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的作話裏了。 (7)
意思。”林寂緣半眯着眼,被澄澈的眼眸一直盯着,心裏發虛。所以她的視線開始搖曳,避免去直視。
“很多時候,你雖然在指責別人……‘旁觀者清’,別怪我說得難聽——你簡直是在諷刺自己呢。”
“成繁姐……?”
李成繁站起來,走過門口,路過的時候拍了拍寂緣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
“比如,比如。你不是又跟易罔吵架了嗎?好好想想,錯在誰那裏。”
寂緣更是不解,她想了想,複述了當時的場景:
“那是因為……我難受的時候,易罔不關注我,反而去關注……你們兩個?”
“就是這樣,寂緣,你為什麽不換個角度想一想呢?”成繁微笑,“你的事情真的有那麽重要?”
“那不是當然的嗎!”
拍在肩膀上的手收緊了下,手掌溫溫的,弄得她有些不自在。
“為什麽你會覺得是‘當然’?你們兩個一定是那種非要共存的關系嗎?如果是情侶啊夫妻啊之類的也就算了,普通朋友……就算是親近的朋友,事事關心是不可能的。”
“嘛。”
李成繁收手,沿着出屋的路已經走開。不回頭,她揮揮手,又說:
“我随便說說的,盡管我知道那小子很樂意包容你呢。”
“……诶?”
☆、6月3日
“‘包容’……是什麽意思?”
被這個問題困惑了又兩天,寂緣只覺得腦袋昏沉,仿佛任何思考都會給她帶來新的壓力似的。提一句,她用“多做三天飯”的付款,向成繁購買了學習針線活的課程。于是她正在一針一線練習着,分神,紮了手。
“這甚至是白布啊。”
更要命的是她紮的位置太寸,不是紮的指腹,而是嵌進了指甲的縫隙裏……她若無其事揮揮手,乞望忽略掉這份痛楚。雖然最後的結果是失敗了。
“嘶……我幹嘛強忍着?”她淺笑,不太明白剛才自己一瞬間的想法。
“還好嗎?”
“勉勉強強——诶,成繁姐,你什麽時候在的?”
李成繁拉過椅子,椅子腿磨蹭地面的動靜,尖銳而發澀,震得她耳朵生疼,感受到了十足的精神攻擊。她好像也被自己的動作吓了一跳,也不自覺捂耳,半晌才回答:
“一直都在。你最近總是發呆,沒事嗎?”
“……應該沒事吧。”寂緣給不出肯定的回答,“不過虧這根針的福,清醒些了。”
“醒過來就好,小丫頭。”她靠近,拍了拍寂緣的腦袋。這種行為當然引來了寂緣的不滿。寂緣三兩下把手拍掉,煞是不悅:
“別這樣!”
“哈哈。”李成繁假笑,分明是故意笑成這種傻樣的。“說正事說正事——你們這幫學生到我們這個小村子,馬上就滿兩個月了吧?”
被她一提起,好像是這麽回事,一個不留神時間怎麽就過來了。見成繁的表情忽然認真,寂緣也放下針線,随便歸攏放在不容易被碰到的位置,但并沒有徹底收進抽屜或盒子裏。
“好像是這樣……難道是要有什麽活動之類的嗎?”
除此之外,還有些可能性比如又加了些奇妙的測試之類,聽起來就覺着累。林寂緣揉了揉眼眶,沉迷針線活使得她的眼睛澀得難以轉動,用眼過度真不是什麽好習慣。
“活動……談不上。唔,或者用‘修學分’形容會好懂一些。”
林寂緣打了個哈欠,透過水汽蒙蒙的眼簾看向李成繁。“成繁姐早就過了讀書的年紀,不是嗎?”毫不留情地挑破,“事到如今還非要用這種詞語,覺得怪別扭的。”
她聳肩,沒有否定寂緣的說法。“你這麽覺得的話,我是沒有反駁的資格啦——總而言之,十點過後,到廣場上去。”
“十點……那不是只剩二十多分鐘了嗎?”寂緣看了眼鐘,覺得時間緊迫的。“哇……還好我不是那種出門非要化妝的人。”
她認識的人裏有一個是每逢出門都要先花一個小時在臉上塗塗抹抹的。雖然寂緣偶爾也會施淡妝,不過她在這點上并沒有過分的執念,客觀來講,确實節省了很多沒必要的時間。
“化妝?啊啊,和平區的特色呢。”
成繁這句話說得有點讓人心疼。
“到了之後,會有人告訴你要做什麽的。”她說,“我可以告訴你大致:前幾天不是祭典嗎,廣場上留了很多……彩帶之類的。按照這村子的習俗,祭典過程中除了門口的警衛,大家都不幹活。”
“唔,倒是可以理解。所以今年是要我們幫忙嗎?你們可真會找勞動力。”
“供你們吃住穿,你們還不幫忙幹點活?”成繁眯眼,“說笑的,費用什麽的,阮季可沒虧待我們。”旋即開朗,“我先過去組織活動了,順帶一提,我們分了幾個片區,反正哪些人去哪裏,是我安排的。”
寂緣伸了個懶腰,聯想到前幾天不知為什麽突然就冒出或驟而消失的冷意,她決定拿上她的外套。“所以呢,成繁姐想說……?”
她回以一個詭異的笑容,眉眼間又好像在看熱鬧,抑或是譏笑。“希望你和易罔小哥趕快和好咯?”
“……成繁姐你真是。”寂緣喪氣地嘆息,雖說是好意,她随便攙和別人的事真的沒問題嗎。要說是朋友間吵架也就算了,她和易罔之間的關系,可以的話,寂緣不希望有別人插足。
“嫌我管事管上瘾了?”她放聲,明顯比前幾句話的時候興致高出了一大截。“啊啊,順帶說一件事,我覺得你應該超感興趣的——”
拉長話音,挑釁地輕瞥,嘴角的弧度更是揚起,整個面貌看起來都犯惡心了。卻是賣了關子,非要等寂緣一句“到底怎麽了啊”說出口,她才願意繼續:
“昨天,我安排人的時候——就是桌子上那張表格,你可以看看——多了個人吧?”
被她這麽一說,寂緣順過去看桌子,确實有個文件夾。夾裏不厚不薄可能有十幾張,封皮上标注的是繁麗學生專用,應該是關于事件安排的。前段日子裏可從來沒見過這玩意兒?
“多了個……咦?”
那個姓寧的。
寂緣狐疑地看向成繁,卻只聽到淡淡的關門聲,人不見了。好像是非要給她留個懸念,真憋屈。與其在這裏胡思亂想,既然也期限臨近,還不如出門去,大不了在廣場上見面的時候,對着本人好好質詢一番。
“……我也出門吧,要冷靜,林寂緣。”
她默念,深呼吸幾個循環,原來讓內心平靜這種工作一點都不難。焦躁的心态有所緩和以後,又想到一會兒要見到冷戰了好幾天的那個人,默默地她決定再多做個幾輪。
……
“比起前幾天的樣子,真是冷清了不少啊。”
因為有過對比,所以更顯得落幕後的廣場冷清得嚴重。其實撇去濾鏡的眼光,除了地上的裝飾性一次性用品以外,這廣場和平時根本沒什麽太大的差別。
“繁華過就更容易顯得它滄桑了。”
這個聲音是……
林寂緣擠了個極度燦爛的微笑,回轉身去,寧魂夢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站到她背後了。冷不防一句還怪吓人。這個人說話也是,怎麽突然就變得文绉绉的,給人一種太過刻意的感覺,顯得她語氣虛假。
“好比從冰庫出來的人會忍受不了夏天嗎?”她随口找了個不太對仗但堪堪說得過去的句子回應,“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林寂緣揮了揮手上的文件夾,原來她的意思不單單是指的“廣場”這個單純的地理位置。寧魂夢好像愣了一愣,沒有回應。以及這個時候寂緣才注意到,那柄從不離手的長劍終于反常地消失了。
“你沒帶東西?”她問,趁着談話的間隙急忙凝起精神企圖感受一番,果然,這個人本體完全沒有靈力的氣息,她的推斷絕對沒有錯,寧魂夢是個無靈力者。
“‘東西’?啊啊,我讓‘他’休息休息,這段時間太勉強了。”
聽魂夢的語氣,她好像在把那柄劍真當作是個活物在判斷,也不知道是當成了寵物還是人類仆從。她說話一直奇怪,就算聽不懂,幾次以來,寂緣的脾氣也稍微被磨了磨,沒有最開始那樣生氣了。
“‘勉強’這話說的,怎麽和你支使了它做些不太好的事情似的?還有,‘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分明是你自己引開的話題,還要怪我嗎?——簡單來說,是……有人叫我來的。”
“誰?”
“你認識。”魂夢拒絕透露這個名字。
寂緣腦子裏最先蹦出的就有一個人,和她熟悉得很,前幾天還吵了架,直到現在都被她逃避着不願意和好。雖然只是猜想,但一想到易罔居然會叫別人過來,她還是心裏難受。
“誤會了?……不是易罔,你大可放心。”
“不是?”寂緣不置信,但再讓她聯想一個既和魂夢有關系,自己又認識的人,她覺得自己辦不到。“那到底是誰?”
“我說過了,你認識。”
“你就不能把說得更明白嗎!”她喊,旋即意識到聲音過大,急忙掩住了嘴。周圍人的視線被這聲巨響吸引了片刻,但他們挺溫柔的沒有繼續把尖刺投過來,而是看了一眼後繼續忙各自手上的事情。
“是洛桓。”
诶。
“我說你啊,随口绉也應該找一個更可信的名字不是?那個瘋子……別說都幾個月沒提過他了,怎麽可能出現在這個榕村裏?”
“……唔,那我想想還有沒有別的可能的名字?”寧魂夢撩了撩額頭的發絲,那撮頭發應該是被風吹得,阻礙了視線。她褐黑色的眸子泛着光,盡管這個村子以廣場上那一株巨大的榕樹命名,她并沒有走到陰影下,所以才覺得她的身影更發白發亮吧。
……“褐黑色”的眸子?
林寂緣搖搖頭,或許是她多想了。“果然是易罔吧,你還找借口?”厭倦了這個人的把戲,她放棄了最後一絲希望,接受了“就是易罔把這個女生叫過來的”這個事實。
“也許我确實還要多修煉修煉,在騙術這方面。”寧魂夢輕聲,看不出這個表情是喜或憂,更不知道到底幾分是真實的。寂緣張張嘴還想說些什麽,卻被這個人率先打斷:
“差不多了,該收拾地面了——這不是你們今天行動的目标嗎?把時間全浪費在無意義的聊天上真的好嗎?”
話說着,她彎腰,不緊不慢地開始撿拾地上的彩帶碎屑和紅紙。
☆、6月3日
雖然很不爽,但寧魂夢說的有道理,不能反駁。為了不讓自己繼續理虧,寂緣嘆口氣,和魂夢用手撿拾的選擇不同,她看到樹底下一圈環繞着有掃除工具,便走過去。
“吶,明明有東西可以用,你用手?”
林寂緣忽然想到課本上說爛了那句“人和動物最基本的差距”,一瞬間有用來嘲諷的念頭,想想這麽說還是太過分,便忍住了。
“大塊的垃圾倒是沒問題,細小的那些用掃把是掃不掉的吧?”她回答。彎腰間已經集起了一滿手掌的彩紙,随後奇怪的事情便出現了:
按理說,應該找個垃圾桶或至少垃圾集散地,把手上的東西丢掉。然而這個寧魂夢盯着左手掌看了一會兒,緊接着一握拳,使力的時候仿佛都能看見手背上蹦起的青筋。只消幾下揉搓,那團紙屑竟消弭,宛若從來不存在似的。
“……诶?”林寂緣看得呆,後悔她剛才多眨了幾下眼。“你做了什麽嗎?”
“丢掉了而已。”語畢,她張開手掌,手臂平起,将掌心顯露給寂緣。掌心上好像畫着什麽紋樣,雖然很明顯是法陣,但以寂緣的學識,她認不出來這是哪一種。看穿了寂緣的半知半解,魂夢解釋:
“易罔應該和你或多或少提到過,我偏好使用法陣的。”
“完、全……沒有”寂緣半咬着牙,無形中在責怪這個一切隐瞞的家夥。“大體上,我根本不覺得你是靈力者,寧小姐。”握拳握得更緊些,指腹在掃把柄上摩擦,粗糙的掃把柄被迫着給她造成了小片的擦傷。
“尤其當你那把‘從不離手’的長劍終于消失以後——你還想怎麽遮掩,嗯?”
雖然不知道理由,但推斷,這個寧魂夢很有可能是在人前故意裝出的樣子,藉此來掩飾她無靈力者的卑微身份。她要是一開始就不遮掩而大方地承認,沒準寂緣的反感會少一些。越是遮掩,越覺得這個人虛假,更讨厭了。
這麽說起來,那個叫洛桓的人也差不多的情況吧。對了,記得他們兩個是熟識,看來還真是物以類聚呢。區別在于那個大男孩非常坦誠地承認了,而眼前這一位的舉動真是和他截然相反。
“‘遮掩’……嗎。想一想我真是選了個錯誤的做法呢。”她淺笑,明明在接受着指責,卻豁達,豁達到讓人稍微開始覺得她厚顏無恥。
“啊,我看到了。”
視線直直地穿刺,戳向寂緣的背後,寧魂夢的眼睛顯然一亮,見了什麽關鍵的人似的。倒是很容易猜到是誰過來了,林寂緣的心裏微微一緊,稍微慌張。
“早上好啊——唔,不過快要到中午了吧。寂緣也在?”
林寂緣尴尬地回身,扯出一個還算是和善的笑容。“畢竟是分配到同一組了嘛。”如此道,遺憾地發現易罔的視線根本沒有集中到她的身上。相比而言,他顯然更關注旁邊那個姓寧的,毫不客氣地說,甚至都忽略她了。
“魂夢,我沒來得太晚吧?”
易罔旋即低頭,看了一圈地面。方才這兩個女生只是閑聊罷了,論及工作是沒有做多少,所以不存在“來得晚”這種說法。
“還好。”寧魂夢簡明扼要,“你來了的話,我想去做些別的事情。”
明擺着是想使喚別人自己偷懶,這個寧魂夢淡定着居然面不改色。難以理解的是易罔輕易地便接受了這個說法,眼看着魂夢要走,寂緣急忙出聲,小跑上前,試圖攔住她。
“喂!你以為這樣就可以偷閑了嗎!”
這邊寧魂夢絲毫沒有反抗,任憑寂緣扯着她的肩膀把她往後拽了好幾步。她的平衡能力意外地出色,倒退着不規律的幾步路居然沒能讓她哪怕一絲絲的重心動搖,依然站得穩。
“寂緣。”反倒是易罔阻止,他也走了過來,把手搭在寂緣的手背上,一瞬間還以為是兩個人一起搭着第三者。指尖稍稍騷動了幾番,弄得寂緣一陣發癢,應激性地挪開了手,解放了寧魂夢的肩膀。
“魂夢要做的事比撿垃圾要重要呢。”他說,說得好像沒底氣,以至于眼神游移,差點都開始看天數雲。“唔,我能這麽說嗎?魂夢。”征詢意見。
為什麽他說話要征詢寧魂夢的意見啊!
“随你便吧。”和易罔的熱情不同,寧魂夢只是淡然微笑,仿佛不耐煩。她左手搓了搓剛被雙重打擊的右肩,收回的時候順勢把眼角的頭發撩好,再舉手揮別,悠悠然踱步着真走了。
“什麽啊,架子真大……啊,易罔。”
抱怨完,她才想起目前的他們正在冷戰。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這個人的臉,林寂緣原地站定,潛意識做了個及其标準的立正,比軍訓的時候做得還标準。僵持着她還等着易罔開開口,卻一直沒得音訊。
要說等了多久,她不知道,也就只知道這期間旁邊悉悉索索走過了多少個人他們都拿着什麽東西罷了。
終于按捺不住,她深呼吸,輕喊:“易罔……”到了兒是切聲。而後回頭,“對不起,前幾天的時候我——诶?”
易罔根本沒在她身邊站着。
稍遠點,他拿着掃把垃圾鏟打掃得可認真了,那專注的表情甚至比在看人的時候還要嚴肅。手上的工作也快得很,過快的速度帶動下周圍的紙屑還飄飛。
最驚訝的是即便帶起了雜亂的風,那紙片也沒有飄到亂七八糟的位置,而是宛若計算好了一般,只飛到特定的位置,不消片刻就聚成了不大不小的一團。
“……易罔?”
怯懦着林寂緣走過去,想起來自己手上也正拿着工具,順便當恢複理智的時候,她覺得手掌的擦傷現在疼得她難受,卻只能強忍着,因為這是她咎由自取。
“唔,是你啊。”他擺出一副今年第一次見面的态度,“那個,別煩這邊,你這幾掃把下來都弄亂了。”
“……哦,好。”
低落地揮弄手裏的東西,感覺它意外地沉重,重到壓手。每清掃的時候,不曉得是不是心裏作用,好像掃的不是紙片,而是鐵塊一般,下鏟只覺得手勁根本不夠。
“呼……我在幹什麽呢!”
喊出口來好像就有氣勢了一般,林寂緣一聲大喝。這一聲又吸引了多少視線,這種事她已不想再多管。按理說易罔也應該回頭看看,就算沒興趣,手上的動作怎麽着都應該在聽到大聲音的時候頓上幾瞬,他卻俨然是個聾子。
“這個人……怎麽了,沒見過他這麽認真。”
“易罔?”她不甘心就此放棄,整頓精神後又有了騷擾他的膽子。一句呼喊沒能讓他有所警醒,“易罔……!”她加大音量,差絲毫就幾乎是貼着耳朵了,易罔才幽幽一丁點回應:
“怎麽了?今天的你話格外地多。”
“難得我都和你道歉了,你居然完全不理會我。”寂緣不滿,借着道歉的藉口再發一次火。“你個人真是,我都不想評價了。”
“唔……是這樣嗎。”
易罔狠瞪着眼珠子掃蕩地面,仿佛要練習眼刀直到能夠僅憑視線就能将地面貫穿。最後再掃了一圈,他撓撓頭,說:
“先別管別的,你有沒有看到一個戒指一樣的東西?”
“哈?”寂緣一頭霧水,“你在找……诶,是誰弄丢了?”
“李業的不見了。他們好像刻的是對方,所以上面應該是成繁姐的名字。”
“呃,戒指弄丢了确實是很重要的事情,但你這麽認真居然是為了別人的事情嗎?”林寂緣不是很能理解。在她看來,除非別人的事情會影響到她或至少親近的人,否則是不會無理由地去幫助的。盡管知道易罔算是個熱心腸,也不是一時間就能接受這個說法的。
“你在說什麽呢,幫別人是不需要借口的吧?”
這話一了,他又喃喃了什麽。這一次寂緣用力去聽,真聽清楚了他的細言碎語:
“你果然和魂夢是截然相反的類型。”
“……為什麽要拿我和她比?”
林寂緣再一次深呼吸,免得自己又控制不住發起火來。他們上一次的冷戰還沒有收場,眼看着要有些轉機,強忍着也是不能打破這份短暫的平靜的。
“唔,我覺得把兩個朋友放在一起對比是很正常的事……好像失禮了。對不起啊,寂緣,至少我不應該背地裏這麽想的。”他認錯倒是快。
“還、還好,我……不介意的。”寂緣幹笑笑,擺出謙和的姿态,輕而易舉地接受了這份歉意。“那個,趁此機會,我想把剛才發生的确認一下:寧魂夢說她‘偏好用法陣’,是這樣的嗎?無靈力者不是什麽都做不了的貨色……的人嗎?”
匆忙把貶義的詞句刮除,林寂緣眨眨眼睛,等待一份回答。
“啊?她這麽說?”
“你怎麽說得好像完全不知道這回事一般?”不禁皺眉,聽剛才那個魂夢的說法,易罔分明應該是知道的才對。
“唔,是、是啊,相比于一般的咒法,确實她更喜歡法陣——等等,你為什麽會認為她是無靈力者?”
“難道不是嗎?一離了那長劍,她身上可就一點氣息都沒有了,你不知道這回事?”
林寂緣覺得這個易罔不會是被騙了吧。
☆、6月3日
“也、也不能這麽輕易地下判定吧?”易罔撓撓頭,“雖然我是要承認你的判斷從情理上是沒錯吧……魂夢她貨真價實是有靈力的喔,只是寂緣感覺不到吧。”
林寂緣皺眉,煞為不解。“你的意思是我的感官又出了問題嗎?”還有一份不甘。哪怕是為了心裏殘存的要強,她也不願意承認易罔的說法。
“大體上,我從沒有聽過還有人能避過感知,你難道是想說那個人不一般?”
易罔猶豫了片刻,而後面容複雜地點了點頭。眼見着寂緣越發疑惑和焦躁,他急忙找了個借口:
“那個,世界上總會有‘特殊’的,是吧?”
“喔?那是怎麽個特殊法?”寂緣挑眉,右手咻地把掃把捅在地上,讓它直立着被迫罰站。掃把尖穿透層層彩紙,硬生生是把它們從中間戳了個大洞,,這真是毫無意義啊。
“也、也許,擺脫常理去思考會比較好?”易罔托辭,“總而言之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啦,她也沒給我告訴你的許可。”他險些語無倫次了。
“你和我說話,為什麽要得到‘她’的許可?”從淩亂的邏輯中抽出幾個關鍵點,寂緣一針見血地捅破。這話一問出,就看易罔更是尴尬,他吹了聲口哨,輕佻地,然後閃躲着把視線扔到地上,口裏喃喃,巧笑着:
“嘿……說起來,李業的戒指,你看到了嗎?”
“——別想轉移話題。”寂緣可不會讓他如願,“告、訴、我,那個寧魂夢到底是個什麽來頭,哈?”架子十足,宛若有沖上雲端一般的氣勢,雖然是個人都能聽出來她完全是在無理取鬧。左看拗不過寂緣,右看想轉話題的打算也失了效,易罔嘆了口氣,從現在開始,居然什麽都不說了。
“易罔?易罔!你分明在聽着!別給我在這時候裝聾!”
氣不過,寂緣橫沖,一把奪過易罔手中勤勞的掃把。易罔的手抓得死緊,驟然的沖刺下,清脆的咔嘣一聲那掃把慘叫着便斷裂。掃把的尾翼在生前用盡了最後一絲氣力,把地上的雜物紛紛揚起。曉是餘力不足,沒得過濾,激起的除了彩紙屑外,占更大多數的是沙土。
“哇——!”
斷裂時造成的受力不均,易罔不可控制地後仰着倒地。寂緣也好不到哪裏去,唯一的差別便是她姑且還能借着易罔的身軀緩沖一下,摔得稍微輕上一點點。恍惚間好像推了他一把,這是由于沖力,不可避免。
幾天不曾下雨,土地幹燥得很,那沙土就細碎,輕而易舉便把兩個人的眼睛都迷住。倔強的易罔即便視野受挫也不願意放手,空空地揮着已經沒有用處的枯燥的掃把柄,恍惚中才意識到這東西輕了幾倍。
“寂緣!你這是想做什麽啊!”
他終于忍受不住而出聲大喊。急轉着背過身,小跑幾步讓自己離開沙土飛揚的範疇,他肢體意識便用手去揉,揉幾下卻反而更疼。那沙子本來只是黏在眼膜表面,這一揉不要緊,尖銳的小礫石被揉進深處,這回是真的劃傷了。
“嘶……”易罔急忙收手,“真疼……你至于嗎。”因為痛感而語氣微弱,但出口時的責備之意是絲毫沒有收斂。不如說他以往的好脾氣已經消磨得所剩無幾,這會兒還能“心平氣和”地說話,已經是偉大至極。
“唔……眼睛看不見了……易罔你沒事嗎?”林寂緣彼時還沒有徹底接受狀況,只知道好像是她的錯,讓兩個人都摔得不輕。沙土可不會因為寂緣是個女子就有絲毫的憐憫之心,打進眼睛裏的份自然也讓她難受了好一會兒。
“你還好意思問我啊。”易罔悶哼,将壓在身上的這具熱情過頭的軀體推開,他顫着腿站起來,方才的動作似乎是造成了腳腕的扭傷。所幸只是左邊,易罔的慣用側在右,重心只要照常壓在右半身就好。走路的時候可能會造成些許的麻煩,姑且沒有大礙。
他連眨好幾下眼睛,眼淚的隔膜下,看什麽都是水蒙蒙一片。隐隐約約怎麽有些發紅,勸說自己不要多想了,他雙目緊閉,從牙縫裏擠出一句“你有沒有受傷?”
“我、我沒事。”
知道是自己的責任,寂緣終于展示出了該有的怯弱。方才的話題可謂是戛然而止,但她終于是沒有臉面再問下去了。她坐在地上僵持了一會兒,掙紮着想要起身時,手邊摸到什麽冰冷的小東西,是扣環狀,一拎起來果然是戒指。
“啊……在、在這裏!”她突然興奮,好像做出了點奉獻,就有資本去讓她揮霍一般。“我找到了,嘶……”
擡頭的時候不可避免地瞥到的天空,無雲的天氣裏,頭頂的光度對于進沙的眼睛可是一大重考驗。
“哦,這麽巧啊。”易罔冷漠地誇贊一聲,絕對是生氣到不行了……一是因為光線的刺激,二是心裏畢竟慚愧,寂緣低了頭,看人也好看風景也好,兩種念頭都被磨碎。
“給我。”兩個字的命令。
戒指交出去,寂緣甚至還妄想着能不能在遞還的時候就勢牽個手,最終是沒有膽量支撐着她做這種事。易罔呢,即便身邊已瑩上一層“我很生氣”的氣場,別說髒字了,就算話語冷漠,他直到最後也沒有罵出口來。
“怎、怎麽說,要是易罔那家夥一開始不瞞着我,我也不至于……對吧?”望着這個格外冷凄的背影,寂緣幹笑,任何借口在此時都顯得彌足珍貴。
“易罔、易……那個,接下來你要做什麽?”
易罔不回答。
看他的動作,眼部的傷痛應該是依然沒有緩解。想想剛才摔倒時的姿勢,确實他的情況要更嚴重。寂緣咽了口口水,小心地靠近過去,悠悠然繞到他正面,伸了手想為他醫治一番。
他只是右手擡起,遮着右半邊的眼睛。另一邊雖然沒有遮住,但卻是緊閉,看不見眼球上具體的狀況。
“睜、睜一下?”寂緣的詢問毫無底氣,“讓我試試能不能好一些?”
他姑且是順從,當寂緣的手觸及時,半自願半被扒開,左眼才離了眼皮的保護顯出形來。寂緣湊近,首先要确認還有沒有殘餘的沙粒。灰白色的虹膜周圍布上了一層血絲,至少這半邊是沒有外傷。
“……你的眼睛是這種顏色的嗎?”寂緣輕聲詢問,她本是自言自語,但距離畢竟離得太近,這自言自語已經和對話沒有什麽區別了。
“事到如今你還關注這些無關緊要的?”易罔道,嗓音壓得低,難得一次感覺它是如此的磁性,流入耳旁甚至有些許的酥麻質感。“然而并不是。”他話題急轉,即便不滿,還是回答了寂緣的疑惑。
他終于舍得把右半邊也露出來,這一對比,右半邊傷得簡直可怕。
眼皮上一大道血口子。
珠子已經不存在還有“眼白”一說,絲網密布地,細微的血管全都湧起,把本應該是眼白的部位染得腥紅。
“掃把柄不是斷了嗎。”他悠悠然開口,“你壓過來的時候,斷口戳了一下,沒被挖出來真是幸運。”
“我……‘挖出來’……這麽嚴重?”
易罔搖搖頭,下狠勁重捶了一下寂緣的肩膀。他表現得忽然不安,又好像是愧疚?嘴巴裏好像叨咕了一句“我怎麽和她交代啊。”一眼瞥到寂緣擔憂的神色時,他不以為然,輕責:
“寂緣,要是你傷到的是我,我倒是無所謂。”
“诶?你說……說什麽呢?”林寂緣不能接受他這種詭異的說辭。
“嘶……流血了……啊,幸好是‘我的’眼皮——你有帶鏡子吧?手鏡,女生應該都有的?”
林寂緣吃了啞,在捋順舌頭前只能咬着牙猛搖頭,“我沒、咩帶、我沒有帶這種東西——我不化妝的。”勉勉強強湊出了完整的句子。
“——發生什麽事了,易罔。”
林寂緣閉口氣,神色僵硬地回過頭,寧魂夢平靜地站在那裏。她仿佛伸了伸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不曉得出了什麽打算。
“……摔了一跤?”易罔扯着流血的臉傻笑笑,“好像,摔得……嚴重了些?”
寧魂夢嘆了口氣,再反應的時候她竟閃現到了易罔的身邊,湊得可近。憑目測,這好歹是有個十幾米,哪怕用跑的也不可能是一眨眼……寂緣原以為是恍了神,再看魂夢本來所在的位置,殘餘着有紫黑色的微光,不容她多看幾眼就消弭。
魂夢看了眼旁邊的東西,看到腳邊斷了一半的掃把柄後,居然大致就猜出了是個什麽情況。“這麽狠的一下都沒把它挖出來?”居然是調戲,“看來安得是真嚴實。”末了又仿佛在贊嘆什麽。
“對、對不起,難得你信任我,我卻沒看管好。”
“我倒是不介意——傷口痛嗎?”
易罔點了頭,不敢多說。被眼前的狀況弄得一頭霧水,林寂緣張張嘴,到頭來什麽都說不出來,哪怕最基本的一句“你剛才去哪了”或者“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都問不出來。
☆、6月3日
這個寧魂夢突然笑起來,開朗,一反之前冷凄的态度,恍神間甚至還以為是不是看錯了人。越見着魂夢在笑,那個易罔的表現更倉皇,好像犯了錯事等待懲罰的小孩子一般。
“你、你要是生氣,直說……我會贖過的,別用這眼神看我。”
和易罔怯怯的表現完全不相符的是,寧魂夢一點火氣都沒發。與其說是忍耐,不如說根本從一開始就沒怒。倒是聽過一種說法,說平時一直微笑或一直平淡的人,一發起火便是圍城烈焰的程度,她不會也是這麽種類吧。
“沒生氣。”魂夢搖頭,“就是覺得好笑。”到底是哪裏讓她覺得有趣了啊?
定神清了清嗓子,寂緣幾步路走過去,她此時沒有底氣能對這兩人中的任何一個表示出強勢,于是少見地低頭輕聲詢問:
“易罔,你剛剛說的‘看管’是什麽意思?”
大男孩撓了撓頭,癟着嘴似乎是不想說。看他猶豫的樣子,反倒是寧魂夢表現得釋然,她悠悠吐出幾個字,然而接下來的幾個字全讓寂緣失了頭緒:
“是我的眼睛,或者也不能完全算是我的眼睛,總之是他借用的。”
“哈?”
眼角邊冰涼的觸感,還被摩挲幾下,才反應過來是寧魂夢用手指點了點她的目珠。她位置挑得寸,要是寂緣有過激的反應,說不準要被戳瞎。要說寂緣怎麽可能毫無警惕呢,可這個寧魂夢不知道怎麽做到的,總能做出出人意料的舉動。動作還忒快,教人措手不及。
“仔細看看,你的眼睛也挺漂亮的呢。”
魂夢的面龐靠得近,不費吹灰之力便能看清楚她臉上的任何細節。話題在眼睛上,所以最注重的便是這人的瞳子。虹膜是棕褐色,大衆人一般,這回寂緣猛地想起來是什麽情況了。
“別、別碰我!”
林寂緣連連後退,巧勁下沒讓魂夢的手指戳成。厭惡地她搓了好幾下被按揉的右眼眶,那被觸碰後就一直彌漫的冰冷是久久不得消散,給人十分的違和感。
“說起來!寧魂夢。”寂緣用力喊了聲,管不得周圍有人或沒……沒人。
“為什……”寂緣怎麽可能知道周圍的人跡為什麽總在魂夢出現的時候消失?疑問一連串用來,她大吸氣,企圖讓自己獲得一絲冷靜。“不、不對——寧魂夢!我之前見你的時候,你的眼珠子分明是灰色吧!”
魂夢的左手還維持着觸碰完沒有收回的姿勢,只是微微下沉了些。被連喝了兩聲全名,她笑靥更焉,倒是不否認寂緣的說法。
“确實,因為小時候出過事,其實也不是我最初的那兩只了。”
易罔從旁攙和,聽語氣似乎十分了解魂夢的經歷:“那麽久遠的事情就別提了吧,怪難受的——寂緣也是,想知道什麽,我……我會告訴你的,你別纏着人家了。”
“最對我隐瞞的分明就是你本人吧!”林寂緣被他的這句話激怒,“一直說着‘你別問’‘你別管’‘和你無關’的人到底是誰啊!”
“我、呃……确實有這回事……對不起?”
只看見魂夢和他又湊近了些,低語了幾句,話語隐約着是“寂緣很容易生氣呢。”細節聽不清。
“呵。”林寂緣幾步重新走回去,手死搭着魂夢的肩膀,指下使了大勁,生生要摳進她的肉裏。那墨綠色的外套布料很厚實,阻擋了大部分傷害,使她的妄想沒有成功。“還輪不到你直呼我的名字,寧小姐。”
“我不喜歡太繞口。”魂夢一板一眼地回答,突然正經,這人到底是怎麽回事啊?寂緣從來沒見過幾分鐘就變一次臉的人,前個話題還在笑意凜然,馬上就毫無痕跡的又回複了冷淡?這人難道是臉上的神經出了毛病不成。
“你不覺得念起來,我們兩個的姓發音太近了嗎?”她接着說。
“可不是嗎,有時候我差點都叫混——”
“你別插話。”寂緣厲聲呵止,“這就算是事實,也構不成直呼的理由,寧、小、姐。”
魂夢沉默片刻,而後點了點頭。再開口時,她幹脆避開了稱呼,直接說:
“你不繼續有關眼睛的話題?”
林寂緣的心裏打了個動靜,仿佛被戳中要害一般。她這個人的确有個缺點,氣火火地開始說話,半途經常突然關注起無關的點,然後整個話題就一去不複返,最後的結果通常是弄得幾方都不愉快。
“反、反而是你來提醒我了,哈?”嘴角不自覺的抽動,顯得面孔扭曲的同時,更表現出她到底是多沒有底氣。“好吧,既然你都願意提起——為什麽我看的時候,反而易罔的眼睛是灰色?”
“難道是扯了太多別的導致你已經記不清大家都說過什麽嗎?”魂夢微閉眼,眯着縫打量寂緣的表現。“這要是在辦大事的時候,絕對會導致大失敗呢。”
“你別說別的,快回答!”
才意識到這個魂夢一直在給她下套,好像非要她意識到自己到底有多麽幼稚一般。林寂緣可不想再中第二次計了,縱使這個家夥又輕蔑,她總算是挽住了話語沒讓它跑走。
“我說過,是易罔他‘借用’了。”
“人的眼珠子可不是能借出去的東西。”林寂緣斷然回答,一字一句,極認真。
“‘借’出去了。”魂夢比寂緣還認真,她好像迄今為止的表現,從來沒有開過玩笑。
“你說的這種話怎麽可能會有人相信。”林寂緣輕蔑,“易罔,到底是怎麽回事?你解釋。”
被突然點名的易罔才回過神,他之前除了插過一句話以外,其他的時間根本就只是在看戲。啊啊啊猶疑了幾聲表明他是個傻氣的人之後,他擡頭眼神空曠地望着天,說:
“确實是借的,魂夢不說謊的。”
“哈?”
林寂緣不知道該怒還是該驚。“怎麽連你也開始跟着說些無關無稽的話來!”果然還是生氣為主,“你總不會告訴我你把眼珠子生生挖了出來,然後塞進別人的眼窩裏!”
“诶,事實如此啊。”易罔又撓頭,這個習慣性的動作本來就顯傻,看起來真叫人煩躁。仿佛是還覺得話語的力量不足夠,他終于把視線抛回聊天時該有的水平面,下一句話卻是對着魂夢說的。
“那個,怎麽辦?”
寧魂夢的态度不明,更多的是持觀望。“反正最初就是你借的,你随意。”
“你是物主哎,怎麽說的跟局外人似的……诶,不過我确實看到想看的了,謝謝。”說着,易罔真的開始用手去摳眼眶,這舉動把林寂緣吓了個夠嗆。
“等——!你認真的嗎!”
易罔的動作在這個時候格外地迅捷,話音未落,右手的食指中指并排着就已經戳了進去,詭異的是這看上去就極為疼痛的舉動并沒有帶來新的血痕,簡直就像是在拆隐形眼鏡似的,可這個“隐形眼鏡”隐形得令人脊背發寒,微微甚至作嘔。
“什……”
回應性地,魂夢只是伸了手,雲淡風輕地接住眼珠子。右眼完了再挖左邊,都接下來以後也沒做出往什麽地方塞的動作,她竟手掌合攏,硬生生地一擠。
……寂緣機械性地瞅向她那位認識了十年多的竹馬。
“哇……但眼皮還是好疼……不流血了倒是好事。”褐黑色的虹膜,沒什麽特殊的地方。
“哈、哈……”寂緣嗓子像結了膿,黏膩地粘着在一起,動動喉嚨好像吃了一大塊軟糖,好險沒導致她的窒息。“你……你為什麽……要借眼睛?”
“為了找戒指。”易罔回答得果決,絲毫不猶豫,這意味着他說的是真話嗎。
“戒指……天哪,你們、你們……”
“說起來,既然找到了,你是要還給李業的吧?”寧魂夢自然而然地插上嘴,“李成繁怎麽個想法?她真不介意?”
“誰知道呢。”易罔擺手,這兩人開始正常地交談……方才可是發生了一件無論如何都不能用常理來解釋的事情。“戒指都有了,看來是真不介意。”
“——‘介意’什麽?”林寂緣咽了口口水,太過震驚,以至于一直沒有注意到她其實已經心跳加快。“你這是瞞了我……多少事?”
“着實不少,哈。”寧魂夢淺淺一聲笑,然後看了眼太陽的位置,磨蹭着已經快到正午。“時間差不多——我得去找‘他’了,要不然我要掉隊。”給出了告別詞。
旋即她一揮手,那古裝的外套被她一拂袖,恍惚間真有那麽一絲絲的俊飒。再一眨她的身影又消失,憑空消失。
這一回林寂緣反應過來,急忙瞥向她方才站着的地面。地面上漾着的紫黑色靈氣才剛散了一半,所以她終于有機會打量這到底是什麽玩意兒。
哪怕不抛眼也知道這花紋自然是一種法陣,這都不需要過多的猜測,想來一定是某種傳送用的陣法。本能地,寂緣聯想起學校宿舍用的紋樣,和這個一比相差卻大。魂夢用的紋樣明顯簡潔許多,不,真放眼去看的時候,根本就只是兩個同心圓,哪有這麽随便的啊。
“而且一點都不圓……”寂緣不經意把眉頭皺得死緊,“怎麽可能這麽随便就做出這麽複雜的東……易罔?”
不可置信地擡頭看着這個熟悉而無比陌生的人,寂緣怯怯提出一個問題:
“為什麽……靈力,會有‘紫黑色’的?”
☆、6月3日、6月11日
“啊?‘紫色’嗎……我怎麽可能知道呢,嘿嘿。”易罔撓了撓頭,故意偏頭,很怕和寂緣視野相交。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他還是隐瞞。
是中午,熱。尤其當太陽掠過了雲層的掩飾以後,除了體表的溫度以外,最難受是眼睛。光下呆久了,等寂緣她不情不願着做完清掃的工作而回到屋舍的時候,進門之後的好長時間裏根本看不見東西。
在魂夢消失之後,清掃的工作又堅持了有約莫半個小時,此期間寂緣沒有停止過追問,然而除了“啊啊哦哦”的應付的語氣詞,她什麽都沒收獲。明明事情敗露到了這種程度,為什麽這個易罔還要死犟着嘴?
就好像,就好像,雲開之後,月亮被天狗啃去了一塊,到頭來見不得月明。好像快要逼近了,就是差那麽一口氣,喘得人窒息。
“易罔,易罔?”适應低亮度的地方之前,寂緣只能通過腳步聲辨別易罔的方位。不過這一輪休息的人只有他們兩個,所以這個聽聲辨位是毫無難度的。
用十分肉麻的語氣黏膩上去,寂緣差一點點就要把身子也貼上,再蹭蹭說不定都要出格。這易罔牢固得比石頭還石頭,愣是支着多出一份的體重移動。被挂着拽出了幾步以後,寂緣曉得再接下去就不是撒嬌,而是鬧事,于是即便心不甘,還是放了手。
“易罔……”肉麻變成了可憐,棄嬰般的低喊聲過後,屢次被叫名字的人居然只是微愣,而後仿佛聾了一般,再怎麽呼喊都沒得回應。
“你在聽吧?喂!你在聽對不對!”寂緣一個箭步擋在前面。
可惜的是她對距離的估算出了錯,這該死的暗适應。
“我答應她……呃,‘答應她’要保密的,你能別問了嗎?”
“你在說謊吧。”寂緣直道,“你說謊的時候絕對會先‘呃’一聲的,別以為瞞得過我。”這個習慣其實大多數人都有,是個大衆化的暴點。
“是、是嗎?你真了解我呢。”
“如果是她‘請求你’保密,那麽最基本的,她自己總不可能在我面前做出那麽多奇奇怪怪的舉動對不對?”
眼見着易罔吃了啞,寂緣接着闡述她的觀點:
“連她本人都沒什麽隐瞞的意思了——至少,已經不是全部隐瞞了。‘正在做的事情’确實是不告訴,至少你可以給我講講她的靈力到底是怎麽回事,這可是我堂堂正正親眼目睹的。”
“……是這麽個理兒。”很有道理,沒有辦法強行反駁。易罔尋了個座位坐下,同樣是久暴于強光之下,相較起來,暗适應症狀對他的影響似乎很輕。“唔……這、這麽說吧,她……也許你猜到了,總之不是三基礎的屬性。”
寂緣并沒有往這個方向去猜,當聽到的時候她心有一驚,考慮一下發現這不是無理之談。“怎——你說什麽呢,她那種人?”
“……我一直很奇怪诶,寂緣。”易罔盯着這個女生,一個坐一個站,擡頭擡得他脖子發酸。“你對魂夢超敵意的吧,她哪裏惹到你了?”
寂緣不禁咬了咬牙,從誰那裏聽到這個問題都好,唯獨從易罔的口中聽到,讓她格外地火大。“你、以、為?”洩出三個字,與其說是眯眼,簡直是要把眼珠子生生從眼眶裏擠出來的程度,眉頭鎖得極緊。
好在不是在大庭廣衆之下,要不然寂緣的形象分可能就全丢了。
“而且……別怪我說話難聽,你老是貶低她不是嗎?說起來你有資格評價她嗎?”
“哈?”寂緣單手叉腰,左手忍住一拳揮到牆上的沖動。“她難道是什麽偉大的人,以至于我還需、要恭敬,還是說必須要跪地屈服才足夠?”
“沒說到那個份上。”易罔淺搖頭,“講真的,我最近覺得你越來越……招嫌了,真的。”
寂緣鼻腔裏透出一聲不屑,“我一如——既往——!談得上‘最近’?明明是你變了,易罔!”
“不說別的。”易罔不忍和她直視,偏過頭,數數雪白的牆上有沒有裂痕。這樣的舉動在寂緣的眼裏看來簡直是逃避和心虛。“至少從寒假,‘瘟疫’之後,你超偏激的,自己沒意識到嗎?”
“——難道不是你變得怠惰?”寂緣将責任甩回給他,“于是,‘你’又有什麽資格來指責‘林寂緣’?仿佛你多偉大似的,多有人生經驗似的,站在什麽都懂的高點似的。”
“啊啊,仿佛一個通曉者似的?”
話說完以後,連寂緣自己都佩服她怎麽沒把句子激昂地吼出來,而是維持了疑問的句式。
“……寂緣。”
隔了許久,易罔悠悠吐話。“你還想從我嘴巴裏摳出回答來嗎?”
“哼。”這次的冷哼就不是從鼻腔裏的悶沉了,而是毫不客氣的斷喝,要是寂緣身為男性,也許能看到他的喉結是否有強烈的鼓動。“沒興趣了,沒興趣了。”她擺手,“我可是火大得很——再見了!”
“砰!”
門被摔上。
留下易罔一個人在屋子裏靜坐。許久,他感到心情愉悅,伸了個懶腰,長呼一聲:
“果然寂緣就是寂緣吶——哈啊,氣勢洶洶的樣子,真是毫不悔改——‘性格’呢。”
數過兩三個心跳節拍,他對着空蕩的天花板又說,像是在和誰對話:
“不徹底激怒她,至少今天範圍內是要糾纏下去的。沒事,我有自信,過個……氣到這種程度的話……過個一周左右,就沒事了。”
“你真是過分诶,難得我閉嘴閉了這麽久,怎麽反而你自己先不遮攔了?”
天花板上什麽都沒有,除了角落裏挂網的蜘蛛。易罔摸了摸自己的脖頸,翻過領子,才能看到一點點項鏈的輪廓,他平時藏得深,好像就算是寂緣都不知道他戴着。
……
八天後的六月十一號。對寂緣而言,這一天從起床起就和往常不同。她既不是聽着自己的鬧鈴,更別提憑着生物鐘硬起,而是被喊聲驚擾的。
“什麽情況……哈?”
床鋪是貼着牆的,在徹底起身之前,她先側了耳朵聽外面的動靜。乒乒锵锵的最明顯的是……鐵器相撞的動靜,熙攘一大片,然後如同軟膠,啪嗒啪嗒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水聲。
三兩下穿好衣服,寂緣也沒來得及往肚子裏填裝點什麽,急急忙忙撞門而出。
“好、好多……”
是屍潮?目前的情況,似乎還不太遲,然而從人數上看,輕松便能推斷出,外圍肯定是破了。
姑且站在房口焦急地左顧右盼,右手遠處,找到了李成繁的背影。林寂緣深吸一口氣,化出長冰棍子握手權作護身,沖過去,打掉正襲擊成繁背後的一個玩意兒。
“成繁姐!”她急呼,“這是什麽情況!”
聽見是寂緣的聲音,不知道為何,李成繁竟表現得極為驚訝。左右磕巴着拼出“你居然醒了”這麽一段,對寂緣的清醒表示出了不可思議。
“怎麽不叫我!”
然而閑話說不了太多,林寂緣旋即轉身,後貼半步和成繁肩背肩,築成小小的互補之勢。仗着初醒之時,體力最充沛的時候,将困惑了李成繁許久的魔物霹靂乓啷逼退十幾米。
“你為什麽會醒!”
然而面對新來的戰力,李成繁竟毫無感激之意,反而反感……?
控着冰錐向襲來的惡心肉塊戳刺,寂緣的精神力強,頻繁而刻意調控的無節奏攻擊,愣是讓魔物們近不了身。
“你在說什麽啊,成繁姐!”寂緣一時口快,險些岔氣,于是微作休整。“咳……它們。”指這一群魔物,“它們怎麽進村裏了?外圍失控了?”
而且奇怪的是,環顧四周,雖成人群,皆是村人,不見得任何一個學生,在場的繁麗人士竟只有林小姐一人。
“之後再說——你回屋!”成繁命令。
“別開玩笑了,我也能幫忙的!不……我‘也要’幫——”
“回、屋!聽、見、了、嗎!”
唔!
根本連固執都稱不上,這逐客令下得太果決,絲毫征讨的餘地都不給。從來沒見過成繁還能有這麽兇煞的表情,饒是林寂緣,到頭來竟然無力反抗。
回了院落,再幾步便是屋。貼了門前,手已握上冰冷的門把,寂緣卻不甘心就這麽離場。遐想一番,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位置,她擡頭的時候,覺着可以踩着門把攀上屋頂。
到制高點看一看……這樣的想法,無理智的時候,幻想中成為了一個偉大的舉動。
“嘿、嘿咻——”
林寂緣的身手并不好。
所以當她到頂的時候,果不其然磕絆着,腿上胳膊上有了幾道磕傷。全是淤青,沒有出血,過了這陣子一定會發作然後疼痛吧。
“上來了……可是為什麽要上來?”連她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
“眺望下面……嗎。”找了個借口,為自己詭異的行徑開脫。“……诶?”
這個村子沒有人。
“鏘——鏘——”的兵器聲。
但照樣喧嚣,吵得人心煩意亂。
☆、6月11日
林寂緣從不恐高,她平生第一次覺得屋頂上的景象是這麽可怕。
李成繁的家在村子裏算是大棟,記得她的地位是相當于村長——抑或她“就是”村長,這如今已經不重要。兩層,眺望過去,三四個岔口以內的狀況是盡入眼底的。
“锵——”
從太陽方位來判斷,她此刻的朝向是向北,半裏外開始延伸的樹叢,因為跨越了一般民房的高度,所以也看得見。林寂緣低頭,從院子開始往外掃視,一路蕭索,綿延着仿佛這世界沒了人氣。
卻吵嚷。
“幻覺……?”撚出最可能的一個推斷,林寂緣猛搖頭,搖到她自己都覺得腦袋晃當,企圖讓自己冷靜。如若真是幻覺,那肯定在什麽地方有着元兇的本體。它必然不起眼,換句話說藏得隐蔽,難以尋找。
“大清早的?”她一時覺得自己的嘴角一定是在抽搐吧,“等下,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梳理時間,清早她被兵器交錯的聲音吵醒,醒來以後一推門,大家都還在。豈止是“在”,她還幫了成繁姐一個忙。但為什麽李成繁一臉憤恨地非要她回屋子?且不說她就算派不上大的用場,也至少不至于落到拖後腿的程度。哪怕真因為擔心而幾度勸解,需要用那麽大的火氣來勸嗎?
“被成繁姐喊過兩嗓子以後我就回頭了……”到走到房門口之前她的注意力都只在路上,并沒有察覺周圍人消失與否。腦筋搭錯地上了屋頂後,才注意到事态的詭異。所以生效的時間應該就是在這期間了。
“切。”林寂緣一拳捶上屋頂的瓦片。這村子整體的建築明明是現代化,偏只有李成繁一家是複古的磚瓦屋檐。倒确實是托了參差不齊的牆的福,她才能踩着凸凹之處一路向上。
“我這個應該算是落單了吧?”她自嘲,“真是場‘好戲’,哈。”嗓子深處叫嚣了聲,她暫時還沒有氣到會低吼的程度,但聲線已然降低,距離憤怒不遠。
林寂緣站起來,到屋脊,很奇怪這瓦片為什麽皆是潮濕,這幾天晴得熱,分明是滴雨未下。甚者還浮了青苔,讓她險些腳底打滑摔将下去,那後果可真是不願設想。
寂緣一絲警覺,第一手是翻動自己的衣領,領子下面什麽都沒藏。她不至于在光天化日之下将衣物褪盡,但必要的翻找撥動是必不可少的。短袖外衣翻完之後,也沒有忘記搜尋自己的內衣,幸好沒沾上什麽。
“還好……”
似乎許久之前有過一次,小魔物粘在項鏈上……有這麽件事情嗎?一瞬間腦子裏掠過“項鏈”這個詞彙,印象卻很模糊,可能是哪天的夢裏經歷過,造成了一時的幻滅。
“……嘶,想到這事情怎麽腦子有點疼。”
她試圖調動思路以回想起更多的細節,劇烈的宛若火燒一般的疼痛将她的這個打算磨滅。止步于唯一的碎片,再深究,她甚至以為這疼痛會伴随她至死。
“不是‘有點’……嘶,為什麽?”
林寂緣并不覺得,自己的精神狀況,有在什麽時候崩壞到會忘卻的程度。這顯然解釋不了方才一閃而過的殘片。她揉了揉兩側太陽xue,自己的指尖煞是冰冷,冷到不像是活人的指頭。
“但我的身體并不覺得冷。”沉思片刻,她做出了這個結論。說起來,手上的動作也沒有真實感,雖然客觀上是完成了大腦分配的任務,并不覺得是“自己”在下的命令。
林寂緣雙手垂下,像捧水一般,手掌交合伫在胸前偏下,腹部以上的位置。手上微有藍光,是她自己的靈力在波動,但她好像沒有主動把靈力喚出來過。試圖收回,确實失控,那波動停不下來。
“我還不至于混亂到記錯口訣的程度,呵。”自信地排除掉這個愚蠢的可能性,林寂緣不由得打了個哈欠,這是從起床開始就欠着的,倔強地留到這時候才開始發作。
這個哈欠打完,再睜眼是一片水霧。本以為是生理的淚水所致,幾番揉眼,視野一點恢複的跡象都沒有。
“……你躲在哪裏了,小東西?”
機械地揮動右手,打空。麻煩的是她注意到她無法喚出趁手的那些冰錐子了,有關乎靈力的操作全失效,唯一留下的能力,是她根本沒好好鍛煉過的體術。
“啧。”咋舌。此時她的心情終于糟糕,只企望元兇能露出哪怕一面,也好過躲躲藏藏。麻煩的便是她在明處,這要是背地裏來些小動作,她可沒把握能避開全部。
“喂——!誰也好,藏起來算是個什麽事兒!”她喊,随便朝着一個方向。
“有本事你倒是出來,哈?懼怕到只會背地陰招嗎!還是說你甚至不敢下手真殺了我!”
這話,挑釁性十足,她說出口的時候倒是覺得暢快。禮數訓練得當的她,是不會罵粗口的,不過這時候罵出來,應該也不會對她的形象造成多少影響——反正根本沒有人在看。
“锵——”的兵器聲還在耳邊,唯一的區別是湊近了些。如果說那些看不見的人,之前還在微遠處打鬧,現在就相當于走到了腳底的院子裏,在李成繁家的院子裏,打鬧。
“咻——”有一聲,掠過風,擾得她耳朵生疼。如若矛一般的物什劃過的時候便是這個動靜,她看不見,所以這只是猜想罷了。
“嘿,我知道了,不敢下手,是吧!”她放聲,胸腔裏的氣息憋了好久終于得空沖破喉頭,這大聲呼喊喊得一個淋漓盡瘁,真是舒服。若是眼前的視野也能因此而明朗,那就般配了,可惜不。
“我這眼睛也是夠了,打個哈欠就——對了。”
她猛然想起一件事,雖然她做不出冰錐子來,但靈力還留有,事實上只是不知道為什麽被剝奪了“細微操控”的能力——她承認只是沒有去好好觀察,才在隔了這麽段時間之後才注意到這一點。這不太應該,但很符合寂緣的性子。
“在自己身上找問題之前,為什麽不先罵罵別人呢?”的性子。她不好承認,這顯得她是個極度自大總之令人生厭的類型。哪怕事實如此,心裏的那一點點頑固作祟,她絕不承認。
手也沒知覺,那就用身子,用腳。想了想她往前邁出一步——傾斜的屋頂讓她摔倒,這才正常。不過她卻站得穩,哪怕腳下站得位置不屬于“屋頂”的範疇。
要說其實也是冰涼的指尖提醒了她。瓦片上遍布着有青苔,這說明這一帶的潮氣一定足夠旺盛。那麽,只要自己再加上一點點催化,屬水的林寂緣很輕易就能造出一片冰原。順着走出幾步,果然離開了範圍之後,視野就恢複。
“會一時沖動攀頂,原來也是被引誘的嗎?”寂緣的這個說法有點牽強,但比起承認是“自己的錯”,她當然會選擇牽強的這個。
“讓我看看接下——诶?”
預想中她應該在半空,借着冰面站立,離真正的土地怎麽說都得有個兩層樓高。回過神來的時候,她驚訝地發現,自己明明就好好地站在地板上吧?
“啉——”
萦繞的兵器聲換了個調兒,離得更近,莫非也是幻覺的緣故?這聲音愈發接近,不禁讓她打了股冷戰,好像這些無形的利刃随時都要貫穿她的身體,因為看不見,這比眼睜着盯着還要可怕。
“喂——?”
強撐起的意志往往難以堅持,若說她前幾句還氣勢得盛,如今也不得不疲軟下來。狐疑地打量旁邊的環境,她在榕村呆了兩個多月,早就熟悉,看不出有任何一絲絲異常——至少背景不異常,聲音和人煙的矛盾姑且不提。
又是一縱而過的耳旁風,這一回她毫不猶豫地揮胳臂擋了一下,有銳痛。一看小臂,浮現了可長一道傷口,血流得纏綿,她不覺得痛,揮動間依然不覺得手臂是她的所有物。
“躲躲藏藏算個什麽話……?”
更堅定了“自己一定是被幻覺所影響”的這個推斷,林寂緣眯眼,也不指望自己的聲音能傳達給什麽人,她随口便來了句。
“你莫不是沒本事和我堂堂正正地打上一場?”随口又嘲諷。
環視,起了風,是暖風,被太陽烘過的那種自然而舒适的暖。觸感柔順,一時讓人有一種陷入了綿軟的被褥之中的錯覺。
然而這溫柔并沒有持續多久,只覺得這溫度躍升,突然間又身堕岩漿,燥熱得寂緣連連後退。本能地讓周身附上青藍的靈力以作抵抗,走了好幾步捉不到灼熱的源頭,她冷笑一聲,又說:
“似乎有點本事,哈?”
胳膊上的血還在流,餘光裏看到血流着便一路打在地面。落地的一瞬間,被煮沸,撲騰着有泡泡,看着讓人反胃,她不太想承認這居然是從自己身體裏流出來的東西。
“真惡心……算了,我為什麽要說自己。”林寂緣更眯眼。“惡心的明明是那個只會躲起來的——嘶。”
雙腿的膝蓋同時鈍痛,一下失了平衡……?
“——林?喂!聽——見嗎?——回話!”
☆、6月11日
“醒醒——喂?林寂緣!”
“——哈?”
林寂緣眨眨眼睛,腦子刺痛刺痛,教她難以集中精神。這聲音連續呼喚了好幾遍,她才意識到這竟然是易罔在叫她。
“天哪……終于有反應了。發生什麽了?”
再眨眼,驚訝地只發現景象如常。記得早上起來的時候,還見到有人在打鬥,眼下是徹底平息,見不着任何痕跡。
“……我才想知道呢。早上一起來,就看見你們在……打鬧?這麽快就解決了嗎?甚至連場地都收拾好了。”
聽了寂緣的話,反倒是易罔一臉不解。此時才注意,圍上來的人不少,大都是湊熱鬧的陌生人,易罔想當然是這群裏面和寂緣關系最親近的,所以靠得最近。
“‘打鬧?’我們聽到院子裏有什麽動靜,才過來的,來的時候只看到你一個人。”
他眯眼,手不自覺在眼眶旁邊搓了搓,可能是進了沙子之類。天氣幹燥,地面上的飛塵确實挺多。
“哈?”
寂緣心生困惑,想了想,把從早上開始的經歷講述,順帶也讓她自己捋順思路。當寂緣覺得吵鬧的時候,易罔說知道目前為止都只是尋常的和平罷了。
兩個人的認識顯然是互相矛盾的。
不過見寂緣狀況已經緩解,易罔招呼招呼讓旁邊看熱鬧的人退下,于是便成了獨處。
“我倒是能肯定,襲擊我的那個東西是會操控幻覺的。”寂緣道,從這個資料出手,好像能引出比較可信的結論。“意思是,我從一早起來的時候,就中招了?挑別人還在睡覺的時候也太過分了吧。”
“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