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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6月11日回歸?回複? (1)

依然值得慶幸的,有一點是:

沒有人的前提下,場景沒有聲響。

對比于先前空曠卻吵嚷的情況,不得不承認,這理所當然的沉靜竟彌足珍貴。

“是在……院落裏。”林寂緣撫了撫額頭,完全不能接受。興許是方才活動的殘餘,腿上沾了不少泥濘。今早本來天氣是幹燥的來着?現在呼吸間感到凝重,潮氣突然湧上。

“哈,潮濕嗎,應該是我的緣故了。”

剛才可是沒少鬧事,因為寂緣的活動而把水分散開,似乎是一種解釋。說起來,那個人到哪裏去了?

深呼吸幾個循環,勉勉強強把心情平複,寂緣繼續觀察着周圍。從院子中心往門外望,最顯眼的是村裏的地标,那棵樹。盡管顯眼,但因為特征太強烈,反而在生活中容易被忽略。

背後是房門,寂緣走了回去,手握到門把的時候感覺到這上面不是一般的冰冷,扭動扭動,軸承傳回來的觸感很澀,像是生鏽。

“不可能吧?”她不可思議,強行又轉了好幾下,轉得手心都被磨得發紅,但這東西完全鏽死,頑固得很。

“怎麽可能這麽快就成了這個德行?至少我開門出來的時候肯定是完好的吧。”

身上沒有帶着能記錄時間的東西,那個假易罔好像說過現在是六點多,但不知道他的話裏有多少是值得信任。看天空的時候,從光線來推斷,要比“六點”晚上一些,姑且還是在“清晨”的範疇裏。

“接下來……要怎麽辦?”寂緣毫無頭緒。

左右閑逛着在院落裏打轉,轉了半天沒有一點點收獲,她幹脆賭氣坐到門檻上。正好這段時間清靜,也許正合适理一理她淩亂的思路。

“首先,起床以後看到的景象,成繁姐他們一群人在應對着一大堆突襲的魔物,這應該是真實的吧?”托着腦袋,真真是一團亂麻,攪得她頭昏腦脹。“記得那時候,應戰的全是村人,成繁姐還特別反感我的參與……?”

雖不知道理由,但寂緣隐隐覺得,是不是“繁麗的學生”都被排斥在外?暫時作為一種可能保留着,不過這又沒什麽好處,大概是想錯了。

“然後是……是什麽……”細節部分她險些忘記,“啊,好像是我莫名其妙爬了個屋頂來着?就算是自己做的事情,事後想想真夠蠢……當時的感受好像身不由己似的,難道也算在幻覺的範疇之內麽。”

最根本的問題有一點,這幻象究竟是源自何處。即使可以解釋成是那群襲擊村子的魔物的其中之一,過了這麽久卻依然找不到主體。這段時間裏寂緣确實懈怠了不少,該做的練習被她逃了大半……不想承認,但的确是自己能力退步了罷?才會絲毫無所察覺。

“幻覺的開端,是……看不見人影但能聽到人聲。”然後她造冰面,從屋脊開始,在半空中走了幾步。接下來伴随着膝蓋的疼痛,她一眨眼卻不知怎麽就到了地面,明明沒有摔倒的動作。

“再接着就是那個神神秘秘的人了——嘶。”想到曾經歷過的幻痛。寂緣下意識摸了摸左右的膝蓋,沒想到時隔如今再去按壓的時候,居然還在痛。但完全看不出有外傷,而且也沒有淤青。這痛感仿佛是從關節裏直接傳出來一般,哪怕輕微,但真發作起來是夠嗆。

“是說,那個‘疼’,不是假象而是真實存在嗎。”只能作這樣的結論了,“先、先不管這個——那個人是誰……?”

身高……比易罔高,至于具體高多少,因為沒有機會近身面對面所以不知道,推測是一八開頭。記得有個“扶眼鏡”的動作,視力不好,而且戴的是有框而非隐形。

“……想、想到一個不太可能的人。”寂緣覺得脊背一寒,做出這個結論的她簡直是瘋了。

“洛桓……不愧是不可能啊,別提多長時間沒見過面了,首先他根本不可能在這裏吧。”

但好像,就在前不久,有聽過誰提到這個名字……是什麽狀況下聽到的來着,又是從誰的嘴裏傳出來的來着?林寂緣不禁低頭,屈腿,把面孔埋在雙膝之間,自己則抱作一團。

“白天……黑色還是灰白色的眼珠子……地上的彩紙——祭典結束的第二天上午!”驟然疏通的感覺真是不錯,“從寧魂夢嘴巴裏聽到的……聊的話題是?”

好像是因為這個魂夢毫無預兆地參與了本應由校內人士參與的活動,當時逼問她“是被誰叫過來”的時候,聽到的第一個回答就是:

“——‘是洛桓’嗎,我當時是怎麽想的?覺得她信口胡謅?唔……”

真不想承認,但确實,有人信誓旦旦地保證過,說“魂夢這個人絕對不會說謊。”

“沒什麽實感。”寂緣才剛因為興奮而擡了擡脖子,一下子又萎靡,把頭埋回去,還埋得更深了。“而且好累……一大早就攙和進這麽麻煩的事情裏。”

如果,只是如果,那男人真的是洛桓的話,那麽,為什麽?“洛桓不是瘟疫事件的時候就瘋掉了嗎?‘瘋了’倒是可以說明他離校的理由……什麽……時候,來的榕村……哈啊。記得寧魂夢和他……交好。”叨咕,寂緣忍不住疲倦閉了眼睛,這一閉不要緊,就算“在想事情的話不會真睡着的”有這麽種說法,她到底是敵不過睡意。

……

“寂緣?感覺好些了嗎?”

再睜開眼的時候,自己正好好地躺在床上。眼神空曠地掃了掃房間裏的裝飾,看擺設是她的房間——借住在成繁姐家裏的那個房間。而這聲音的主人,是易罔。

“易罔……等!你是易罔嗎!”先是愣了半秒,然後寂緣猛地從床上反弓身子彈了起來,掀動着枕頭掉了一個在地上,被單被掃下去一半,餘下的部分姑且還頑強地黏在床板上。

“……嗯?”易罔滿頭霧水,看起來不理解寂緣這麽激動的理由。“是我啊?有哪裏不對勁麽?”他撓撓頭,好像很不好意思,對峙了半天,終于在看到他露出無奈的傻笑的時候,寂緣才終于敢作判斷。

“熟悉的傻氣啊……真的是易罔呢。”突然放松,她長籲一口氣。視線在房間裏捕獵一陣,看到鐘上的時間,現在是八點過五分。

“熟悉的傻——過分啦,不過你沒事就好。”易罔很不滿,但在看到寂緣恢複活力的時候還是開心了很多。“既然你沒事了,我就大度地原諒你的嘲諷咯?”

“一有機會就嘲諷你真是對不起了。”被帶動着,林寂緣覺得舒暢了不少。不過這不代表她就不會生出疑惑:

“對了……我在房間裏?”總不能說先前的種種全都是做夢吧。且不提那真實感是夢境無可比拟的,當她為了确認而故意大幅度挪動膝蓋的時候,真夠疼的,休息了片刻以後那痛感不減反增,可以說是非常不人道的傷了。

“嗯……嘛,也沒什麽,是我把你搬過來的——我說啊,你最近是不是變重了?”

怎麽突然提到體重……難道!林寂緣吓了一跳,磕磕巴巴地回答:

“才、才沒有呢,我姑且還是标準範圍內!你……怎麽‘搬’的?”

易罔清爽地掃了掃耳朵邊上的碎發,“就很普通地扛回來啊,你希望我怎麽搬?以女生的前提去考慮,寂緣挺高的嘛,讓我抱我還是感到苦手的。”

“……也沒怎麽希望。”雖然她确實失落了。急忙搖搖頭晃走亂七八糟的想法,寂緣清了清嗓子,重新問:

“我睡在什麽地方了?”

當這個問題問出以後,易罔猶豫了好久,隔了将近有半分鐘,他才悠然開口:

“嘛,我們當時都吓得夠嗆,你居然就這麽睡在院門口的門檻上,也不怕着個涼之類的。”

“睡在門檻上……嗎。那個,成繁姐他們呢?記得早上應該是出過什麽事……”看易罔的表情似乎偏凝重,是觸及到了什麽關鍵點吧。“比如,有魔物大規模入侵?我早上是被打架的動靜吵醒的來着。”

易罔垂眸又思索,這個人平時多數是吵鬧,從五月末開始就變得有些奇怪,換算到眼下也是十分可疑——尤其才剛見到過還有人在冒充他,雖然擅自把面前的這個當成是真貨,一時半會果然是不可置信。

“确實有這麽回事,不過……有點特殊。怎麽說吧,一般而言,這些魔物啊要入侵,目标肯定是這個村子。這一次很奇怪,它們不主動攻擊村人,唯獨見了我們的學生後格外的亢奮,所以拉了警報後就讓所有學生全呆在屋子裏了。”

他端起床頭櫃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補充:

“聽成繁姐的說法,就算村人們在迎擊,它們幾乎都不還手,鐵了心要撞門找人似的。虧了這稀裏糊塗的執着,退治它們比預想中要順利不少。”

“所以說我受到幻覺原因,也是因為‘學生’所以被盯上了嗎?”

易罔似乎不同意“幻覺”這個說法,他盯着寂緣的眼睛看了一會兒,仿佛要下定決心,才說:

“寂緣,這一次襲擊村子的魔物裏面,沒有幻覺型的喔?”

☆、6月14日

時間轉過三天。

李成繁死了。

地點就在村中心的榕樹底下,十分顯眼。是負責清掃路面的工作人員發現,這個村子卻奇怪,姑且不指望小鎮子有沒有完善的警備之類,雖有一片應得的哀嘆,竟沒有人感到吃驚或不可思議。

“……那丫頭終于死掉了嗎?”聽到最多的傳言是這麽一句。

此外連帶着,連未婚夫的李業也被收入了重點懷疑對象。在外圈站了有好一會兒,忍受不住這雜七雜八的嘴,林寂緣雙手捂着耳朵快跑幾步,找了個胡同口歇下。

瞧見寂緣的為難,易罔默默地跟了過來。“這裏夠安靜嗎?”關切,他倒是平常,反應甚至比村民們還要淡些。雖說也稱不上是多麽熟識的關系,好歹也算是借住了有兩個月,絕對不是陌生人的程度。

“你怎麽這麽鎮定的。”寂緣手扶了扶牆,胡同口沒什麽陽光,所以即便是夏天,牆壁也是冷的。透過冰涼的觸感,從指尖一直傳過,能讓腦子舒蕩些。

“我……還好吧。”易罔別過視線,明顯是心虛。“要說的話——因為知道遲早會是這個結果?”

“哈。”寂緣輕哼,對自己的聽力産生了懷疑。“那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她的腦子一片混亂。作為同居人,她早起的時候沒見到成繁姐,還以為單純地是去做了農活之類。好不容易約着易罔一起漫無目的逛大街,走過半個上午才聽到消息。

明明是這麽重大的新聞,他們聽到的時候,離事發起碼隔上了三五個小時。寂緣不理解為什麽消息到他們這邊的時候,就傳得這麽慢。

“‘怎麽’嘛……瞞你你肯定又要發牢騷……”易罔思考了一會,猶豫的時候自然是要撓撓頭,順着發絲往下,收手的時候順帶點了點脖頸後頭。他從來是穿襯衫,而且一定要把所有的扣子全扣好,這個做法和他大大咧咧的講話方式完全不搭。

也托衣領的緣故,林寂緣很少意識到“易罔戴着項鏈而且他脖子後面有個傳話用的小玩意兒”這件事實——想一想,可能就是為了遮掩,他保留了這個習慣?

“我很讨厭你們有話不說的樣子。”寂緣幹脆利落,“除非你們一開始就不要表現得‘我知道但我就是不告訴’,說實話,故意勾起別人的興趣,更多的責任分明是在你們身上。”

這個人稱使用的是“們”,複數。于心裏,寂緣是很不想把易罔和魂夢放在同等地位思考的,顯得他們關系多親密似的。但不得不承認,這是事實。

使勁回想一段,似乎就是在認識了寧魂夢之後,易罔才變得這樣的。那家夥真是……憑什麽突然沖出來攪他們之間的關系?不明不白的,身份也相當可疑。

“這樣嗎?”易罔苦笑笑,“嘛,建議,只是建議,‘建議’你不要說出去:我還知道殺死成繁姐的人是誰。”

“什!”寂緣不小心破了嗓,沖上喉嚨的唾液沒有趕上吞咽的時機,而嗆了她好幾下。寂緣咳嗽了幾陣子,勉強喘過氣後,還沒等到完全恢複便急不可待地追問:

“是誰?”

胡同口沒有人,但也要避免發出過大的動靜。寂緣強忍驚訝之意,壓低聲音。這個行為同時也能有效緩解咳嗽的沖動。

“就是……你冷靜啊,就是李業。”

這連續的幾句都讓她吃驚得說不出話來,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再熟悉不過的這位竹馬,才知道人震驚的時候真的會感到脫力。不自主間她已背靠牆壁,身子都下沉了小幅度。脊背透穿的寒意遠比指頭上的一小來來得厲害,一瞬間的刺激讓她打了噴嚏。

“嘁——”所幸她迅速調整好了心态,揉了揉鼻翼附近,噴嚏的欲望只發作了一瞬。“你別随便拎個名字出來唬我?”當然是不可能相信易罔的說法。

然而越是看到他認真的表情,反而越希望這是因為他的演戲有了質的提高,可以說十分不想承認他沒有說謊了。

“我沒理由騙你吧。”他還是苦笑,“要是真應付你,随便喊一個,你的性子肯定還要去查證查證的,能騙到什麽時候?”

他說的倒是有道理。确實從寂緣的角度考量的話,她不可能對着一個或真或假沒有肯定回答的結果屈服,不非要弄出個百分百真相是不可能的。

正是熟知她有這樣的性格,易罔的的确确不會在這樣的條件下,對她有欺騙。

“但……為什麽?”沉迷在震驚的餘韻裏,林寂緣正了正姿态。“為什麽啊……而且是今天,十四號……”

明明再等過一天,十五號的明天,在成繁生日的當天,他們還訂了婚……要說寂緣先前還惋惜,知道了兇手的身份後,心底裏隐隐地已經開始責罵李業怎麽能如此狠心。

“不想讓婚約真的成立吧。”易罔依舊平靜。

說實話,這種條件下他還平靜着,這樣的态度讓寂緣覺得難以接受。

就算可以理解身為男性的他不會把情感過分過激地表達,也不應該是現下這般,好像事不關己,沒個表态。

林寂緣閉上了雙眼,“太過分了,太過分了——易罔,你還了解多少?快說吧。”

“這個嘛……”他的笑容依舊苦澀,要求過後,這苦澀更增,才看到他因為無奈已經開始咬牙。“應該是,‘全部’都了解,包括他的動機啊具體時間什麽的。”

“我也算是目睹了現場嘛。”

寂緣後退了半步。

“——你之前也說,‘遲早是這個結果’……”果然易罔這個人變了,以前的他,絕對不會讓寂緣感到“危險”,更何況身體已下意識地避開了好幾步。

“我換個說法也行:‘終于’呢。”

咻一聲,他的臉上驟然多了道血痕。原來是寂緣召了冰刀,作防身一般投擲了一片。“會痛的诶。”易罔擦了擦臉龐,口子劃得不淺,血流得快而多。他越是擦,臉上越是湖海一片。

“哇……我都說了要冷靜嘛,明明是寂緣你先問的诶。”

“冷——個頭啊!”林寂緣又掐了一小片在手裏,随時要攻擊的節奏。“換做誰,都會被你吓到好嗎!”

眼見着這個受驚的女生又要展開一波攻擊,易罔雖然不會還手,但也不代表他願意挨打。側過身子他先閃,随即也後退,這樣一來兩個人之間就離得更遠。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易罔蹙眉,右手在身前随意揮動幾下,非常淺的一道靈力牆被造出,以阻擋這個一生氣就完全無法預知行為的女生的行動。

“不過你能為我考慮考慮嗎?我不介意被你揍一頓,但動刀子還是算了吧?”

所幸寂緣并不是每時每刻都毫不講理的,想了想自己的反應也着實過激,她收手,迄今為止第一次不願意湊近易罔的身邊。看着他的模樣,寂緣深呼吸一口,随即低沉:

“你‘為什麽’會知道?而且,知道得這麽細致,別告訴我全都是你的推理,我不信。”

“畢竟是在‘她’的計劃裏嘛。”易罔突然開朗,神情驟變,從剛才的無奈和苦澀中脫離,而轉回了一如既往的笑樣傻樣。“不愧是她呢,雖然做事方式胡來了些,說話還是挺準的。”

“誰?”

盡管這麽問了,寂緣卻不真心,就算易罔不交代,她也猜到了這個名字:

“魂夢啊,你沒必要明知故問吧。”他的态度異常地豁達,輕易就把別人的資訊洩露出去,真不怕事後被報複。“對了,你和成繁姐關系怎麽樣?”突兀地就問。

林寂緣嘆了口氣,擡頭看天,上午過半。太陽偏移着還在努力往頭頂移動,胡同口牆壁下的陰影也在變遷。尤其易罔站在外側,又多退了好幾步,他大半個身子已經暴露在陽光之下了。

“應該不算壞。”她說,“但我不完全信任她,她也不信我。”淡然地闡述事實。

而且很早以前,依稀記得李成繁還和她說過什麽監視不監視的話,後來一直沒再提過,生活也平靜無實感,漸漸地就把這麽件事給忘了。

“那就好,我還想着要是關系不錯,你會不會傷心呢。”語畢他哈哈笑了兩聲,“不過也別太在意,反正我們都勸過她,她還是鐵了心喜歡李業。說起來,昨天看着行兇現場的時候,她看起來還挺開心的。”

“開什麽玩笑呢,你。”林寂緣悵然地搖了搖頭,“姑且不問你怎麽沒被發現,怎麽可能有人被殺了還反而高興呢……”

一瞬間鬧出一個可怕的想法。寂緣在想,同樣是喜歡,要是她被易罔給親手做掉了,她會開心嗎——寂緣趕緊搖搖頭,想的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玩意兒,易罔不可能也沒理由殺她吧。

啊啊,果然腦子是混亂的,這也難免。

仿佛從寂緣的小動作裏看出了她的思緒,易罔揮揮手,背過身好像是想回廣場再看看。非要等徹底轉身了,步子都邁出一半了,他才問,頭也不回地:

“好像旁觀的都散了,留幾個打掃的——要過去看看嗎?現在不吵了。”

☆、6月14日

“去,當然要去。”寂緣回複,她當然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感覺都談不上機會,對于那具凄涼的屍體,村人們的态度竟大多是冷漠。以至于哪怕現在的确有人在負責清理,這幫人滿臉都是疲憊和不耐煩,保證只要有空隙,他們肯定會一哄而散。

剛巧易林兩人參與了過來,這就是所謂的空隙——人散得太幹淨,空蕩蕩一片夠慘凄。

“……成繁姐在村子裏不應該是很有人望的嗎?”寂緣撇嘴,違和感太強烈,仿佛颠覆了不少她本确信着的觀念。

“啊,确實呢,有這麽個說法來着。”

而且這個易罔的态度也冷漠得不像話。尤其當聽到他竟無比了解的時候,就連林寂緣都沒辦法對他完全地信任——幾天前他還被假冒過,這更減少可信度。

“我說你啊,一點感想都沒有的嗎?”

“啊?”他居然不理解,“我‘應該’有什麽感想嗎?又不是和我多親近的關系,我是覺着可惜倒沒錯啦……”

“……我印象中的你不是這麽絕情的人呢。”

林寂緣感慨地搖搖頭,一時弄不清楚到底是他變了,還是自己的眼睛從來錯看。才明白什麽叫做“越熟悉的人,變起臉來更讓人可怕。”

“‘絕情’……不至于說到這份上吧。”易罔呵呵笑了兩聲,“其實就只說我們兩個哈,反而是寂緣你的态度更奇怪好嗎?”

兩人走到屍體旁邊,即便是近看,李成繁的姿勢也宛如只是睡着了,真不敢相信她就這麽突然離去。是坐着的姿勢,村中心的榕樹下建有一圈花壇似的圍欄,她依靠着的就是圍欄的邊沿。

“我的态度很奇怪?”寂緣眯眼,手試探性戳戳成繁的面龐的時候,觸覺的反饋是僵硬,感覺不到有任何熱度,但沒到冰冷的程度。林寂緣不懂這些知識,從平時偶爾或巧合下聽到的知識中判斷,大約死去了五六個小時——詳細的時間她當然是說不準的。

“是啊。你自己還記不記得,剛來半個月左右,分明還提到過什麽監視不監視之類的話?——你明明記得卻還是和成繁姐很交好呢。”

屍體的右手好像攥着件東西。是紙條,因為屍僵而不能輕易□□。仔細看應該是死亡以後被硬塞進去的,所以才垂直虎口地産生了褶皺——如果是她生前自己抓住的話,皺痕應該是平行。為了确保自己的想法沒有出錯,林寂緣在腦海裏幻想了一下握手的動作,應該是沒錯的。

“怎麽說吧,就算鬧翻了,對我也沒什麽好處不是嗎……但我得承認,我确實挺喜歡她的——啊,不是那種意思……你明白?”

“嗯?”易罔聽糊塗了,“喜歡不就是喜歡嗎,至于說什麽‘那種’意思?”說起來,他是一個情感白癡來着,這段時間過得迷糊,差點都忘了。

“……沒事沒事,我随口說說。”寂緣應付,比起找其他話語來掩藏,幹脆利落地把話題轉走,要更有效果。

但紙條既然是被塞進去的,就說明塞的時間肯定是死後隔了一會兒。具體的狀态不知道,寂緣聽說過,剛死的一段時間裏,屍身是更柔軟才對。然後是過了一還是兩個小時,才會僵硬。

“有沒有辦法撬開啊……”寂緣尋思。既然能進去,那出來也不應該成為難事。說實話,好在成繁的死狀過于安詳了,要是凄慘些,更壯烈些,寂緣不知道她會不會在看到屍體的時候反胃。

“你不怕嗎?”一直看着寂緣的舉動,易罔也不搭搭手。許是覺得調查這種東西不需要過多的參與,于是才只是旁觀?放出一句關切後,他撓了撓頭,這熟悉的動作莫名其妙有種安心感。

好像“易罔”确确實實就在這裏站着一般。

如果讓他知道了自己竟抱着“這麽蠢的動作,因為是标志,所以很安心”,不曉得易罔會是什麽樣的表情。

絕對是傻笑。

“怕……不至于,感覺怪別扭的,我其實還在覺得自己只是在騷動一個裝睡的人。”

在一點一點的摩動下,紙條終于露出了一邊,能看到一個字,後半部分還埋着。

“啊,有字……‘報’?”

這字寫得很大,占了很可觀的版面。用寂緣的想象力,可能完整的字條上是兩字或四字成語之類。疑惑的同時她偏頭,餘光瞥着一直不作為的易罔,問他:

“吶,你能想到多少成語?‘報’開頭的。”

易罔很聽話地開始了聯想,而且看起來思考得相當認真?

考慮到易罔居然是知情人士,她才這麽問的。見易罔思索得煞是認真,如果不是他故意裝成這樣,那只說明至少不是他塞的紙條——林寂緣姑且還希望“易罔不擅長演戲”是她僅剩的了解。

“報應?報答?報複?褒義的也有貶義的也有。”易罔說,“成語的話……報仇雪恨啦,報應不爽……我是不是應該想個意思好一點的?”他自己意識到說出口的一大堆多數是負面,于是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當然寂緣本來的目的就不是為了從易罔這裏得到猜測,等他猜的功夫,自己多抽抽幾下,沒準紙條都已經出來了。事實确實如此,在這期間,又一小部分也被拉出。

“‘報李’……是‘報李投桃’吧。誰留的?”有這兩個字,倒是能确定了。

“喂,你幹嘛要問我啊。”易罔才反應過來,然後表現得很不爽。

“哈,抱歉抱歉。”林寂緣打敷衍,“是我不好,我的錯我的。”随随便便把責任一攬,這事就這麽過去了。

“要說留字條的話——那個,你稍微讓一讓,我看看字跡?”他突然湊近,近到身體上的熱量已能感受,挺熱的,而且是夏天。

不自覺寂緣看了天空,太陽的位置還是偏。畢竟北方地界,一年到尾也看不到“正頭頂”的景象。寂緣沒帶手表,所以輕碰了碰近在咫尺的易罔的胳膊,讓他把表轉過來看看。

“不知不覺都十一點多了?”

“本來出門的時候就晚吧。”易罔還在盯着紙條,有他的幫助,牽引的動作方便了些,希望不會拉斷。“唔,是因為我起得晚來着,抱歉哈。”

見面的時候寂緣責嗔過,現在才知道,原來是因為昨晚沒睡好覺——或者壓根就沒睡覺,只有他本人曉得了。

“輕點、輕……攥得真嚴實,可算是□□了。”

“你要是早點幫忙多好——哇!”寂緣嘆口氣。一眨眼她吓了個跳:因為易罔也過來湊了個人數,擠得她不得不多靠近屍體一些。剛才聊着天想着別的事情倒還好,回過神來李成繁的臉滿滿地塞住了視線。

近到眼睫毛都數得清楚,毛孔也看得見……沒有溫度的軀體還沒有徹底冷卻,這更慎得慌。

“……還是離遠些吧。”易罔輕道,話音少見地溫柔,都不像是這個人會有的嗓音了。

“嗯、嗯……說起來,你認識這個字嗎?”

“有歧義啊,你這話。”易罔傻笑笑。

然後回答:“我認識,确實是李業的。當然我更知道這四個字讀作‘報李投桃’ 。”

“我的錯,說話不過大腦了。”

林寂緣尴尬地回應,差點把他說成是不認字的文盲人士了。

配合現狀,莫不是以前李成繁做過什麽事,才得到了什麽人的報複?講道理這個成語本身的意思明明是積極,用在這裏真是無奈。因為不知道成繁過去到底和李業經過了什麽,所以也談不上多麽反諷。

“要是是其他人的就恐怖了呢。”苦笑,“什麽時候留下的?當場殺死當場留字不行嗎?”寂緣順便把之前有關死亡時間和屍僵現象的推測告訴了易罔,防止他不理會自己的意思。

“非要隔段時間再過來觀賞一般,這不是惡趣味就能解釋的吧。”

“唔……我大概知道是為什麽?”易罔若有所思,“涉及到晚上……淩晨時候的事件經過呢,簡單來說,我和魂夢和——咳,當時在場。嘛,雖然我是怕麻煩的性格,魂夢他們正和我相反呢。”

他想掩飾掉一個多出來的人,但沒留神還是暴露了。

林寂緣別過頭,連連退了好幾步,不想再和這個身體挨得太近。易罔身上的顯而易見的漏點,她暫時也沒心情去理會。

“我沒怎麽在意,就回去睡了——這麽想的話,也許魂夢和他打過一架?然後時間就被拖延了,再塞紙條的時候就只能硬塞咯。”

“回、去、睡了……”寂緣念念這個短句,很難相信易罔就這麽輕易地事不關己。他怕麻煩這一點,平日裏寂緣是知道,但怎麽也不可能想象得到,居然怕到這種程度?不對,準确來說,分明是“不關心無所謂”。

“有人——況且還是認識的人——死了诶,你一句‘不在意’就能搪塞過去的嗎。”

“是嘛。”易罔明朗地綻出一個笑容。此時兩人走出了榕樹的陰影,照應下他的面容相當清爽帥氣,說的話好像也飄忽了三分:

“但我确實沒興趣啊?又不是什麽值得關注的事情。”

☆、6月14日

“……寂緣?你在聽嗎?”

走出榕樹的陰影後,重新沐浴在陽光之下,晃得寂緣一時看不清環境。身邊有人,而且她還熟悉,論及如今卻寧願相信這是一個陌生人。

“嗯?”輕動嗓子,顫巍的震感讓她意識到說話的人确實是自己。“抱歉,走神了——什麽事?”

見寂緣依舊魂不守舍,易罔倒沒多在意。随後寂緣才意識到這是因為眼前有更重要的事情:易罔指了指前方,大約在街角臨近拐彎的地方,李業正站在那裏。

離得遠所以看不清面部表情,光看站姿,他站得很直,直到死板。

“他……來做什麽?”林寂緣搖搖頭,走過去也不是,留在原地也不是,所以姑且先試探試探易罔的打算。

“不知道,管他呢。”易罔真的是徹徹底底事不關己的态度,“嘛,說起來——寂緣總是很相信我呢。”突然改口。

警惕性地打個寒顫,林寂緣向一側閃開半步。目光死盯着這個人,千穿萬穿的視線簡直要把這張臉活生生盯成個蜂窩。看面貌,林寂緣不至于到臉盲的程度,收入眼裏的絕對是那個易罔。看神态,易罔從來吊兒郎當這是事實,但這意味着他會冷漠到這個程度嗎?

“眼睛超銳利的……”易罔回瞪,兩人面面相觑。然而一個是緊張,另一個卻只把這當成玩笑一般,真是有夠不公平。“別這麽盯着我呀,我也是一直以來都很相信寂緣的呢。”他笑。

要是換做其他時候,聽到這個說法,寂緣一定會是相當開心。

她右手不經意捏了捏腰腹部的衣物,手裏抓着東西會帶來一點點真實感,些微地能讓人安下心神。

“那真是多謝了——你這是往哪裏走?”

既沒有走回屍體所在的樹底下,也沒有朝向李業,易罔像是随便找了個目的地便想要移動。即便把“回房間”的可能性也考慮進去,他走的路依然是偏的。

“我也不知道。”他幹脆利落。

“哈?”

“随便走走咯。”已經不是簡單一個“敷衍”就能形容得了的态度。

“就算你說随便……總該有個目标方向吧?”

看着易罔悠閑地踱着步子,要不是他腰背還能挺直,面容看上去貨真價實是個年輕人,寂緣可能會以為自己在做着敬老院的工作。

“說什麽呢,就是沒有目标才能被稱作‘随便’吧?”不可否認他這話挺有道理的。

那也不至于繞着榕樹轉上個幾圈。

磨叽了約莫五六分鐘,他還沒有厭倦。再轉下去寂緣可能都要暈了,于是試圖拉着他,還不如到旁邊好好坐會兒,卻是拉他不住。單獨找了片陰涼,光看着都讓她暈眩的感覺更加難受。

“……易罔?嘿,易罔,輪到我問你了——你在聽嗎?”

“在聽啊?你剛才沒說話吧。”易罔回答得很快,甚至有種話音未落他就已經開始應答的錯覺。“嘛,我只是拖延拖延時間而已,實話說。”笑得更燦爛了。

“事到如今你說出什麽來我都不太驚訝了。”寂緣嘆口氣,“于是,你非要用這麽愚蠢的方法打發時間嗎……莫非你上輩子是個鐘表指針?”

這話居然讓易罔來了勁:“嘿?你這麽說,也許真有可能呢——不過我是不相信‘上輩子’這種說法的啦,一輩子夠苦的了,真不想再來一世。”

話語相當輕飄,就像平時朋友間開玩笑似的,卻無可奈何給出了一種沉重感。涉及到人生觀的話題向來是不甚讨喜,寂緣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決定避免。

陰影和強光的交界處,很傷視力,弄得眼眶都酸澀了起來。一方面覺得難受想大肆揉蹭一番,一方面還要保持理性,不要用力過猛傷到了眼球。左右為難着,她後悔今天居然沒帶手巾。

“你看吧,寂緣。”又繞了一個圈,重新回到寂緣的位置時,易罔突然說道。“同樣是在這裏無所事事,因為我的動作更顯眼或者說更滑稽,你是不是忽略掉那邊還有一個人了?”

……啊。

原來李業還在街口站着的嗎?眯眼看那邊,果然那人影依然矗立,真擔心是不是風暴來了他都能無動于衷。雖然易罔說的完全不錯,他是想告誡寂緣什麽,才這麽做的?

“随口說說的——我确實只是太無聊了又不想幹坐着。”易罔哈哈一笑,“嘿,你當真了?我這種人怎麽可能說出什麽很有道理的話嘛。”這算是自嘲嗎?

“……也是呢,明明就是個笨蛋。”配合他的語氣,寂緣無奈地應付道。感覺今天上午在幾個地點之間毫無意義地來回了好幾趟,寂緣再站起身子的時候,甚至産生了一種她根本就在做着絲毫沒有價值的行為的錯覺。

……或許也不能稱之為錯覺吧。

“‘易罔’是不可能講出什麽大道理的咯。”他伸了個懶腰,“十幾歲的學生,指望他能有多少人生閱歷,開玩笑呢。”懶腰過後哈氣,所以這個句子說出口顯得十分用力,有一種舒爽感。

林寂緣默默走了兩三步跟上去,鬼使神差地又繞了兩圈。其間兩人都不說話,氣氛顯得僵塞,不曉得易罔到底是擺着如何的心态,寂緣的心裏亂糟糟的,很多種想法揉雜成一團,難以理清。

“你确實是易罔嗎。”眼看着正午快到,林寂緣長籲一口氣,閉上眼試圖讓自己沉思,她沒做到。“是我認識的那個嗎。”兩連詢問。

身邊的大男孩聳了聳肩膀,一手輕拍拍寂緣的後背,微使力,推着她像是要引導着往一邊走。半推半就下,林寂緣趔趄幾步,後知他們終于是往着李業所在的方向走了。

“我覺得應該是吧——不過我不知道‘你認識’的我是什麽樣子,所以也說不準。”他回答,然後一揚眉毛,靈動着步伐,夾雜着小跑小跳的動作,易罔領先跑過去。

寂緣弄不清狀況,不過眼下除了“跟”也沒有別的選擇。看易罔好像湊近,在李業矗立着的身子旁轉悠了幾陣,接着繞到了背後。

再意識到時,他已經一把狠狠地推下,這軀體直挺挺地倒地,撞在青石地板上咚地一聲悶響,砸得實誠。

“诶?”

林寂緣趕忙加快步速,半蹲身子打量李業的情況。

“睡……這是睡着了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寂緣再三用手探他的鼻翼,呼吸均勻,雖然基本是臉朝地倒下,扭過頭檢查的時候,面容是安詳的。當然撞擊下,鼻子在發紅。

“睡得真死呢。”易罔對這個軀體毫無興趣,只是盯着寂緣的動作。“這麽倒地都不醒,昨晚上看來是累壞他了。”分辨不清他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地在說話。

“等,不對勁吧這,睡着了什麽的也太詭異了些?”寂緣試着拍了拍李業的後背,沒用,拍拍他的臉頰,也沒用。貨真價實是“睡死”了,但人還保持着呼吸。摸摸太陽xue附近,脈搏也在,而且還很有力。

“嗯,是挺奇怪的。為什麽一定要走到這個位置再睡,還睡得這麽筆挺——你是不是要這麽問?”易罔微笑。

“……是。”寂緣低眸,不敢去直視他的眸子。下一秒她反應過來手底下的這個身子是一個殺人者,急忙跳開幾步,做出了防備——但不是裝睡,李業沒有醒。

“哈哈。”兩聲不遮掩的笑,“沒必要這麽緊張嘛,你看不出來他裝還是沒裝嗎?”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說,他就有能力分辨真假似的。

“防備一下聊勝于無。”寂緣閉眼,不知怎地有些目眩,可能是被太陽曬久了?“但現在我至少能意識到,我面前就有一個知情人士。”

再睜眼,她發現自己做不到像平時一樣平靜地看着易罔了。沒有鏡子,所以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的眼神是多麽冷淡。眼皮半搭着,一方面是受不了強光,與此同時,精神上也異常地疲累。

她今天并沒有多做消耗類的活動吧……若說精神緊張,畢竟是死去了個誰。當移動步子的時候,腳下輕飄飄,踩在青石板卻宛如一灘爛泥,一腳踏下便像是陷了進去——林寂緣摔了一跤,而後毫無知覺。

……

“辛苦你了。”街角拐出一位女生,原來是魂夢。她一直在旁邊盯着這邊的動向,某種意義上說明她掩藏蹤跡的能力極為出色。

易罔搖搖頭,終于笑不出來。撿拾地上的兩具身體,較輕的一個本想放在左手,掂掂之後發現這一男一女的體重幾乎沒什麽差別,當然微妙地,林寂緣是輕一些的。

“要幫忙嗎?”魂夢問,走過來手已經伸了一半。易罔倒也不客氣,讓她負責搬運寂緣。

她一直帶着的那把長劍——名字好像是叫做玉溆——有靈性地飛出,打橫墊在寂緣的後背。以劍為中心,水平鋪張開一道墨綠色的靈力網,輕松地便挑了起來。

“好厲害。”易罔不掩飾敬嘆之情,“我也試試?”

寧魂夢一旁喝斷:“你确定不會不小心燒到他嗎?”

易罔撓撓頭,笑一聲,把李業的身子背好,然後回答:

“應該不至于‘不小心’。”

而後相顧無言,魂夢打了個響指,一瞬景色天翻地覆。震蕩感消退之時,似乎已經在了屋裏。

☆、6月19日

“唔……”

還在半夢半醒之間,就覺得頭痛得難受,太陽xue之間也脹鼓。林寂緣費力地睜開眼睛,死氣沉沉是一片白板。愣了許久才明白過來這是天花,難怪背後的觸覺也是溫暖柔軟。

“發生什麽了……”完全不能消化現狀,寂緣掙紮了幾下。一番活動,四肢的疼痛也發了作,一時半會兒竟難以坐起。

悵然地躺着,與模糊的視覺做鬥争,她勉強能認出周圍的擺設。首先不是她這段時間借住的屋子,然後這裏不太整潔。暫時說不上髒,明顯家具之類是放得淩亂,床頭櫃書桌這類擺放小物件的地方,上面的東西也絲毫沒有邏輯。

“咳,有人在嗎?”

咳過一聲之後,嗓子好受了一點,還是幹咳。費些腦力是能回憶起昏睡之前的事情,記得是看到李業筆直地站着睡着,她去觀摩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也昏了過去。

“有人嗎?”沒有回應,寂緣又問了一遍,無果。手腳在動彈的時候會疼,這種痛感要形容的話,久未鍛煉的人突然跑了個十幾千米,第二天的感受便和眼下這種相似。于此同時也使不上多大的力氣,摩挲着能蹬掉身上的薄毯,再有別的舉動都要拼毅力了。

“嘶……這是什麽地方?”不過寂緣對毅力還是很有自信的。

拖着步子走不快,房間暗,所以第一步舉動是瞄準了窗簾。拉開以後絕望地發現竟已是黃昏,外面的亮度已經難以自保,更別提怎麽照亮屋子內部。無奈只能就着昏暗探索,寂緣盡可能貼着牆,一方面有所支撐,也希望能盡早找到燈的開關。

眼睛适應黑暗所需要的時間比适應強光的要多,這一點真是有夠麻煩。寂緣試着能不能使出點靈力當作光源,一動用,身體的疼痛感就會更加強烈。在忍耐與否之間徘徊的時候,唯一的安慰是,電燈的開關并不遠,碰到它,意外地沒多花時間。

“啪。”

“……怎麽是這種顏色的燈管啊,好難受。”

不是常見的日光白或微藍色,是紅燈,像是佛堂裏會用到的那種。這樣的顏色下,雖然照明的作用能夠起到,看屋子裏任何物品,幾乎沒有顏色的概念了。

開關旁邊就是房門,寂緣轉了轉門把,從外面上了鎖。

是故意要把她關起來?為了驗證這個猜想,她挪挪步子走回窗戶邊,窗戶卻沒有鎖。而且沒有鐵欄杆作為防護,正常體型的人類只要蜷蜷身子就能輕松逃出。

更何況自己醒的時候,身體活動自由,沒有受到外來的束縛。

深呼吸幾下,寂緣半閉眼,聽外面的響聲。有飛鳥的叫喚,吵;滋沙的似乎是炊飯的動靜,也吵;簌簌的有樹葉在鳴奏,想是起了不小的一陣風,還是吵。

比起外面,屋子裏面就安靜許多:寂緣發現她竟能清楚地聽見自己呼吸的節奏。呼吸這種事情,都是無意識去做,一旦心裏想着它,不知道為什麽會感覺稍微局促而窒息。也托了這份寧靜,讓她有資本,聽出門外原來是個走廊,有腳步聲空曠着在回蕩。

林寂緣選擇幾步跑動,忍着劇痛移動門背,至少能給進來的人一個措手不及。

“咚、咚、咚……哐……”

一開門,便能聞到很重的血腥味。來不及多想,寂緣趕快出力:

“——嘿!”

伴随着玻璃器具碎裂的動靜,林寂緣成功搶到了先手。蓄好力的右拳又補上一記,觸覺的反饋告訴她,結結實實地打中了。

正想着多補幾下,卻在看清楚來人的時候尴尬的急停,可惜沒收住。後續的一擊盡管因為收斂而威力小了許多,打上去肯定還是會痛。

“……寧、寧魂夢?”

寧魂夢沒說什麽,而且剛才被打的時候,照理說多少會有悶哼,她卻靜默着全吃了下去。等她站起來,看到她臉上黑乎乎有三四道劃痕,深色的液體流得也多。口子本身不大,劃得卻七零八落。

将視線放低,地上晶瑩的有碎屑在發光。

啊,方才的玻璃破碎的聲音……

魂夢沉默着摸向電燈按鈕,快速開閉幾下,每一輪都會讓光色有變化。不只是紅色,按順序有藍綠三原色,最後才是白光。

“你的手勁不小呢。”這是她說的第一句話。

寧魂夢直接用手背蹭了蹭傷口。臉上還嵌着幾片玻璃碎渣,身上因為有外套,所以還好。

“看到你這麽精神我倒是放心了。”

林寂緣的理智告訴她這時候應該道歉,臨出口,唇瓣嚅動幾番,消磨得感覺說不出話來。

“——沒事嗎?我聽到這邊很大的動……哇!”

急促的腳步,易罔好像是跑過來的。想來是剛才的動靜讓他有所吃驚,才會采取跑動的舉措。

“你很吵啊。”寧魂夢揉了揉耳廓,“至少別在別人耳朵邊上叫,行嗎?算是我唯一的請求。”

易罔撓撓頭:“哈,抱歉,抱歉,沒忍住就。”掃視,一下子就明白過來,道:“要我去拿掃把嗎?”這麽問,看到魂夢搖了搖頭。

寧魂夢右手探後,腰背部好像是畫過陣,于是從裏面抽出長劍。盯着它看了一會兒,她先是無奈地嘆口氣,而後松手。這把劍自己漂浮着,從劍尖上逸射出很細的綠色靈力網,把碎片一五一十地歸納好——它竟然在掃地……

易罔好像想說什麽,他張張口,最後忍住了。

“辛、辛苦了……”最後只是一句微不足道的慰問。

“咳,那個,寂緣?身上有哪裏不舒服嗎?除了酸痛以外。”

明明自己沒有說過,他為什麽會知道寂緣會酸痛?姑且撇除掉這個疑惑,林寂緣又動了動軀體,并沒有大礙。

“還好,沒事——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易罔看了看手表,回答:“晚上快七點了——你睡了四五天,現在是十九號了。”

“是、是嗎……”寂緣有些不可置信,“怎麽會……這麽久啊?”

在易罔猶豫的時候,寧魂夢幫忙做了回答:

“簡單來說,是我下了催眠——這幾天的事情挺複雜,少一個人添亂是好事。”

“你憑什麽認為我一定會幫倒忙?”她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換作是誰都不可能聽不出話語裏的瞧不起。“說起來,你有瞧得起我過嗎?”

“想來是沒有的。”寧魂夢回答得幹脆利落,“我認識不少……你們家的人,只從目前來說,林寂緣确實是最沒用處的。”

然後她輕眯眼,還說: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明明有操控秘術的能力,卻使在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時候,弄得幻覺逸散——想得起來我說的是哪一段嗎?”

說到這裏,她打了個哈欠。此時再注意她的神态,是疲憊的。寂緣不由自主也深呼吸了一番,只覺得環境裏的血氣一點都不好聞。

聞到腥氣,她才反應過來一個問題。在自己動手導致魂夢受傷之前,就已經有味道了,說明肯定這屋子的某處還有別的……傷者。

與其繼續被這個人冷嘲熱諷,她還不如硬生生把話題掐斷。至于她所說的狀況,寂緣能想到的只有十一號的事情,看起來她肯定是知道什麽,說不定她當時還在場。

覺得好不爽。

“我聞到腥味……‘還’有誰受傷了嗎?——在此之前,這屋子是哪裏?”

寧魂夢搖了搖頭,面對這個生澀的話題扯斷,她很平靜地回答:

“是李業的家,腥味是因為他剛死沒多久。”

……

林寂緣強忍住頭昏的感覺,連續眨了好幾下眼睛,以确保自己确實醒着,而不是做了個清明夢。

“哈……所以,我這一睡睡過去了很不得了的事件嗎?”

有了李成繁突然死亡的先驅,林寂緣很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對新的死者無動于衷。一旦接受了魂夢的冷臉,當看到易罔也表現得不屑的時候,她甚至不覺得有那麽凄涼。

“四五天呢。”易罔随口說道,“發生的事情可多着——”他看向魂夢,後者沉默地搖頭,于是易罔住了嘴,只說:“嘛,就這樣罷了,反正最重要的事也只是:今天,這屋子,李業,死掉了。”

“這個李業從祖上開始就是竊賊。”寧魂夢接過話頭,“成繁的家業你也看到了,在村子裏算得上富足,所以才借機洗劫。”

寂緣皺眉,目色深沉地看着這兩個人,問:

“你告訴我這個幹嘛?”

她撩了下眼邊的發絲,要不然搔得她癢而難耐。

“我這段時間幾乎可以說是一點調查都沒有吧,你有必要非給我解釋一番嗎?”

這話說得粗糙,道理卻是死的。

魂夢揮了揮手,之前一直顧着說話所以都忽略了。此期間,那把劍已經把地板掃的幹幹淨淨,碎片被兜在靈力網裏安安分分。揮手後長劍仿佛領了命令,飛回手裏。犒勞它,魂夢另一手輕扶劍背,摩挲幾下。

“也不是非要解釋,就是想告訴你一個事實,你不是不喜歡被隐瞞的滋味嗎?”

寂緣的确不喜歡被蒙在鼓裏。

“順帶一提,如果不是‘某人’撮合了一下,我倒是覺得成繁不會這麽簡單就被殺死。”

寧魂夢将劍收好,沉默地走開。她的動作相當溫柔,關門的時候也沒有過大的響聲。

☆、6月19日

“她這是什麽意思?”林寂緣嘆口氣,勸谏自己不要過分在意魂夢的話語。然而嘗試了幾番發現是無果,不論怎麽放空大腦,最後兜兜轉轉還是放不下。

“大概是說,如果寂緣不撮合他們兩個人,成繁姐應該不會死——至少不會死得那麽早。”

相比于自顧自走開的那位,易罔直白了不止一倍……真希望他能委婉些。

“行吧行吧你說什麽就是什麽了。”寂緣揮揮手。才知道原來意外狀況經歷得多了,難以理喻的狀況多了,習慣之後她竟能做到這麽淡漠。其中的細節,寂緣實在懶得去考究,潛意識告訴她這其中發生的許多事情,不是她随便一想就能想通的。

“嘿,真少見啊,你沒有刨根問底。”易罔揉了揉耳邊。說起來,他的外形有些淩亂,雖不至于邋遢。衣服姑且還穿着,扣子扣歪了一個。幸虧是男生的短發,哪怕亂了也不會太搶眼。

“我并沒有說再也不問啊。”寂緣搖搖頭,心情挺複雜,準确而言應該是:“說實話,我完全不知道該從何問起——亂七八糟的,煩得很。”

“也是。”用手抓幾下把頭發理到同一個方向,易罔才想起來要檢查自己的着裝。當他注意到第一顆扣子拐到了下一家時,一瞬間露出了頗為鄙夷的神情,三兩下趕緊把它送到該在的位置。

“唉,我這還算輕松的了。”

眼神游移着在往門外看,易罔挪挪腳步,又仿佛在猶豫。浪費了些許時間,他嘆口氣,也出了門。

當林寂緣想跟上的時候,他急速關了門。接下來只聽到清脆的門鎖聲,意識到“又”被鎖起後,寂緣張張嘴,還沒來得及把責問說出口,門外的易罔先行道歉:

“對不起啊……要費功夫,寂緣還是別出來比較好。”

隔着門聽他的聲音很悶沉,還隐隐有着擔憂。

“喂,你至少提前和我說一聲?”勸服自己不要因此生氣,寂緣話音平靜着說。“一言不發就合上門是幾個意思?我姑且不問你鎖門的理由。”

“真抱歉,在想事,走神了。”

易罔給出了一個萬用的借口,天曉得他到底在想些什麽,或至少,他真的只是走神,而不是故意忽略?寂緣現在并不樂觀。

“吶,放我出去?”

寂緣手捏上門把,卻不得不在觸及的一瞬間便收手。那門把正在發燙,只是這麽一小下的接觸,就讓寂緣的手掌起了一片紅。門板本身還好,貼上去也是溫熱。

“……易罔,你聽到我說話了吧?”

又沉默了好一會兒,對面才幽幽鬧出些許動靜:

“不行。”

“為什麽?我就這麽添麻煩嗎?”

哪怕不參與行動,就連旁觀的資格都奪去,這未免太過分。抗議地用拳頭砸了好幾下,就算一步步加大手上的力道,外面的人依然死心不改。這一回連話都不說,伴随着腳步聲一起遠去。

“……憑什麽。”

身抵門板,林寂緣借力,站着休息了一會兒。其實如果寂緣真想破門而出,以易罔的手段是攔不住她的。聽了半天,卧房外相當沉靜,林寂緣稍加思索,還是決定要嘗試一番。

想調動自己的靈裏,身體的反饋相當疲憊,甚至感覺站不穩。若倚靠着牆壁,似乎能勉強發揮功效。強行用身體機能去交換,這可謂是相當冒失的舉措,但寂緣此時已不在乎。

回過神來時她已癱坐在地面上。地面本身是冰冷,對比起來門面的暖意相當厲害。驟冷驟熱的溫度讓寂緣打了個顫,想打個噴嚏卻打不出來,很難受。

右手的淡藍色光輝是眼下唯一争氣的部分了,擡手間,寂緣就感覺自己拎着十幾噸的秤砣,硬憑着意志力把它擡起,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麽做到。順着門板,手指一路游走,留下水系輕柔的撫觸。

借用這樣的方法來給這個熱情的攔路者降降溫。掐算一下她竟還有餘力捏出個小冰錐,便以它為工具撬鎖。

好在這鎖頭的設定是很古式的一種,鎖眼連通了門裏門外,比起現代鎖,撬開的難度要低。

“……嘶。”

又有一點有利,這門是雙向,朝裏朝外都可以。如果只能朝內的話,寂緣甚至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角度打開它。

“居然真讓我出來了,哈。”

然而心裏并沒有多少喜悅。易罔會不會對她手下留情,這另提。幾番接觸下來,即便不想承認,也不得不說:如果那個寧魂夢動了真格要攔她,她雖不至于一定抵不過,絕對不會如此輕松。

鼻子裏撲進去有血腥味,很新鮮,并且濃郁。

緩了好幾口氣,她悠悠站起。走廊不比卧室,除了右手邊有微弱的燈光,近乎是一片漆黑。扶着牆走路既省力且安全,走廊很長,十幾步邁下來,那光源沒有絲毫接近。

“怎麽可能這麽長……”換做是誰都認識到這情況不同尋常。靜心感受一番,空蕩,沒有氣息——想到要觀察的時候才意識到,剛才哪怕是和易罔面對面,那躁狂的火氣竟無比沉靜,一絲洩露都沒有。

“所以,是我的靈感出了問題嗎……”

作為既定屬性的靈力,是絕對不可能被徹底隐藏的,至少這十幾年活過來的林寂緣是不知道能有方法将此掩蓋。

“這個方向,越走的話,感覺身子越累……?”

不單只是體力的持續消耗,甚至有種錯覺,哪怕寂緣自己不動彈,疲憊等級也會越來越增長。這感覺相當詭異。許久之前曾聽說有種術法,确實會加重人的體能消耗,原來不只是傳說嗎。

“瞎想什麽呢,我……”寂緣不禁苦笑,仿佛随便拉個說法,就能讓她簡單地輕信似的。閉上眼睛,忽略光暗與否,她憑着直覺移動。到後來甚至抛棄了賴以支撐的牆壁。

如石縫流水一般細微的,有極其隐秘的靈氣在不知何處。細捕捉也辨不出特色,一廂情願地認為這靈氣屬于自己再熟悉不過的那位“朋友”,。她的選擇沒有錯誤,閉眼摸黑前進着,居然真讓她走出了這片長廊。

“……看,我就說,是寂緣的話一定會找過來的。”入耳是易罔的嗓音,低沉,挺溫柔,卻蘊含很明顯的一份無奈。睜眼看,到了客廳,很是淩亂。

家具被粗魯地擺在一堆,全貼着牆壁。橫七豎八只要是能節省空間的放法,不管它們的身子扭曲到有多可憐。客廳的面積不小,中心偏一側的地面上,一看便知道是血腥氣味的來源。

李業的屍體。

喉嚨被橫向剖開,心髒的部位深紅色一片污漬,上衣自然是被撕裂,暴露出的血肉外卷着翻開,仔細看似乎有焦黑的痕跡,被燒灼過?

“不意外。”魂夢悠然道。

她蹲着,正在打量這具屍身。易罔的站位更接近門口,雙手抱胸,身子慵懶地後傾,看上去很是倦怠。

“離遠些,寂緣。”易罔又說,“太靠近了對你的身體不好。”

“為什麽?”

确實越來越覺得身子不屬于自己,但易罔是怎麽知道的?并且他很明顯話裏還有話,就是不願意告知與她。

“——你剛才用靈力的時候,感覺怎麽樣?”

“和你所說的‘對身子不好’有關系嗎”

“總之先回答我——是不是很累。”

寂緣嘆氣,不得不回答一句“的确。”下意識再調動幾番,兩眼一黑,差點直接暈倒在地。易罔跑得很快,一沒留神就到了寂緣面前,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身體。

他的身體從來都是溫暖,但這一扶,手掌傳來的熱度相當不尋常,甚至連發燒的病人都稱不上,簡直是燒開剛放了不多會兒的水壺。要不是隔着一層衣服,寂緣差點以為自己要被燙傷。

“……你在做什麽呢?”

也是,許久沒見過易罔用術,不經意間差點忘記了他的屬性。

“就當作是在處理後事吧。”易罔眨眨眼睛,一手掐了個小訣,收了術法以後,灼熱感迅速便消去了不少。“要掩人耳目的話,需要做的事情挺多的呢。”

“掩人耳目?”寂緣叨咕叨咕這個詞語,“你、你們……這算是……殺了人對吧。”

即便事件本身和寂緣沒有多大關系,目睹了這樣的現場,已經讓她覺得自己和共犯的地位無所差別。

“嗯,是我下的手。”魂夢還在蹲看,她并沒有看向這邊,不經心地在搭話。“并不是值得大呼小叫的事件,林小姐——這裏不是你們的學校,死傷一類不要看得重,要不然你會很累。”又像是在勸導。

“……是嗎。”

從幾個月前對這個人的排斥,到現在不得不接受她的話語,林寂緣已經不知道這樣的轉變到底是好是壞。她的态度是什麽時候開始轉變的呢?從成繁姐死後開始?貌似還得更早。追想片刻,興許是六月初,便覺得環境再不像她原本以為的那樣天真。

“以及,我也勸你,離遠一些。”魂夢終于舍得站起身子,再看李業,臉上的血跡被擦拭幹淨,身體也被整理成更安詳一些的姿勢。

“不過這麽說,事到如今——應該遲了。”

☆、6月19日

盯着林寂緣的臉龐看了一會兒,寧魂夢悠然微笑,輕聲道:

“個人建議——聽不聽随你。這幾天,你別用靈力比較好。”

“原因呢?”

方才強行動用的時候确實是極累,所以寂緣少見地竟接受了魂夢的說法。事到如今還想着去問些緣由,也不指望這個寧魂夢真告知與她。

“挺複雜。”魂夢嘆氣,“我懶得說。”後半句話很不負責任。

“‘懶’……從你嘴裏說出來,怎麽就這麽教人難以相信呢。”寂緣搖頭。目光放給地面,看李業的軀體悄無聲息地躺着。他睡得倒是舒暢,再不會有任何煩惱,某種意義上竟讓人豔羨。

“呵,你打算怎麽辦?”吞吞口水把“殺人犯”這個詞語咽進肚子,林寂緣擺手,故作鎮定,盡管疲憊下她覺得腳底發虛,像踩在永無止境的泥沼。“無緣無故少了人,村子裏的大家不是那麽容易糊弄過去的吧?”

一旁的易罔選擇在這個時候接話。他先清了清嗓子咳嗽一句,引起注意,而後無所畏懼地說道:

“嘛,這個無所謂了——寂緣睡過去了所以不知道,村子現在基本是鬧翻天了的狀态,死個一兩個十幾個,我覺得應該不會引人矚目。”

“哈……?這種時候別開玩笑,行嗎?”寂緣當然不相信這個說法,“哪怕真如你所說,我一昏沉睡了個四五天,至于這麽嚴重?”

“我換個說法?”易罔撓撓頭,給出俊朗的表情,他看起來很暢快,不像前幾天那樣暗沉。“‘終于’,終于這個村子,回到它該有的狀态了。”

寧魂夢的佩劍一直在門口放着,待她打量完屍身後,才又自行浮動。那劍倒是賢惠得很,收拾起物件來既準确有快捷,遠勝一般的家仆。将整理的工作盡數交付出去,魂夢打個哈欠,滿臉都是疲憊:

“前段時間,林小姐好像懷疑過,這裏為什麽會如此平靜——明明是作為戰争區的邊境,不是嗎。”

雖說後來習慣了安逸,就懶得再去考量其中因果以及合理與否,猛一下被提醒,不得不承認确有其事。“于是?你怎麽說法?”她問,潛意識裏還是覺得,向別人——尤其是向寧魂夢——求助,感覺很微妙,總以為面子上挂不太住,顯得自己既不明事理還多嘴多舌一般。

“……也沒什麽好說的,單純是有人在操控局勢罷了。”話到出口,魂夢的嘴巴打了個彎,顯然是在回避。話語的主動權在她的手裏,所以寂緣只能順着說:

“我能有資格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寧魂夢沉思片刻,而後幽幽:

“以我的立場,我還是不告訴你為好。”決絕,“是你認識的人,大家都認識的人,經常不按着常理出牌的人——順帶一提,還是你的成繁姐的……‘上司’?一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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