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魏寧在這裏只覺得新奇,倒沒什麽不适應的感覺。
若不是要趕着回府的話,怕是都要下馬在街上好好轉一轉了。
跟比較亢奮的父女倆比起來,在馬車裏的白姨娘要平靜的多,對她來說,無論是平江府,還是京城都是差不多的,只要沒有老爺和夫人,也沒有嫡出的那位少爺。
白姨娘的存在感實在不強,哪怕她是魏時的生母,可是在很多事情上并沒有話語權,她自己也不怎麽愛管事兒,包括遠哥兒的婚事,四年內都暫時不做安排這麽重要的決定,當初也是一家三口定下來之後,才告知白姨娘的,并沒有征求這位老人家的意見。
走馬觀花似的溜達了半圈,這才到了航海伯府。
魏寧手裏頭還拿着鞭子呢,火紅的騎裝,哪怕是府裏頭從來都沒在平江府呆過的下人,一瞧也知道這是自家小姐。
魏時要慢一步,等姨娘下了馬車,才一塊兒進府。
他小時候也是吃過下人給的苦頭,所以很是在乎這些事情,無論是對姨娘,還是對夫人孩子,亦或者是對之前在家中借住的魏達和魏鵬,只有他自己夠重視了,下人才會跟着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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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病重,這段時間都是太子監國,想必現在應該也沒有精神頭把夫君叫到宮裏頭去,夫君就先別忙着沐浴了,還是過來用膳吧。”
在京城待了小半年,劉楓說話的語氣都比之前溫婉了,不過因着兒子的事情也是真高興,高中狀元不說,婚事上也有不少人主動前來詢問。
不過到底是定哪一家,還得是夫君和兒子都在,三個人商量着一塊來才行。
這一路風塵仆仆的,揚起來的黃沙不止在衣服上,盡管已經很餓了,魏時還是堅持先沐浴,沐浴換衣之後,再過來用膳。
“我已經同姨娘說過了,今兒大夥就不在一塊兒用膳了,你跟寧娘也先吃,不用等我。”魏時皺了皺眉頭。
皇上病重的消息早先他也有聽聞,畢竟太子監國可不是一件小事情,只是不曾想他記憶當中威嚴的君主,如今連召見臣子的精神頭都沒有了。
也不知哪一日……
魏時也不知道心裏頭該做何感想,論交情他自然是同太子更為要好,太子十七歲登上儲君之位,如今都已經過去二十二年了,也該到了可以獨攬大權的時候了。
可是當今又的确賢明,讓他這個做臣子的說不出來二話。
罷了,這事情總歸是要聽天意的,非人力可以選擇。
當今對六個皇子,都是用了心思的,太子大權在握,日後登基不會起什麽波瀾,其餘五位皇子也各有各的發展,既不會招太子的眼,也不是碌碌無為的庸才。
單就這一點,當今就值得百姓和官員愛戴,也可以稱得上是一位慈父了。
魏時當天還是被召進了宮裏,不過那會兒天都已經黑了,見皇上的地方不是在勤政殿裏,而是在寝殿裏。
記憶當中威嚴而又睿智的皇上,如今只能是半躺半坐在床榻上,後背靠着枕頭,頭發幾乎已經全都白了,臉上也滿是皺紋和老年斑。
縱然是帝王,也逃不過歲月的侵蝕,人老了之後大概都是一個模樣。
君臣見面,事實上也沒說幾句話,更沒有談什麽重要的朝事,不過是君王對臣子勉勵一二罷了。
魏時看得出來,皇上的精神頭确實不是很好,整個人已經是垂垂老矣,甚至……危在旦夕。
一時之間,魏時心情很是複雜,他不知道皇上還能撐多久,但是對于這位英明且頗具進取心的君王,魏時心裏頭還是有些舍不得的,哪怕他跟太子的關系要更為親近一些。
見了皇上,緊跟着太監便引着魏時去了側殿,現在這個時候,太子還在批奏折,據說現在基本上已經是住在側殿了,幾乎沒什麽時間回東宮。
這個王朝的大權,已經開始移交了。
“行了,你我之間便不要再拘這些禮了,來人,給魏大人賜座。”
太子已經頗具威儀,本來就少年老成了一個人,到了如今這個時候就更是穩重了。
魏時還是堅持行完了禮,可能是剛剛見皇上的那一幕過于震撼了,他再看現在的太子,已經不能再當成是太子了。
君臣之禮,還是要守的。
他和太子交好多年,甚至在去平江府的這十二年裏,都從未斷了聯系,他也了解太子,并非是多疑愛猜忌的主兒,但這總歸是不敢讓人去賭的,太子如今可能不在乎,日後登上高位了,性情卻可能會變,未必不會翻往日的舊賬。
“多年未見,魏大人跟往昔比起來,的确變化有些大,這些年辛苦大人了,平江府能有如今的發展,不管是父皇,還是孤,在此之前都是沒有想到過的,平江府數百萬的百姓也多虧了大人,才能有如今的日子。”太子站直了身子,說這話的時候很是激動。
本來他還想給魏大人行個拱手禮的,以感謝魏大人這十二年來的兢兢業業,原本的苦寒之地,如今經也成了大靖朝的福地,每年的稅收和糧食都在往上增長,在去年統計的名單上,平江府稅收在十三府當中居于第二位,糧食的總産量也已經到達了第四位。
要知道從前的平江府,在這兩項上可都是墊底的。
這絕對是足以載入史冊的壯舉。
更不要說海運給大靖朝帶來的巨大利益和威望了,魏大人是最早提出這個想法的,也是最早付諸于行動的,當年頭一次出海的時候,那真的是把身家性命都堵上了。
這樣的臣子,可以說對朝廷、對百姓都是忠心耿耿,所達成的功績也足以受得起他這一拜了。
不過到底是跟以往的身份不同了,父皇病重,他身負監國之責,太醫對父皇的病情始終是束手無策,如今只能是用藥暫時維持着性命。
雖有些大逆不道,可他心裏都清楚,自己已經是離那個位子越來越近了,在這個風口浪尖上,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放大,還是別給魏大人惹麻煩了。
“太子嚴重了,這都是臣應當做的。”
魏時也不得不感慨今時不同往日了,在勤政殿的偏殿,太子能說出這樣一番話,所處的立場幾乎已經不是在儲君之位上了。
身份帶來差距,日後等太子登基了,兩個人之間的差距會越來越大,昔日的好友就只能以君臣相處了。
不過這也沒什麽好失落的,早在跟太子相交之時,心裏邊就已經是有這個準備了。
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君王會死,君王的兒子會繼承皇位,這原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早在得知太子建國這個消息的時候,魏時心裏邊兒就隐約想過這個事兒了。
只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另一個人的死亡。
就在魏時回京的第四日,親近的長輩和故友都還沒拜訪完,去工部當差也才不過一天,江佑府那邊的消息就已經過來了。
父親死在了杏花盛開的三月,人走得很是突然,本來還好端端的,為了慶祝族學裏頭有三個孩子過了縣試,大早上人就喝得醉醺醺的了。
去學堂的路上摔了一跤,人就沒能再醒過來。
這信是大伯寫的,寫信的時候遠哥兒還沒有到江佑府呢,甚至老家的人都還不知道遠哥兒高中狀元的消息。
父親已經快要七十歲了,在如今這個年代算得上是高齡,可是身體素來都很好,那麽愛惜自個兒的一個人,平素是很少醉酒的,幹什麽事兒都惜着力氣,說佛系也好,說不求上進也罷,做子女的總歸是不能過多的評價自個兒的父母。
魏時沒想過父親會在今年就去世,相比之下,母親的身子骨那才是真不好,這兩年沒少尋醫問藥,兩個人差不多的年紀,他以為父親會活得更久一些。
這跟看見當今衰老病重還不是一回事兒,若說敬重,他更敬重的自然是當今,可是父親……
縱然往日他對父親多有埋怨,一直都覺得對方是一個不合格的父親,一個不合格的一家之主,甚至還是一個不合格的知縣。
但到了如今這個時候,想起來的又全都是對方的好了。
父親也并非是不管他,十歲之前,父親偶爾也會過問他讀書的事情,開蒙上學的私塾也是父親找的,甚至他頭一日去私塾的時候,也是跟着父親過去的,而并非是管家。
而在十歲之後,不管是裝可憐還是怎麽樣,父親也終究沒有扔下他不管,私底下也背着母親拿銀兩給過他,後來他在京城娶了夫人之後,也曾寫信給父親讨要家用,父親當時是寄過來了三百兩。
祖母去世以後,他們父子二人的聯系明顯比往日多了很多,信裏邊兒也開始有了溫情的話語。
魏時從未想過,在得知父親死訊的時候,他已經快是不惑之年了,可居然還會難過到淚如雨下。
大概是自己做了兩個人孩子的父親之後,心也跟着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