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魏時要調回京城的消息瞞得過普通百姓,卻是瞞不了消息靈通的大家族和衙門裏的官員。
哪怕魏時已經盡可能低調了,也讓知道內情的人不要對外透露這個消息。
可照樣也還是有一些老朋友到府上來跟他告別。
“雖然早知道會有這一日,但還是挺舍不得大人走的,平江府應當不止我一個人這麽想,所有的百姓應當都是這麽想的。”趙涵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他的年紀比魏大人要大上許多,不過在魏大人面前,他的閱歷可并不算豐富,這一輩子都在圍着趙家打轉,不像魏大人,考過狀元郎,出過海,赈濟過災民,還在此地做了十二年的父母官。
同樣都是庶長子,他出身不堪,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可以說這一生都沒有哪個時候是放松的,即便是如此,到現在也還有人私底下對他有所質疑。
魏大人走出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這條路顯然更加光明。
惺惺相惜也好,欣賞敬重也罷,在平江府多任的父母官裏,魏大人是他最為擁護的,此後怕是不管誰做魏大人的繼任者,都不會擁有魏大人在平江府的威望。
魏時對‘庶長子’這個身份認同感并不是很大,這一點跟他多了一世的記憶有關,也和他早早的就離開了燕縣有關系,在離開父母和小弟之後,幾乎沒有人會提醒他‘庶長子’的身份了,他自己對這也不夠敏感。
但是這并不妨礙他欣賞趙涵,這位趙家的家主在還沒有當上家主之前,就已經對官府很是擁戴了,各項政令的下達,配合的都特別積極。
十二年了,趙家主不光是一位好的子民,也是一位很好的合作者,甚至可以說是一位很好的朋友。
“如果有機會的話,肯定還能再見面,趙家主有時間也可以來京城,航海伯府的大門始終敞開。”魏時盛情道。
如果不是因為身份的緣故,其實趙涵遠可以擁有更大的發展,而不是困守在趙家,困守在平江府。
他比趙涵更幸運的地方,大概就在于這一路上遇到的諸多‘貴人’,從何先生和他的那些同窗們,到大伯一家,到老師和師伯,再到岳父岳母,再到太子……甚至是當今這樣一位盛名的君主,能夠遇見這些人,确确實實是他的幸運。
自覺幸運的魏時,走得很是低調,怕驚擾這裏的百姓,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就帶着車隊出發了,而在走出城門口的時候,天才蒙蒙亮。
府城的百姓并沒能趕上送魏大人離開,最初得到消息跑到城門口的百姓,連車隊的背影都看不見了。
不過魏時到底是小看了如今平江府消息傳遞的速度,在修了好幾年的路和橋之後,在商業不斷得以發展之後,消息的傳遞也極為便捷。
是以,府城的百姓沒能送魏大人這一遭,可是從府城去往京城方向,沿途路經石洲城還有四個縣城,這裏的官員和百姓卻是趕上了。
也就是當地的官員在見面的時候會說上幾句話,百姓們大都是沉默的,沒多少人說話,更不會出現你一把紅棗、我一把稻米這樣的情況,大多數人都是選擇沉默得目送魏大人一行離開。
這些個地方都是魏時做知府的時候,不止一次來過的,石洲城有多少人口,四個縣城又具體有多少人口,他心裏頭大致都清楚。
正是因為清楚,才會覺得震撼。
過來相送的人幾乎已經占到了總人口的一半,很多百姓都是拖家帶口一塊來的。
還有收容所的小孩子們,站在一起很是顯眼,雖然穿得有些破舊,可是能有冬衣裹身,不管這些小孩子心裏頭滿不滿意,他這個一手建立起收容所的人,心裏邊是滿意的。
每每這個時候,魏時基本上都會從馬車裏出來,改騎馬,而且是走在車隊的最後,陪着他的是還沒滿十二周歲的女兒。
小家夥使得一手好鞭子,也練有一身好騎術,在這兩項上,做父親的已經是落後于女兒了。
離開平江府的父女倆,可謂是百感交集。
有對這片土地和這裏百姓的不舍,但也有對京城的向往。
二月份出發,到京城的時候已經是四月末了,在路上,魏時就已經收到了兒子的喜訊。
會試第四,殿試第一。
一門父子雙狀元,聽起來很是不可思議的一件事情,竟真的也辦到了。
魏時倒沒覺得驚訝,遠哥兒在讀書上是很有天分的,再加上這三年多的苦讀,連算學題都硬着頭皮做了不少,有天賦,又肯下苦功夫,能有這樣的成就,也是理所當然的。
理所當然……個屁,如果讓天下世子知道昔日三元及第的狀元郎是這麽想的,怕不是要上柱香跟老祖宗念叨念叨。
十年寒窗苦讀,天底下的讀書人哪個不是這樣,有天賦的人比比皆是,肯下苦功夫的人,也不是沒有。
但是狀元郎三年可才一個,魏時當年中狀元的時候年僅十七歲,到了兒子這裏,也才只有二十二歲,都能夠稱得上是少年得意了。
并不是所有的努力都能有回報,即便是在有天賦的情況下,苦讀之人能考中狀元的也是寥寥無幾。
用‘理所當然’這四個字,實在有些對不起天下士子。
不過甭管怎麽着,十二年後,航海伯府在京城裏的名號又重新響亮起來了,北去平江府做知府的航海伯,不光是重新被調回了京城,而且還是正三品的工部左侍郎,可見其簡在帝心。
航海伯之子,板上釘釘的航海伯世子,如今也算是勳貴子弟了,可照樣沒有堕了其父之名,反倒是成就了‘一門父子雙狀元’的佳話。
前有二十四歲就得封航海伯的魏時,後面又有個二十二歲的狀元郎,魏家兩代都已經穩了。
魏遠的婚事自然不用愁。
魏時到達京城的時候,魏遠都已經離開京城小半個月了,新科進士要回鄉祭祖,要在老家建進士牌坊,這些都已經是數百年的規矩了,很少會有例外。
跟魏時那時候被師伯要去了戶部不一樣,魏遠還是随着舊例去了翰林院,從六品的編纂。
翰林院素來清貴,但也确确實實沒什麽實權,不過卻可以在裏面認識不少人,閱讀的不少外面沒有的書籍,從六品的編纂就更是特殊了,這是唯一在正四品以下,還能夠面聖的官位。
說是面聖,自然不可能像正四品以上的官員一樣參與朝政,而是負責編修本朝的歷史,并且記錄當朝的情況,其中就包括了皇帝的日常。
所以從六品的編纂也就擁有了能夠待在皇帝身邊的資格,不過,從六品的編纂可不止一位,誰能夠待在聖上身邊,那還得看聖上和掌院學士的安排。
翰林院還是挺适合魏遠待的,不過,魏時倒是挺慶幸自個兒那一年開恩科,情況很是特殊,不必入翰林,而是去了戶部這樣的實幹部門。
即便兒子是他親手教出來的,兩個人的性情和擅長的方向也不一樣。
魏時進京,跟他離開府城時一樣低調,壓根就沒有通知什麽人,甚至連自家府上都沒有通知,靜悄悄的就這麽入京了。
闊別十二年,如今再看京城,還是有些懷念的。
魏寧則是看什麽都新鮮,她出生在平江府,也在平江府長大,在此之前,只在畫像上看到過京城,可那畫像上的京城不過只是京城的一角而已。
哪裏像現在,真實的、完整的京城就在她面前,比起平江府的府城,京城要更加的宏大,更加貴重,也更具有歷史的厚重感。
城牆上的每一塊磚,屋頂上的每一片瓦,仿佛都攜刻着歷史,而且比起平江府的粗犷,這裏無論是建築,還是人,還是花花草草,都更為細膩。
從未去過南方的魏寧,已經給京城打上了‘貴重’‘細膩’的印象牌,殊不知,在這片土地更往南的地方,那裏的風土人情才真正稱得上婉約。
而魏家最初的根基就是在那裏。
魏寧穿着一身火紅色的騎裝,坐在馬背上分外耀眼,旁邊的魏時則是穿了一身青衣,一路過來,還真沒有碰上什麽熟人,不過他形象變化這麽大,也不知跟熟人再次碰面,對方能不能夠認得出來。
“爹爹,京城可真熱鬧,什麽樣的人都有。”
魏寧還是頭一次看見黃頭發藍眼睛的人,雖然在此之前他就已經聽父母和兄長說起過了,這些都是外族人,模樣長得同他們大靖朝不一樣。
魏時本來還想着讓自家女兒去馬車裏坐一坐,而不是這麽顯眼的騎在馬背上,這樣在平江府沒什麽,但是在京城應該還屬于比較出格的,他還不想自家女兒一回來就惹人非議。
不過入了京城才發現,十二年了,平江府有改變,京城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在風氣上就開放了不少。
大街上也有女子騎馬,有漢族家的女兒,還有外族的女子,都穿着各自國家的衣服。
至于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的,有男,也有女,有梳着婦人頭的女子,也有剛剛及笄的适齡女子,還有梳着花苞頭的小女兒家。
開放的、包容的大靖,如同太陽一般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