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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的作話裏了。 (6)

事沒什麽大關系。”

“真維護。”寂緣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天空,雲不多,天藍,暈了頭的她第一時間沒有看到太陽在哪個方位。幾步走近這一對男女,寂緣尖利地指責:

“既然‘沒什麽關系’,那她為什麽要跟過來?”

“她……”易罔一時語塞。

“真——奇怪呢,既然是半正式的‘加試’,卻參與着‘無、關、者’?以及,寧小姐,你自己不打算說點什麽嗎?我倒是很期待你會有什麽辯解呢!”

寧魂夢漫不經心地偏過視線,眼睛微眯,細看之下,居然是笑着。再回想,根本就見過她還會有其他的表情。“不想和你說話,林小姐。”回絕得讓人非常火大。

“哈?”寂緣一個忍耐,沒讓自己沖上去,“你以為你是什麽人,态度倒是狂妄得很吶!”

“寂、寂緣……你認清你在說誰了嗎?”易罔一跨,擋在寂緣和魂夢之間,生怕這個暴躁的女人會做出沒有理智的事情。“快停下吧,別在這裏沒必要的争——”

“——你閉嘴。”

林寂緣氣勢洶洶地靠過去,右手往旁邊一刮,竟呼得這個大男生也站不住腳而挪開步子。直走過去,拎着寧魂夢的衣領,寂緣詭笑笑,接着問:

“說到底,為什麽你會出現在這個村子?嗯?‘無、關、人、士’?”

寧魂夢氣定神閑,輕拍了拍這個牽着衣領的手。但寂緣的态度很堅硬,這種不痛不癢的攻擊是不能讓她有絲毫的動搖的。

“沉默可不永遠是最有效的辦法喔?”寂緣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啊,或者說,不是‘沉默’,你莫非是啞口無言了嗎?”

“寂緣……”易罔調整好重心,趔趄着也走過來,拉了拉她試圖勸和,然而林寂緣這性子已經鐵了,勸是完全勸不住。

“一邊去。”果決而殘忍的一聲訓斥,“別逼着我訓你。”

“……林小姐真是個難惹的人呢。”

“魂夢,你也……”伫在中間,男孩不知道該怎麽辦。雖然都明白挑起事端的到底是哪一邊,但不可否認,這個事端,他惹不起。

“我不介意的。”魂夢微低頭,似乎在回味什麽。有一個事實不能被忽略:魂夢帶着長劍,她似乎沒有配備的劍鞘,所以是用手拎着。當然林寂緣是記得這點,盡管如此,卻依然敢在這個人面前尋釁滋事。

“這可不是你說介不介意就能解決的呢,寧某人。”

“唉。”她居然嘆氣,“只是管閑事管多了罷了。”

随即她一挑手腕,長劍相當機靈地從寂緣的手腕蹭過。不曉得是不是她對力道進行了控制,雖是十足的威脅,別說碰到肉,那劍鋒明明瞅着都貼近了袖口,衣料居然沒有破。

“……呵,你這是在挑釁吧。”

回應性地,林寂緣随手召出好幾根冰錐子,直指着,可對面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冷靜,別動手。”盯着寂緣認真而暴怒的眸子,寧魂夢左手輕輕撫了撫劍的側部。長劍周身果然有靈力在流連,仿佛有生命一般,綠光閃爍幾番,當聽到“別”這個字的時候,頻率反而更快,随後又徹底暗下——像極了有人在表達強烈的不滿。

“有時候我挺佩服你的——易罔。”

魂夢轉了頭,故意無視了面前挑釁的這位。

“你在跟誰說話呢——喂!”

“唔,曾經我也遇到過‘某個’毫不講理的人呢……”說着,她又撫劍,都這麽愛護了,就是不攻擊過來。“回想起來還是我的經歷比較溫柔。”淺笑。

劍身又開始閃光,這一回卻明顯黯淡了些,難道是在內疚或悲傷之類的嗎?

等,這只是一柄劍罷了。

“所以,唉……”易罔撓頭,“習慣了就沒什麽了,寂緣這個人……你又不能逼着她改。”

“連你都開始!”

“是事實!”易罔難得地喊了回來,“真的,因為我‘習慣了’所以能容忍,你……”

林寂緣低頭,牙關咬得死緊,越說着越憤怒,肩膀的顫抖倒是另提。控制着漂浮着的冰錐子,本是浮空待命着的它們,現在終于有了解放。

“——寂緣!”

令人驚訝的是,眼見着密集的攻擊就到眼前,寧魂夢居然依然站定不動。唯一的動作,她竟然松了手,任憑長劍落地……沒有落地,那劍竟能浮空,像是在護住,輕輕松松接下了每一根冰錐。

“冷靜點吧。”魂夢輕聲道,已經不知道她到底在跟誰——到底在和“什麽”說話了。

☆、5月15日

“哼。”

見着自己的攻擊落了空,林寂緣鼻腔裏憋出一聲冷哼。無端的怒火通常情況下能夠激昂人的鬥志,盡管想要評理的時候,天平完完全全是倒向一側,只述說着這個名作“林寂緣”的小丫頭到底是多麽無理取鬧。

“早就覺得你這個人很不對了——恕我直言,莫非你的靈力只是因為有這柄劍在嗎?”

聽說過有一種人,自己沒有靈力,依賴着什麽物件,就能裝成是靈力者的樣子。這和目前為止觀察到的十分吻合,所以寂緣擅自地認為這個寧魂夢根本就是個無靈力者。

“別怪我瞧不起,尤其這裏可是戰争區……離了這東西,你該不會就一無是處了吧?”

“寂緣!話說的太過了!”易罔從旁訓斥。他往這邊快走了幾步,想要拉開這兩位女生。未成想路走到一半,就聽到魂夢不緊不慢的一句:

“沒事,你別參與。”

“可——”

“沒事。”

易罔也是,一臉焦急的樣子,居然輕易地就被魂夢給勸住了。心裏暗罵一句這個人為什麽這麽沒主見,林寂緣微眯眼,話尾不禁上揚:

“喔?你倒是反駁啊?看來你很喜歡被人罵呢?”

寧魂夢搖了搖頭,隐隐約約好像是無奈。那柄浮空着的長劍好像相當不滿,轉了幾下,幾次把劍鋒對準寂緣的方向。應該是受了主人的制約,所以并沒有真戳刺過來。

寧魂夢越是忍耐,越讓林寂緣的火氣積蓄。眨眼的功夫,寂緣又喚出好幾根冰錐子,比之前還要多還要尖銳,而且出招時的速度也有明顯的加快。

卻只聽到“嚓嚓”幾聲,再回神,地上遍布着,是冰的碎塊,粼粼的,反射着頭頂的太陽,晃得刺眼。那柄環繞着的長劍似乎是在誇耀,還特地往地面多刺了幾下。

“你可以打到解氣為止。”魂夢伸了個懶腰,把指縫對準天空。光線透過縫隙而讓她的臉上成了一暗一現的條紋。這時才發現,魂夢的眼睛并不是常見的黑色或褐色,而是發白發灰……這可能是她表情看起來永遠冷漠平淡的原因之一?

“什——真沒想到你還能說這種話,哈?”

這可是變相的嘲諷!

“是嗎?我倒是覺得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你可以打到解氣為止’,反正,傷不到我。”

寧魂夢擦了擦眼眶周圍,因為伸懶腰而積蓄的眼淚被拭去,她眨幾下,目光甚是輕蔑。“而且,就算我示弱,林小姐也不會輕易罷手的——是吧?”

易罔偏偏在這個時候說了句“确實”。

這個人為什麽一直偏向寧魂夢的一側?宛若這些年青梅竹馬交情不存在一般。林寂緣只覺得這個易罔是不是被眼前的某個女人引走了視線,她除了憤慨,完全不考慮還有一個詞語叫“反思”。

“不過我建議你快一點。”

魂夢看了看她自己的手腕,但她并沒有戴着手表一類的東西。“還剩不到幾分鐘,要是被私事影響了試煉,吃虧的……反正不會是我。”

“……這試煉。”

林寂緣深吸一口氣。

“和你無關,對不對?”

寧魂夢點了頭,随後沉默着又左右搖了搖。“不能說完全無關,至少不是第一相關。”

這個人說話喜歡繞彎子,聊起天來很費勁。吵架的時候,她的邏輯即使完善,也在刻意兜兜轉轉,林寂緣腦子裏居然冒出個“揍她”的沖動——她确實試圖這麽做。

“我很讨厭你這種話都說不直的人,寧小姐。”寂緣淺笑,右手微擡。淡藍色的一層光流轉,咻地滴進地裏。在催動下,魂夢腳邊的碎碴子能聚合,重新拼出了尖利的形象。

她手上的動作往上一拔,冰錐子也直上,舉得很高。冰錐懸停在頭頂瞄準着正中心,而遠處的林寂緣蔑笑,道:

“不過我是不可能在和平時期的現在做這種事的,寧小姐。”

為了她之後的生活考慮,就算憤怒到極致,她殘存的理性會勸阻她,不讓她做出格的舉動。

“不是不會,是‘不敢’。”

寧魂夢擡頭,盯着這根錐子,好奇地還多打量了好幾眼。“就算是你,時值如今也只能做到這種程度嗎?”喃喃。她故意把聲音放得大,宛若是在指責和嘲諷。

“什——你以為你有什麽資格,來對上等評價的我說這種話?你個甚至沒有靈力的人!”

餘光裏,好像看到易罔撫了額頭,很困擾的樣子,然後他坐到了地上,也不管會不會弄髒褲子。想着不能在這個人面前展示出弱勢,林寂緣輕咳幾聲來清嗓,又道:

“啊,你可能不知道,一個上等的評價到底好弄不好弄。畢——竟——這東西是和你無關的呢。”

寧魂夢的嘴角詭異地有所上揚。

“我承認你說的沒錯,評分這東西,我确實沒正式參與過呢。”

“——差不多到時間了。比起和我在這裏賭氣,你為什麽不考慮一下多認真點面對正事,沖一沖能不能拿到‘優等’呢?”

這句話結束以後,她不知道對着什麽地方還叨咕了一句“等過這一陣子就走了”。不像是在對着寂緣或者易罔,可場上并沒有其他的人了。

“你在和誰說話?”

“這很重要嗎?”

“刻意展現出來了。既然不想被問,就不要露出破綻,呵。”

寧魂夢眯眼,停頓一會兒後,她說:

“你讓我想起了一個人——和你一樣,性子難纏的很。不過和你不同的是,人總是分為有理性和沒有的。”

寂緣的右手不禁捏了拳,反應過來時,那根懸停着的錐子已經掉了下來——魂夢用手擋了,右手手掌被刺穿,汩汩地已經紅色泉湧。

“啊……咳哼,你這可是自找的。”林寂緣微慌,迅速平靜過後,她反利用自己的失誤進行了嘲諷。

魂夢默不作聲地把錐子拿下來,一瞬間不知道是錯覺還是怎麽回事,好像是她的手勁一掐就直接把錐子給掐斷——這不可思議,所以應該是寂緣看漏了什麽細節。按理說,即便表面被折斷,嵌在傷口裏面的東西是不容易被處理的。

然而魂夢揮了揮手,血跡大肆灑落地面的同時,刺穿手掌的錐子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消弭無蹤。

“下命令的是手部的動作嗎。”魂夢念念,“雖然建議你用思想來控制,不過那樣的話,應該會更糟糕呢。”一貫的笑容,煩死了。

“唔,到時間了。”魂夢又看了看空蕩的手腕,她到底是從什麽地方掌握時間的?“既然你不想看到我,我可以走了吧?”

“哈?”

寧魂夢指了指寂緣背後的位置,沒等回頭,只聽到耳朵邊上有什麽劃過的咻聲,有一陣風,視野的角落一瞬間也過了一道白光。随之,是臉頰的刺痛,好像被劃開了一道口子。

林寂緣怔怔地用手摸了摸,發粘,暗紅色。“你——”

“小心點喔?”寧魂夢還是淺笑,左手上揚。然後只發現膝蓋以下的地面吹了一陣小旋風,背後偏低的位置,“嗚啊啊啊”的是慘叫。叫得甚是難聽,不是人類的喉嚨能制造出來的噪音。

“我之前說過了,阮季的守時是出了名的——我說過嗎?至少現在說了。”

“……魂夢,你們……咳,你要做的事情,解決了嗎?”

有一陣子沒有聽到這個人說話了,所以寂緣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這個男聲的主人是易罔——她可喜又可氣的竹馬。回想過來,這一長串的争執來,他完全是向着魂夢一邊,甚至連中立都算不上。

“七七八八——啊,我看到了。”她前半句還在遲疑,旋即眼神一亮,好像是發現了什麽。寂緣不由得順着她的視線方向也瞄過去,除了樹還是樹。

“你看到——人呢!”

易罔這時候走上前來,拍了拍寂緣的肩膀,偏偏這個時候溫柔了。“走了,人家應該是不想理你了,你別纏着她不放。”

林寂緣一把狠掐這個人的手背,咬着牙,竭力不讓自己的聲音走調:

“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是說——唉,寂緣,我只說旁觀者的感受,你別生氣。”易罔淺嘆氣,“你不覺得羞恥嗎?林小姐。”

這是易罔頭一次用“小姐”這個稱呼,不考慮開玩笑的時候的話。寂緣很是不可思議,直指着易罔的脊梁,大聲責問:

“你為什麽‘也’要來數落我!為什麽幫着那個寧什麽說話而不是幫着我!”

被吵得耳朵疼,易罔也大聲吼道:

“那是因為我知道什麽叫‘講道理’!”

“哈?你是在說,我是個不講道理的人嗎!”

“難道不是嗎!”易罔揉了揉耳廓,“唉,受不了——我去應付東面的,這邊交給你了。”

眼見着這人要走,寂緣急伸手要拽他,這一回得到了易罔相當堅定的反抗。“就算是我,也不會願意和一個無理取鬧的人說話——在你冷靜下來之前,請閉嘴。”

“你……!我,你這個……”

一句話咬了三四次舌頭,林寂緣咽口口水,終于是賭氣而背對。今天之內,是不想再看到這張氣人的臉了。

☆、5月20日

五月二十日。

林寂緣怨恨地盯着牆上的挂歷。

從五天前的那場争吵之後,即便平時遇到的時候還能好好打招呼,明顯是感覺易罔對她的态度變了。寂緣也試着反思,她并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地方做得太錯,畢竟最先“多餘”的人可不是她。

“好不服氣。”

“寂緣,你和‘他’吵架了嗎?這幾天都悶悶不樂的。”

加試的事情,并沒有和成繁姐好好聊過,所以成繁不知道這期間發生了什麽。寂緣又不願意回想,就沒有主動提起。

“……原來是這樣。”

這位傾聽者耐心倒是十足。從寂緣單方面的敘述中并不能公正地判斷誰對誰錯,她只表示“要不要我幫你去問問易罔?”好像是想要出門。

“算了吧,這種事情……”林寂緣謝絕,“不過成繁姐這是要做什麽?拎着的袋子是?”

稍打量,今天她的衣着好像很用心,臉上似乎化了淡妝,顯得更有氣質。手裏的有個中等大小的紙袋,好像挺重。

“你說呢?”她賣了個關子。“看你盯着日歷那麽久,原來只是練眼力嗎?”

然後這個人就嬉笑着出門去了。

“什麽啊,前兩個星期還找我們幫忙來着,這麽快就把立場倒過來了嗎。”

本來看着成繁他們,寂緣還覺得自己能有親近的關系,是很可喜的事情。現在她意識到其中的差錯了——和李業相比,易罔的等級真是差太多了。

“……是我自意識過盛了嗎?”

想想她幾乎沒有在自己身上找過原因,她嘆口氣。看鐘,午飯剛過,是下午的好時候。太陽很高,是最熱。站在屋裏幹想是毫無益處,寂緣也默默走出了門。

“怎麽可能呢,‘為自己多考慮考慮’又不是什麽過分的事情。非要說的話,分明就是那兩個什麽都不解釋的人的錯嘛。”

哪怕他們能給出只有一句話的說明,寂緣說不準就不會這麽難過了。

“他們以為自己是什麽人……?怎麽說,我好歹也算是個大家繼承人,不應該給我點面子嗎?”

渾身散發着怨婦氛圍的林寂緣,走在街上也沒有找準什麽方向,随緣地向什麽地方走去。走着走着,不知不覺就回到了那天的小林子。

五天前,魂夢和她争吵過,然後居然在魔物開始侵襲的時候直接退陣。這個人到底是怎麽回事?既然不想參戰,一開始就不要跟過來啊。之後寂緣和易罔鬧了個不愉快,分工着,也不知道對方的任務完成得怎麽樣。

“那種人,神神叨叨的,好……惡心。”

而且什麽實質性的幫助都沒有給出,根本就只是為了氣人。隔了這許多天再回想,寂緣依然憤憤難平。

“我的說話方式讓你不愉快了嗎?”

“什——!”

林寂緣急忙順着聲音的方向找過去。那個寧魂夢,居然一臉輕松地靠在樹上,半閉着眼睛好像是在休息,她似乎沒有穩定的住處?

“你怎麽在這裏!”

寧魂夢理了理衣服,她穿着墨綠色一件古裝外套——就是最近經常出現在寂緣視野裏的那件——頭發好像是特意紮過,讓她的氣質和這件衣服相符合。

“反過來問你才對——這幾天你們學校沒什麽活動吧。擅自跑到這種地方來,出什麽事可就真的是後果自負呢。”

大的活動,最近的是月末的祭典,魂夢知道這個嗎?輕笑着,寂緣道:

“你怎麽知道‘我們’的事情?哈,反正不管有沒有活動,也不會有人通知你吧。”

說出口她有些後怕,魂夢可不是“沒有朋友”,而且最湊巧的是,那個“朋友”是寂緣最在意的。萬一她說出一句“易罔會告訴我的”,寂緣不知道她有沒有自信能保持理智。

“确實,不過我倒是不需要通知。”寧魂夢伸了個懶腰,往林子深處走,似乎對寂緣沒什麽興趣?不甘心地,林寂緣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寧魂夢走得急,需要小跑才能跟上。勉勉強強用跑的把距離縮短到了三米之內。

前面的那位察覺後,也沒有停下,而是側着頭用餘光掃視着寂緣的面孔,相當鎮定地說:

“很危險的,建議別跟。”

“你可管不了我。”

只聽到她嘆了口氣,随後道:“所以,‘建議’別跟——我不一定能看顧到你。”

聽到寂緣很是不悅,她微怒,掐着喉嚨憋出一句“我不需要你的幫助。”因為好奇她接下來要往什麽地方,所以她強忍着,很安分而沒有造作。

“……你确定?”

寧魂夢的話裏不知為何有一種詭異的自信感,隐隐地,好像在嘲諷?但這個人渾身散發着不管不顧的氣場,要不是寂緣在倔強着,可能會被壓倒。

“難道你不知道什麽叫做‘把話說明白’嗎?寧、小、姐。難道我就有這麽大的面子,讓你什麽話都不敢詳細地給個解釋?”

“……可不能告訴你。”

寧魂夢停下腳步,回身,給以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頭頂的樹葉間隙漏下陽光的光斑,因為林間一直有風,吹着樹葉也就在動,看久了眼睛會發花。

“不是不告訴你,而是‘不能’告訴你。”她重複了一遍,着重了某兩個字的語音。

“為什麽?”

“想聽實話?”

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傳來一陣涼風,在五月的天氣,竟讓人哆嗦。寂緣狐疑地看了看背後,沒發現什麽特別的。

“你想說什麽?”

寧魂夢又伸了個懶腰,她到底是有多累?或者說伸懶腰是她的習慣動作?喉嚨裏一聲悶哼,她輕笑着,語速放得慢,說:

“因為,即便告訴你,最多,能幫上不少倒忙。”

“你——!”

“實話如此,或者我應該‘把話說得明白些’——林寂緣根本派不上用場。”

“——啪!”

寂緣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沖上前去的,意識到時,她只覺得自己的右手手掌火辣辣地在燙,兩人的距離很近,魂夢斜着身子,淡然的笑意自始而終都沒有散去過。随後她左手輕輕揉了揉被扇的半張臉,居然完全不加以反駁。

“……吶,寧魂夢。”寂緣深吸一口氣,“你覺得你是什麽人,居然敢擺出這麽高的姿态?憑你一個無靈力者的身份,還真敢說呢,呵。”

越罵她,魂夢的笑意居然越深。然而凝視這雙偏灰色的眼眸,卻是深邃,讀不懂她究竟是什麽想法。

“你到底是脾氣好,還是愚蠢到不知道我是在針對你?”

“……像‘林寂緣’這樣的人,很久以前我就見識過了。”短暫的沉默後她才開口,“‘無理取鬧’這個詞語,領會得多了,久而久之脾氣就被磨出來了呢。”

“我‘無理取鬧’?哼,你憑什麽這麽評價我,難道——”

“——吶,我并沒有和你吵架的怪癖,在此之前,你為什麽不注意一下你的背後呢?”

沒等寂緣反應,那柄眼熟的長劍就又一次從臉旁邊劃過。只聽到一聲凄慘而刺耳的叫聲,再回頭已經遲了,除了一小陣灰煙,依然是沒有什麽值得關注的東西。

“不像和平區,林小姐。”魂夢手一揚,長劍非常順從地飛回了她的手裏,簡直就像是一只訓練有素的警犬。“不随時注意身邊的話,很容易被幻覺纏上的。”

“你別擺着一副很厲害的樣子對我說教!”

“不是說教,是事實。”寧魂夢刻板地反駁,“不注意的話,很容易會死——這絕對不是危言聳聽。”

哈?她以為她是個什麽貨色?憑什麽對自己指手畫腳。林寂緣心裏的不悅感更盛,眷念着,手掌殘留的溫度還沒有散去,她狠吸一口氣,“啪!”又是一記耳光。

“嘶。”連挨兩記,震得魂夢好像在發懵。片刻後,她視線微低,竟聽到鼻腔裏一陣戲笑:

“呵,你的嘴倒是惡毒得很吶。”

“是嗎?我并不覺得。”林寂緣絲毫沒有反省之意,“相比而言,我倒是覺得兩個巴掌也輕了。”

“你還覺得不夠?”

風忽然吹得更大,面前人的古裝外衣衣擺便被吹氣,飄揚的樣子,客觀來看其實很潇灑。然而這人的臉上,明顯看得見半邊已經發紅,打破了整體的美感。

“哼,足夠了——本想着你是要做什麽,才跟過來,真抱歉吶,我可是完全失了興趣。”

“那就好。”

……

等寂緣走後,魂夢在原地還站了一會兒。那丫頭的手勁不小,兩巴掌确實讓她腦袋有些暈。

長劍徑自浮在她的身邊,很聽話。魂夢看了一眼,輕道:“沒事。”而劍周身的光閃了閃,很擔心的樣子。

“她讓我想起了一個人,也許你也認識。”

“林勤。”

雖然場上看起來只有她一個人,但她并不是在自言自語。

“嘛,聯想到也正常,畢竟是同一個世家出身的。不過和林勤比起來,這個寂緣可是威力強個好幾倍呢。”

“林勤……雖然我對他的印象不是很深了,你一直以為他是正派嗎?”

那柄劍好像黯淡了一瞬,似是憂傷。

☆、5月20日

“啊啊啊,為什麽我非要受氣不可!”

本是一路慢走着,越回想,越焦躁,後半段寂緣索性是小跑回村了。說來奇怪,她在村子外圍轉了這麽段時間,居然沒有碰到任何的敵人。

“……寂緣!”

“哈?”

林寂緣沒好氣地瞥過去,悶火之下聽到有人喊名字,第一反應是先罵個兩句。等寂緣稍微看清楚這人是誰以後,她只能啞口。不曉得是不是心理原因,頭疼。

“我正找你呢——你是去外圍了嗎?”

點頭以作回應。走進村子的範圍,氣氛緩和了些。然而脊背忽發冷,轉過幾秒才發現原來是氣溫的影響。邊叨咕着“怎麽突然變涼快了。”她扶額頭,不知什麽時候起,薄薄地有一層汗。

“唔,寂緣,你出去是要做什麽?”

林寂緣幾步路靠近過去,像往常一般,兩個人自然而然地成了并肩。“和你沒關系吧,我憑什麽要告訴你?”态度卻是冷淡,尤其聯想到今天的日期,失措的同時更加無奈。

“呃,那我就不問了?——其實我是因為沒事幹了才來找你的。”

“李業哥沒給你布置任務?”

聽說評分越低的學生,分配到的課業就越多,當然也是看村人的決定。五天前的非正式試煉,結果還沒有發回來,所以一切照常。

“他……”易罔吞吐,“估計今天很難再搭上話了。”

考慮了一下措辭,易罔接着解釋:“是你那位成繁姐,把他給約出去了。”

才想起來今天見到的成繁姐,是刻意化過妝搭配過衣服的。拎着個袋子裏面應該是裝了些什麽不要随便想象的玩意兒,也不知道那兩個人的關系進展到什麽地步。

“用用想象力差不多就能猜出來的發展……對了,書桌上擺了封信,我怕被風吹跑就想找東西壓一壓的時候,就看——”

“說重點,行嗎?”寂緣的頭疼感更加強烈了。

“——是成繁姐的信,情書。”

“唔,這可是有點厲害的消息。”

林寂緣擡頭看看天,天氣很不錯,明晃晃的反而傷眼。李成繁這樣溫柔沉穩的人,估計情書裏面也是綿長優柔的句子,讓人覺得慢悠悠慢到磨耐心的那種?不過看易罔的表情,他似乎尴尬。

“說實話吓了一跳……我完全沒想過那個人會寫出這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文筆。”

“那麽嚴重嗎?”

他點頭,先指了一個方向說他想往那邊走,再接着說:“齁到牙疼的地步,真不知道李業哥是什麽心情接下來的那封。”

撇去私自看別人信件至一點不談,寂緣腦子裏轉了轉,而後确認着問:

“那個,是字句太膩的齁,還是熱情過火的那種?”

“後者——嗚哇,一大堆暗示,我都不好意思和你說詳細……你大概明白我的意思不?”

遲疑一陣子,寂緣領會到易罔後半句沒說完的話,只是皺了皺眉,感慨原來李成繁內心裏是個這樣的人嗎。

“——看了一大半沒看完,我聽到李業哥回來的動靜,就跑出來了。簡直不知道該怎麽直視他,他好像發現我在偷看了,不過他沒挑明。”

“這不是挺好的嘛,雖然我并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大度的人。結果等同于說你是一路‘逃跑’出來的嗎?”

易罔撓了撓頭,傻笑兩聲。

“寂緣,所以,你為什麽會跑到外圍去?既然成繁姐不在你旁邊,你肯定是偷跑出去的吧?”

有了之前無關緊要的幾句對話後,寂緣的心情稍微緩解一些了,所以她這一回願意把事情說出來。“确實是閑逛,不過路上碰到個人,一不留神就跟出去了。”

易罔“哦。”了一聲,沒有追問那個人是誰。“唔,于是呢,感覺怎麽樣?”

“‘感覺’?”寂緣不明白他想問什麽,“能怎麽樣?因為閑逛所以心情很舒暢之類的?”

“你确實心情很壞啊。”這是一聲叨咕,聲音小到就算是身邊人也很難辨認。“我是說,你還在生我的氣嗎?那個,從加試的時候開始。”這一句是放聲的詢問。

“哈?生氣?我?我像是會對着你生氣的人嗎。”林寂緣戲笑一句,右胳膊擡起,張開手掌透過指縫去看太陽。漏下的細碎的金光,夾雜着天空所具有的澄澈藍色,作為随手一捏就能捏到的簡單景色來說,是不錯的了。

“像……像就怪了。”

易罔這個改口太不自然了。

林寂緣卻刻意忽視。順着他的問題,她反問:“你不好奇我遇到了‘誰’嗎?”

“唔,還好,我倒是沒什麽興趣。”

“……‘沒興趣’?”

兜兜轉轉,最後還是來到了村中心的榕樹底下,可能是因為這種地标類的物什容易讓人潛意識地靠近?借着寬廣濃密的樹葉枝冠造成的陰影,他們可以少曬一會兒太陽。

可一走進陰影,寂緣就覺得空氣更冷清,油然不像是五月末應有的溫度。明暗變化伴随着還有強烈的溫差,這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哈啊……易罔,你覺不覺得突然有點冷?”

聽完這句話,易罔下意識搓了搓自己的肩膀,然而一臉疑惑。“并沒有啊,我還想着終于能涼快點了,冷倒是不至于。”

他完全就是一副在陰影裏避暑的架勢,和寂緣的感受看來是完全不同的。林寂緣疑惑,想想從剛才起就在頭疼,會不會是感冒了之類。這位男生似乎很有默契,只一個眼神交錯,寂緣甚至都不覺得自己有絲毫的暗示,他竟湊得更近,用手測量着兩人額頭的溫度。

“唔,沒發燒。有什麽地方不舒服嗎?”

“……有時候我在想,你這個人是不是裝出來的。”寂緣漫不經心地引過另一個話題。易罔的手是暖的,平時他就好像體溫比一般人稍高一些,可能是和他的屬性有關系。摸起來很舒服,不知不覺可能會沉浸進去。

“裝?我能有什麽好裝的……是說,你在指哪個方面啊?”

“沒什麽。”寂緣搖搖手,雖有些眷戀,還是把這個溫熱的手掌擋了回去。“被你帶着帶着就到村中心了,你想做什麽?”

易罔看起來并沒有計劃,被突然問起的時候手忙腳亂了。好不容易調整過來,他清了清嗓子,話音被壓得低,沒底氣:

“我也不知道——其實就是路上碰到成繁姐了,不知道為什麽她非要讓我找你。說什麽‘随便怎樣都好總之要見上面’,我本來以為是你們兩個之間有什麽計劃的。”視線游移,最後鎖定在樹幹上。因為樹幹無論被怎麽瞪都不會反抗,很适合用來遮掩尴尬。

聽罷,林寂緣心裏第一反應是要謝謝成繁姐,然後更懊惱的是,這個易罔果然不明白啊。實話說,當她今天第一次見到易罔的時候,她還有一種期望,叫做“這個遲鈍的人原來還是能記得日子。”想多了。

“好吧,我知道了。”寂緣淺嘆氣。

見到她了然的神情,易罔好奇,“哦?那你們是想做什麽?我要怎麽幫忙?”顯然他誤解。

“什、麽、都、沒、有。”寂緣小小賭氣,手叉腰,一下激靈。夏天的穿着,衣服的布料薄,所以隔着一層棉布,腰部和手掌相觸的時候,手掌給出的觸感居然是冰涼。寂緣下意識動動指頭,才發現竟凍僵。

“……怎麽回事啊?”

而反觀這個就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易罔滿臉的疑惑和不理解,除此之外完全沒有對詭異的環境提出任何感想。

“嗯?”

寂緣思索兩秒,決定告訴易罔:“真的冷,冷到手指沒知覺的程度。”

然而這一次易罔的表現既不震驚也完全沒有擔憂。神情反倒是輕松了些,好像這居然是在他意料之中一般。他标志性的傻笑看多了讓人煩躁,但這個習慣跟了他太久,輕易是改不了。

“嘿,那還是別站在樹底下了吧,至少曬曬太陽。”

順帶一提,易罔的視線,自始而終沒有離開過樹幹。所以他這話雖然說着很關心,配合起整體的面貌,其實是心不在焉。

“我說你,很奇怪啊。”

終于忍不住好奇,寂緣幹脆背身,也盯着樹幹看了許久。橫面好像是被修過,有創口,看得到年輪。又似乎是年歲太久,年輪一半是裂的,可能是因為幾百年的雨水的浸泡,表面發黑。

之前也不怎麽留意,湊近了去聞,很淡,但确實有不和諧的味道。雖說不上難聞,違和感是滿滿的了。

易罔冷不丁插了一句話:

“‘聽說’,這個創面——你看,它不是豎直的而是偏斜對吧?——很久以前這樹被橫斷過,橫面還被當成是斷頭臺過呢。”

“……突然說什麽呢,你。”寂緣搖搖頭,“不要講一些奇奇怪怪的傳聞啊,說恐怖不恐怖,說有趣其實沒勁的。”

易罔尬笑,“嘿,你不感興趣啊。”

“等你編故事的能力稍微提高一些,可能就不一樣了吧。”

林寂緣只把他剛才的話語當作是玩笑。

☆、5月29日

而後時間飛逝,不知不覺間終于到了祭典的日子。從早上開始,村子裏就熱鬧的厲害,換句話說都嫌吵。

“唔,我并不是很喜歡人多的地方。”一手捂着半邊耳朵,易罔微閉眼,神情略痛苦地說道。“饒了我吧,每年過年的一趟就夠受的了,怎麽出來學個習還要來這一出……”

“你難道不是因為不喜歡和親戚們交談近況嗎?”寂緣輕笑,一語戳中了真相。“入鄉随俗了,也就三天而已,熬着熬着就過去了呢。”

畢竟這祭典只是村子自行的慶賀,所以布置得雖然比往常繁華得多,其實是沒有那麽嚴重的。“唔,不如說,慶祝‘一個世家的消亡’這一點,讓我不太舒服吧。”

“你以為過年又是在慶祝什麽啊。”

目前還是早上,所以還受得住。等入夜,接踵而來的就要有更一大串的活動了。

然而易罔完全不開心,眉宇間隐隐地,似乎是憂傷?

“易罔?嘿,易罔——你在聽嗎?”

“聽着呢。”他回話,心不在焉。

“寂緣,如果我在這種時候和你說,當時那個世家其實是被冤枉的,你會有什麽感想?”

林寂緣伸了個懶腰,不曉得為什麽今天他說話神神叨叨的,讓人琢磨不清。懶腰伸得舒服,使力間,她盡力從嗓子裏透出些風來:

“沒什麽感想,那麽久之前的事了,輪不到我們來感慨吧——而且你壓根就沒有資格說什麽冤不冤枉,你又不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

什麽靈溢時間什麽陸姓又世家又操控局勢的,都是古早的記憶,和這群現代人到底是沒有關系的。易罔好像不滿足于這個說法,又說:

“唔,要是知道的話,有沒有可能幫他們正名……”

“打住,打住。”寂緣揮手,“為什麽你一定要覺得他們無辜?一般人不應該選擇相信流傳了幾百年的習慣嗎?”

這個祭典畢竟傳續了幾百年,如果這個時候再來質疑,那那個可能被冤枉的什麽世家就太可憐了。與其如此,還不如認為那個世家真的是自作孽。

“唔,就是這麽覺得——‘直覺’?”易罔嘴角微上揚,虛假的一副微笑展現。

“——砰!”

剛巧這時候有人拉響了禮炮,就在他的背後,彩帶綻開,有不少黏在了背後。被巨大的動靜震蕩到,易罔耳鳴了一會兒,過後他認了命一般用右手艱難地擺弄黏着的彩帶,也不好說什麽。

“我應該不那麽胖吧,這麽容易就被鎖定成目标嗎……”抱怨。

放禮炮的是李業。

“哈!抱歉了,易罔小哥。其實是我故意瞄準的。”

“李業哥啊……”他本有些生氣,聽到之後就沒轍了,癱軟下來。一旁看着,林寂緣掩着嘴偷笑兩聲,道:

“這還只是個禮炮,響一下就結束了。要是村裏人祭出炮竹來,你怕是要難過得很喔。”

“連寂緣都……”易罔皺眉,旋即他意識到他的語言能力不足讓他在舌戰中取得優勢,所以便只把話頭抛回給這位李業:“真是的,再怎麽說也不要離得這麽近啊,我耳朵還在疼呢。”

李業又連說了好幾句抱歉,但他嬉皮笑臉的樣子,完全沒有道歉的誠意。“對了,你們看到成繁了嗎?”終于說了些正經話。

“‘成繁’?你們的關系已經到直接叫名字了嗎?”寂緣先關注了些無關緊要的。

李業不是很想理會她的樣子,敷衍“你們倆不也一樣。”張口來了句。然後接着和易罔說話:

“約好了是在村中心見,結果這裏太鬧騰了,硬是沒找到。”

“等,你敢無視——”

“——這一片都沒看到呢,你要不要往南面找一下?不過都紮堆,不太好辦呢……”

“易罔!”

林寂緣不明白,為什麽自己說話越來越沒有了分量。起初幾個不認識的外人也就算了,什麽時候開始,怎麽連易罔都不聽她的話了?

“少說兩句吧,寂緣。李業哥很明顯不想理你了都。”

他這話直接說出口,是有點傷人了。應該用委婉一些的方式才對,所以寂緣只覺得臉上沒什麽面子。賭氣地,她嗔:

“什麽時候你對我的态度這麽差了?”

“寂緣!”易罔的話鋒轉了調,好像是有些怒火,不過被強行遮掩,最終只是個無奈并略帶尴尬。好像是覺得自己在兩個人之間夾得不适應,李業打個哈哈,撂下一句:

“你們慢慢吵,我找她去了,哈。”

就走了。

見李業的身影離去,易罔像是松了一口氣般。雖然被禮炮引起的那陣耳鳴感還沒有消弭,已經好受很多了。然而聽力越恢複,只會覺得環境太難受,還不如聾了。

“哼,他走了,所以你是不是可以好好跟我‘聊一聊’了?”

“……真是服了你的性子,天哪。”他感慨,潛意思好像在說他氣量可大似的。寂緣又是一聲不滿,直接斥回:

“我的性子有哪裏不好嗎?”

“……哪裏都好,寂緣,是我不應該用這個态度。”

還算他知道怎麽說話。林寂緣舒氣,她也覺得周圍人太多了。因為環境音量,他們這段交談實際上近似于互相喊話,意識到時,嗓子已經幹渴難忍。

“找個清靜點的地方吧。”兩個人異口同聲地提議。而後相視而笑,随意向着廣場的一側移動。

……

“到這裏終于安靜了……”易罔的額頭上其實沁了汗,一方面是氣溫,也是因為人潮的擁擠。“唔,怎麽是這一片?”他莫名其妙冒出了這麽一句。

寂緣打量周圍,是屋舍,兩邊普普通通地連接着街坊鄰居。要說不同的話,好像房屋間的間距要大些,使得街道看起來寬敞。

“這一片?有什麽特殊的嗎?”

“你等等,我找一找——啊,果然在!”

易罔不經意用手指了指某個方位,旋即好像是意識到這樣失禮,趕忙把手收了回去。對着那邊,他想喊,一個“哈”的音首還沒出口,他自己把嘴捂住了。

“嗯?”看不懂這一連串的動作,寂緣很是疑惑。比起易罔這個遮遮掩掩的人,她傾向于行動,所以小碎步着已經跑了過去。

“嘶,怎麽是她。”

寧魂夢斜靠在牆壁上,好像在自言自語,聲音很輕。臉上淡漠如水,不曉得在想些什麽,這使她整體的面貌看起來詭異。穿着依然是一成不變的白衣配墨綠外套,她不熱嗎?

考慮要不要沖上去詢問,寂緣選擇還是不。借住牆垣的拐角她藏起身子,盡最大的可能去聽她的話語。

“寂緣,這樣不太好吧?”

“噓。”林寂緣先做手勢,“我很好奇啊,這個人。”

“好奇?”

“尤其你又徹徹底底在瞞着我,易罔。”她目光微頓,一臉深邃地盯着這位男生。盯了一會兒後覺得無聊,重新把注意力放到寧魂夢的身上。

離得遠,具體的詞句聽不出來,好像聽到了其中有一句“屍潮”,是在考慮什麽重要的事情嗎?

“不介意——是說,阿桓那邊也給了消息,他好像挺好奇的。”

這不太像是自言自語啊……?有種在和人對話的感覺,但面前沒有對象,她在和空氣說話?

寧魂夢的視線往這邊瞥了一眼。

林寂緣趕忙把身子更掩抑到牆壁的後面,似乎沒被看見。從始而終易罔都不作聲息,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在贊許。

“呼,還以為要被發現了——啊。”

寂緣猛地想起來,曾經有人告訴過她,寧魂夢是一個很有靈感的人,莫不成已經被她給發現了?但她沒有做出戳破的舉動,所以不知道到底是什麽狀況。

“沒事,要發現早發現了,又不差這一會兒。”易罔嬉笑,完全不是在安慰。

“……她在和什麽東西說話啊?”

靜心去看,果然那柄長劍還倚靠在她身邊。如影随形地,甚至有一種這人這劍是一體的錯覺。随着魂夢語調的起伏和轉合,它節奏性地在放着微光,是墨綠。

“吶,易罔,問你個問題。”

“怎麽了?”在答話之前,易罔先挪了位置,把和寂緣之間的距離拉遠了一些。

“你幹嘛離遠——咳哼,那個,就是有關于靈力的顏色的。”

說着,為了應證自己的想法,寂緣随手聚了一小團。水系特有的藍光是必然,細看是清藍色,淺淺的,就稍比天空的顏色深一些。眼神示意着讓易罔也動動,他茫然着照做,是暗紅,深的。

“是不是和強度有關系呢……但你的顏色挺深的啊。”

易罔和寂緣的評分差了一個等級,卻很明顯覺得是這個良等生更深一些,所以她的猜測應該是錯誤的吧。

“唔,可能這東西和長相是一個道理?”易罔應付,“你怎麽突然想問這個?”

“我本來是覺得奇怪,因為我從來沒見過還有‘墨綠色’的,你看……啊,現在沒有——忘了哪個瞬間了,有時候我甚至都覺得是黑色了。”

“嘛,就這樣吧——魂夢已經走掉了喔?”

易罔好像刻意在避開這個話題。

☆、5月29日

“啊,真是的,還想多看看是怎麽回事呢。”

那家夥也是,神出鬼沒,一不留神她就在了,再一個恍惚人影又不見。寂緣不敢說以後會怎麽樣,至少直至目前,這個寧魂夢是她見過最莫名其妙的人。

“說到底,你幹嘛非要盯着人家?”易罔不是很理解,“我倒是不會阻止你,但不要給別人添麻煩會比較好吧?”

“我?添麻煩?”寂緣眉腳微揚,“如果是我的話,難道不是應該是‘幫大忙了’嗎?”

她對自己的能力相當有自信,這是誰都能一眼看出來的。此外還有顯而易見的是驕傲,雖然她倒是有那麽點資本。聽完她這句話,易罔苦笑着搖搖頭,“那不一定吧——話說回來,你知道她想做什麽嗎?”道,輕輕拍了下寂緣的肩膀。

“不知道。”寂緣回答,“不就是因為‘不知道’,我才想去看的嗎。”

話一落寂緣小跑着跑到魂夢消失的位置,左右環顧,視野裏捕捉不到有任何異常。試圖感受一番,按理說人走過,多少會留些氣息,但林寂緣的感覺仿佛老年人一般,失靈了。

“……為什麽?”

易罔相對悠閑很多,他踱着步子走過來,不曉得是瞥見了什麽,一瞬間眉目緊鎖,但倏忽又恢複如常。“有什麽奇怪的地方嗎?”他問,也幫着看了看周圍。

“易罔,再怎麽說,走過的地方應該會有靈力殘留的氣息吧?”為了确認自己的想法,寂緣提問。還沒等到回答,她就迫不及待地接着說道:

“而且她沒走多久——既然一點氣息都感覺不到,她果然是無靈力者?”

“呃……大概?”易罔撓了撓頭,輕佻地吹聲口哨,并擡頭看天,不願意直接回複。“我又不清楚內情,別這麽期待地看着我啊。”

寂緣手抱胸,饒有興味地盯着這個顯然是在慌張的人。她了解易罔的很多習慣,而當人一連串做出許多非習慣動作時,十有八九表明他在說謊或隐瞞。

“這樣——嗎?”拉長話音,“那你‘覺得’、‘認為’、‘思索’她到底是不是?”

“……是——吧?”易罔再一次避開視線,“你去問她本——呃,你為什麽非要知道?這和你有什麽關系嗎?”

“你沒必要知道我的意圖吧……?”被易罔說得心裏發虛,寂緣随口把話題引開,“而且……是我錯覺嗎?你似乎一直在幫魂夢說話?什麽時候她的地位這麽高了。”

“……唉。”易罔嘆氣,“想知道的話,問她本人,前提當然是她願意告訴你。”

還小聲嘀咕了句什麽,聽不清,話裏面好像有一句“怎麽可能”。寂緣不滿地用手輕擊易罔的胳臂,抱怨:

“不能大聲告訴我的話?哈?”滿意地看着他吃怯,林寂緣擺了擺手,其實早就意識到再追問下去只是白費功夫。“算了算了,我今天大度——接下來要做什麽?”

“呼。”這個人竟然長舒一口氣,“我倒是沒什麽想做的,既然是祭典,就随便玩玩呗?”

然後他加緊了腳步回轉身就走,生怕再多呆哪怕一秒。步速還放得特別快,寂緣要跑一步歇一步才能跟上。沿路,易罔的方向是回到中心區,所以越走着,就鬧騰起來了。

“你不是說你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嗎?”寂緣打趣,“怎麽今天反其道而行之了?”

“要是再在安靜的地方,你肯定又要問一大堆問題了。”易罔頭也不回地說道。旋即他好像覺得自己是說順了嘴,急忙遮掩:

“啊,沒什麽,我剛剛什麽都沒說……?”

“哈?”寂緣凝視,然而看不見他的眼睛——多少句話之前,易罔就再也沒有直視過她,閃躲的意識太強烈,這讓寂緣心裏不太舒服。

“——不說別的,你覺得李業哥這會兒找到成繁姐了沒?”

“你說‘問一大’……”

“——寂緣?你在聽我說話嗎?”易罔這句打斷,打斷得生硬,要不是他們兩個人關系很熟了,林寂緣可能會掩藏不住她的怒氣。轉了話鋒,易罔重新用相當平凡的語音語調,說:

“你覺得李業哥找到成繁姐了沒?”

而後又是他标志性的傻笑和撓頭,這兩個動作本來就夠蠢了,眼下看着更是讓人火冒三丈。林寂緣抑制着,嗓子裏擠出哼的一句嘲諷,漫不經心地回答:

“呵,你問我?我怎麽可能知道別人的事情?再說那兩個人怎麽樣了,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吧?”

“原來你還是明白的啊。”易罔突然這麽來了一句,然後他清嗓,當作方才那句是沒發生:“我有點在意哎,要不要去找找看?”

他什麽時候對別人的事情這麽感興趣了?林寂緣微有不解。既然易罔一反常态地提出了少見的提議,她就順勢點了點頭以作同意。雖然覺得毫無意義,左右是閑的,不如趁着這個機會試一試能不能從他嘴巴裏摳出什麽話頭來。

“那……我就勉強同意了。所以首先,你想‘怎麽’找?這可是人群。”

視野所及範圍之內已經能很輕易地看到燈籠,盡管現在還只是白天。想也知道再走幾步路,街道會變成多麽擁擠的樣子。事到如今寂緣才覺得疑惑,這個村子真的有這麽多的人嗎?

“……吶,易罔,你知道榕村的人口有多少嗎?”

“诶?”

因為寂緣是想到什麽就直接問的什麽,所以易罔第一時間沒有适應話題的變換。愣了有五六秒,他才堪堪回過神,說:

“好像是三五百個人吧——怎麽了,突然。”

“唔,你不覺得周圍的人多得離譜了嗎?”

最可怕的是,遠處聽的時候,雖然是能知道這裏人口不少,實際将視覺和聽覺對比,其實不搭調。寂緣默默地留意着擦身而過的行人們,道:

“擦肩了好多個……你不要告訴我榕村的人全都是啞巴。啞巴還有喘氣兒的聲音呢。”

“——呃,你想表達什麽?”易罔漫不經心地避開半步,本來他們靠得就不近,這一下更疏遠了,只像是普通朋友。每當易罔表示出閃躲,寂緣就算表面不明說,心裏是記仇的。

“呵,我也不知道我想說什麽。”

擡手,伸個懶腰,透過指縫看看天,一套動作一氣呵成。稍有放松的神經并沒有休息的福分,越思考着,越覺得場面詭異,隐隐地還有一絲涼意,是刺入脊髓的那種涼。

“……有點冷了?”

剛巧這時候有雲過來,擋住了太陽光,所以寂緣以為是光照減少的緣故。旁邊這位呢,從來沒見他覺得冷過,這個人肉大暖爐應該是不指望他說出什麽“冷”之類的詞語了。

“還好吧?難道你穿得不夠多?這都五月末了……?”

薄衣短袖照理說是很合适這樣的天氣的,這幾天連續着還都是大晴天,一般人在這時候應該是嫌熱。

“我也覺得奇怪……你真的一點異常都感覺不到?”

易罔十分自信地點了頭,“說老實話,我後背都快濕了——汗流的。”

寂緣打了個寒顫。顫過之後感覺好受一些,然而還是冷。“嘶,我難道是感冒了嗎?——易罔,額頭借我用一下。”

話音未落,寂緣雷厲風行地就把手伸了過去。動作太急,啪的一聲,跟打了他一巴掌沒什麽太大的區別。好在易罔似乎是個好脾氣,沒介意。

“沒發燒——噫。”

涼意突然加大了勁頭,更止不住了。林寂緣心裏暗罵一聲,下意識緊了緊衣物,可都是短袖,就算收緊了也毫無用處。

“——啊,我看到李業哥了,誰說在人群裏就找不到了?”

哈?

“易罔?你……?”

林寂緣這會兒正被詭異的寒意鼓搗得難受呢,這個易罔居然不在意自己,而是更關照別的事情?更何況還是件無關緊要的,他在想什麽呢?

“我們過去吧,寂緣。”他燦爛地笑了出來,拉起寂緣的手就拉着她往廣場走。

超用力的……林寂緣揮揮手想要掙脫,結果卻紋絲不動。易罔的手宛若是牆上的手枷一般,不管用多大的努力去撼,最終的結果是無。

“我難受着呢!你反而去找別的人嗎?”

易罔好像聾了一般,完全不理會。寂緣狠狠地掐一下,才姑且讓他有所回應。

“比起我的事,你為什麽更在意其他!”

和寂緣的怒氣吶喊不同,他雖然回了話,語氣卻是陌生和漠然。易罔稍微偏了頭,能用餘光看見寂緣的面孔,那眼神分明是輕蔑。

“他們的事情更重要,林寂緣。”

易罔幾乎從來不稱呼她的全名。

“你不願意跟上?那就算了。”

他放了手。

“……等!”

寂緣完全沒有緩過神,仿佛只是眨幾下眼的功夫,易罔的身影就離開了她至少□□米。失措地一句呼喊,并沒有把面前之人拉回來。

“易罔……!”

再眨眼,身邊全是人,一個都不認識。

“他是什麽意思!”

怨恨地,怒目圓睜,咬牙已經不足以緩解,幹脆咬破了下唇。林寂緣幹站在原地,不曉得是不是怒火作祟,至少是不冷了。

☆、6月1日

“一賭氣又是兩天沒和他說話……”

躺在床上,百無聊賴地看着天花板,林寂緣怨念道。這麽久了,一直以來都是寂緣作的主動一方,現在才意識到,要是她真的不去找那個人,那人幾乎是不可能主動。

“到底是怎樣的執念才讓我喜歡他了這麽久啊。”

不免苦笑。雖然感情這種東西,又不是誰輕而易舉就能左右,但對比感一強烈,真的叫人難受。

“……小丫頭,你在叨咕什麽呢?”

林寂緣腰部使勁,一怼就坐了起來。一臉不快地看着門口掩嘴偷笑的李成繁,她皺眉,不滿:

“成繁姐,最近你對我的稱呼是不是越來越過分了?”

“我倒覺得很貼切,不是嗎?‘小丫頭’。”

“至少也請你把‘小’字去掉——我已經不是孩子了,再過三個月就成年了喔。”

李成繁伸了個懶腰,手裏一松,有個袋子掉在地上,砰地一聲。好像是不小心松的手,她馬上慌亂,下意識半蹲想要接住,雖然晚了。希望裏面的東西不是易碎品。

“那不‘也’還是差幾個月呢嗎?”故作鎮定,她指出。

是塑料袋,材質偏硬的那種。每動動都會讓塑料起褶子,所以她翻找的時候帶出了很大的動靜,在沒什麽喧嚷的早晨顯得吵。林寂緣伸腳在地上随便摩搓着尋找她的拖鞋,避開成繁姐抛回來的嘲諷,她轉移:

“咳,那個,袋子裏面是?”

這一問不要緊,李成繁的動作凝滞了一番,面目也僵硬,仿佛被戳中了什麽弱點一般。拗不過寂緣的再三逼問,她清嗓,解釋:

“李業給我的……禮物?”

只是禮物的話,可用不着這麽着急。又看她煞是閃避的模樣,寂緣巧笑一聲,譏:

“哈!我很少見成繁姐慌成這樣喔?難道是見不得人的東西嗎?”

她更慌亂了。

寂緣站起來,半作玩笑地沖上去,手□□錯着想要搶。許是出乎意料,成繁沒有反抗,當然隔過幾秒之後她一意識到,就大喊着想要寂緣放她一馬:

“喂——!你別!”

“嘿,‘小孩子’的好奇心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磨滅的喔?”

沒有想到寂緣竟然在這個節骨眼上會反唇相譏,成繁是又氣又笑,此時這個孩子已經把袋口掀開,而且伴随着,是東西撕裂的聲音。

“啊。”

“對、對不起……”

已經可以摸得出是一件衣服……薄紗、輕盈,再定睛一看純白色,素樸卻大方,綴了許多線織的花紋。這不是婚紗嗎?林寂緣立馬意識到自己這一回終于是闖了大錯。她不敢吱聲,等待她應得的那一份責罰。

“你……唉,算了算了。”

“那個……真的對不起。成繁姐,這麽重要的東西——你打我一頓呗,我站在這裏,随便打。”

眼看着成繁失落的樣子,寂緣更是手忙腳亂。真犯了錯時,當然是要就事論事,她不指責,反而讓寂緣不好受。

“也怪我,不該一個懶腰就松手的。”成繁笑笑,不知道這份笑容裏有幾分是真實的?估計沒多少。“這樣吧,就罰你幫我補好它?或者承包三五天的飯食,我也是可以原諒你的。”

“啊,好的!我可以試一試!”

成繁給出了可供選擇的補救方案……!林寂緣自然是馬上應付下來,但嘴巴可是比大腦要快得多,喊完以後,她才想起來:

“诶,等一下,我不是很擅長針線活……”

“唔,那就是後者咯?”成繁站起來,朝着衣櫃的方向先走。“今天的早飯我已經在某個人愣神的時候做完了,所以這個懲罰機制就從今天午飯開始咯?”衣櫃下半部分有小抽屜,一拉開,整整齊齊密密麻麻是各色各樣的針線扣環之類,總而言之就是女工用品。

“哦……好。”

“我倒是可以想象呢。小丫頭平時犟得比男孩子還恐怖,果然是不會針線活嘛。”

條件談妥以後,成繁氣消得倒是快。才三兩句話的功夫,又開啓了嘲諷模式。寂緣沒辦法反駁,只能生澀地解釋:

“诶,因為小時候被針紮過,有點陰影。之後就再也沒學過。”

“被紮過?”

成繁随便拿起一個白色的線軸,線軸上面已經插了針,不用另外再找針盒。縫補雖然本身不難,但撕開的地方剛好有紋飾,要按原樣修回去,其實是很考功底的。

“嗯——聽起來可能慎得慌,應該算是霸淩吧?不過現在已經不在意了。”

“原來如此。某種意義上,你願意告訴我真是太好了。”

她坐到書桌旁的椅子上,從穿線開始準備縫補。“已經能大方地說出來,你的心态應該不錯吧?”

成繁姐又不知道自己當年經歷過什麽,從旁觀者的眼睛去看,其實是站着不腰疼。不過她說話不是全無道理,話裏的邏輯,寂緣還是願意認可。“我是很欣賞‘時間沖淡一切’這個說法的。”說,眼睛盯着她手裏的東西,煞是好奇。

“‘時間’……嗎,雖然也有很多延續了幾百年都不一定‘沖淡’的事情,對我們這些尋常人,這句話倒是足夠了。”

“……诶?”

“沒事,我自言自語——你想學嗎?”

李成繁指了指手裏的衣服。因為出了意外情況,所以這時候寂緣才反應過來,要問:

“唔,可以教我的話是很感激——等一下,為什麽是婚紗啊!”

既然已經被瞧見了,成繁這一次就不害羞,直截了當抛出一個信息:

“這個月十五號,我的生日,會有件人生大事呢。”

說着,她臉上應該是不自覺露出的笑容。很溫柔,不知為何有隐隐的憂傷,總而言之應該是幸福的吧。這個消息來得毫無準備,寂緣哽了一口,道:

“咳——你們做事真是……出其不意啊。”

“在不太平的地方住的人,通常而言都是迅捷了當的。”成繁說,“要是磨蹭得久了,指不定哪天就變故了,這挺可怕的。”

“好吧,也許我可以試着去理解。”

就算是在邊境小鎮呆了這麽久,這期間,還是很難讓人聯想到“戰争”這個詞——過得太平和了,除了偶爾有任務,真的能見見魔物們,多數時間是閑的。

“但這裏并沒有我以前想象的那麽可怕吧。說實話,剛來的那幾天,我是有在害怕的呢。結果住下來,結果跟和平區差別并不大。”

聽到這個說法的時候,成繁的臉上也浮現出了一層疑惑,仿佛“平靜”是很反常的一般。縫了幾線做穩固開頭,她才說:

“我們也覺得奇怪,寂緣。”

謝天謝地她不再用那個稱呼了。

“就是從你們來這裏以後,真的,村裏的大家全都覺得安靜過頭了。”

“我們來了以後……嗎?是巧合吧,一幫學生又不是什麽可怕的兵力,我覺得吓不跑任何人。”

“‘巧合’?”她呢喃,“如果不是巧合呢?說不定會有什麽很有意思的解釋。”

林寂緣搖搖頭,不很能認可成繁的說法。“為什麽一定要糾纏細枝末節啊,明明一句‘巧合’總是能解釋很多問題的。”

這個态度似乎引來了她的不滿。李成繁随手把針尖插在衣料上,一擺放在桌上,她回頭,正視着寂緣的眼睛,說:

“‘糾纏細枝末節’?我覺得寂緣可沒有資格用這種話來指責我。”

“哈?”

詭異地笑笑,她再伸懶腰,哈欠聲後,接道:

“我怎麽聽說,最喜歡打聽來打聽去的人,是寂緣你自己呢?”

“……我哪有!”

林寂緣下意識喊話回去,腦子裏飛快地閃過這段時間她的所作所為,并不覺得自己什麽地方做得出格。

“分明是有的。”成繁的語氣相當堅定,“寂緣,我不是第一次這麽勸你了——收收姿态吧。現在還有人願意配合你,還有人願意幫你收場,等他們失去了興致,你要吃大虧的。”

“……我不是很明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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