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6月11日回歸?回複? (2)
物。”
說是不告訴,實際上卻抛出了一大把的訊息,詳細到就差人名姓字。盡管印象不深了,尤其提到最後一句描述時,目标根本就只鎖定在了一個人身上。
“……你在說,阮校長嗎?”寂緣閉目,思路亂得很,一時難以理順。手下的事一件接着一件,突然還冒出個和眼下看似完全沒有關系的名字。他做了什麽,在本次事件裏擔任了什麽角色,這個寧魂夢又是什麽立場?說到底,現在這樣,真的算得上是一場事件嗎?林寂緣頭一次認為自己的腦子是如此不靈光。
“不是我說的喔。”魂夢輕笑,眉眼間好似寬慰,“……林小姐從來是個聰明的人,果不其然呢。”
“客套話就免了吧。”寂緣搖頭,“你要是真心誇我,我倒是應該心懷感激地收下——聽着怪難受,別。”
久站着太耗體力,在易罔似有非有的攙扶下,他們走到客廳的小型沙發旁。這面料受了潮,坐上去黏答答,讓人連靠背的欲望都失去。如果鼻子沒有出錯,沙發還散發着詭異的腥臭味,既不是棉絮腐朽的氣味,也談不上發黴,總之不是正常使用下會産生的。
“……稍微往左邊一點。”易罔和沙發來了個對視,旋即無奈而道。
“左——噫,這是什麽啊。”
遵從他的指示而挪動之後,看到距離原本位置很近的一片,紅黑色的污漬占據了大半視線。用手壓一壓,是液體,還沒有完全幹透。手指沾了一些,湊近鼻翼去聞,果然便是氣味的來源。好在一個手指沾不了太多,要不然這一鼻子下去可能要鬧出個心理陰影。
“是血又不止有血。”寂緣補充,在沙發殘存的幾個幹淨布面上磨擦幾下。“……好惡心。”
“難以言喻的某種混合物?”易罔傻笑,在這種時候笑個什麽勁啊。“挺有意思的,不是嗎?”
“這算哪門子的有意思?”寂緣真覺得易罔越來月表現得不可理喻,“真是……我……唉,算了。”
想說的話有太多,一時反而不知道該從何開口。緩過了好幾個呼吸節奏,寂緣閉眼,悵然着問:
“寧小姐,你和阮季是什麽關系?”
也算是把戛然而止的話題重新撿拾,這個問題應該不會太過突兀。想想她前幾句就提到過,“以她的立場不好把這個人名暴露”,某非是合作的關系,或者互利互惠,互相利用之類。
“唔,談不上。”寧魂夢遲疑。
眼皮子困倦得睜不完全,眯縫裏勉強能看出她的行動。寧魂夢正在和她的佩劍一起,掃除這個客廳。此外還發現,原來茶幾上的抹布并不是原本就褐色。不難想象,寂緣過來的時間點,他們已經做過一些收拾,要不然可能會是更殘暴更豔麗的一副景色。
“姑且算得上是仇敵吧,我也說不準了——隔了太久,我也是記憶力不足夠了吶。”苦笑,很是無奈,她這是在自諷?誰都有記憶力不好的時刻,不過寂緣直覺告訴她,也許面前這人口中的時間,要比她想象的來得還要久。
比如從小結怨?寂緣首先不知道魂夢的年歲,猜想頂天了也不會超過二十……她照樣不知道阮季以前都做過什麽,光憑想象根本不可能補充出足夠合理的解釋。追問幾句,寧魂夢卻閉口不言,心有旁骛,道:
“當年也是恨到不行,後來認識的人多了,漸漸覺得放任他自大下去也不錯。”
“那個啊。”寂緣深呼吸,“你怎麽說話和個老太太似的……別怪我話直,我真的很少聽見有年輕人會這樣的說話方式。”
寧魂夢沒什麽反對,反倒是一旁陪坐的易罔突然慌亂。他突然插進話,而且是天方夜譚一般,和眼下話題至少隔了十道彎的一句:
“寂、寂緣?你還覺得累或者難受嗎?頭暈頭疼之類,有沒有?”
林寂緣揮開易罔探額的手,換做其他時候,她肯定會因為這一份身體接觸而歡欣雀躍,她是沒有想到居然有一天,自己會主動把易罔彈開。
“沒事啦。”她補道,“謝謝你會關心我……哈。”說出口感覺話語變了個味,比沙發上的腥味還要難受。至少腥味聞久了還能習慣,話語中的味道卻是很難消散磨滅。
“我并不在意年齡之類。”
寧魂夢的聲線挺有特點,雖然也是偏向中性,細聽下還有着一絲輕柔。每當她放輕語調的時候,冷不丁會讓人覺得幽怨,惹得脊背發寒。
配合起眼下詭異的聊天氛圍,更覺得這個人很是可怕了。
“……你簡直就是個老年人啊。”寂緣道,已經沒必要去管什麽禮節不禮節。
談話着,可能是半閉眼睛的緣故,她先是想着眯一會兒聽聽聲音。眼縫裏晃過花亂,人影時有時無,又像是站立,下一瞬好像躺倒……不知不覺竟真的睡着。
……
“她這幾天的精神一直不太好吧。”确認睡熟,魂夢才恢複正常的音量。“辛苦你了。”
易罔将睡熟的身子打橫抱起,走向卧房。“還好,不累,比起你們,我已經夠輕松了——謝謝。”話音消失在走廊。
望着背影,寧魂夢淺笑。一手揮了揮,心領神會地那長劍便回歸手上。墨綠色微光閃爍幾番,然後魂夢回答:
“你沒意見就好——準備準備,試試能不能抽身。”
“……沒說謊啊,我剛才。”有些好笑,她左手輕輕撫摸着劍背,食指故意多流連,輕佻道:“雖然不指望這心态能感染你,能放下的還是放下比較好——嘛,我并沒有資格說這種話,當我胡說就好。”
随着門鉸鏈的吱呀一聲,易罔重新回到客廳。看魂夢自言自語的樣子,也毫不稀奇。“這樣真的好嗎?”問,手裏還拿了幾個創口貼。
他盯着魂夢的臉看了一會兒,怯怯地把創口貼又收回口袋。“總、總而言之,寂緣這邊交給我就好,好像已經穩定很多了。”
“嗯。”魂夢很放心,似乎把工作交給易罔,是件可靠的事情。
“那我回去了……沒想到寂緣會醒得這麽是時候,那丫頭直覺還挺準的,很有意思呢。”語畢指了指地上的屍體,“這個,和之前一樣,也讓我回收掉,可以嗎?”
易罔點頭,“不如說,他就‘應該’交給你,才對吧。”戲笑,才注意到這時候的窗外,景象完全是夜晚,連最後的霞光都消失殆盡。
☆、6月25日
林寂緣的心情很糟糕。
上一次有意識,聽到的日期是十九號。這已經是昏昏沉沉間睡過了幾天,如今再醒來,她不可置信:
“……你在開玩笑嗎?”
順帶環視,似乎已經回到了李成繁的家裏。距她死後早超過了七天,所以沒看見吊唁的白布。房間裏聞着還有些蠟燭味兒,很淡,顯得屋子很是清冷。她确實打了個寒顫。
“沒有啦……”易罔傻笑笑,“只是你不記得罷……了。”後半句話越說聲音越小,心虛地他別過視線,游移片刻後重新盯回,鎮定了心态以後,再一次開口:
“你應該不記得這幾天的事情吧……?”語氣不确定,“也幸好不記得,嘿。”
“別在這裏給我打啞謎。”寂緣扶扶自己的額頭,覺得太陽xue周圍刺痛。不過只是一瞬而逝,多揉幾下能夠緩和。“想說什麽直說,彎彎扭扭煩得很。”
若換做認識的那個易罔,這時候他應該撓撓頭傻笑笑,然後繼續敷衍。只不過眼前這個人已經再也不熟悉,易罔淺笑,嘴角成一個微妙的弧度,看起來卻和諧,挺帥氣。态度很是認真,不知道他的肚子裏到底埋藏了多少事實:
“寂緣真的想知道嗎?”
“你好煩。”
林寂緣掙紮幾下,這一回身體并不疲累。見寂緣站起來,易罔也直身。他動作稍有些急躁,差點被椅子給絆倒。把這個人拉到自己面前,微微擡頭和他對視,寂緣一字一句,問:
“所、以、說,你到底是想給我一個解釋,還是故意在我面前提起,吊我的胃口?你要是不想說,一開始就不要告訴我。本來就是你提起的,你還遮遮掩掩,你是想幹嘛啊。”
“唔,确實是我不對,哈。”易罔若有所思,“對啊,我這是幹嘛啊,真惡劣。”
他好像聯想到了什麽人或什麽事,傻兮兮笑了好幾陣。好不容易嚴肅起來的面孔沒堅持過三五秒,就消弭無蹤。
“這幾天,一直是我們在……單方面把你關起來?別怪我說話直。”易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似乎在組織詞語,以期望找到委婉一些的說法。
不過直白也并不是壞事,不如說既節省時間還省得誤會。左右他的語文能力不足以讓語言變得好聽,易罔嘆氣,繼續說:
“雖然寂緣是無意識的……給我們添了不少麻煩呢。”
“诶?”寂緣下意識看了看自己的手,在燈光下映襯得發白,毫無血色。她并不纖瘦,外貌上應當分到高挑的類型。手指勻稱,骨節分明,不過這本應是優點,慘白下卻顯得可怖。“我做了什麽……嗎?”
當人被說成“添麻煩”的時候,很多人都會有看手的小動作,不知道是什麽道理。
“也不是很嚴重……好在我是個閑人,管得住。”
易罔停頓了一會兒,把椅子扯到身邊。他用力的時候沒選好方寸,拖動得地上吱呀,很吵。下一秒他驟然停滞,“抱歉。”一句,将椅子擡起,才好控制音量。這樣一來就不會有噪音了。
“寂緣最近,有沒有覺得經常遇着怪事?但周圍的人都不覺得,的那種。”
回想片刻,且不說眼下,将記憶往回抛個一兩月,也存在這種狀況。記不清一開始是什麽時候,最初好像是沒由來的身體發冷,哪怕暴露在夏季的陽光下。要說近況,最近的是一場幻覺,再貼近些,有現在連續兩次毫無意識昏沉,并虛度好幾日。
“想一想還真是不少。”寂緣點頭,“……說着像,你知道‘為什麽’似的。”看易罔坐了下來,她也尋回床鋪。把被子收攏收攏,墊在低下柔軟,感覺不賴。
“寂緣家裏……林家的,秘術。我聽說過,雖然你從來不和我提這個。”易罔笑笑。好吧,他是真知道——這不是廢話嗎。
“是有這麽回事,怎麽突然?”
這幾乎是從來沒涉及過的話題,寂緣再三确認自己的記憶,至少沒有在易罔面前提到過。這種東西,一說出口,不免得會讓人聯想到家裏的一堆雜事兒,弄得人很是煩躁。至少在愉快的學習生涯中,寂緣只想安安靜靜地過過去,真心不想要提起。
幸好寂緣沒有朋友,要不然天曉得他們會不會在背後指摘些什麽。這樣的狀況聽起來憂傷,獨身者卻往往能自在——這種心态,理智來看是消極,但寂緣就是避免不了。
“那個,寂緣并沒有好好掌握,對吧?”易罔小心地問,“是生澀,還是完全沒有學一點都不會,這我倒是不知道。”
寂緣閉眼,易罔的話雖然直而顯得發沖,很明顯眼下也是為了自己好。再度睜眼,看看身邊牆壁,仔細一觀發現并不是純白,而有幾道污漬。顏色發深,有點像是被潑水,不過污漬的形狀更像是利器導致的刀鋒。
多看幾片,原來這牆壁并不完整,膩子缺了幾小塊,同樣是利器的痕跡。
“所以,我想啊,應該是‘暴走’了。”易罔接着說。
在看到牆上奇怪的劃痕之後,易罔的說法不免讓人聯想一番。
“什麽啊,真是讓人讨厭的說法……真的嗎?”
易罔無比鎮定地點了頭。
林寂緣下意識試着動動靈力,運轉并沒有異常,很自然地在流動。至于那所謂的家傳秘術,她在目光征得同意後試了試,并沒有任何效果。
“原本是打算讓寂緣自己調整過來的。”易罔伸了個懶腰,似乎很累。這幾天每次見到他,他都是這幅模樣,是沒有好好休息麽。鐘表的位置在床頂,要擡頭才看得見。指針指着四,這房間的窗簾相當厚,拉得緊,不太容易看出早還是晚。
有別于通常意義上的“拉得緊”,不如說是和牆壁嵌在了一起,一點縫隙都無。
“因為一直沒有效果,而且積累下來還讓人心神交瘁……所以拜托了魂夢,讓她把‘暴走’給……”他話說到一半停滞,尾音還在拉長,直到氣息不足。“給……削除掉。”
削除?怎麽好像是會損傷的方式。寂緣本來覺得可能是“抑制”“掩飾”之類,比較柔和的詞語,聽到這兩個字,刺耳了。
“至于用這種說法嗎?”寂緣苦笑,“安慰我也好,換個好聽點的呀。”
“唔,我覺得直白點不是壞事——抱歉,可能這說話方式被他們給傳染了。”易罔撓撓頭,“和耿直的人呆久了自己會變得耿直,和別扭的人呆久了也會跟着別扭,這是那個朱赤道理嘛。”
“……确定不是朱和‘墨’?”寂緣微微皺眉,心情怪怪的。“咳——那個,寧魂夢,是吧。她怎麽做到‘削除’的?這聽起來可一點都不輕松。”
“她專門就練的這種術法,應該可以這麽說。”易罔忽略掉剛才的口誤,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于是言道。
“雖然她超——低調的,好厲害一個人,我很佩服她。”
寂緣深呼吸一口,因為易罔的性子一向表現得大大咧咧,許是朋友之間關系都親近,即便被誇兩句也沒太大的實感。如今寧魂夢人不在這裏,沒有當着面,易罔的尊敬之意卻是露于言表,甚至錯覺下還以為他眼睛裏放着光——這種聯想太可怕了,趕忙打住。
“有多佩服?”
喜歡的人在自己面前誇贊別人,并且還是異性,這當然會讓寂緣渾身不自在。雖然在這種時候抱怨或追問只會顯得自己太幼稚,太計較,但她克制不住。
“甚至超過對家人的尊敬——原諒我大不敬。”
“……這麽厲害?”
林寂緣不能就這麽接受這種說法。和魂夢的幾段接觸下來,她能理解,多方面而言,确實魂夢很厲害。至于有沒有易罔口裏的那麽出色,以至于超越家人,寂緣不願意輕易認同。
“這麽厲害。”易罔傻笑着撓撓頭,提到魂夢的時候,尤其當開始誇她的時候,易罔整個人精神都煥發了起來,這個細節是絕對看不漏,并且讓寂緣感到非常不甘心。
“對了,說起來,她告訴過我來着。說等寂緣醒來以後,一定要告訴她……诶,好像不是什麽好聽的話。”瞥過眼睛看這寂緣,眼光不确定,渾身打量,這眼光說實話挺失禮,兩人關系不錯所以姑且原諒他。
“說,快點把秘術練好,至少控制着不要在無意識的時候亂放。她之前剔除掉了不穩定的部分,重新練起,只要心态別過于激動,應該問題不大。”
“是嗎。”寂緣還是不甘心,憑什麽她就一定要聽別人的話和指示?尤其施令者還是她不太待見的以為。“你覺得我應該聽她的話?”
易罔鄭重地點頭,兩手平放在雙膝上,做一個相當端正的坐姿。
“還說,怕影響到你的身份,所以當家的本事請一定不要忽略——呃,她原話挺委婉的,我一複述怎麽有點別扭……對不起,我也該好好學學語文才對。”
他苦笑兩聲,順帶看了看窗簾。叨咕着“差不多天亮了吧。”他站起,拉開窗簾,外面還是一片黑。
就着最後一縷月光,看院子裏,好像站着兩個人,是背影,太模糊了根本無法辨認。
☆、6月25日
“吶,外面是不是有人?”
“是嗎?”易罔先是把窗簾用帶子系好,之後推開窗玻璃。灌進來一大團冷氣,冷到簡直難以想象這竟然是夏天。就連幾步之遠,還隔着張床的寂緣都感到難受。
“……啊,在呢在呢。是‘他們’。”
“誰?”
是易罔認識但寂緣不知道的人嗎,或多或少,總該見過面才對吧?想想自己覺得熟稔,仗着親近的關系妄自揣度他的心思,如今即便再不情願,不得不改觀。
至少……不希望變得陌生。詭異的蒼涼浸得寂緣連寒顫都打不出來,仿佛被看不見的人活生生掐住的脖頸,他好歹沒有心狠到令人窒息,殘喘着還留着一條性命。
一旦開始胡思亂想,就難以止住。寂緣強行憋住一口氣,憋到她耳朵邊聽到的全是自己心跳的聲音,茫然下甚至有種“這心髒不屬于自己”的錯覺。右手顫巍巍貼服到自己的左胸口,謝天謝地它真的在躍動。
“……寂緣?你在聽我說話嗎?那個,嘿!在、聽、嗎!”
再有意識,滿腦子只被一張臉覆蓋。吓了一大跳的寂緣接連後退,左腳絆了右腳,而後坐倒。一摔下來,借助這一縷痛覺,她得以緩和。
“走、走神了……我的錯,對不起。”
易罔突然表現得驚訝,眨眨眼睛打量了片刻,而後擔憂,但話語中難掩卻有戲谑:
“不是吧,寂緣道歉了……咳哼,看你精神不太好,還是多休息會兒吧。”說着,他伸手,點了咒法。掌心開始,類似于噴泉,有朱紅色的靈力洩出。輕靈四散又像是煙火花,悠悠抵到天花板。
再從天花板着力的那一點開始擴散,這一回流得快,不出幾秒就把房間的頂棚全占領。現在再擡頭的話,看到的便是薄薄的一層紅色海洋。
等過三五秒,屋子裏的溫度有了很明顯的回升。
林寂緣搖搖頭,舌抵牙關,悵然道:“不要了,真的。确如你所言,我完全不知道這幾天有做過什麽。以我的主觀來看,我都睡了十好幾天,該好好運動一番了……”眼睛依然瞥窗外,那兩團人影忽閃忽閃,似乎在移動。
也許今天的天氣不夠晴朗,雲的遮蔽的緣故?月光時隐時現,伴随着掃地的風聲,攪動着還漾起樹葉的吱響。倒是一耳朵田園的盛宴,放在現在卻吵擾得心煩意亂。
“外面在做什麽?”
“嗯……這個嘛,算是在打架?”易罔手捏了捏自己的下巴,左手則扶向他的腰腹部。細看,手指收攏,仿佛在用力抓握?他今天穿着外衣,系帶系得嚴實,勾勒他的身體線條煞為柔順。
等,這件衣服是……
“這幾天看寂緣穩定以後,他們說沒必要再堅持下去,所以就收手了。失了保護的榕村當然要回到往常一樣的戰亂場景咯。”
“保護?”寂緣疑惑,“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字面啦,字面。”易罔傻笑笑,“也好,再安逸下去,這一趟修學旅行可就一點意義都沒有的。”
“你說清楚些,什麽保護?”逮住這個話眼不讓易罔随随便便糊弄過去,林寂緣揉了揉右半邊的太陽xue,算是求它了,快別繼續刺痛下去。“啧。”一聲咋舌,仿佛嫌棄自己的問話還不夠堅決,寂緣鎮定心神,把話音放得重: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吶,我說大白話,你別怪我糙。”易罔還在傻笑當中,看着真火大。一天到晚除了笑就是笑,這張臉怕不是被針線給縫死了,怎麽活動肌肉都唯剩下最後一種表情吧。
“你好像一直很看不起魂夢來着——其實很久以前,見洛學長的時候不也是嗎。表面裝得心無芥蒂,根本就是對‘所謂的’無靈力者極有偏見……別否認,我看人還是挺準的。”
吃了一啞,無法反駁。寂緣調理一下自己的氣息,空着的手總要找些事做,于是撚着襯衣的口子,轉動好幾圈。這扣子堅強,經得起□□。
“我在想,如果告訴寂緣,說‘如果不是他們暗地裏在保護着,你根本過不了這麽安生的日子。’寂緣會怎麽反應……哈,就知道是不屑,已經懶得演戲去敷衍掉了嗎?”
除了指責自己的那幾句,他說的這些話絕大多數是空口無憑,沒有絲毫證明,難以讓寂緣相信。事實上寂緣自己也知道,這不過自己依然在無理取鬧,被虛無的自尊心蒙蔽了理智罷了。有時候,被蒙蔽的感受原來并不壞,她在此時一下子仿佛領悟到了一份真理。
“吶,我已經知道你是多麽尊敬那個寧魂夢了。”寂緣開口,走向窗邊。窗戶沒有鐵絲網攔着,正常體型的人可以輕松地翻窗而出。
預見了寂緣下一步可能的行動,易罔讓開兩步,将窗口完全暴露。豈止是不攔着她,簡直就是唆使。
“磅——”
躍窗而出,魯莽的行為第一瞬間就給她帶來了報應。
“二樓——!”
怎麽可能!先前看到的人影,哪怕夜色而模糊,總不可能把飛着的看成站着。灰落落爬起身子,膝蓋應該是磕破,以及才想起自己身上穿的還是睡衣。雖然是出門也能穿的那種,運動起來會因為松垮而礙了手腳。
此外還讓她不可思議的是,作為睡了好幾天的人,剛運動的時候肯定會一時脫力,寂緣卻并沒有這樣的感覺。果然易罔說,她這幾天一直在……添麻煩,是事實嗎。
落地——并且是相當強勢而吸引眼球的方式——帶來的驟響,瞬間讓環境中嘈雜的夜音失了分色。在重音掩蓋下,樹葉吹動也好鳥蟲也好,根本都不再存在。
“……林小姐?”
聽到一男聲,聲線健氣,是個年輕人。循着聲音找過去,是先前看到的人影嗎?前面有兩位,說話的這位,她并認不出來。
拍拍身上的泥土,拖着疼痛的膝蓋幾步飛跑。
另一個影子,在看到寂緣的一瞬間就掉頭離去。腳程奇快,一晃眼就不見。
身後悉悉索索有動靜,原來是易罔悠閑地從一樓開門走出。他手上點着術法,用以照亮。術法的強度并不高,效果僅相當于一根蠟燭。
借着亮度打量這個陌生人。寂緣皺眉,這應當是沒見過面才對,看面相,似乎有極其細微的一丁點印象,就是想不起來在哪遇着過。
“你是?”
“……大概是這村子用來抵擋魔物的擋箭牌吧。”那人捏了捏自己的手腕,往胳膊肘的方向撸,有點像是挽袖的動作。不過他穿的是短袖襯衫……?換句話說,平時是穿長袖,只是今天例外嗎。
“用不用說得這麽凄涼啊。”易罔笑。從這個态度推斷,他們是熟人?
“事實而已。”陌生人擺了擺手,“我還挺喜歡被他們這麽吩咐呢,所以挺開心。”
“哇,超——任勞任怨的,他們還真是撈着個不得了的人。”易罔故意高聲,弄得一驚一乍,其實語氣裏根本不驚訝,分明是早就知道。
“喂,你故意大聲說話的嗎。”陌生人扶了扶額頭,“好不容易把這一塊收拾幹淨,要是引來了新的東西,你給我負責。”
“是啦是啦。”
寒暄幾句過後,他也走開。這一回有了火光的照射,寂緣才看清楚這兩人是怎麽離開的:走過兩三步路,他手裏不知從哪裏掏出來匕首,投擲到地上,漾開紫黑色一團陣法。這光有別于寂緣他們的靈力,雖有顏色,但并不提供亮度。
所以沒有看出來之前走掉的那個是怎麽回事吧。盯着地上,用想象力勾畫這個痕跡,果然,寂緣記起來了——見過寧魂夢用過這種陣法,紋樣并無二致。色澤不好說,想來也是相同的。
“喂!你——”
“人已經走了,你還攔啊。”易罔輕笑,拍了拍寂緣的肩膀。他手上還有火系術法的殘餘,把寂緣給燙到了。
“疼——嘿,你故意的嗎!”不滿地甩開這個人,寂緣踏出幾步。
那陣法有人性,一看見是林寂緣過來了,簡直是風馳電掣的速度,一眨眼就消散。寂緣敢說,她從來沒見過術法收招能這麽快。
“我的錯我的錯,你還要——”
“你攔着我?”寂緣惡狠狠回瞪了一眼,心裏頭的氣一下子鼓脹,攪得她頭腦昏沉,特別想發火。并且她真罵出了聲。
“沒有啊?”
“你分明就攔着我!”
易罔閉了嘴,靜靜地凝視這個無理取鬧的女生。捱過三五秒後,他淺嘆息,呵呵一笑,說:
“你随意,我回屋去了——這個給你。”
他把手裏的術法收攏,整成拇指蓋大小的一團球狀的玩意兒。感覺氣頭上的寂緣不會輕易接過他的東西,所以他随手一扔扔到腳邊,人還真就轉身回去。
“哈啊——幾天沒睡好咯。”聲音越走越遠,直到最後,被關門聲打斷:
哐!
屋子的燈在一會兒後也滅掉。看天邊月色降到接近地平線,估測距離天亮也快了。
林寂緣站在原地,愣神了好一會兒。旋即撿起地上的東西,放到手心,觸覺沒有溫度,光線閃,刺得睜不開。哪怕移開視線,視覺裏還留着殘影。
☆、6月25日
“我……我不是故意要……”
喃喃。林寂緣悵然若失,她承認自己的是性情容易憋火的類型,但這是她第一次認識到,原來自己真的是無理取鬧。
“在別人的眼裏,我是什麽樣的人啊……”手握拳,捏捏胸口的衣料。手上有所抓握的時候,勉強能安心一些。“他是一直在……‘容忍’嗎。”
呆站着不是辦法,此時的寂緣應當進門,好好地向易罔道個歉。腳踏出半步卻踏不動,好像再走一走就會惹得渾身戰栗,詭異的恐怖瞬時侵蝕了全身。知曉這是不穩定的精神狀況所致,除了讓時間調和,她找不着手段。
“……真不像是我這個人了。”寂緣輕笑,笑着笑着發不出聲音。“我、我……唉。”
做幾輪調戲,寂緣轉身,面向陌生人消失的地方。蹲下身來,觸碰泥土。這土地是冰涼的,潮濕。擡手的時候手上沾了挺多,黏着,擦也不好擦。她沒帶手絹紙巾之類,這污漬對一個輕度潔癖而言簡直是要了命,但只能用頑強的意志力忽略它。
而離開了那法陣的範圍,泥土便是正常的狀态——室溫,幹燥。不好說這幾天有沒有下雨,大部分是幹燥,那應該是晴天吧。
照應這份猜想,寂緣擡頭看看天空,沒有雲。
“傳送陣這種東西……到底是個什麽原理啊。”
她的知識不足以應對眼下的狀況,平時用着現成的,用着也就用了。偶爾會想追查,探半天是絲毫沒有頭緒。聽說是一種從很久以前流傳下來的術法,因為難度特別高,沒有個人生積澱是很難做到。
學校裏的那些,是老頭子們做的,所以沒覺得有什麽毛病。
應當不是寂緣的錯覺,這段時日裏,她經常在莫名其妙的位置見到這種據說極難的法術,多到甚至像是在批發。和她所知道的那些不同,這些批發的玩意兒都是一次性,見過一瞬,下幾秒就不在。
“搞不懂。”寂緣嘆氣,也不算特別不服氣,年齡閱歷這方面,她還是自知斤兩的。“那個姓寧的也是,到底多大歲數了……?”
一個失禮的說法,林寂緣方才聯想到了“老妖婆”這個詞語。這話哪怕是在沒有人的當下,說出口來也會有損她的形象,于是咽進肚裏。
“沒辦法順路找過去啊。”
不知道陣法連接到何處,甚至連個範圍都不知道,這條線索基本等同于斷開。
真想調查的話,至少等到天完全亮了,會好很多。現在手上雖拿着易罔贈予的光源,當人自己在光明處的時候,因為視覺差別,黑暗的地方反而看得更不清楚。
“……啧,不想等啊。”
已經浪費了不少,再等下去沒準錯過的還要更多。正當她左右為難不知該如何決策的時候,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在耳朵邊響起,氣息都戳到了耳廓。
“喂。”
“——哇!”
下意識掩住受驚的耳朵,寂緣連連側閃了好幾步。
“你怎麽悄無聲息的!吓死了。”
這是寂緣今天醒來以後,第一次見到寧魂夢她本人。她的穿着還蠻顯眼的,白襯衣記得是她的愛用搭配?前段時間經常看到她穿着一件墨色外披,現在不在她身上。
“抱歉,習慣了。平時和人打交道,大家都互相知道位置。”
“哈?什麽意思?”
魂夢停滞片刻,然後交代:
“你的靈感應力應該也不差才對?”
是說,大家身上都不可避免會洩露靈力的氣息,所以即便不看見聽見,憑感知就足夠?寂緣微賭氣,悄悄摸摸嘗試一番,在這個人身上依然找不到絲毫氣息。這一回她連貼身的長劍都沒帶着,連那虛假的綠色氛圍都失散。
“但你身上從來沒有味道,寧小姐。”
“啊,是有這麽回事。”魂夢若無其事地說,“畢竟是‘無靈力者’呢,感覺得到就怪了。”
“喂,你這話,和先前的矛盾了吧?”
寂緣摸口袋,是空的。不知道什麽原因,盡管面前的人她認識,就是很想要警戒一通。睡衣不足以應對清晨的水汽和微寒,在戶外站了這麽久的她終于覺得身子發冷。将光球貼近身體,它就是不願意發熱,只顧照耀。
“唔,好像是這樣。”魂夢倒也不反對,“吶,不要因為是夏天就掉以輕心——快去加件衣服吧,都打冷顫了。”
借着光球的照射,單片光源下,看別人的面孔有點恐怖。記得有人喜歡用手電筒墊下巴的方法吓人,眼下雖是無意,客觀上确實是這個效果。
“不需要,暫時。”姑且謝過她的好意,寂緣道。“比起這個,我有更好奇的事情要——等,在此之前,你怎麽突然出現?”
被這麽一提起,寧魂夢好像才反應過來。臉上一瞬即逝有驚奇,被提醒了大事一般。然後她低頭,視線掃地,在找東西的架勢。
因為寂緣自己長得高,通常情況下看別的女生都是視線略低,當魂夢也低頭的時候,基本就只能看見她的頭頂了。于是意識到距離依然離得近,她盡可能表現得不嫌惡,走開好幾步,不想和這個人貼近。
“吶,問個問題,你知道有種東西叫做‘傳送陣’,對吧……換句話,你是作者嗎。”
是詢問,但口氣很确定,心裏早就有了答案。這個寧魂夢倒是不狡辯,省去了很多功夫:
“嗯,是我做的——家傳的術法,用得順手,省腳程。”
“我并不知道現在還有哪個世家,有這樣的術法。甚至,根本就沒聽說過‘寧’姓。”寂緣眯眼,她很确定。仗着自己好歹算是有點權位,相關的知識她涉獵得也算豐富。“你別信口胡謅,瞞不過我的。”
“沒理由騙你吧。”魂夢說得很輕巧,“更何況我也懶得編謊話,累。一說謊就要圓這圓那,一不留神就會自相矛盾,時間久了早就不想做這種吃力不讨好的東西。”她嘴角詭異地有所上揚。人還在用視線掃地,那東西是很小還是易逃呢?
“哈,說得倒是有幾分道理——找什麽呢?”
“……眼鏡。粗框的,平光的。”
眼鏡?沒見過她戴眼鏡,是在幫別人找咯?這應當是挺大的一件,不至于半天都看不見。于是打量魂夢的動作,看她眼神隐約在閃爍,并且不是光線帶來的錯覺。推斷一番,林寂緣喉嚨裏輕哼,煞是愉悅地問:
“難道你的視力不好嗎?”
不過這并不能解釋,她平時不戴眼鏡的原因,是戴着隐形的嗎?
“挺差的。”魂夢回答。她彎了彎腰,最後淺嘆一聲,蹲在地上更親密大地去找。“用我自己的實際水平的話,也就能看清三四米內的物什……用你們的話說,是高度近視吧。”
“你看起來和正常人沒多大差別。”寂緣道,話音不小心放得重,攪得她喉嚨鼓脹。今天說的話多倒是不多,也談不上少,用嗓過度了?至于嗎。
“那是耍了些手段,沒什麽好稱道的。我吩咐‘他’做別的事去了,沒了他的幫助,就只能靠我自己的眼珠子了呢。”句尾輕微上揚,心情聽起來不錯。
林寂緣也低頭看了看腳邊,外延出去,很輕松就看到了那個物什——大約有五步距離,地面突而無草,相當顯眼。寧魂夢是真看不見?騙人的吧。
“我絕對沒有記錯,月初的時候,你可是表演了一番換眼睛的大戲法。”
是祭典結束以後,幫助掃除的時候發生的事情。因為場面挺震驚,她壓在了心底,但不曾忘記。
“寧小姐,你有興趣為我解釋一通嗎?”
未成想,一直直白的魂夢,此時卻表現得略加不可置信。稱不上多麽驚訝,但确實看起來莫名所以。思量片刻,她反問:
“你在說什麽呢?”
“哈?”寂緣皺眉,“月初,月初——啧,打掃祭典場地的時候,我失手傷了易罔的眼睛,但一看那瞳色根本不屬于他……你分明在場,非要我詳細說明才記得起來?”
狐疑的目光打量過來,将寂緣從頭到腳掃了個遍。這寧魂夢依然沒有記起,還要問:
“瞳色……我在場?”
但她滿臉的疑惑不像是假裝。
“啊,莫非……”魂夢叨咕叨咕,然後聽到她一聲咳嗽,清了清喉嚨,道:“吶,林小姐,你看我現在的眼珠子是什麽顏色的?”
林寂緣态度偏向于輕佻:“哈?能是什麽樣?不就是你那灰白——诶。”
寂緣甚至把手上的光球都湊近這人跟前了,怎麽看都和記憶中的不一樣。明明是大家都有的褐黑色。覺着不思議的寂緣并不甘心,強行拽着她進了屋去。屋裏的燈是白光,不會有色差。
“……為什麽?”
被強行拖拽,松手後魂夢一直在揉她的胳膊,過于粗蠻的動作大概是扯動了肌肉,引得發疼。“我還在找東西呢……”抱怨,“即便不是多重要的東西,找不到會很麻煩的啊。”
趁着寂緣發愣的功夫,身形敏捷的寧魂夢一閃身出了門。動作迅捷的同時還不忘減少關門的噪音。望着沉默的門板,寂緣花費了幾秒的功夫。
“……啊。”
一回頭,背後果然有人在盯着。
“易、易罔……”
☆、6月25日
花費了約莫十幾秒來整理情緒,林寂緣下定決心,臨出口依然是有所畏怯:
“之前……對不起。我又亂發火……了。”
易罔盯着門口看了一會兒,神情過分認真,仿佛注目的不是寂緣這個人,而更偏向于門外的動靜。嘴巴裏應和幾句“是嗎是嗎”,嘆氣,說他不介意。
“不如說,真是太好了——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會亂發脾氣的寂緣。”口氣相當随便。易罔撓了撓頭,目光微柔和,而後才問:
“吶,剛才你急沖沖拉着‘她’進來,發生什麽了嗎。”
也對,對于屋裏的人來講,這一出的動靜可謂是相當大。寂緣張張嘴想要解釋,又不知道從哪裏說起。聯想到剛才,魂夢的記憶似乎和自己的存在脫節,試探性的,寂緣不得不問:
“易罔……你記不記得,月初的時候,關于,呃,‘眼珠子’?說起來還挺可怕的。”
“眼珠子?”易罔果然相當疑惑,“你哪裏受傷了嗎?視力沒事吧?”誤解了意圖的他還以為是傷病,并給出了一份關心。
謝過他的好意,寂緣磕磕巴巴複述了一遍自己記憶中的情況。除卻一開始“他們被請求着一同去參加掃除”這個起源是相同,後續的發展,易罔表現出徹徹底底的不認同。
“那……你以為當時是怎麽狀況?”
“唔,就是普普通通的掃地,然後……”易罔的眼神很明顯動搖了一瞬,下一句話,他說得還算流利,有幾個音咬得模糊,勉強不至于口齒不清。
“然後該做什麽做什麽去,寂緣好像似有心事,我們就各自散開了。反正我是直接回了家,你做了什麽就……也不可能問我哈。”
“聽起來倒是普普通通。”寂緣表面若有所思,實際上心裏的情緒亂七八糟,談不上疑惑難過一類的,這種不明不白的糾結比清晰明了的情感更纏人,攪得人煩亂。
開着門聊天,又到了早上風大的時候,外面開始往裏灌氣。略低于體感的溫度挺舒服,但如果就這麽放松了警惕任憑風吹,很容易種下感冒的隐患。
大抵是抱着這種想法,易罔走近。
擦身而過的瞬間,寂緣一時失神,不負責任地幻想出不應存在的接觸。看易罔的目标從始至終根本就沒在自己身上過,悵然的同時,苦澀着竟也是松了口氣。走到門邊,他動作卻在這個節骨眼遲疑,探半步出去,左顧右盼一番,在觀望。
好奇心的驅使下,寂緣也看。外面的确有人,當然就是寧魂夢。她還蹲着找東西,記得要找的眼鏡并沒有藏在隐秘的地方。
“魂夢——?你在做什麽呢——”易罔喊。嗓門忒大,猝不及防弄得耳膜都脹了起來。
揉一揉受損的部位,寂緣無奈:“你要是好奇的話,走過去不好嗎?”
幾步路又不遠,費不了多少時間多少體力。在後面輕推了推這個大男孩的後背,易罔的腳偏選在這個時候站得穩,推上去感覺像是在推一座牆,紋絲不動。
“嘛,別推,別推。”易罔傻兮兮地笑兩句,“解釋起來一大堆東西,總之我盡量是要少出門的。”
“可你之前不是——”
明明近在耳邊,易罔卻只顧着更遠處的那人。寧魂夢還在翻找,抽空給了回話:
“眼鏡,找不見了。”
“哇,那還真是夠嗆。”自言自語。
于是用一手流利的動作,關門、插栓、滅燈。彼時天已有微明,離了燈管的照耀,看清家具還是做得到。暗下來才注意到,之前易罔給過一個用以光照的笑靈力球,它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已經消失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什麽跟什麽啊。”
易罔現在說話越來越跳躍,難以捕捉他的思路。他走到客廳沙發旁,坐下,大張手臂,相當疲憊的模樣。姿勢放縱過頭了些,微有不雅。
“……你能換個姿勢嗎?”寂緣扯了扯嘴角,不過她又不是易罔的什麽人,說話也不一定有分量。
聽了寂緣的請求,易罔挪了挪胳膊,換成一個相對而言比較端正的坐姿。後背還是躺在沙發墊,整個人像軟泥一樣耷拉着。
“好累啊……這幾天。”
他雙目稍阖,眼皮遮蓋了一半瞳孔,用剩下的那一點點殘餘來注視。神情很是微妙,仿佛松了口氣,盡管更多數還是累。不曉得是不是寂緣的心裏因素,總感覺這人的臉上還有着嘲諷,嘲諷的對象是……自己嗎。
“說起來,現在才是早上……你是沒有睡嗎。”
感覺并沒有資格去關心別人的睡眠質量,寂緣還是猶豫着問出了口。這段時間的自己真是太不争氣了,甚至連自己的所作所為,都需要向別人去求解。
“睡了睡了。”易罔揮揮手,借着動作的餘力伸了滿滿一個懶腰。“三點還是兩點的時候,有眯過,問題不大。”
這和沒睡有區別嗎……
“诶,那不應該好好地回床上休息嗎……是這樣的吧?”
好希望能有點底氣,這樣就不會覺得每句話都踩在雲上似的。寂緣努力回想,腦子裏司掌記憶的那個部門就好像是在放無止期的長假,打回來的每份報告上面全都寫着“無”。林寂緣用手狠狠地戳一次右邊太陽xue,這份痛感并沒有帶來任何回報。
“我還在等消息啊,哪有那麽充裕的時間,拿來睡覺——啊啊,真羨慕某些人永遠都能精神呢。”
“……對了,趁我突然間想起來還沒忘記。”
“月底,最後一天,如果村裏狀況能平穩,會有一場集體殡葬。”
“集體,‘殡葬’?”
“寂緣這十幾天昏得可厲害了,大部分的事件全被你給錯過了喔。”易罔輕笑,挪了個動作。看他想要躺下的樣子,臉接觸沙發的時候又突然彈起,就是不安生着睡。“唔,差點就放松警惕了,哈。”
他一會兒是要做什麽,以至于現在連犯困的念頭都必須要抑制?寂緣失了勇氣,做不到自如地詢問。深呼吸好幾個循環,她磕絆:
“吶,天亮以後,你要……有什麽行動嗎?”
“也沒什麽,還是等消息。”
這個詞語今天第二次出現在他的口中。聽起來,易罔是受令的一方,舉止應當更被動一些。那施令者是誰呢?是門外還在找東西的那位,抑或是別的什麽人……太多的可能性,猜對的幾率太了。
“接着說——我建議你做好點心理準備,寂緣。”
“诶?”
“說着殡葬的事兒呢,你自己打的茬。”話尾微挑,有一絲愉悅,心情似乎是不錯。“到時候……就算我們勸你不要在場,以寂緣的性子,也不可能好好地在屋裏呆着……這點了解我還是有自信的吧?”
倏地一下坐直,易罔雙手合掌,又伸懶腰。懶腰伸這麽多,也不怕閃到之類。看寂緣沒有反應,他接着說:
“村人的反應可能比你想象中的要冷漠得多。”
“……冷漠?”
“我記不得之前有沒有和你提到過了。因為是經常打鬥死人的村子,說實話大家全麻木了,說不準你還能看到在儀式上笑得無所畏懼的小孩子之類——有這樣的儀式,通常說明那一天的學業也好農活也罷,是可以略去一天,換句話說就是一個放假。”
“這個說法真過分。”寂緣皺眉,于情理,這當然不能讓人接受。然而盡管以前的易罔說話吊兒郎當,眼下的他意外地有分量,讓人不敢輕易忽視。
“——吶,寂緣,你要不要去幫幫魂夢?”
林寂緣一下愣住。
曉得是話題轉得過于急躁,易罔停頓了半秒讓她反應,然後重複:
“說實話,在屋裏的我,都看見那眼鏡子了。”話音一落是苦笑,“哈,可惜魂夢看不清楚。真心話,我覺得,除非她把眼睛貼到地面上,沒準真找不着。”
十幾分鐘之前還在外面的時候,好像是有過關于視力的說法?“這得是差到什麽地步了啊……你別誇張。”
易罔搖頭,說他并沒有絲毫誇張的成分,以魂夢的水平,他說得完全不過頭。這當然不能夠讓寂緣信服,林寂緣依然皺着眉頭,還是不理解:
“我也算和她打過不少交道了,完全沒感覺到是個視力差的人——平時戴着隐形眼鏡,之類的嗎?”
向易罔打聽別人的事情,總覺得心裏怪不是滋味。當聽到易罔無比了解的回答時,這滋味終于轉變成的焦慮,還是只能強忍着咽進肚子裏的那種。
“嗯……本質上,這麽說也沒錯。”
“別敷衍。”
“是有這麽回事啊,不過那家夥現在不在這裏罷了……呃,你可以理解成是一種術法,施術者不在。”
“唉。”林寂緣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從什麽時候開始,和易罔交談成了一份體力活,相當懷念從前大大咧咧能扯上好幾十句的場景。
“……你這是避着我磨滅求知欲和好奇心啊。”嘆道,尋了把椅子坐下。只是坐着,沒有其他任何行為。
☆、6月30日
然後,這個月的最後一天。
運氣真的不錯,從清早到現在的中午時分,一直平靜着,沒有任何所謂的“侵襲”——平靜到令人懷疑這到底是不是巧合。這段時間,易罔相當固執,一直限制着寂緣的外出。所以也算是好幾天沒有呼吸過屋外的空氣了。
“但卻要一直呆站着啊……”
儀式的主持人,她好像在什麽地方見過,想來是無關緊要的人,所以姓名一類是完全沒有印象。要說村子裏有沒有這麽一張面孔,即便是村裏人,也應該記不住每個人的模樣,問是很難問得正準——在此之前,她連問的必要都沒有。
周圍的人都保持着肅穆,以示尊敬。反倒是越成熟的人,四下一看,暗地裏其實做着各種各樣的小動作以消磨時間。站得筆直,一直在默哀的,更多數的是小孩子們。
對于寂緣他們這樣的外鄉人,這完全是預料之外的活動。說句不好聽的,可能只是不想自己的學分受到影響。
“……是不是不要想得這麽功利比較好。”
而且簡直可以說是不敬,林寂緣用最小的動作嘆了口氣。明明久未出門活動的身體,卻在難能舒展的時候被逼着靜站,不光是生理上,連心理都遭受了不明所以的打擊。
講道理,寂緣最多會為成繁姐或者那個李業微有感傷。要她在這裏為所有人默哀,是有些難為。這并不是人情有多冷漠,而恰恰是人性本意。
“吶,易罔?能稍微歇息一會兒嗎?”
右手肘推了推旁邊。是自由站隊,認識的人當然會湊到一起。說起來有一些在意的是,易罔的左手邊是寂緣沒有,另一邊是莫不相識,記得易罔和寂緣不一樣,他是有不少朋友的。一個都沒來嗎?
“我倒是無所謂。”他平靜地回答。也用手肘抵了抵,兩只胳膊相撞,旋即又顧及氣氛而收回。“退不退場都是随意的,你看,隊伍末尾基本是散掉的。”
于是回頭,不遮掩動作的幅度。如他所言,雖然大致的形态還在,就像一條正在蛻皮的蛇,既七拐八扭,也“剝下”沒有耐心的人。
腿确實酸了,寂緣搖搖頭,後退幾步。融入到散亂的陣形之中,悠悠離去。不曉得主持之人在臺上會是怎樣的心情,想來估計是不甚美妙。
儀式的地點在廣場,考慮到人數,寂緣本以為會站得很滿。實際一看空餘很大,到場的也就是學校出操時的樣子——他們學校連同教職員工一起算入的話,三個年級加起來有四百多人,挺“多”的。
“‘比預想中的還要冷漠’嗎。”這是易罔前段時間告誡過她的話。原來不光是人情冷漠,連人數也凄慘。
“比起‘當年’來,是冷漠過頭了。”
“……我很讨厭發現一個事實,就是我習慣了你的神出鬼沒。”
并沒有興趣轉過身子去看突然出現的聲音來源,寂緣眯眯眼睛,掃一眼遠處的天空。晴朗得很,晴到連片雲都沒有,刺得慌。
“接受不願意接受的事情,這其實算是一種成長吧。”
“——同時也很讨厭,你做出長輩的樣子,對我說教的模樣。”寂緣閉眼,揉揉邊沿部分。儀式中用到了很多純白的布料,陽光下反射得亮堂,乍一休息,就像疾跑中的驟停一般,很難受。
“抱歉,那我收回前一句話——并沒有成長,哈。”
這幾句話的功夫,足夠寧魂夢走到和寂緣比肩的距離。寂緣反感和她有過近的肢體接觸,所以拍打了幾下,面有嫌惡地避開。比起最開始裝作友善,有一個毋庸置疑的變化便是,她懶得掩飾自己的厭惡了。
“你是來做什麽的。”
既不是學生,也不是村人,可謂是這幾個月來,立場最為詭異的一位。
“來看看。”
“看什麽?”
“看這個。”
寧魂夢仿佛是故意拖沓,不切入正題。“你就不能說些有意義的話嗎?”如此追問,收獲了來自魂夢的好幾聲輕笑。笑過幾趟,她回答——答非所問:
“林小姐知道,這個村子以前的事情嗎?看着現在,我不由得想起來了……你覺不覺得沉浸在回憶裏,大部分時候并不是壞事?”
“但你不得不往前走,寧小姐。”寂緣斜眼,“原地踏步是很值得稱道的行為嗎?”
“好過無準備地向前走,不是嗎。至少認清了曾經,走得會更有底氣。林小姐有什麽難以忘懷的,或是一直不能接受的事件,不是嗎?別否認,也別覺得我莫名其妙——大部分的情況,我了解的。”
鄙夷地投過去一副目光,她這種高高在上的态度,讓寂緣很不舒爽。配合從早開始一直呆站着消磨耐心的前提,還要聽讨厭的人在這裏胡言亂語,寂緣甚至開始佩服,原來自己竟有這麽誇張的氣量。
“恕我直言,你既不是我的朋友,更不是家人。你能從什麽渠道了解?如果你要回答‘從別人的口中’,請算了吧。”
寂緣自己明白,她交友甚少,或者幹脆說,就是“沒有”。倘若是從傳言中,那絕對只是擺着家事,其可信度能有多少?
“嘛,我是很讨厭‘流言’這種東西了。”魂夢微笑,透過漆黑……的瞳孔,能看到寂緣自己的影子。
“——你別靠這麽近!”
後退兩步,意識到自己的音量過于洪亮,她掩住了嘴。好在她離儀式的會場已經走出了一段距離,沒有幹擾到他們。不過幹擾到應該也無所謂,反正認真的人并不多,不是嗎。
“不瞞你說,我身邊的人啊,大多數都被這玩意兒折騰過。”她單手叉腰,左手則撩了撩耳側的發絲。是短發,沒有紮起來,所以特別容易受到風的影響,而遮擋了視線。
盡管是細枝末節的一些東西,寂緣一瞬間懷疑她為什麽會用左手。那當然是因為發絲在左側啊,她怎麽會想到這麽愚蠢的疑問來着?
林寂緣打了個哈欠。
“然後呢。”敷衍道。
“‘大多數’中的‘大多數’,不單純是被影響,弄瘋了也是常有之事。林小姐見過真正意義上‘瘋子’嗎?”
“比方說,你嗎?”寂緣回嘴。這很無禮,但她管不着了。本身就不喜歡寧魂夢這個人,而且她還絮絮叨叨。絮絮叨叨也就算了,好歹要說些能讓人聽懂的話不是?平白弄得寂緣心裏憋屈,又顧及環境,不願意真發火。
“我自以為還是有一點殘存的理智的。”魂夢回答。
哪怕神叨,有一個事實倒是清晰明了:她每句話聽起來慢悠悠無所事事,意外地卻認真。再說了,她也沒有理由,在這種玄乎其玄的氛圍中,編造出更玄妙的假象。
“嘛,‘相對而言’這個詞,比我預想中要好用得多——我自以為相對而言,我還算是理智的那個了。”
她的臉上漾出相當溫柔的笑意,沒有聽到聊天內容的人,可能會以為她在想一些溫暖的回憶,比如昨天又好好疼愛了一番家裏的貓。
林寂緣追不上這個人的話語節奏,思路亂七八糟。她似乎想要講些什麽,但又偏偏不給人理解的機會。甚至連一絲用以探讨的缺口都沒有,她過來搭話到底是幹嘛的啊?
“你大部分時候真的很煩。”寂緣耿直地一句責罵,“我認為,不光是我氣量小的緣故——就算我氣量再小,也不至于到現在,一聽到你的聲音,就頭疼。”
只是心理因素,聽自己讨厭的人說話,當然會覺得渾身不自在。
于是找了個機會想溜。起初是抱着“可能說着說着就有價值了”的想法,現在看來已然破滅。林寂緣把步子邁得大,步速放得還急,簌簌地馬上拉開了好幾米。
這個魂夢還在原地傻笑,清秀的臉,外貌上看其實養眼,但此時只會讓寂緣更加火大。
向着巷口移動,卻不想,走出兩步以後,一眨眼的空閑,魂夢卻正站在面前……?寂緣一驚,沒有收住步子,而和她撞了個滿懷。
下意識用手扶了扶對方的身體,然後才覺得惡心。
寧魂夢居然趁這個時候揩油——用以形容同樣身為女性的她,這也許不恰當。但相撞的時候,她明顯是故意。扶一下也就算了,還掐了兩指,分明就在挑釁。
互相收手,魂夢看了看犯罪的指尖,笑:
“你疏于鍛煉了吧?最近。”
“用你管!”
“倒不是胖或瘦之類,健康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喂!所以說……!”
為什麽這個人一定要逮着自己啊。
“嘛。”寧魂夢揮揮手,“惹你不愉快了,真是對不起,我的錯。”她突然道歉,什麽鬼心思?“你精神就好,我不礙你的眼了。”
旋即打了個響指。就在剛才的閃現一般,她又一眨眼消失。唯一存在過的證明,還是那個這段時間經常見的陣法紋樣。紋樣只維持了半秒多,迅速就消散。
“什麽鬼東西……”
林寂緣猛烈地搖頭,企圖用這樣的動作維持自己的理智。任誰聽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話,心情都不會有多好。
“別想她,別想她……換個別的消息,換個——”企圖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啊!比如——這個月結束了,戶外課程也結束了?——對,放暑假了,這應當是開心事!”
強行把思維帶到毫不相關的事件,已然忘了當下的場合是嚴肅的葬儀。管它了。
☆、7月1日
到坐上火車之前,寂緣一直覺得沒有實感。就好比每年過年的時候,回望一番總會有一種“這一年到底都經歷了什麽啊”的感覺。類似的例子還包括夜裏的做夢,第二天隐隐約約能有印象,具體回憶,經常是朦朦胧胧。
她姑且還算是一個學生,這還好些,數着日子應付各種卷試,每一步像踏着裏程碑,走過來能留下各種分數,表明她那段時日真真切切地在活着。
盯着窗外悠悠過去的風景,來時就見過的景色,因為隔了太長時日,現在和第一次見面沒什麽兩樣。輕嘆口氣,她手支在窗框,并用腕部撐着自己的腦袋。
這樣的動作維持不了多久,在震動下,她發現這只會徒增頭疼。
“讓我想起來以前去旅游的時候。”她念叨,主要是對着身邊的那個人訴苦。“去的時候挺轟烈,回來的路上……我當時是睡着了來着,結果在自家醒來,潛意識還以為身在外面。”
“易罔,是我太多心了嗎……總覺得就從今年開始,心态變了好多啊。”
少見地,易罔在看書。而且是教科書,并不是漫畫小說這種消遣讀物。看封皮還很有年代感,是皮革。邊緣被磨損得厲害,透出了白色,可能是露出了紙張?不處理一下情況還會更加惡化。
他是從坐定以後就開始看,已經堅持了一個多小時。期間寂緣并沒有去算他翻頁的次數,并不頻繁,估計沒看多少頁吧。
“……啊,抱歉,你能再說一遍嗎?”
手掐着頁腳不讓它合上,易罔扭過頭,一臉歉意。他居然認真到忽略旁邊人的動靜,簡直是世紀性的大新聞。寂緣重複一遍剛才的話,等待易罔的回複。
“‘心态’,嗎。”他若有所思,仿佛這個話題引起了一定的共鳴。看他的手不自覺地還是揉搓紙張,磨了太多次,紙上卷了屑。于是輕聲提醒,不讓他繼續虐待這可憐的書本。
“你這麽說說确實是的——畢竟發生了不少呢。”
林寂緣伸個懶腰,火車上沒有多餘的活動空間,久坐雖然不會疲憊,但會讓人無止境地慵懶下去。明明連中午都沒到,可能是晃晃悠悠的車背有按摩的功效,寂緣稍犯困。
“我倒是不覺得……在我看來,更準确的說法應該是‘莫名其妙’。”這是她的觀點。想了想,寂緣把腦袋靠後,整個身體癱在軟座。“真真是莫名其妙,我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麽,或者我‘本來’應該做什麽,以及我‘錯過’了什麽……煩。”
“我到底是來幹嘛的啊。”
雖然答案只是學校的課外安排。四五月期間還姑且一切正常,不知為什麽,到了六月,飛縱着一大串的事件堪比連珠炮,更要命的是,她居然在這種節骨眼上迷糊。易罔這家夥,好像很清楚其中的因果,就是不說。
“嘛嘛,一切平安,這不是好事嗎。”易罔輕笑,安慰她。然後壓低了聲線,在叨咕:“這努力也不是白費的啊……算是值了。”
“易罔?”
易罔眨眨眼睛,重新把注意力放歸到書本。“……寂緣有沒有想過,我們一直被保護着,之類的?最簡單的說法好像是叫‘籠中鳥’。”
“這是什麽引人反感的說法……你怎麽突然?”
略低頭,斜着眼睛去看易罔書本上的文字。和之前一樣,每當視線将要涉及,易罔就屈了手臂,将它擋住。“吶,還有啊,你一定不讓我看看它嗎?一眼都不行?”問,好奇心畢竟是不會輕易湮滅的。
這引來了易罔的一陣思索。停頓了幾晌,他傻笑,手撓了撓頭,于是便不再遮掩。趁着機會,寂緣稍微側身,去打量書上的文字。
“……這是什麽字?”
姑且能看出是方塊字的形式,寂緣突然覺得自己簡直是個文盲。一眼掃過去,認得出的字寥寥無幾,簡直是難以理解。
“以前用過的,現在失傳了吧。我記得和你說過,我喜歡歷史……這東西算是我強行給自己加課。”
意思是,通過研究古文字,來增加知識……他若是對此有興趣,那當然是好事。不過寂緣更有疑惑,問:
“這本書是你的東西嗎?我好像是第一次看見這個。”
“唔……嚴格來說,并不是。不過現在把它當成是我的所有物,也沒有情理或者邏輯上的錯誤……吶,你下一步是不是想問:書裏面都寫了什麽?”
寂緣眨巴眨巴眼睛,下意識咋舌。“是、是啊,被你發現了。”她支吾。心裏的想法被揭穿,感慨這個人原來還是了解自己的同時,稍微有點不自在。
“歷史書嘛,故事成分居多。”易罔撚着頁腳,就是不翻。在他的摧殘下,真的快要卷邊。“這本是講着歷法更換以前的事情了……差不多有兩百年。”
“隔了這麽久啊……還可信嗎?”
易罔點頭,并且表現得相當有自信。“當然可以,尤其是‘這一本’,絕對是值得相信,值得去讀的。”道,心情似乎不錯。“你知道我費了多大勁才借——呃,當我沒說。”
他果斷地收口,但為時已晚。寂緣蹙眉,頗為疑惑:
“可你剛才不是說,這‘相當于’是你的東西嗎。談得上‘借’?”
如果隐瞞,會引來寂緣更多的追問。深知其中利弊的易罔嘆口氣,終于舍得解釋:
“這麽說吧,裏面的是我的家史……兩百年前的各大世家的家史,不光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