃海塞了,因為一不注意,就容易長胖。

這樣安靜又靜谧的時候,如果不是睡醒了吵着要來找爹娘的遠哥兒,怕是夫妻倆還有的聊呢。

但是抱着小枕頭的兒子過來了,注意力就全被小孩子吸引了,一會兒要嘗嘗爹爹的雞湯,一會兒又要娘親一塊泡腳,忙得不亦樂乎。

看孩子高興,魏時也不忍心打斷,按照他制定的時間規劃表,遠哥兒現在應該在睡夢中才對。

許久未見,難得有這麽一次,魏時也很難充當起嚴父這個角色來。

不過遠哥兒今兒是真興奮,鬧騰了小半天,躺在床上,右邊是母親,左邊是父親,一只手拉住一個人的胳膊,怎麽都不肯睡。

好吧,孩子也到了該聽睡前故事的年紀了,魏時正式把這事給安排上。

童話故事不能就這麽講,事先得改改才行,魏時講的是寓言故事,比起歷史上的少年英雄,兩歲半的孩子應該更喜歡小動物的故事。

魏時給孩子講的是一條老獵狗的故事,名字稍微改了改,本土化且通俗易懂——大黑。

年輕力壯的大黑在森林裏頭是所向披靡的,魏時盡可能的用孩子話的語言,描繪出大黑有多厲害來,但是年邁的大黑,在遇到一頭野豬之後,哪怕依舊英勇,但由于牙齒老化的原因,終究是沒能把野豬咬住,因此被主人狠狠斥責了一番。

說慣了大白話的魏時,在給兒子講故事方面還是頗有天賦的,不光是把語言簡單化了,而且還會刻意模仿主人和獵狗說話,掐着嗓子,捏着鼻子,聲音逗樂無比。

沒把孩子哄睡不說,倒是把人講得越來越有精神了。

“那個獵人也太壞了,怎麽能這麽對大黑。”

“我要是也有大黑,肯定不會這麽對他的,爹爹,咱們把大黑買過來好不好?我肯定不會訓他的。”

“爹爹,我想要大黑。”

……

說話還有一些颠三倒四的魏遠,已經可以表達出自己的意思來了,魏時在耐着性子把所有問題都解釋完之後,更大的問題來了,兒子想養一條叫大黑的獵狗。

小孩子的關注點果然跟大人不一樣,魏時萬萬沒想到兒子聽完故事的想法居然是這樣的。

得虧他是沒把美人魚的童話故事拿出來改改講給兒子聽,不然的話,讓他上哪兒去找美人魚。

美人魚找不到,獵狗還是能找到的,只是遠哥兒現在太小了,養獵狗不太合适。

“你現在又不會打獵,有了獵狗只能被拴在家裏,那它豈不是很可憐,爹爹改天給你找條小狗,你可以陪着他一塊玩,等長大了,你再去自己挑一條獵狗回來。”

魏遠隔了許久,才頗為慎重地點了點頭,小家夥認真的模樣別提有多可愛了。

魏時不講寓言了,哼起以前哄孩子睡覺的童謠,半炷香的功夫就把人給哄睡了。

好吧,兩歲半聽睡前故事可能還是小了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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