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的作話裏了。 (5)
來,如果真的有腿的話。寂緣捂住自己的嘴,防止發出喊叫的聲音。那東西不曉得是死是活,姑且看作是有生命的物什吧。
它似乎沒有視力?抑或者單純地只是喜歡黑暗。總之它正黏膩着移動,緊貼着院裏的樹的樹幹,竭力着似乎是要避開光亮。
林寂緣往左跨了一小步,以便瞄準。對法術的熟識讓她不需要吟唱,節省時間的同時還避免因念咒而暴露聲音。眨眼的功夫,手邊又是一根錐子,透露着的藍色的光芒,比前段時間要深些,想來是靈力有了些許的長進?
這根就比防身的“劍”小多了,形容成“匕首”或“短刺”應該貼切。
“咻——”地一聲,寂緣操控着錐子往生物那邊狠紮。一根飛去,馬上調動力量再接上一根。她眉目緊鎖,極度認真的模樣,縱使亂箭毫無規律,連續十幾下竟沒有任何一發落空。
生物難道連痛感都沒有嗎?它的行動軌跡完全沒有受到絲毫的影響,眼瞅着已經攀上樹幹,離地半人高。
“咚、咚、咚——”
“煩死了!”林寂緣一聲大喊,再難以忍耐。這心跳聲竟在腦海裏揮之不去,仿佛心髒本應該長在臉上長在耳邊一般。
“我哪裏在緊張了!”閉上眼睛,又一句喊。左手死揪着衣領不放,手上的嘭動一下一下,煞有規律,深刻地在表明,林寂緣這個人在好好地活着。
“誰在作怪!滾出來!”
毫無禮貌的詞語終于忍耐不住,寂緣勉強把用詞控制在髒話的擦邊球。面前的毛發怪物,本以為源泉是它,卻總覺得忽略了什麽關鍵性的訊息。
“咚、咚……‘嘶’……咚、咚。”
聲音裏夾雜了什麽。
好,冷。
四月末,就算挨不到夏季,已經不是一個會随随便便覺得“冷”的時節了。
不只只是背後冷戰,宛若有什麽東西在盯着一般,針紮一般的感覺簡直是在破碎的冰面上赤足行走,涼意将腳趾已經凍紫了一大半。還要提防哪一個剎那,就要全盤碎裂直跌入無敵深淵。
“滾、滾出來!”寂緣的聲音微有顫抖,卻依然堅強。“你把成繁姐怎麽了!躲躲藏藏算什麽貨色!”
能喊的句子先喊上一大段。
“……醒。”
“是誰!”警惕地捕捉到一個字詞,順着聲源,寂緣扭頭過去。在話語之前,更快的是她的冰錐子。遺憾的是那些錐子雖密集如網,一個兩個全戳中了空氣。
心跳聲還在。
“呼。”林寂緣做一個深呼吸以平複。就是這一個舉動,才讓她終于察覺到有一絲的不對勁。
“咚……咚。”
這個所謂心跳的節奏,露出破綻了——根本就不是林寂緣的心髒在作響。
寂緣渾身一陣惡寒。聯想到之前的一個小細節,她倒吸一口冷氣:這聲音貼着耳朵附近,背後揮之不去的注視一般的視線……
林寂緣捏緊了冰制的長劍,平舉,左手扶着劍尖,然後竟一瞬掰斷,留下“咔”的動靜在院落裏空曠着回蕩。這可是冰,斷裂處也依然鋒利。右手輕飄飄地,漫不經心地掃一掃頸後……
然後右手出現了劇痛。
“嘶……怎麽回事!”
連忙抽手回來,只見那本應該刺向背後的殘刃竟直直插在手背上,已經豁開了一大道口子,所幸不深暫時不會影響到行動。
“你……!”
哪怕看穿了真身所在,竟然沒有辦法收服它嗎!林寂緣不放棄地又念咒文,目标全在背後,而且不管她怎麽轉身,都無法正視到魔物的模樣。
“……醒醒!”
那焦急而執着的聲音又一次出現。林寂緣像揪住了什麽一般,急忙順着聲音的方向,鼎足了氣力,喊:
“我在——!”
強烈的暈眩感襲來,隔了不知多久,她是被手上的針刺感叫醒的。
……
“天哪,遇到什麽事了?”
映入眼簾的是李成繁的臉。她的表情凝重,眉目鎖得很深,顯得她有些蒼老。擔憂得很,再看她手裏拿着錐子,就是這東西紮醒的寂緣。現在已經融化了一半了,但水灘卻是暖洋洋的。
“唔……”寂緣揉揉額頭,“不知道,剛才……”
語無倫次地解釋一通,也不知道意思傳達到了沒有。李成繁忽而肅穆,看了眼寂緣方才所述的那棵樹。
說起來,後半截開始,寂緣就把那個黑毛團給忘了。回想起來也是心有餘悸,幸好那個毛團沒有對她做出威脅,要不然她沒準已經醒不來了。
“成繁姐?你之前有穿外套的嗎?”
身披深墨綠色的外衣,古書生會穿的款式——這個款式,為什麽在這幾天的出鏡率格外地高?但寂緣絕對沒有記錯,今早上成繁穿的是短袖,為了方便幹活。更重要的是,成繁家裏根本就沒有這麽樣一件衣服。
“嗯,可能是你記錯了吧。”
李成繁的話語,竟有些虛弱?
“你沒事就好,可能是村子裏的警衛分了心,漏了什麽魔物進來。我這就去和安保的人确認一下,你随便做點什麽吧,累的話,小睡一會也可以喔?”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更《通曉》
以後是兩篇交替着更新咯。
☆、4月28日
“這幾天應該沒有再發生之前的情況了吧?”正幹着活,李成繁不經意提到。調查過後,确實是漏進來的,好在沒有造成嚴重的後果。
那之後李成繁默不作響地懲戒了好幾個負責看守的村人,傳出來的動靜很小,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是該處置就處置,該驅逐就驅逐,大有雷厲風行的架勢。
這個人,果然是很擅長管理的吧,不怪為什麽她在村裏的聲望這麽高了。
“嗯,至少我是沒再遇到過了——其他人有遇到過類似的嗎?”
等待着成繁的回答,卻是不遠處一個熟悉的男聲先搶了話頭,“村裏好像挺安靜了,外圍這幾天亂得煩人。”
是易罔。他還拎着劍,左手一下一下地擰着衣角,不時揉搓幾陣,神情看起來煞是煩躁。劍鞘明明好好地背在背後,卻依然一副警戒的模樣,再仔細看,胸膛的起伏頻率不太對,像是剛運動過。
對了,他的住處是在村子邊緣來着,原來如此。
從外貌上一下子就能看出來事态發展,李成繁便直接問:“現在怎麽樣了?人手還夠嗎?”
“勉勉強強。”他回答。
李業還在村口奮鬥着,聽說是剛好輪到他在值班。湧上來的雖然不強,但卻奇多,一時半會兒難以解決。把易罔叫過來通信,就是為了找幾個援兵。
“他說問題不太大,所以不用拉警報了——好像是想要成繁姐親自過去?”
說完,易罔眨了眨眼睛,機靈地瞥了青梅一眼。領會到他的意思,寂緣咯咯地笑了兩聲,不懷好意地望向這個比自己大了四歲的尋愛少女。
“……唔,知道了。”
被盯得發毛,李成繁哆嗦兩下,口裏敷衍兩句聽不清的字詞,急匆匆走回屋裏拿了件外套披上。是那件深墨綠色的,格外眼熟的衣服。寂緣有問過其中的細節,但沒有得到答複。
沒想到當易罔看見的時候,他很明顯竟愣了幾秒。仿佛在下什麽決心一般,成繁走到他身邊的時候,易罔輕聲問了句:
“為什麽這件衣服會在你的身上?”
李成繁回以一個神秘莫測的微笑。
“這不是‘她’的衣服嗎,什麽時候……啊!是那會兒?”
“易罔?你在說什麽呢?”林寂緣一頭霧水,幾步跟上去。剛巧這時候遮擋太陽的雲終于羞怯,一下子噴湧而出的陽關照在易罔的長劍上,一反射,晃得她眼睛刺痛。
“啊。”他急忙把劍鋒轉了方向,“沒什麽,只是因為這件衣服我見過罷了,也許只是同款而已?”
要說“見過”,寂緣也有這種感覺。不過易罔是在什麽地方見到的呢?記憶裏,除了一面之緣而且還是在大半夜遇見的一位說了兩句話就消失的男人,此外便再也沒有類似的印象吧。
“這樣的款式可不是市面上能輕易買到的。”
李成繁先行道破,還用頗具成就感的眼神瞄了一眼寂緣,目光交接的一瞬間卻又敏捷地躲開。“不怪乎寂緣突然産生了一大串的懷疑呢。”
“……成繁姐,你故意的吧。”
寂緣可沒有忘記這個人都說過些什麽,十天前的那一番對話,即便細節已經記不太清楚,那股威脅卻分明漠然的态度是絕對無法忘懷的。
“嘿。”她故意嗲着嗓子假笑一聲,因為成繁的聲線本來就細,乍聽下膩得人脊背發涼,仿佛正頑鬧的孩子把新作好的饴糖黏在頭發上一般,有點惡心。
“我得過去幫幫忙了……用你的話說,‘要懂得抓住機會’對不對?”
林寂緣兩手一叉腰,不屑地回一句“我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但成繁走得很快,幾步之後甚至開始跑起來,而且怎麽說,不像是擔心,簡直可以用“歡欣雀躍”來形容。
“這個李成繁……”看着人走遠,寂緣就沒有興趣繼續維持她的敬稱了。“捉摸不透——易罔,你‘又’在瞞着我什麽呢?”
易罔試圖打個哈哈糊弄過去,被寂緣死揪住不放。“呃、好、好吧!別搖我!”
放開翻弄他領口的手,寂緣嘟了嘟嘴,臉龐氣鼓鼓的像個倉鼠。雙唇微微偷開一條縫,這縫隙竟能漏風,說:
“我就不多問,解釋一下‘外衣’的事情,行嗎?”
他面露難色,支吾了好幾句,甚至直接動手拉着寂緣先往需要支援的地方跑去。路上他扯了很多雜七雜八,但沒有任何一件能夠成功轉移走青梅的注意力。
“啊啊……!”他捺不住,長喊。“敗給你了——姑且可以說是魂夢的衣服吧,但我不知道她們兩個認識。”
“‘姑且’?”這個狀語沒有逃開寂緣的關注,“為什麽不能給個準确的說法,非要是‘姑且’?”
“诶……這個、嘛,所以?”易罔偏過頭不去看她,手上的力道微有加大。
牽着的另一只手充分感受到來自他的體溫後,壞意地用指甲在他的大拇指上摳了摳癢。搔得難受,易罔手象征性地掙紮幾下,然後捏得更緊,絞得寂緣只覺得骨頭都被掐住了。
“疼疼疼……”她急忙甩手,“我不問了,不問了——直說‘不想回答’就好了嘛,幹嘛非要這樣?”
竹馬投過來一個略有指責性意味的眼神,悠悠然提出一句:
“你又不會聽。”
林寂緣閉上了嘴。确實,以她的性子,她真的極有可能追問到海枯石爛,如果易罔沒有用足夠強硬的手段阻止她。
……
“嗚哇……真是淩亂的樣子了。”花了十數分鐘走到事出的位置,隔了幾十米都看到了這裏的慘狀。
是村子的邊緣,屋子便愈加稀疏,所以視場是相對空曠的。雖然再往前走個百米就是樹林,之間的隔離帶,就是這一次小型屍潮的主戰場。
“寂緣!來的剛好,去你的左手方向!”這是來自李成繁的一聲命令。
論實際作戰,這些把打仗當作家常便飯的人的話是不得不聽的。寂緣聽從指示一路速跑,五十米的距離只花了七八秒,對女生而言已經足夠快了。
易罔則去了對面的方向,這時候才注意到成繁把兩個人交叉分配了。男生的易罔在幫着成繁姐,本應女子互助的寂緣,現在和李業反而離得更近。
“呀,你好啊,林小姐。”李業嬉笑着打了個招呼。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正背對,只能看見側臉。
“唔,李業哥,接下來要怎麽做?”
提到過一兩次,印象很淺。李業是水屬性的優等,若是遇到個只考慮書面成績的人,可能會覺得他分外地可靠。但論及實戰,完全沒有配合過的兩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側面擋住。”他先道出四個字,“然後借點靈力給我,你知道怎麽做嗎?”
“等……靈力是可以‘借’的嗎!”林寂緣不由得大驚出聲。她倒是聽說過可以獻血,沒聽過還能獻靈力的。
李業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失望,“是嗎,果然你這個年紀還不知道嗎……”叨咕,然後改口,提議:
“看到我手上的東西了嗎?你就把它想成是你的武器,往上面注靈試試?”
他左手捏着一把螺絲刀,是一字的,真是随手可見的武器啊。李業的話說得輕巧,也不想想注靈對距離有什麽樣的限制,要她在不碰到手的前提下做到這種事,真是太高估她了。
“我不能掐着你的手吧!”
“的确。”
李業右手空揮一下,還什麽都沒看見,唯一的結果只是遠處的魔物隔着空被橫劈開。一招迅捷,他心滿意足地笑了笑仿佛在炫耀,不得不說……确實挺帥氣的,不愧是成繁姐都要扭扭捏捏将心托付的人。
“我怎麽會期望一個剛上一年級的學生掌握這種技術呢……嘿。”
但是他一開始嘲諷就很讓人惱火了。
“哈。”寂緣冷哼,以表示她的不滿。“我倒是願意試一試。”
李業瞟了眼右手方向,是成繁和易罔那邊。被這麽暗示後,林寂緣看過去,卻見這兩個人作戰十分有默契。難以用言語解釋是什麽程度,簡單來說,已經不會在揮動兵器的時候誤傷隊友——越是細微的操作越能見端倪,是這麽個道理。
“哦?你可別托大,老老實實地說自己‘不行’就好了,愛逞強的林小姐?”
為什麽這個人一定要表現得很了解自己一般!林寂緣心裏一股火氣噌就上來,但必須忍住不能在這時候開罵。
想着越是危急的時候,沒準能激發自己的潛在能力也說不定?林寂緣雙腳左右張開,試圖把自己的形象塑造得穩健一些。
“我說能試一試,就是‘沒問題’,明白嗎!”
但她其實一點底氣都沒有,借着氣勢毫無理智地就喊了——她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容易被激怒?不對,應該說是一直如此。可算意識到自己性子過激,然而話已出口,再收回已經難了。
林寂緣半閉上一只眼睛,向前幾步以便于注靈法術的施展。甚至,她根本連咒語都沒記熟,只跟随着學校課程安排的她,就算有所預習,實質的能力根本就是“無”。
“喂,小姐?林寂緣……!”
揚撒而出的靈力,攪得氣氛變得狂躁,鼓動着,那些小魔物竟有了複蘇的趨勢。見狀不妙,李業盡速造起一堵冰牆先作抵擋。三兩步後跳過來,趕忙對着寂緣的頸後來了一記手刀。
……
“抱歉……我沒想到她倔強到這個地步?”李業歉疚地嘆了口氣,面對易罔,他好像有點不知所措。
“發生什麽了?我們只聽到你這邊一陣大動靜……幸好沒出事。”
易罔擔心地走上去,受了托付,他背起這個昏迷過去的身子,先往能夠休息的地方移動。後來的事情記不清了,總之李氏兩位再費了更多的功夫去面對屍潮,緩和過來後,才聽到李業悠悠然的一句解釋:
“我只是想損損她,結果她真的在用注靈術了——她沒醒吧?咒語完全記錯了,好像念成加持了。”他好像在憋笑,“噗,嘴巴可厲害,說不定心裏還在叨咕叨咕‘危急時刻出奇跡’之類的話呢,真糗。”
李業站起來,伸個懶腰。
“哈——看別人出洋相還是挺好玩的,謝謝你了,易罔,我覺得心情不錯。”
易罔并沒有因為這些話而感到多少氣憤,雖然是在嘲瘋着和他很親近的一位,說實話,易罔的想法和他并差不了多少。
“她就這樣一個人,你多忍忍吧。”如此說。
☆、4月29日
醒來的時候被告知,出了事的反而是成繁姐。
環視,也不是熟悉的那間屋子,然後才知道這裏是李業的家。易罔好像是照顧了她一晚上,眼眶周圍有些黑,人也沒什麽精神。
“……我不記得了,昨天。”
模糊着有點點印象,好像是因為自己的逞強而做出了不得了的事情。心裏複雜的說不出是悔恨還是郁悶,煞是難受。
易罔先打了個哈欠,擦擦因此滲出的淚水後,他說:
“還好,沒出什麽大事——呃,成繁姐不是在下午那會兒出事的,是半夜的時候。”
有時候易罔說話會別扭,可能是因為他的語文不太好,句子才會顯得生澀。林寂緣消化了一下,問:
“半夜怎麽了嗎?”
“不知道。”易罔幹脆利落地給出了一個毫無用處的答案。
“……你認真的吧?”
“大半夜的時候她自己突然跑出去的啦。”他又伸了個懶腰,看起來真的很困的樣子。“唔,找到的時候已經半昏迷了,好像是和什麽人打過架似的……嗯。”
林寂緣從床上坐起來,身體被壓了挺多層被褥,有點重,還有點出汗。感冒的時候倒是經常被勸說好好保暖,不過以目前這狀态,豈止是保暖,沒有中暑真是萬幸了。
“守衛的話,不是有值班的人選嗎?”
床頭櫃上有保暖壺和玻璃杯子,她自行倒了些水來緩解喉嚨的幹澀。“唔,和什麽‘人’打過,是我太多心了還是确實如此?”
這話說完好像十分有效果,易罔先是“诶”地一聲下意識的反應,然後撓撓頭,回答:
“嘛,是和‘人’,之所以能這麽斷定,是因為身上的傷全是利器傷,是用刀劍或匕首之類的劃出來的。”
有點想去探望一番,林寂緣扯了扯衣服,讓它們稍微規整些而不再淩亂。手伸到脖子後面輕輕一揚,就把頭發也捋開,觸及下發尾好像打了結,她咋舌,手邊沒有看到梳子。
煩躁地用手指抓幾下,“于是呢,成繁姐還好嗎?現在。”
“上個小時看的時候還睡着,不知道醒了沒。”易罔回答,他靠近,暫時寂緣是背對着他。頸後的發絲好像被誰拎了起來,而後是輕聲的一句:
“結起來了,你別動,我幫你弄開。”
林寂緣吸口氣,收手的同時假裝不經意碰了碰易罔的腕子,只覺得背後的人好像頓了一下,卻沒有在意。要是這時候往後倒一倒,就能被納進懷裏了吧……這麽想着,寂緣到底是沒有勇氣做這種事。
“——在隔壁,李業哥一直在看着她……但是他好像很困惑的樣子,我覺得等成繁姐醒了以後還是瞞着她比較好。”
成繁姐并沒有和這兩個小家夥說過他倆以前有沒有什麽羁絆,所以并不能很好地評價他們之間的關系該近還是遠,近又能近到何種程度。
“說起來,成繁姐……不會是單相思吧。”
“從現狀分析,只能這麽判斷了呢。”、
林寂緣斜眼瞥了易罔一眼,從這個情感白癡口中說出有關戀情的話題,真真是相當地違和。除非這個小子其實是在裝傻,事實上是個全知型的角色,那可能還有點說服力。
“寂緣,你是想撮合他們嗎?”
點了點頭,她确實有這樣的想法。知道感情這種事不可能強求,她倒是沒有做過過激的舉動來。得到肯定的答複後,易罔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什麽,随後他竟然勸:
“我覺得還是不要這樣比較好……他們,不太适合?”
林寂緣一個沒忍住,鼻子裏輕哼一句算是在笑。轉過身和竹馬面對面,她半開玩笑地捏了捏易罔的臉頰,“你又怎麽知道啦?不曉得的人簡直覺得你是個說媒的了——也不對,哪聽過勸散不勸和的呢。”
易罔微有嫌惡地別開臉。
“你還記得前陣子我告訴你的事情嗎?關于李業哥在村子裏的風評問題。”
“唔,差不多,是說褒貶不一,有能力但祖上背叛過村裏人之類的,細節倒是沒印象了。”
“他是個——啊,沒什麽。你不是想去看成繁姐嗎,整點了,剛好到看望的時間了呢。”
就算易罔突兀地想要提議,寂緣可是擁有着死纏爛打的“優點”的。假裝後面半句話沒有聽到過,林寂緣單手叉腰,和善地微笑着,言:
“他是個什麽?”
“……寂緣,偶爾真當作沒聽到不行嗎?”易罔長籲,話音聽起來比剛才還要疲憊。猜想他可能晚上沒睡好還是怎麽,也是辛苦他了。
“在此之前不應該是‘你自己先管好嘴’嗎?”直截了當地打擊回去。
易罔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走近櫃子拿了些什麽揣進口袋,然後回答:
“嘿,什麽都不是,我也是随口說說。”
興許是疲憊下的疏忽,才會不經意漏出些不能說出口的情報。易罔這掩飾得生硬,卻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就算想要逼問,又是為了什麽理由,憑什麽資格去質詢?
林寂緣推開房間的門,右側牆壁上挂着的鐘顯示已經下午兩點,她怎麽會睡了這麽久的?勉勉強強有點印象是被李業給打了一下,手刀還是腹拳就超出記憶範圍了。
“我身體原來這麽不抗打嗎——雖然是我自己說的,感覺意味怪怪的,哈。”
雖然體格健碩些不是壞事,真不希望被鍛煉得抗揍。通過布局,能看出寂緣休息的這間是客房,甚至有可能只是書房改造而來的。通過易罔的指路後,她知道,成繁姐的位置是在主卧。
“什麽嘛,這不是很照顧她的嗎。”
“睡個主卧就算照顧了?”易罔又撓了撓頭,“不是很明白。論休息的話,我倒是覺得有地方足夠橫躺着,就差不多了。”
“真是個實用主義者呢,難道你買衣服的時候,相比款式,會更在意價格和耐不耐穿?”
打住,總感覺下一秒就會聽到健氣的一聲“是啊”,寂緣趕緊揮揮手表示她不想再糾纏下去了。
“你不是很喜歡歷史嗎,記不記得課本上一堆什麽禮節的玩意兒?聯想一下應該是類似的道理。”
“哦。”
……
輕手輕腳推開主卧的房門,裏面很暗,窗簾拉得很嚴實,乍一看還以為黑夜以至。纖維孔隙中透的光,平時微不足道,當關上門後,卻成了唯一的光源。花了些時間讓眼睛适應半昏暗的場所,寂緣蹑着腳靠近床邊。
李業不在裏面,但路上并沒有看見他,也許是出門辦事了?
“奇怪,不久前他應該還在的啊……”
雖是輕言細語,但沒有逃過寂緣的耳朵。然而在病人休息的時候大聲喧嘩可不是什麽好事,她憋了憋氣,把話頭忍了回去。
李成繁的額頭上和右臉各貼了幾張便捷用的創口片,擔憂這種處理到底能不能好好地包住傷口的同時,如果是繃帶的話,似乎整張臉就只剩下出氣口了。睡得很熟,仔細一聽,呼吸其實弱,好在還有規律。
“完全沒個心理準備啊……我暈過去的期間裏到底發生什麽了?”
要是掀開被子的話,也許會看到更可怕的傷,林寂緣到底是沒那個勇氣這麽做了。和寂緣那邊的狀況不同,這邊的床頭櫃上什麽都沒放,除了一張字跡潦草的字條。
“‘醒了以後趕緊回去吧’……真過分。”念出上面的字後,林寂緣一皺眉頭,趕緊揉搓幾下把紙條塞進自己的口袋,這要是給成繁姐看到了,她不得傷心死。
“寂緣,噓——過來一點。”
順從他的意思後,易罔把臉湊近她的耳邊,輕聲道:
“成繁姐好像很喜歡李業哥對她不冷不熱的态度……不是我猜,呃,其實是她自己告訴我的。”
“你說笑的吧?”林寂緣不可置信地推開這個人,直視着這張熟悉到閉眼都能數出睫毛的臉龐。“這聽起來很……奇怪哎。”
差點脫口一句“惡心”,寂緣硬生生換了個柔和一些的詞。易罔不像是在說謊,大體上,他也沒理由無緣無故說出這種話來。
“那、那李業哥呢?我的意思是,他是真的愛理不理,還是為了……‘迎合’這個癖好?”
“不清楚,我又不是他。當然我們都希望是後者吧——啊,成繁姐……?”
易罔伸了伸手指向床的方向,順着看過去,李成繁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她微閉眼,想來是負傷造成的無力感剝奪了她的體力。坐着的身子透露出一股虛浮,但姑且還算是有點精神,對話應該是無足大礙。。
“你們兩個在病人旁邊還真是能叽喳呢。”輕飄飄的語氣,屬于她的慣有的溫柔,盡管是指責,卻不覺得刺耳。
“還好嗎?渴不渴?”易罔問。平時他說話大大咧咧,沒想到這會兒卻意外地低沉而顯得可靠。他照顧自己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呢?林寂緣不負責任地産生了一段妄想。
“渴。”成繁沒有客套,畢竟是傷者。“寂緣,能幫我拿點水嗎?”
卻把請求抛給了一句話不說的林寂緣。她微笑,看不懂笑容裏隐藏了什麽意思。寂緣想推脫幾下,沒想到連易罔都順着話,“謝謝了,寂緣。”幾個字把差事吩咐給了她。
……
“走了……快點吧,我擔心那個急性子。”
輕松地争取到了一絲說話的空隙,易罔太了解自己的青梅,所以不由得開始催促。
“唔,不打緊,只是問問——你是不是認識那個襲擊我的人?”
易罔擡頭,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天花板。“也許吧。”敷衍道。
“成繁姐。”旋即認真,“是我勸你一句……還是收手吧,也是為了你自己呢。”
☆、5月5日
翻過月歷一頁又過了四個晝夜,這一天是自行組織的美術課。
借口是讓一直緊張着的神經放松一些,不過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些學生們到底有多清閑。成繁姐本來想參與的樣子,看她走路都一頓一頓的姿勢,還是一把把她給摁回去了。
“畫畫啊……我沒什麽自信呢。”
題材自選,畫人畫風景都可以。時限是月升之前,想畫夕陽也是可以的。村子裏風景一向不錯,清爽的,有樸實的氣息。漸漸開始熱起來了,但依然是很舒适的溫度。
林寂緣擡了擡手,借着舉手的動作,從指縫之間偷窺太陽。滲進來的日光并沒有因為削弱而不刺眼,反倒是被聚集了一般,宛如針紮的光點打在瞳孔裏,晃得失神。是有雲的天氣,但雲不多,懶洋洋地在藍色海洋裏流動着,層疊了幾層,看起來軟綿綿的。
“我也有點……不擅長。記得更小的時候心血來潮還試圖去畫漫畫之類,被打擊得可是很慘啊,我。”易罔嘆了口氣,好像是被傳染了,他也開始盯着無辜的天空亂看。是早上,林林簌簌有鳥的影子,劃上去很多道黑色的痕跡,倒是讓藍白色的布景多了一絲變化。
“哈——所以,這次你想畫些什麽?人還是景?”
易罔沉思一會兒,他還沒有做好決定。猶豫片刻後,他怯懦着提問“能不能畫你呢?”生怕惹到寂緣的樣子。
這倒是個令人意外卻欣喜的問題了。林寂緣淺笑幾聲,回答:
“我不在意……作為交換,你也來當我的模特,怎麽樣?”
交涉很輕松就成立了。
“唔,雖然是我提出來的,要是畫崩了,我大概會被你揍一頓?”易罔半開玩笑地說。
走過巷子,不如城市裏那般鱗次栉比,屋子都是各家自己修建,樣式就不多說了。房屋間的距離沒有被統一規定,遠看是一道深一道淺,要是精神敏感些的人,可能會很難受。
還早得很,有大把的時間允許他們浪費。既然充足,不浪費就可惜了——這樣的心态應該是人之常情?漫無目的有時候也是一件好事,至少現在寂緣就在盤算着該怎麽樣和易罔多獨處一會兒。
“易罔,我們——”
“對了,成繁姐這幾天怎麽樣了?還好吧,我們……咳,我還是挺擔心她的。”
易罔是不是有一種“避開暧昧話題”的特殊技能?林寂緣神色稍黯,到底是沒能把邀請說出口。定定神,她回答:
“好很多了,不過腳上的傷挺重,這段時間估計是走不了路。”
在寂緣幫忙擦身子的時候她注意到,李成繁身上的傷口,乍看下有幾個大道,細心一些會發現渾身遍布着微小的傷疤,摸起來粗糙,可惜了身為女性應保持着的光潔皮膚。聽說是小的時候被貨車上掉落的玻璃制品砸到過,是被從中飛濺出的碎碴子劃的。
“……聽起來就覺得痛。”
“嗯?”
因為是放縱了思路進行的聯想,所以易罔不知道寂緣在感慨些什麽。林寂緣随口應付幾句沒事,順着之前的話題,道:
“她好像很在意呢,是個怎麽說……要強的人?得虧是我當時盯着,真怕她一時靜不下來開始晨跑。”
以前好像遇到過這樣的人,明明是病人是傷者,卻偏偏不能安靜,還得是看顧的人士分心去阻止。說實話,像這種能強行忍住痛感的人,還是值得敬佩的。
“……是個很可怕的人呢,成繁姐她。”易罔若有所思。
先前也提到過多次,在村子裏,李成繁大概是相當于高層管理的成分,倒是不難理解她不願意休養的理由。聽說這期間村子裏的事情是交給李業處理了,感覺上和平時沒什麽不同,換句話說,李業哥是有在好好照顧着的呢。
“雖然很擔心她,我确實是佩服這種有毅力的人——很可靠呢,你不覺得嗎。”
“比起‘女朋友’而言更偏向于男友的感覺嗎?”易罔随口一說,“唔,找個男朋友似乎也不錯呢。”
林寂緣愣了一下,他不是認真的吧……咳幾聲,她調笑:
“你、你說笑呢?”看到易罔無奈的神情,她放了心,“還真是……厲害的發言呢,你倒是在開口之前過過腦嘛。”
易罔仿佛才意識到他剛才無意識說出口的話裏蘊味了什麽,但他似乎不很在意,反而又說:
“唔,好像是這樣,但我确實覺得挺不錯——呃,你別往那邊想?”
在要求別人“不”的時候,不應該最先管好自己的嘴嗎,林寂緣腹诽道。總感覺易罔這一次分外的認真,難道他真的有那種癖好?
不、不可能的吧……
“所以,為、為什麽?”試探着,林寂緣表面輕松,順着泥土小道接着前進。
腳踩上去有點發虛,是土地被翻松過了嗎。不好好掌握技巧的話很容易把鞋子弄髒的,林寂緣腳微微放輕,看準了才下足。而旁觀易罔,他好像不怎麽在意,大大咧咧的也不管鞋側沾了多少。
和寂緣的“避免弄髒”不同,易罔應該是弄髒了之後“及時清洗”的類型,換句話說就是把能拖的事拖到後面才做,不怎麽關注事件的源頭。
“有男友的話,就能被照顧了呢……如果勾上一個性格溫柔的,日子怕不是要舒服死。”
“說來說去不會只因為是你懶吧?”寂緣提出。要是這種緣由的話,還真能說通,而且很符合易罔這個人的人設。
“嗯。”他大言不慚地承認了。
林寂緣長嘆一聲,嘆着嘆着打了個哈欠。放任生理淚水在臉上游走,她也不擦,說:
“敗給你了——說回來,美術課的事情,要找個地方嗎?”
決定了是要畫人像,不過若是能找個風景怡人的位置,想來無論是心情還是背景都能夠被很好的滿足。
易罔說想去河邊。
清澈的水流永遠粼粼,偶爾日頭藏在雲的後面,短暫的歇息後倒是覺得,水面的閃光反而因為一時的中斷而更可喜。河水幹淨得過了頭,不知為什麽連一條魚都看不見。別說魚這類的動物,事實是,石頭上甚至連青苔都沒有。
“是為什麽呢……”寂緣有些在意。這份在意其實十幾天前就有過,只是沒放在心上。鄉下的小河裏首先是不可能有什麽刻意投毒之類,就算是胡亂的推測,這種想法未免太危險了些。
“怎麽了嗎?”
“我是覺得,河啊,清過頭了吧——青苔都沒有就很誇張了。”
“你一說似乎真是……啊。”
易罔好像注意到了什麽,他摸了摸自己的喉結往下,大概是鎖骨的位置——打住,寂緣不知道該把視線挪到哪裏去,所以她假裝什麽都不在意地繼續盯着水面。
“唔……我也不是很清楚。”他撓了撓頭,因為這是易罔的習慣動作,所以寂緣并沒有往心裏記,她也不會發現這其中,易罔還按了按頸後畫着圖案的某個位置。
“就這裏吧,空氣也不錯呢。”他提議,話說得有些突兀,不過沒有偏離主題。
“比起悶在院子裏是好多了——唔,其實也因為這裏是郊野吧,我都開始擔心這段課外研究結束以後,回到學校還适不适應……我覺得不怎麽樂觀。”
選好了地點,易罔說着稍等等,就把拎着的箱子中的簡易畫架擺了出來。是分發的,很輕便的款式,盡管因為太輕了不耐用,方便是真的方便,若是以一次性為目标還是綽綽有餘。
“有顏料也有木炭條……是讓我們自己選風格的意思嗎?”
當然就不要指望質量有什麽保證了,反正他們也業餘,用好的工具反而浪費。林寂緣猶豫了片刻,拿起了炭條,而易罔則更喜歡有色的。
“總感覺畫風景會簡單一些呢。”寂緣淺笑,“唔,模特先生?能請您‘為我’擺出個動作來嗎?”
“我也要畫啊。”易罔幹脆利落,“畫一個人在畫畫的樣子嗎?感覺這種回環也不錯呢。”
聽說有一種藝術是拍下別人正在拍照的樣子,然後多重複幾次,雖然不理解藝術家們到底在想什麽,單純從構思的角度去分析,确實挺有意思的。
“就這麽決定了……嘿。”
兩個人互相對對方提着要求,以達成最後的統一。河邊很單純,沒什麽人,沒什麽樹,除了流水聲外,別的聲音就遠。投入起來,确實是個很棒的安逸之所。
寂緣盯了一會兒,随後輕閉眼。即便不請“模特”,她完全可以憑着記憶畫出易罔的模樣來。
生理差距而寬廣的雙肩,微側着,看起來反而窄了些。從衣領開始往上,最先看到的是喉結,隐藏在陰影之下,随着呼吸和吞咽口水的動作而如鼓。是尋常人不一定關注的部位,但不知怎麽卻覺得很是帥氣。
再往上當然是臉。認真的時候,易罔這個人是很安靜的。唇瓣發幹的時候會下意識地舔舐,一閃而過的舌尖比雙唇要更紅……寂緣有點後悔她為什麽會選擇無色的炭條了。越過額頭,男生的短發倒是沒什麽值得注意,只能說打理得整齊,不顯得淩亂吧。
“……嗯?”
“怎麽了?”
聽到寂緣的一聲疑惑,他也停下手詢問。林寂緣眨眨眼睛,是錯覺嗎?
“沒什麽……背後有人?”左右挪動身體,視線所及之處是曠然。“看錯了,抱歉。”
一閃而過的身影,墨色長袍的男人身邊跟着誰,然而一個轉眼,就消失。想想也沒必要為毫無根據的錯覺而動幹戈,寂緣笑笑,示意他繼續手上的畫作。
☆、5月10日
“成繁姐?現在已經沒問題了嗎?”
盡管這個人倔強着就是不願意休息,林寂緣還是盡可能地把她按了回去。旬月前她甚至還半昏迷着,如今是絕對不可能放心得下。
“你這小丫頭,攔我倒是攔得勤快——不用再擔心了,況且都過了這麽久,再不活動活動,我怕是都要鏽掉咯?”
“人哪那麽容易就鏽啊,按成繁姐這麽說的,世界上的懶人們豈不是一懶這輩子就完了?”
确實是攔不了了。看着李成繁悠悠然散步,走起路來沒什麽別扭,也算是放了半個心。要是事後發現她在強撐着的話……也沒什麽資格去管別人的選擇,林寂緣畢竟只是他們生活之中偶然闖進的人。
不對,寂緣猛地想起一件事來。
這個人不是在“監視”着他們嗎?
“你為什麽突然一副見了鬼的樣子?”成繁微笑,“難道睡了幾天,還有變臉的特效?”
林寂緣嘆口氣,拿過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感覺喉嚨裏的幹渴感消解之後,無奈着回應:“你別開這種笑不起來的玩笑了……成繁姐。我只是很在意,莫非你這幾天‘也’在監視着嗎?”
好像是戳中了她的痛處,只見成繁的動作微頓,雖然還故作鎮定地說着話,語氣裏是開始發顫了。林寂緣的耳朵可是不錯,這些細節,只要她注意,一般是不會聽漏。
“莫非,這幾天你都沒有‘工作?’”壞笑着,林寂緣瞥過去一個略帶嘲諷的微笑。這會兒是早上天剛亮,還涼爽着,日頭帶來的暖意和熱情還沒有完全發作。李成繁的家面積挺大,住着的只有兩個人,顯得冷清。
走出卧室才發現林寂緣已經幫着做好了早餐。清粥配兩碟清爽的小菜,作為早餐是十分合适的。
“可能吧,要是被上司知道了,我可能會死呢。”
不知道成繁說這話是不是開玩笑,但聽起來有些可怕。寂緣稍愣神,然後追問:
“再怎麽說也不用這麽嚴重吧,成繁姐?那個,我倒是不讨厭玩笑,太過分的還是算了吧。”
李成繁搖頭,手拿着湯勺在碗裏攪動攪動,粥還散着熱氣,可能依然燙口,所以她沒有下嘴。“說真的,以那家夥的性子,我大概确實要完了。”
潛意思裏好像包含着“她定時在給着回報”,不過這幾天應該是斷了。照她這麽說下去,那位上司還真是個恐怖的人。
有着這麽處罰方式的人,手下的随從們應該衷心得很吧……或者說,“不得不”衷心?
平時完全沒有感覺到阮季——成繁姐的上司,寂緣他們的校長——有什麽危險性。其中就算避免不了生活圈交接少的緣故,連一點端倪都看不出,這倒是值得在意的。依稀記得瘟疫事件裏,哪一天寂緣在病院裏裝病的時候,和阮季有過一次說深不深說淺不淺的交情,卻也沒察覺有什麽圖謀。
“阮季……是這個名字,我應該沒有記錯?他是怎麽樣的人呢,以‘上下屬’的關系考慮的話。”
“你直接當着對立面的人問嗎?”李成繁一語中心,“好歹你也是我的‘目标’之一,姑且我還是個反派吧。”
“都這麽多天了,我根本不覺得你這個‘反派’有壞到什麽程度嘛。”林寂緣直言不諱,“也不是第一次問你話了,成繁姐就習慣吧。”
李成繁坐好,不知道什麽時候碗裏的稀粥已經一半下了肚。“太過好奇的追問狂呢。”如此輕聲叨咕,寂緣沒有聽清,随後正了正嗓子,道:
“很嚴格,手段不敢恭維……但就是給人一種‘跟着他肯定能有所作為’的印象。也許這也算是領導能力的一種?”
“‘不敢恭維’……這可不是什麽褒義詞呢。”
“非要說的話,有點像電影裏常看到的那種,黑幫老大的氣勢?”李成繁的表情認真極了,“奇怪的比喻,意外地其實很貼切喔?”
說完她又笑幾聲,笑得毫無禮節可言。幾下子吃完碗裏最後的幾口,她站起來整頓整頓衣服,一副一定要出門的架勢。
“多謝款待。”她道,“小寂緣的廚藝很不錯呢,嫁給你的人一定很幸福。”
“你這話說得很有問題吧,成繁姐。”不知道“小寂緣”和“嫁”到底那個更值得她注意,總之聽得難受。林寂緣這時才坐下來準備吃早飯,剛喝一口卻差點出事。
看成繁姐吃得很快,她下意識以為飯食已經溫涼。不經意間只覺得舌尖火辣辣,舔舐幾下,果然是被燙壞了。
“嗚……這個人到底是怎麽回事。”這樣一來可能要幾天嘗不出味道了,沒燙到喉嚨已經值得慶幸,再回神,李成繁已經推門而出,找不到人影。
……
“怎麽了,廣場上這麽多人?”
村中心的榕樹周圍是沒有房子,所以被村人戲稱為廣場。客觀來看面積并不大,對比屋舍林立的區域,确實寬敞更适合舉辦聚衆活動。
“好像月末要辦祭典,所以在投票選活動。”
是易罔。靜下心來回想,不管是在什麽地方,他都像身上裝了定位石一般,總能輕松地找到自己的青梅。一次兩次還好,多了以後不免會覺得,難道他是在刻意尋找自己嗎?
盡管只是推測,安慰自己,莫名地心裏有些暖暖的。林寂緣清了清嗓子,問:
“活動?”
“嗯。”易罔走近幾步。再過一陣子人可能會更多,被沖散的可能性就大了。“是傳統節日……他們村子的,我也不知道是為了慶祝什麽。”
人多,問一問倒是容易。看了看旁邊,好象有投完票正等着結果的,比較空閑的人,于是易罔便上前詢問:
“你好……我是學生,想問問月底的祭典是做什麽的?”
那個人似乎比較內斂,不過說話條理很清晰。話語加起來的總字數并不多,卻能講清楚事件的始末。
據村人說,是為了慶祝幾百年前的舊歷年間,那個陸姓世家的覆滅。為了“覆滅”而慶祝,這還是寂緣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
“從來聽說的都是慶祝‘誕生’,怎麽這裏的人還反其道而行之呢。”
“小姐,你們可能還沒學到——當時的‘靈溢’事件,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說過這個詞語?”
模模糊糊有點印象……易罔好像很清楚,也對,他很喜歡歷史來着。易罔道:
“原來是這樣,謝謝了……啊,走掉了,好像是不喜歡和人打交道呢。”
當易罔表現得神清氣爽的同時,林寂緣還在用力回想着和那個生澀的詞彙有關的信息。左想是不如直問出口要來得快,她眼神帶疑惑地瞥向竹馬,喃喃:
“怎麽了,你就懂了?”
“唔,當年的靈溢事件,是時代大事呢,死了好多人——聽說就是那個‘陸家’造的源。陸家死滅之後,确實這事态就開始緩解了,所以才會當作是值得慶祝的事件吧。”
“這樣……怎麽說呢,不知道該說他們是自造孽還是後人太激進了……易罔,你在想什麽呢?”
易罔似乎還有話說,但開始猶豫了。琢磨片刻,他神秘兮兮地說:
“嘛,我倒是覺得陸家太可憐了……萬一那所謂什麽事件只是什麽客觀因素影響的呢?可能只是當年的人非要找個元兇才誣陷的他們呢。”
“……你的腦子真的挺适合去做個學者呢,莫非畢業以後想往那個方向發展嗎。”寂緣有些無奈。論奇思妙想,她的這位竹馬是毫不欠缺這種能力的。能被村人當成是節日在慶祝,這樣的前提下,虧他還能說出和大衆想法徹底相反的推測。
“——哈,不說這個,我還有件事要告訴你來着。”易罔突然變了臉色,笑意俨然地盯着寂緣。口袋裏好像裝了什麽東西,他拿出來,是一張紙,似乎是通知。
“怎麽?”
“阮校長直接給我們兩個下的通知,似乎是加試。”
林寂緣不可置信。遠處的投票好像出現了重分,所以人群喧鬧着,估計是要二次票選。梳了梳耳廓周圍,寂緣盡可能只捕捉來自易罔的聲音。
“‘加試’,而且還是直接給‘我們’的?他想做什麽啊,這明顯脫開了學校和學生的範疇吧。”先問,因為環境吵雜,她下意識放大了音量。
“唔,估計是我的緣故。”易罔說,“你還記得我的評分嗎……那個,不是很好看。”
易罔是良等評分來着,換作是一般人也就算了,他畢竟也是現代的大世家的繼承人……确實不好看。莫非是家裏托了關系想要阮校長幫着修改評分嗎?
“說是加試成功的話,至少可以把我的評分改成上等,優等的認定手續多,好像很難……袒護。”一句話,印證了寂緣的推斷。
除了嘆氣她想不出還能做什麽了。“原來是這樣……唉,怎麽說你好呢,好歹是為了自己的将來,拼一把不行嗎?”
之所以會這麽指責他,是因為從分值上看,易罔離上等是只差一分的。舉個通俗的例子,就如同在一百分的考卷裏考了個五十九點五。
“……于是,要求是什麽?”寂緣問,“不知道我能不能試着沖一沖分……等,為什麽我會被包含在裏面?”
林寂緣的上等評分難道不夠用嗎?
☆、5月15日
那個所謂的突發試煉,好像是預知了會發生什麽事一般,在時限起始的今天——十五日——恰恰趕上了一次小型屍潮。
莫非是巧合嗎?應該是。林寂緣不敢想象“非巧合”的這種可能性,總感覺這就代表着那個阮季明知道會出事還不加以預警似的。思路飄得有些遠有些亂,不過還說得過去。
“對了,寂緣,才想起來有件事該告訴你了。”正走着路,易罔突然提起話頭。
“嗯?”
這家夥經常事到關頭才交代呢,不曉得是性格緣故還是故意如此。也許是抱着“事到關頭就沒什麽拒絕的餘地”這樣的想法?盡管作為親近者的林寂緣不是很希望易罔會有這樣……可以用“狡猾”來形容的作為。
“就是,那個,寧魂夢?你別問理由吧,總之她這一次會和我們一起。”
“……首先她不是本校學生,其次,這試煉根本應該只有我們‘兩個’參與者吧?”
就算被請求了“不要問”,發幾句牢騷還是忍不住的。林寂緣不滿地用腳尖踢一腳地上的泥土,揚沙的時候一不留神,讓鞋裏進了砂子。也怪她咎由自取,所以她只是無奈擡起腳,試圖甩甩腿揚掉它們。
“你在幹什麽……”易罔不明所以,“像踢毽子一樣的動作……呃,當我沒說。”
聽起來怪可笑,意外地是很精确生動的形容。林寂緣正忙于下半身的動作,所以嘴上只是含混不清地應付幾句“進沙了”。
“哦。”易罔低頭看了一眼,“別這樣弄,找面牆扶着也好啊——唔,要不然你把我當牆使?”
“什麽嘛。”林寂緣不免一聲輕笑,“哈,那我就不客氣了?嘿咻……”
如果易罔的身高能更高些,也許現在的景象要更好看。也不能說因為易罔不夠吧,要怪其實也怪寂緣自己的身高給力過頭,直竄了個一米七。
“唔,寂緣,你今年是不是又長高些了?”側眼看着女生的額頭,易罔悄摸摸踮了腳試圖往上拔一拔,成效不是很樂觀。“我記得去年見你的時候,你才到我肩膀吧。”
“從生理上看,這段時間的女生确實要比男孩子長得快吧。”林寂緣随便找了個借口。不過這個關于年齡和身高的關系,她是從教材上看到的。那份教材很多年沒怎麽更新過,似乎編纂的時候,靈力者們的平均壽命是有個七八十歲來着。
和現在相比簡直是翻了倍,是不是意味着裏面涉及到的年齡數字也要除個二呢。類似的問題一問就沒完沒了了。林寂緣又幾下弄好了鞋子,該繼續走路了。
“對了,你剛才是不是提到了……寧魂夢?說起來已經好幾天沒見過她了吧。”
本來就是不應該出現的人,更別提掌握她的行蹤。易罔好像很自信能知道什麽位置可以遇到她,可寂緣還是被蒙在鼓裏,對此事一無所知。
“她也是很忙的嘛。”易罔巧笑,“約定是在村中心的榕樹底下,過去應該就能看到她了。”
說起來,村裏的這棵樹,有點不對勁吧。在南方呆久了,寂緣一直沒反應過來有什麽不對——榕樹不耐寒,北方的地域是不應該在室外栽種才對。但看這棵,長得寬大旺盛,好像長得很痛快。
“你們約了時間?”
易罔搖頭,“并沒有,和她見面的時候是不用約定的……我這麽說你別覺得我渣,她永遠會提前到的。”
“……既然沒有約定,她怎麽知道要提前等的?”寂緣可不能輕易認同易罔的說法,“真心地,你們果然是……”
“——只是因為我會從早一直等罷了。”
順着聲音看過去,那人竟已在了。暫時是背對,半個身子從粗壯的樹幹後面探出來。怪不得離遠的時候沒有看到她。
再一想有些怪怪的,寂緣他們交談時的聲音應該不大,可能這個人的耳朵太靈敏了吧。前陣子也有過這樣的情景,就算離得極遠,總有人長了對順風耳似的。
“早上好啊,魂夢。”易罔遠遠地打了個招呼。
聽過這麽多次了,林寂緣還是會為這個親密的稱呼感到不爽。
“早上好。”寧魂夢淡淡地回應。她好像是個比較在意禮節的人,撇去眼睛裏的濾鏡的話,其實是一個很好相處的對象吧。
“林小姐也是,你好。”
“哦。”林寂緣随便回應一句,旋即覺得這對比起來就顯得自己太無禮貌,馬上補了句:“早上好。”
寧魂夢好像低聲叨咕了什麽,也許是在抱怨吧,管她的。
湊得更近去看,她手上依然拿着那柄長劍。見過很多次了,這一次寂緣終于記起來,要好好感受一下,這家夥的靈力來源究竟是哪裏——
“林小姐。”
“啊,啊?怎、怎麽了嗎?”
剛準備集中注意,就被打斷了。她應該沒有暴露出自己的想法吧?魂夢在這個時候打斷她,只是湊巧?
“你身體不舒服嗎?好像很難過的樣子。”
她在說些什麽無邊無際的話呢。
然而易罔好像對這句話很是上心,關切地立馬瞥回來,語氣煞是擔憂地問:
“‘不舒服’?要不然還是休息一下吧?其他的事交給我也沒關系的。”
林寂緣不得不擺擺手再強扯出一副笑容,要不然這個易罔可能要當真了。就算平時吊兒郎當,一旦自己身體有一絲絲不舒服,易罔會相當關心她,這點自信寂緣還是有的。
“沒有的事——下一步要去哪裏?”
他還是有些狐疑,但看寂緣這麽倔強的樣子,也沒好說什麽。根據安排,當上午十點左右的小型屍潮開始後,他們需要先赴前線,均攤到每人身上,一個小時之內至少要解決二十只——當然,作為無關者的寧魂夢的殺敵量是不參與計算的。
不過,誰來計數啊?
一想到這個,林寂緣不免疑惑地又瞟魂夢一眼。莫非這個人是學校那邊的人,專門過來監視?妄想症嚴重了點,但意外地這個說法似乎還真說得通。
“林小姐,你好像想多了。”
“也、也是呢,怎麽可——诶?”
看着寧魂夢深邃無底的眼眸,黑色的瞳子沉靜着,倒映着環境的影像而宛如一面鏡子。過于澄澈無塵的視線,掃得她渾身不自在。仿佛這個人能輕易讀懂人心的想法一般,句句輕柔,卻直讓人脊背發冷。
“我和你們的那個學校沒什麽太深的關系,放心吧。”魂夢輕笑,“不如說其實是敵對的呢——雖然對你們兩個沒什麽敵意。”
聽起來有種在威脅的氣勢……因為不知道這個人究竟是以什麽立場站在這裏,所以寂緣無法想像她話裏到底有多少層意思。寧魂夢知道的東西很多,至少絕對比寂緣知道的多,這是毋庸置疑的。
“魂、魂夢……這種話還是算了吧。”易罔有些尴尬,“至少別當着寂緣的面說啊。”
“我倒是不介意——”林寂緣用最輕的力道開始咬牙,“話、說、回、來,我們是不是應該先往場地走?”
寂緣執意要走,另外兩個人卻是十分默契地都很好說話。讓寂緣感到憋屈的一點是,這兩個人之間幾乎沒多少直接的言語交談,但默契卻很強,甚至比自己這個青梅竹馬的關系來得還要厲害……
林寂緣再三搖搖頭,把自己腦子裏悲觀的想法撇除。無聲的這一路煞是尴尬,她愣是強逼着自己用完美無缺的表情掩蓋了過去。
“到了。”
是村口,北邊的。再走深些才到真正的目的地,那就已經是樹林的範圍了。聯想和魂夢的第一次見面,好像也是在樹林裏面,樹林這東西的存在感還真是夠厲害的。
也是,要論藏龍卧虎,樹林這地方雖然老套,但畢竟強勢。
“現在才九點剛過……還有空閑的時間,要做些什麽呢?”易罔掐了下手表,再看周圍安靜得很,完全想象不到等一會兒會出什麽事。
“閑站着?以及,不是我說啊,雖然是按着要求來得,那位校長說的話到底可不可信啊?”
“——倒是不用擔心這點。”明明沒有在跟這位寧魂夢說話,她卻擅自插嘴,這讓寂緣心有一絲不滿。“阮季那家夥,唯獨在這方面是值得信任的。”
“為什麽說的好像你很了解他似的,哈?”林寂緣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話裏已經開始生氣,“而且,是易罔叫我不問,我才忍着的——你為什麽會跟過來?”
“寂緣……呃,你冷靜一下?”
“……哈。”
林寂緣惡狠狠地盯了魂夢一眼,被盯着的這個人居然直視回來,雙目交接,卻毫不露怯色。是鍛煉了多少年才會這樣處變不驚?林寂緣不好說,但可以明白的是,這種氣質絕對不是她這種十幾歲的學生能夠擁有的。
“……你真是讓我很不爽啊,寧魂夢。”
“嗯,我知道的。”寧魂夢淺笑。
餘光一瞥,她手上一直拎着的長劍,劍鋒似乎轉了轉,宛若是在挑釁。然而只見她又一扭手腕,鋒芒又轉回去,沉默而不動聲色。
“你們兩個……唉,寂緣,稍微少說幾句,行嗎?”
林寂緣不滿地撇嘴,賭氣而站遠了幾步,背過身去不想再看到這張臉了。
☆、5月15日
也許自己有一種天分,叫做“三言兩語就能把氣氛弄得十分不愉快”吧。好在寂緣的心思并沒有那麽無私,所以她本人倒是不覺得怎樣。
易罔夾在兩位女生之間,左右不知道該怎麽調停。似乎是怕說錯了話導致形勢更加尴尬,他猶豫幾陣,最終是沒有再理會這個林寂緣。
“……唉。”是一聲嘆息。正賭氣中的青梅依然背對,完全不想去看這邊都發生了什麽,雖然她的耳朵此時意外地機警,非要聽聽這兩個人都會聊些什麽。
“你別介意……她就這樣一個人。”仿佛易罔很了解她似的。“相處久了就習慣了……呃,還有空閑,你想做些什麽嗎?”
什麽啊,說的好像林寂緣的性格很糟糕似的——也許不是“好像”而是“确實”……寂緣嘟嘴,死盯着面前的樹幹,非要從樹皮上數出輪廓來。注視着,唯一有趣的景象只是上面爬了一長隊螞蟻,好像在運送着什麽昆蟲屍體,盯久了有點惡心。
“站會兒。”
是說,這位幾面之緣的寧大小姐,性子好像很慢,或者說舉手投足間其實泛着一股懶勁。耐心确實是十足了,畢竟一般像他們這個年齡段附近,不心浮氣躁的人絕對是少數。
比如說,熟識的某一位就是個愛逞強的,也許他自己并沒有意識到周圍的人為他到底做了多少事。首先易罔的出身就有些麻煩,偏偏是有名望的家族,由此衍生出的一大堆亂七八糟的人際鬥争,難為了那些袒護他的人,都這個年紀了,易罔似乎依然沒有自覺。
然後就因為評分不好看的原因被強行加試了……要是讓家裏人知道了,不知道他們會有何感想。
“——說起來,路上的時候,村人居然沒有攔住我們呢。”
當沒有村人陪同的時候,要往樹林的方向行動,十之八九是要被攔住的,出于安全考慮。今天過來的時候并不是沒遇到人,但他們連問都沒問就放行了。
“代表着‘他們知道’?唔,感覺怪怪的,又說不出來是哪裏奇怪。”
啊,樹幹上的蟻群,好像又找到可供搬運的食物了。這一回依然是昆蟲屍體,只不過比先前那只更大些,有半個手掌……這什麽蟲子啊?
“……你們兩個的‘加試’,照理說應該是秘密的。”是寧魂夢的聲音。雖不想承認,她的推測不無道理。這種近似乎開後門的方式,有腦子的人都不會選擇公之于衆。
“唔,我倒是和李業哥——就是我借住的那家——說過,他今天難得地關注起我的動向了,在此之前還不管不顧來着。”
林寂緣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但不願意靠前,依然隔着相當的距離。“也許是終于良心發現了,開始知道要關注你的安危了?”
因為寂緣借住的那家,家主是個十分溫柔的姐姐,所以不是很能體會被不管不顧的滋味——從“可以随便自由地行動”這點來看,她倒是羨慕。
“天曉得,今早他突然關心的時候,我還以為是不是出什麽大事了。”
“……易罔?”
林寂緣突然想到些什麽,蹙眉,眼神微閉,輕蔑地瞥了一眼“多出來的人”後,她不在意,繼續盯着易罔的臉問:
“是誰給你的通知?”
“……啊啊,還有十幾分鐘呢,等候真是夠漫長的。”
“易罔!”
這個人是怎麽回事?小時候可不覺得他是會隐藏秘密的類型,現在倒是越瞞越多了?易罔必須知道些內情,但就是閉口不言。林寂緣恨極了這種被蒙在鼓裏的感覺。
“‘又’生氣了……唉。”易罔撓了撓頭,竟往寧魂夢的方向走了兩步。“是……呃,是阮季校長他親自告訴我的……事實上,學期開始的時候我就知道有這個安排了。”
寧魂夢好像輕笑了一聲,她覺得有什麽地方很好笑嗎?
“學期開始……都快兩個月了。”寂緣喃喃,不敢相信易罔竟把這麽重要的事情隐瞞了這許久。“要是我不追問,你是不是打算一直不告訴我?”
“是。”易罔幹脆利落地回答,“不過最多也就憋到這時候,畢竟考試這種東西又不是簡單的什麽秘密,總會要來的。”
話裏,仿佛在說着“還有更多你不知道的事實”。心裏發堵,寂緣惡狠狠地盯着魂夢,偏偏這個時候這女人就安靜得很,作為一個不會說話的出氣筒倒是絕對合格。
“不是,你要發火就對着我,沒必要盯着別人吧,她又和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