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魏遠去了江佑府,一大家的人心裏頭都覺得沒着沒落的,而就在同一個月,江佑府也來了兩個許久不見的故人。
一個是堂兄的兒子魏鵬,今年已經二十三歲了,而且已經參加了一屆鄉試,只是未能考中,連副榜都沒能上去。
各方面的原因都有,律令學習的時間不夠久,帖經因為馬虎大意寫錯了道題目……其中後腿拖得最嚴重的就是算學了,這也是魏成讓魏鵬他們過來的原因,就是想着到平江府這邊來學習。
整個大靖朝都知道,這幾年平江府的官學可是辦得如火如荼。
上一次會試,一甲裏頭當然還是沒有平江府的學子,二甲裏頭也沒多少,照例是墊底的存在,但是在三甲同進士裏頭,平江府學子的數量還真提上來了,跟往屆的平均數比起來,多了最起碼得有十幾個。
總共才錄取多少進士,多十幾個還是挺顯眼的,而且一下子多出來這麽多,也不太可能是巧合導致,哪兒有這麽巧的事兒。
再者,除了平江府的官學在大靖朝突然間就有了名氣之外,魏時本人在沒有做官的時候,所有科目裏頭最為擅長的就是算學了。
這一點魏家人都清楚,魏成就更是知道了。
所以在征求過大侄子的意見之後,便打包把孫子和小侄子都送過來了。
魏鵬是參加了一屆的鄉試未中,魏達則是還沒來得及參加鄉試,去年剛剛才考取了秀才功名,可是算學程度也不怎麽樣,就被一塊送過來了。
魏成為這事兒還有沒有其他的考量,就不得而知了,可就算是有別的考量,這位魏家的大家長,從來都是把家族的榮譽和利益放在頭一位的,讓魏家的兒孫敬重。
而且,大伯對于魏時來說,不光是他極為親近的長輩,還是少時有恩于他的恩人。
府邸夠大,劉楓這邊是早就單獨安排了兩處緊挨着的院子,而且這這兩個院子也都是靠着前院的,出行比較方便,也避免了跟女眷過多的接觸。
府裏頭能正兒八經稱得上是女眷的,總共也才就只有三個。
一個是魏寧,還不到四周歲的小娃娃,沒到有男女大防的時候,就算是到了,跟親叔叔和堂兄,也沒有拘禮的必要。
另一個是劉楓自個兒,一個做嫂嫂和嬸母的人,在府裏頭,兩個人的日常起居也都是她來安排,碰面和接觸并不尴尬。
最後一個就是姨娘了,庶母跟嫡子的關系,還是比較微妙的,平日裏最好還是少接觸。
再者,妾室的身份,就算是在正兒八經的親戚面前,也都不太适合出面。
哪怕親生兒子已經是一等伯了。
那麽多年沒見面,小孩子都已經長成大人了,而且還都已經娶妻生子了。
因為相隔太遠,魏時也只能讓人送些禮物過去,沒辦法親自過去賀喜。
不過這倆人都是只帶了下人,并沒有把妻兒也一并帶過來,可能是因為到親戚家做客不太好意思吧,也可能是因為平江府實在是太遠太冷了。
“來了就把這兒當成是自己的家,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或者是缺什麽了,就讓下人告訴我們,別不好意思。”
這要是走在大街上碰見,魏時猛不丁的都不敢認,無論是魏鵬,還是魏達,身高、相貌以及氣質變化都太大了,算算都已經有十幾年沒見面了。
如果不是這次需要到平江府來學習,還不知道何時才能相見呢,對于這兩個小了他十歲的弟弟和侄子,說沒感情不太可能,說感情深厚那就更不可能了,比起這兩個臭小子,他心裏頭更想見的還是大伯和大伯母,以及父親。
時間對于老人家來說,是最無情的了,魏時正值盛年,不可能辭官回家陪老人,而家裏頭這三位老人,大伯和大伯母他是不敢強求、也不能強求的,人家畢竟是有自個兒嫡親的兒子,就算是要享受天倫之樂,那也得是陪自個的親兒子,哪有千裏迢迢過來陪侄子的。
至于父親,遠香近臭,還是就這麽處着吧,真要到了哪一日不得不在一個屋檐底下相處了,可能現在隐約的好感也就沒了。
“家中的長輩身體可還好?我看大伯上次在信上說,他老人家開始學習劍法了,現在學的怎麽樣?”
當初看那封信的時候,他就很怕大伯因為學習劍法閃着腰,畢竟是年紀大了,以前又沒有接觸過這些,而且他曾經見到過的劍法,那招式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來的,對于腰上的力量要求一般都是比較大的。
“還好,祖父練劍都是放慢了來,人家師傅半炷香能耍完的招式,到了祖父這兒得花上大半個時辰才行,您就別擔心了,祖父祖母的身子骨好着呢,來之前我們也去看了叔祖父和叔祖母,身子骨也都很是壯碩。”魏鵬在堂叔面前還是很能夠放得開的。
每次父親和堂叔通信,兩個人的信上都會提到他和遠哥兒,哪怕相隔萬裏,這份親情總還是在的嘛。
當然了,也是分人的,叔祖父和叔祖母在江佑府老家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可他和小堂叔回去的時候,兩個人正在田間地頭吵得厲害,還好是四下無人,不然的話,肯定會被人圍觀了去。
不過,事後魏鵬再想想,可能叔祖父和叔祖母吵架這事兒已經不是一回兩回的了,難免會有哪一回被族人圍觀了去。
有那麽一點丢人,但更多的還是沒辦法理解。
魏鵬是自在的,魏達就又有那麽一點不自然了,他還記得小時候去給祖母上墳的路上,跟在兄長的後面,故意去踩他的腳後跟,以至于被大伯好好的教訓了一頓。
那是他過往二十幾年的一個分界線,打那時候起,在大伯的教導下,他的人生就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而在那之後,長兄也慢慢變成了一個活在傳奇裏的人,無論是大伯和大伯母口中的長兄,還是邸報上封爵的長兄,都像是傳奇裏的人物,活在離他很遠的地方。
而現在,長兄就在他面前。
陌生的,尴尬的氣氛,就在他和長兄兩個人之間。
魏達一瞬間都有些後悔跟着過來了,不就是算學不好嗎,多學幾年也就是了,何苦千裏迢迢跑到這地界來,找這樣的不自在。
不管怎麽樣,兩個人還是在平江府住下了,平時要到府學讀書,就每天從府學回來之後,還是他們‘開小竈’的時間。
講道理,平江府的書确實是在外邊沒有見過的,尤其是算學,每一個類型的題目,先是有知識點的講解,然後就是一套該類型的經典題目,詳細的解題過程就印在上頭,之後才是相關的練習題。
這跟之前見到過的算學書不同,但是對學生而言,效率更高,效果也更好。
魏時的‘小竈’,基本上都屬于拔高的,把好幾個知識點連到一塊兒的綜合題。
從來都不拿書本過來,題目好像就印在腦子裏,随手就能拿出來,幾筆下去,這道題便解了。
這幅游刃有餘的模樣,也讓魏鵬和魏達羨慕不已,都是被算學鞭打過的人,怎麽旁人就那般輕松,到了自己這兒就成刀山火海了。
——
比起教導小弟和堂侄算學,如今的魏時,私下裏的時間更多的還在小女兒身上。
要想養好一個孩子不容易,身體上的、心理上的、學業上的……方方面面的問題都懈怠不得。
為此,魏時特意也跟着一塊兒學起了鞭子。
知道要如何用巧勁兒,知道哪個地方容易傷着,才能更好的教女兒,小家夥的力氣雖然不大,可皮膚卻相當之嬌嫩,跟大人不一樣,同樣的力道在魏時自己身上,連痕跡都不會有,如果是打在小女兒身上,那可是要破皮出血的。
已經過了而立之年的魏時,要學鞭子并不是一件特別困難的事情,他一直有堅持鍛煉身體,時常會在院子裏打拳,同樣是武學,有些基礎還是相通的。
再加上他要學的又不是特別複雜深奧的鞭法,而是四歲的小女兒在學的鞭法,對于大人來說,還算是比較容易的。
只要……不跟夫人比。
在讀書上他可以做夫人的先生,但是到了跟武藝相關的東西上,那他就被秒成渣渣了。
一般的男子,武藝根本就沒法跟夫人相比,魏時在這方面也屬于一般人。
但是在官場上,魏時從初出茅廬的時候起,到如今的封疆大吏,都在不斷的給人驚喜。
尤其是做平江府知府的這五年,平江府的發展是有目共睹的,無論是親臨這裏來瞧一瞧,還是直接從戶部統計的賬冊上來看,五年的時間,平江府的确是跟以前不一樣了。
與此同時,平江府還帶動着周圍的地方一塊兒發展,比如說他們的商品,已經賣到了鄰地,甚至是外族人那裏,這中間光是轉運,就需要經過不少的地方,同時也帶動着這些地方的發展。
平江府換了那麽多任知府,其中也不乏能臣幹吏,可誰也沒做到這般地步。
朝廷這邊早就好奇過有關于平江府的治理了,大靖朝有十三個府,最是偏僻貧困的平江府都已經躍居到中等水平了,如果能把這經驗借鑒過去,能在整個大靖朝推行,想想都讓人覺得激動。
魏時把自己先前做的計劃書,連帶着自個兒的筆記都一同上交給朝廷了。
讀書的時候,他有做筆記的習慣,到了做官的時候,慢慢的也就把這習慣給改了,也就是後來到了平江府,各個方面都牽扯重大,由不得他不小心、不仔細,便又撿起了做筆記的習慣。
把自己計劃實施的每一條,已經在實施的每一條,以及帶來的影響和反饋,全都如實的記在了自己的筆記上,好的經驗要吸取,不好的經驗就要避免了。
所謂摸着石頭過河,所有的經驗都是只能是自己攢下來的,他要是不把這些東西記住,在同一個地方摔跤的次數就會增多。
在諸多大臣的研究下,包括太子也都參與在內了,有關于航海伯對平江府的治理,确實是有可以借鑒的地方,但是并不多。
有賴于平江府的風土人情和歷史緣由,這幾份計劃才特別的合适,可以說這就是為平江府專門制定的計劃,不是其他地方改改就可以用的。
令人惋惜的同時,又讓人覺得敬佩。
平江府的局面已經打開了,誰都想知道這麽一個偏僻、寒冷、底蘊不足的地方能夠發展到什麽程度,所以無論是皇上,還是太子,都不打算近幾年把航海伯調回京城。
這其實是有悖于兩個人最初的計劃。
當今年事已高,縱然是帝王,也不可能真的活到萬萬歲,相反跟普通人比起來,他都不能夠去刻意的回避自己老去和将會死去的事情。
跟太子同齡的航海伯,各方面都很突出,太子也用得很順手。
這是皇上要留給太子的人手,在東宮做屬官得到的歷練畢竟有限,反倒不如放到朝堂上,甚至是到地方上也歷練一番。
所以在一開始的時候,魏時被調到平江府就沒指望着他能夠做出這麽一番功績來,主要還是存了歷練的心思,官員沒有外任的經驗,是很難再能夠繼續往上升的,另一方面這對于以後的路,也尤為重要。
之所以選擇平江府這個地方,也是基于這一點原因,大靖朝之前還從來都沒有任命過三十歲之下的知府,如果要按重要程度給十三府排個順序的話,地廣人稀、偏僻又寒冷的平江府一定是排在尾巴上。
所以皇上本來只是想讓魏時在平江府待上兩任的,多積攢一些經驗,鍍一鍍金,再把人名正言順的給調回來,日後作為太子的左膀右臂。
可是看着如今平江府的大好局面,已經是不舍得往回調了。
最起碼現在不行,得多等幾年,讓平江府發展的更好,把這個有利的局面徹底穩下來之後,再考慮把航海伯調回京城的事情。
事實上,對于整個大靖朝而言,不光是平江府在發展,其餘的地方也在蓬勃的發展當中,真就如同民間的諺語那般,芝麻開花——節節高。
大靖朝的各個地方,各行各業,也正在迎來開花的時節。
只不過平江府在其中尤為突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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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不夠團圓的年,哪怕總人數增加了,也總是讓人傷懷的。
魏時一家想念在江佑府的魏遠,魏鵬和魏達又何嘗不想念自己的家裏人。
這兩位不光是有自個兒的父母、長輩,也是有妻兒的人。
平江府除了冷一些之外,條件并沒有當初想象的那麽惡劣,更何況這還是住在航海伯府上。
兩個人也算是被嬌養大的小公子,跟魏時當年比起來,小時候可以說是真的沒吃過多少苦頭,甚至在當地的同齡人裏,無論是地位,還是待遇,都屬于佼佼者。
但是他們曾經的生活條件,跟在這邊的比起來,還是不一樣的,能夠特別明顯的感覺到這其中的差距。
之前兩個人都曾經聽長輩說過,堂兄/堂叔是給魏家改換了門庭的人,沒有人不知道一個爵位有多重要,但是在沒有親自見證過之前,從來都沒有去過京城,也沒有接觸過勳貴的兩個人,是很難能夠完全理解的。
吃的東西、用的東西,已經不能夠用‘貴’來形容了,簡直就是獨一無二,廚房裏有做菜的廚子,有單獨熬湯的廚子,就連腌制蜜餞,廚房裏都有專人負責,壓根就不用去外頭買。
衣服、家具、瓷器這些就更不用說了,基本上是不從外頭買的,府裏邊就養着繡娘,養着匠人。
甚至連首飾都不用買,金飾銀飾翡翠玉石,各種樣式,府裏頭頭的工匠就能做得出來,而且據說還在平江府開了十幾處的鋪子,用的都還是自己人。
這得是養了多少的工匠和下人吶,從來都是佼佼者的兩個人,在這樣的富貴面前,有時候也覺得自個兒就跟鄉下老太太進城似的,瞧什麽都新鮮。
一方面是驚嘆,另一方面也向往,試問天下人,誰不想過這樣的日子。
有這位靠着讀書上去的兄長/堂叔在,明明白白的例子就擱在眼前了,也讓兩個人卯足了勁兒啃書本,去做繞來繞去各種麻煩的算學題。
已經成功跻身上流圈子的魏時,倒是已經習慣了現在這樣的生活,老話說,沒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
但是在他自個身上,他倒覺得什麽樣的苦都能吃,什麽樣的福也都能享。
而且還想讓這樣的‘福’長長久久下去,讓他的一雙兒女,出生在這樣的福窩裏,一輩子都不離開。
“小妹這字寫得可真好,我五歲的時候都寫不成這樣。”魏鵬有些驚訝的道。
可見堂叔教導小妹是用了心的,才不過四歲的小姑娘,字寫的當然稱不上俊美了,可也有模有樣,沒缺胳膊少腿的,能完完整整的把‘福’字寫下來,而且上下左右的結構上還都安排的比較合理。
這對于四歲的小孩來說,已經很厲害了,他五歲的時候還做不到這程度呢,一樣都是三歲開蒙,這差距可真是不小,人家還是女孩呢。
“你們也都來寫幾個,待會兒讓人貼在院子裏。”魏時摸着小女兒的小辮子道。
養兒子跟養女兒還真是大不一樣,同樣都是他手把手教着學的寫字,可這寫出來的字體那感覺就是不同的,遠哥兒小時候的字要更灑脫肆意,下筆之前不會想太多,也不怎麽注意字的結構,通常都是一氣呵成。
但是在小魚這兒,每次下筆之前很明顯是想過的,不急不躁,字體的結構也都是事先已經想好的,所以顯得特別的工整、好看。
字如其人,在一個人的字上也可以看到他的性格。
魏鵬的字,很像堂兄,但是又顯得要稍稍比堂兄圓潤一些,放在為人處事上,魏鵬也确确實實是比堂兄要更為圓滑。
魏達的字,倒是有着幾分淩厲感,看得出來是個骨子裏就不會認輸的一個人。
這一點應該是随了母親,跟父親沒什麽關系。
春聯、福字,還有煙花爆竹,這應當是新年最具有存在感的物件了。
平江府今年特意請了人舞獅子、踩高跷,就沿着主街往前走,旁邊有衙役負責治安。
在辭舊迎新的這一天裏,這也算是官府對百姓的一份心意吧,一起熱鬧熱鬧。
在貼完春聯之後,魏時就帶着一家人出去了,右手抱着女兒,左手牽着夫人,後面還跟着小弟和侄子。
這樣的場面在平江府并不少見,跟大靖朝的其他地方比起來,這裏的民風确實是要更為開放一些,男男女女在街上牽手也不能算是特別稀罕的事兒,更何況這還帶着孩子呢,又不是夫妻倆人單獨出來。
如果是夫妻倆人單獨出來手牽手在街上走的話,那可能會收到路人多一點的注目禮。
魏鵬和魏達也從一開始的不習慣,變成了現在的熟視無睹。
他們雖然不知道為何兄長/堂叔大力發展官學,也在多處建了書院,可見是遵從孔孟之禮的,但卻不曾對這裏的民風加以引導。
大街之上,男男女女,毫不避諱,即便是未出閣的女郎,臉上也沒有蒙着紗巾的。
當然了,能夠手牽手在街上走的男女,看上去都應當是成了婚的人,成了婚的夫妻還如此,真的太膩歪了,他們看着都覺得牙疼。
也不知道小魚在平江府這樣的環境下長大,之後回到京城可怎麽辦。
堂叔是不可能一直呆在平江府的,可能幾年,也可能十幾年,反正總有一日是會調回京城去的。
他們雖然沒有去過京城,可也知道除了平江府之外,大靖朝的其他地方,風氣是遠沒有這麽開放的。
真還挺為小侄女兒/堂妹擔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