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6月11日回歸?回複? (3)
一家。不過編纂者不是寫現在學校教科書的那些人,是一位更可信的……家夥。”
林寂緣打了個哈欠。車外的風景好像已經晃到了一處麥田,陽光給的充足,照得臉上暖烘烘的——這并不是好事,因為會使人更加慵懶與怠惰。搖了搖頭打起精神,寂緣追問:“聽你的意思,好像這個編寫者很有閱歷似的——但這書看起來很有年紀了啊。”
雖然第一反應是“編者直接借給了他”,但考慮到書本的年代感,總不會是一個老人家給的吧。如果它的封皮比較新,那這個說法就能有微弱的可信度,但現在不。
“唔,是一個既有年紀更有閱歷的人,挺厲害的。”
“……吶,能借我看看嗎?”
易罔稍微表現出猶豫,不過沒拒絕。接過這本,到手之後發現它意外地輕,和厚重的外表并不相符。幫着掐好頁數,寂緣把書合上,第一次有機會仔細觀察它的封皮。
的确是皮革制,并且有種“這皮革幾乎承擔了全部的重量”的感覺。本以為封面總該會寫着文字,至少标題和作者信息總應該有,然而卻找不到。不甘心,寂緣還翻過來看了看反面,正反并沒有任何區別。
不翻開裏面的話,連是不是颠倒了都看不出來……也就是說,是書館裏沒有流傳的,自己家傳的,類似于私史的玩意兒?
“不寫标題不留名字,這作者是個怪人嗎。”無心的一句話,表明了心裏的态度,稍微有點不尊敬。聽到這句,易罔忍不住笑出了聲,愉快地說:
“哈,确實很怪,怪到不可思議了都。”
“你這句話說的,簡直是在說老熟人。”寂緣無奈,這當然只是随口說說,畢竟太不可能。然而易罔目光閃爍一瞬,并且下一句話也稍結巴:
“嘛,差不多吧,畢竟是‘她’——呃,其實就是魂夢借給我的。”
果然又是她。
林寂緣完全不覺得驚訝。
“原來她還是個歷史愛好者嗎?”輕描淡寫地問,林寂緣用相當輕的力道做了一輪深呼吸。于是發現自己的容忍力居然也有明顯的增強,好歹是比這學期初的時候,強上了可能都快有一倍。
“我是覺着,哪怕稱她為‘歷史學家’都不過分啦……好像是偶然的時候發現我和她愛好差不多,算是難得的有了共同話題吧。”
“……這樣呢。”寂緣喃喃,心裏有點別扭,但又不能抱怨。自己明明是這麽了解易罔這個人,偏偏不巧,他們兩個最不缺少的是“共同話題”,最缺少的也是“共同話題”。
“不過以我的知識儲量,在她面前只能老老實實地當一個弟子咯……說起來,有好多事件,她還幫我講過課——比如榕村的那個祭典。”
“講課……”
“別看那裏是個小地方,‘曾經’可是大事件的發源地——啊,這個說法是從魂夢那裏聽過來的。說起來,關于那個事件,她應該是很有發言權的了。”
聽着挺奇怪的?
“等等等——我怎麽記得,祭典已經是舊歷時候的事了?照這麽說的話,至少活在當下的我們,換做是誰,都不會‘很有發言權’,不是嗎?”
“你這麽說是沒錯。”易罔伸手,試探幾下。林寂緣心領神會,默默把書交還回去,然後易罔才接着說:
“想一想,其實是我單方面‘願意相信她’呢。”
“講道理,能認識這麽厲害一個人,我反而弄不清楚這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7月3日
往返的時間一模一樣。兩天後的七月三日,他們總算回到了學校。
一整個學期沒見過這裏的樣子,回來的時候一瞬間竟有點陌生。校內擺設沒有絲毫變化——有就怪了——不過綠化用的樹種此時已枝葉茂密,滿地都是蔭庇,景色倒是相當不錯。
然而繁麗地處南方,夏天的時候潮氣大,單純的綠蔭幾乎無法遮掩暑氣,唯一的用處可能只是避免了曬黑。
“……還真的,見過小村子以後,再回來,心情怪別扭的。”
雖然不明不白,姑且是見識到了所謂戰争區的景況。如果寂緣沒有在最後的關鍵時刻昏睡,她可能還會有更深層一些的了解。
“嘛,我這算是沒心沒肺了。”易罔伸個懶腰,樹葉遮不住所有的光線,還是有細碎能夠打在臉上。于是看他的眼睛亮閃閃,馬上就因為刺眼而別開,揉揉外框以緩和刺痛。“要是感性一些的人,可能會傷感吧。”
“傷感……?”
“好歹三天前也是在葬禮啊。”易罔傻笑笑,提醒寂緣還有這麽一茬。“雖然是無親無故的人,說不難過是不可能的吧。”
這倒也是。林寂緣這段時間,大部分都莫名其妙,也就弄不明白自己是個什麽态度。稍微思考一下,将奇妙的感情用理智對比一番,确實有些傷感和覺着滄桑。
“到最後也不知道成繁姐他們是為什麽——”寂緣長嘆息,覺得自己的存在相當沒有意義,她到底什麽時候能做點貨真價實的舉動呢。好歹也要讓這雙腿有所實感,不要踩在地上好像踩泥漿似的。
更要命的是,她不敢說每一次都在場,但能淌的渾水肯定淌了個七八成。并且最讓她來氣的一點在于,她淌過便就是淌了,到頭來是模模糊糊,連最親近的青梅竹馬也隐瞞了大多數細節。
“——易罔,我問個奇怪的問題行嗎?”
“嗯?”
“吶,你……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很多餘?”
“這個嘛……我也不好說。光從我一個人的看法來的話,勉勉強強吧。”
林寂緣聳聳肩,表示十足的無奈。“什麽啊,這種令人讨厭的說法。”能聽到易罔的真心話,其實是件好消息。“‘勉勉強強’……我這是添了多少麻煩?”
一邊東拉西扯地聊着天,一邊随着學生大軍回到校園的內部。按照學校的指示,清點完人數後就可以解散。
因為一個學期沒有住過,所以宿舍很需要整理。抱着這樣的想法,寂緣和易罔往住宿樓散步。他們沒有選擇走傳送室的捷徑,而是用腿。在火車上坐了這麽久,确實該好好活動。
“麻煩倒不至于。”易罔說,“确實不輕松,不過我是可以接受的。”
林寂緣無奈,“你這說話口氣……你是我什麽人啦,老哥還是怎麽地?”心裏還藏着一個詞沒有說出來。這個詞語實在是說不出口,所以注定只能呆在胃裏。“……你不會是想說,一直在‘照顧’我之類的?”
“哈,半斤八兩吧。”易罔敷衍。
往宿舍的路和校門附近不同,因為人流量的問題,街道更開闊,行道樹也是樹冠相對薄的種類。踩在路的中心線上,一路走過去,林立的建築物有不少。大多數是生活設施,還包括販賣各種玩意兒的店鋪。
路線會經過步行街的一角。也差不多有些餓了,寂緣叨咕要不要買點小吃墊墊肚子。這個提議得到了易罔的贊成。位置也剛好,視野內就能看見一個章魚燒的小店。
“您好——?有人在看店嗎?”
感覺這家店有些眼熟,好像以前有來過似的。
“——稍等一下!”
裏間匆匆忙忙傳出了聲音。是男聲,介于渾重和尖細之間,偏中性,偏得不厲害。聽到有什麽東西打翻的動靜,質感像是塑料,真是讓人有點心慌。
“呀啊,真抱歉。”有人一路小跑飛到櫃臺前,瞬間做出職業性的微笑,遞過價格表等待點單。
看着這個人的臉,隔了一會兒,寂緣想起來,這家店确實來過。是寒假的時候了,已經隔了一個季度,難怪第一眼沒有反應過來。
還依稀記得這家店的名片,名字挺奇怪,是什麽“月”之類的。瞥一眼櫃臺上的名片盒,薄薄的只有幾張。伸手去拿的時候,名片被膠住,拿不下來。讓人懷疑這個盒子到底是不是為了讓客人們拿的設立的——這個想法,好像以前也有過。
“啊,‘魇月’是吧。三月末的時候我有來過一次……當我沒說。”
顧客記店鋪,和店鋪記顧客,這完全是兩個難度。寂緣雖然有套近乎的打算,沒對成功率抱有多大的期待。
“三月末……?”魇月打量了一下這兩個人,然後一拍掌,清爽地笑道:
“啊,記起來了——這一次的飲料也要少糖和溫熱嗎?不過是夏天了,還是冷的比較好吧?”
“咦?您還記得啊。”
“優秀的店家絕對不會忘記任何一位客人的臉!”魇月笑靥一放,拍拍胸脯道。不過他這話引來了裏間一位的不滿,只聽還有男聲響起,他說:
“‘優秀的店家’更不會放着空蕩的前臺不管,而騷擾後廚!”
就說魇月的聲音是男性特色很重的,和最開始聽到的為什麽不一樣,原來是還有人在。想起來了,上一次光顧的時候,也是聽着魇月和裏面的神秘小哥互相拌嘴。以及同樣的,寂緣還是覺得牙疼。
“騷擾你很有意思的好嗎!”魇月對着裏面喊了一句,又當着客人的面。“感謝你的存在,讓我的無聊的日子變得超有趣味——啊,對不起!您這一回要點些什麽!”
“……和、和上次一樣吧,這回要涼的,少冰。”
“——喲,易罔,好久不見了,嘿嘿。”
等候的時候,聽到後面有聲音。回頭一看,易罔正坐在店鋪配備的桌椅旁,而搭話的這位,她也不陌生——也是幾個月沒見了,洛桓學長。
“啊啊,是你啊。”易罔眉頭微皺,輕輕打掉洛桓的手。洛桓看起來是想和他勾肩搭背,被打掉以後還不放棄,傻笑嘻嘻揮着胳膊,像一條章魚似的。
“嘿、易罔,好久、好久不見啊!過的!怎麽樣咧!嘿……”
“洛學長?”
見着情況不對勁,寂緣走過去,疑惑地注視這個奇怪的人。印象裏洛桓姑且是個正常人,現在聽他說話怎麽成了這個德行?
……一月中旬開始,好像有一次名作“瘟疫”的事件來着,從那之後嗎?
“別亂碰,洛學長……”易罔挪挪身子,很不自在。似乎是不想過多傷害到洛桓的自尊,硬是在椅子上坐着,沒有憤怒到站起來。
“碰一下……哈哈!又!怎麽樣!又不是沒有……‘坦誠相見’過!你小子嘿嘿,在我面前,隐瞞個什麽勁哈!”
“易、易罔……這個人怎麽了?”
洛桓的手還在不安分,本來是在肩膀附近游走,一下又要伸到衣領深處。越看越覺得要不對勁,寂緣趕快上去,幫着易罔阻擋這人的攻勢。
易罔估計是顧及曾經的情面,所以還鎮定,盡管語氣裏滿滿全是尴尬,他說:
“是……是後遺症吧,我沒關系的,忍忍就好了。”
“什麽啊你這家夥,這才、三個月吧,你就不……認得我啦?”洛桓哈哈大笑,突然把視線抛給林寂緣。看到寂緣的時候,他面容又驟然凝滞,瞬間嚴肅。
“怎、怎麽了嗎?洛……哇!你幹什麽!”
胳臂被猛拽,并且是突然襲擊,林寂緣一個跟鬥直接摔倒。拉扯下,還跌進了洛桓的懷裏。這不安分的人甚至收攏雙臂,非要把寂緣死死抱住。嘴巴裏念叨着也不知道是什麽玩意兒,模模糊糊只能聽出來:
“哈,手感真……不錯,易罔喲,你算是撿到、哈哈哈!撿到寶咯?”
“放開!啧!”
林寂緣死命掙紮,奈何無論性別還是體型都完全沒有優勢。見狀的易罔顯然慌了起來,攙和進,試圖撬動洛桓禁锢的臂膀。洛桓比易罔還要高,身材也寬,饒是易罔用了盡可能的力氣,卻不得不因為還要顧及寂緣而有所避諱。
“你……哈,放!開!”
右手抽得一點點空隙,一抓一個冰錐子,直直往這個人的腰腹部一刺!受了創帶來的刺激讓洛桓終于放手,馬上接一個後跳,逃遠開。
“——這位顧客,請不要鬧事!”
見狀了的店家也沖出來。這店家和洛桓站在一起是一般高,并且因為素不相識,應當沒有顧及而能更好地使力。只見魇月順手一個過肩摔,将洛桓甩暈倒。
平複呼吸以後,才意識到自己闖了禍:情急之下的錐刺刺中了要害,血流不止,才幾秒鐘就氲濕了一大塊地面。
魇月咋舌。搬起這個軀體,一甩飛躍櫃臺丢進裏面。“啧,真是麻煩。”他蹙眉,不知為何,居然在笑?然後環顧周圍,天曉得他為什麽會表現得愉悅:
“哈!幸好沒人看見。這時候高年級大多數在上課,回來的你們多數走了近路,像你們這樣用腳走的,估計很難有別人?”繼續環顧,以便萬無一失。
魇月話音微沉,笑容也跟着晦暗。他壓了壓聲線,道:
“吶,也就是說,目擊者只有我們三個人——你明白吧?”
☆、7月3日
“啊啊……明白的,明——”
寂緣只覺得心跳仿佛凝固了一般,剛才是發生了什麽……?在她發呆的功夫,那位店長幹脆利落地收拾好一切,血跡擦拭不幹淨,他潑了水将拖把放在旁邊當作掩飾。雖然采取的措施不難想,做起來卻是有條不紊,不免讓人懷疑,類似的事情他到底做過多少次了。
“吶,這位小哥,能進來搭把手嗎?”魇月一成不變地還是在笑,“既然你已經看見了,可不要中途逃跑了才是。”
易罔嘆口氣,撓了撓頭,回答:
“知道知道,好歹我也算是共犯嘛——事實上,幫着遮掩的話,麻煩的不應該是您才對嗎,本來可以作為目擊證人的。”
将嗓子裏一句“他還沒死吧。”的疑問咽進去,寂緣接連咳嗽了好幾聲,勉勉強強把自己的神志拉了回來。多冷靜幾秒後,終于能做到不再結巴,她才問:
“店長……你為什麽要幫我們?”
“不是幫‘你們’而是在幫‘你’,小姐。”魇月糾正,一翻身自己也躍進櫃臺內側。然後他蹲了下去,看不見正臉,應當是還要處理一番。“怎麽說呢,‘多管閑事’吧。正巧這段時間閑得沒事兒,找點樂子也挺好的,嘿。”
“找樂……可,這個,這無論如何不能是‘找樂子’啊……”
“你好像很慌張呢,林小姐?”
越過櫃臺的聲音顯得更加低沉。伴随着像是粘液攪動一般的難以言喻的動靜,随之而來還有低哼,像是人在□□。再然後靜默半秒,又聽到一大聲尖叫:
“哇啊——!你太過分了!”
不屬于在場人士,裏面還有人,是那位後廚小哥。那小哥還系着圍裙,一臉無奈,甚至還像是在戲笑?畢竟不是招待,所以沒有姓名牌。手裏還拿着竹簽子,這麽說很對不起小哥,乍一看他像是一位家庭主婦。
“沒事沒事,又不是第一次了——你要不要也來玩玩?”魇月道。
“我并沒有你那麽惡趣味!你要是再不正經,這個單子我就不管了,你自己做去!”
他另一只手拎着一張紙,揮了揮,從對話內容中判斷,應當是顧客的點單。聽着這兩人的互動,林寂緣腦子一片混亂。不應該是緊張或嚴肅的氛圍嗎,為什麽會有這麽詭異的發展?而且,她還在意着,那位受到要害傷的洛桓,現在到底怎麽樣了。
“店、店長,我現在該怎麽辦?”
“啊?啊!抱歉哈!我馬上就做你的單子!是要少糖的,沒錯吧?”
“不是指這件——那個,洛學長他怎麽樣了?”
櫃臺後面安靜了一會兒。後廚的那位小哥似乎只是出來看看情況,一言不合地就已經轉身了。急忙出聲以攔截,寂緣匆匆問:
“還有,還有裏面那位先生,您……”
“我倒是無所謂。”他偏頭,用側眼看着。視線還是不經意掃向地面,不曉得櫃臺後面正在做着什麽呢。“倒是小姐你,快點平靜心情才比較好,過段時間可能要有人流了。別到時候被別人給看出來,太激動了。”
林寂緣接連咽了兩三口口水。一焦急就忘記了,自己的身邊明明還有一個人。看看身邊的易罔,相當平常的模樣,乍看下還是無所事事。簡直是平靜過頭了。
“……嗯?怎麽了嗎,寂緣?”
“易罔?”
“嘛,也不用那麽慌張就是了,洛學長他皮厚得很,沒那麽容易出事。比起這個,我們的單子還要等多久?說實話我挺累的,很想馬上回宿舍啊。”
“……為什麽你能這麽輕松啊。”
“要不然呢,寂緣到底是在為了什麽緊張?我反而覺得是寂緣你比較不可思議。”
“我、我差點殺了人?”
林寂緣眉目緊鎖,注視着這位不可思議的青梅竹馬。後者若無其事地撓了撓頭,幫着把地上的血跡拖了拖,讓它散布得更加均勻,看起來只是單純的水漬。
以及那店家說得沒錯,遠看着,确實有別的人過來了。
魇月從櫃臺後面冒出頭,笑嘻嘻道:
“嘿,小姐,單子做好了喔?需要袋子嗎?”
他把兩杯飲品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強推着要寂緣馬上接受。甚至在付款的時候,他都沒有仔細看。态度很明顯是不希望寂緣繼續在店門口呆下去,于是寂緣雖悵然,默默地只能趕快離開。
“之後你要做什麽?”易罔問,他的語氣照樣沒有波瀾。
平靜本是件好事,然而在不該平靜的時候平靜過了頭,這只會帶來一層莫名其妙,和難以用文字說明得清的恐懼。被易罔澄澈的眼神吓了一個寒顫,寂緣支吾,回答:
“只……只能,回宿舍了吧。”
以前走路的時候,大多數是寂緣的位置偏前,由她來引路。如今立場終于翻轉了過來,并且因為突發事件,寂緣的步子時大時小,若不是有意拉開了一定距離,很可能兩個人都會摔倒。
走回宿舍的期間依然不足以平複心境,即便已到了宿舍樓下,易罔還是需要把話音放得大,才能讓寂緣稍有回神:
“吶,都事到如今了,磨磨叽叽可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寂緣了喔。”
“……可是?”
易罔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寂緣的肩膀。因為兩人身高相近,對比而言雖有男女差距,他的手并不會顯得有多寬大,但卻相當溫暖。“所以說,你緊張個什麽勁兒?說句不好聽的,就算洛學長真的……‘死掉了’,也不是你第一次殺人。”
“……哈?”
易罔伸手捏了捏寂緣的左臉頰,相當用勁,弄得她特別疼。不光是單純的掐,還帶旋轉的,花樣百出的手法更增添了不可理喻的感受。
“別!你太用力了!”
即便不讨厭身體接觸,當然是不希望這個人繼續做這種既無意義更不能增添感情的動作。好不容易等他松了手,寂緣揉揉臉頰,臉頰已經發燙——這臉紅根本和心理因素毫無關系,純粹是受創的結果。
“哈,對不起啦——怎麽樣,心情好點了嗎?”
“怎麽可能因為你掐我心情就……啊。”
大抵是轉移了注意力的緣故,确實感覺明朗了些。然而不超過三秒,寂緣馬上意識到剛才這個易罔說了句什麽話。
“等下——你剛才說,‘不是第一次’是什麽意思?”
易罔點點頭,态度誠懇。他還是撓了撓頭,一如既往的慣用動作,但很久沒有從裏面再感受到有傻氣,更多的是淡漠,頗有事不關己的架勢。不過他還是願意說幾句話,于是道:
“嘛,榕村的時候,你也殺過不少了,不差洛學長這麽一個吧。”
林寂緣呆愣在原地,盡全力去想去記,完全不知道這個易罔到底想表達什麽意思。
“你不要在這種條件下說笑了,易罔……一點意思都沒有,根本笑不出來,好嗎?”
易罔伸了個懶腰,揮了揮手,自己往宿舍樓深處走幾步。“我沒必要胡亂捏造不存在的事情呀,至少剛才我說的都是真話。雖然信不信是你的事情,反正我是覺得,事到如今還因為殺了一兩個人——況且洛學長還沒死呢——而難過,奇怪的不是我們的态度,而是寂緣你自己咯。”
林寂緣當然不可能認同他的說法,尤其他這話說的,客觀評判簡直連三觀都不太正常。即便可以用“去過戰争區呆過三兩個月”來強行解釋,到頭來是絕對不能認可的。
“你……為什麽會出現這種想法啊,這很不對吧。”
“怎麽不對了?”易罔還是不接受寂緣的看法,“嘛,我理解你的心情。說實話,要換作是以前的我,聽到這樣的觀念也會吓一大跳——不過,向我灌輸這種看法的人,其實是你自己喔。”
“我完全聽不懂你的話!”寂緣一下沒忍住,喊了一聲。随後急忙掩住嘴,免得動靜過大,引來了別人的注意。
因為他倆行動和大多數人的選擇錯了節,所以周圍一直沒有太多人,這倒是個好消息。
“唔,抱歉,我不是故意大聲喊的……我到底是做了什麽啊?”
如果易罔有哪怕一瞬間露怯也好,那樣寂緣就可以用“開了一個極為過分的玩笑”來敷衍過去。偏偏易罔的神态完全沒有任何破綻,怎麽看都不像是在說謊。
“想不起來的就算了,唉……”易罔目光微沉,臉上的笑意反而更加濃厚,而顯得陰暗。輕眯眼,他慢悠悠地說道:
“字面意思,‘你殺過不少了’。就是前半個月的時候,你失去意識的期間。那段時間為了攔住你,我也是費了好大的功夫呢。”
說道這個,易罔又突然一個激靈,他稍有興奮,征問:
“對了,寂緣,你有聽我們的勸告嗎?關于你家裏的那個法術什麽的——別這麽疑惑地看着我呀,你別是忘了不成?”
“這、這句話我還是記得的……”
一是實在沒興趣,而且也覺得,如果真學會了,好像就是在說着她一定要和這個東西綁定似的。可以的話,寂緣甚至想忘掉這件事。
☆、7月4日
書桌上的小型音響正演奏着中等音量的輕音樂,它是為了在讀書的時候不至于過分枯燥而存在,悠揚的是純聲,而不存在歌詞。桌面散亂着有不少東西,雖談不上整齊,不至于落到找不到東西的地步。
在貼牆的角落,伫立着的有一小座冰雕。冰雕是以犬為原型,連毛皮的質感都頗有體現。比玻璃要更顯得透明,細看下,深處隐隐約約浮現着淡藍色的紋路。具有靈氣的這件物什,自從收到它已經過了半年,至今也沒有化去。
“……這麽想一想,‘裝飾品’們也真是過的夠不容易呢。”
掐好正在閱讀的頁數,易罔苦笑笑,左手伸過去摸一摸冰涼的表面。他的宿舍今天沒有開空調,消暑是靠着小風扇。觸手的清涼在某種程度上也能帶給他一份舒爽。
這東西,自從擺在這裏以後,除了掃除的時候,基本沒碰過。哪怕看得出匠人有多麽用心,畢竟和日用品的待遇相差太多,可悲地就只能靜靜地立在這裏。
“甚至半年多了,除了偶爾寫字的時候瞄一眼,簡直忘掉了——我要不要把它擺在更顯眼的位置呢。”
但,顯眼一般意味着經常伸手碰得到的地方,以易罔的“細心”,他沒有把握能在多長的時間內護它周全。雖然知道以這個匠人的水平,随意一摔應當是不痛不癢,還是算了吧。
“唉,累的時候多看看也不錯,‘藝術品’嘛,總該是能讓人放松的。”
好像當時收下的時候,第一句抱怨的就是“我該把它放哪兒。”也不知道寂緣為什麽會想送他這個。論頭緒,他倒是有一些。
可以追溯到七八年前,他們兩家住得還很近的時候。還都是小學,對大部分事理都處于摸索階段,有很多說法只是從大人嘴裏聽來,并不能妥善加以理解。
易林兩家,建交好幾代,傳到這一輩都已經隔了一百多年。倒不是都憑着聯姻,多數是類似于友情同盟一般的存在,但也并不缺少以婚姻為媒介的交情。
受着這樣的觀念的影響,小時候的他們似乎對此作下了不得了的約定。具體的內容易罔并記不清楚,那時候畢竟太小了。不過寂緣好像在意得不得了,雖然現在僅相當于“關系特別好的朋友”,易罔知道她心裏具體是什麽想法。
“說到底,又不是以前看出身看得比命還重的年代,世不世家的這鬼說法還是早早抛棄掉不好嗎……也省得我們這麽麻煩。”
選擇了一所全寄宿的學校真是太好了,這樣至少這三年間,家裏人是沒辦法騷擾他。其實當時填報志願的時候,易罔的當家還是有所反對的,不過易罔他這個人沒什麽優點,論胡攪蠻纏,揪一百個人也不一定有一個能比得過他。
“……還有兩年呢,現在想那麽多幹嘛。”
至少在畢業之前,他是抱着“一定一定要平平常常度過”這樣的決心。然而事件總不太盡如人意,盡管寂緣不知道,易罔是明白現在到底在做着什麽的。
寂緣那個丫頭,性格躁了些,多數時候聽不進人說話,而且還自大。說缺點他可以揪出好大一筐,但也有優點。姑且不說外貌家世這種不能改變的東西,她的頭腦是不錯的。因為閱歷不足,還不能很好地區分,但已能看出,等成人之後,應當是相當可靠。
和她相比,易罔自知自己性格怠惰。記得認識魂夢之後,接觸過多長時間來着?之後,魂夢還評價過他:
“‘能力富足責任心為零’呢,對我來說可算是莫大的誇獎,呵。”
放任大腦進行了一連串毫無邏輯的聯想,覺着輕松多了,于是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書本之上。這本,是榕村的時候,在殡葬的當天,魂夢答應借給他的。因為內容多,幾乎都是各種事件的交織,理順時間線并不容易。并且語法也和現代人所用的不同,看到現在,也只看完了十分之一不到。
“這麽好的書只給私下的人傳閱真是……太浪費了。”
記載了從舊歷二百年整開始的時代事件,綿延着,聽說連現在的事情也有記錄。他借到的只是分冊,不曉得總共有幾本。
既然作者本人不願意發布,那只能是無可奈何。
“……對了,要問問來着。”
反正也看了挺長時間,從剛才的走神便能證明,他已經不适合再繼續閱讀。右手卡好書簽,然後摸了摸頸後。
他習慣穿有領襯衫,衣領大多數時候是相當好用的遮掩物。脖子後面的傳音陣倒是不曾刻意掩飾,但比如他最為寶貴的一條項鏈,他敢保證,就算是寂緣那個小丫頭,不敢說從不,估計也很少見到。
傳音陣是那邊的人做下的,每次使用的時候都會帶來劇痛,但他很喜歡。
“……吶?在嗎?”
今天的痛感比平常還更持久,易罔身子微沉,将後背全數托付給椅子。大約是那邊在忙着,才沒有回應?等了十幾分鐘,終于聽到有回應:
“來了——有什麽事嗎?”
“我覺得脖子快斷了啦——”易罔煞是無奈,然而只是随口說說,并沒有打算抱怨。于是在這句話撂下以後,馬上便接起,問正事:
“洛桓怎麽樣了?”
“好得很,好到我甚至在想,要是昨天真把他弄死了該多好——”“——我還在呢,你好歹也放低音量再說啊,當着我的面我很難過诶。”
傳音陣并不僅限兩人使用,用通俗的說法來解釋的話,相當于電話開了免提。
“昨天我也沒仔細看,到底是被捅了哪個部位?”
那邊換成洛桓在接聽。和電話不同,這陣法不存在電波幹擾,人的聲音不會有任何變化,閉上眼睛的話,很容易會誤以為人就在眼前說話。易罔閉目養養神,腳往前踹幾下,對着假象中的洛桓一通攻擊。
“大腿內側……真不是個好地兒。”
是這個地方嗎?
“我昨天聽寂緣說的,是捅了腰腹來着——原來事實上是更加……‘有意思’的部位麽。”
“……你在笑嗎?”
“沒有,哈哈。而且本來就是故意裝瘋的你活該。”
林寂緣自己肯定沒有自覺,這一點可以保證。想到這個,易罔嘆口氣,覺得心情很是複雜。
之所以社會上會流傳“世家”這種說法,除了它确實容納了不少人類族群外,有主要的一點在于,每個血脈傳承下來總會有那麽一兩個叫做秘術的東西。易罔他們家,傳下來的是“增幅”,配合強攻型的屬性,娴熟的人能有相當大的威力。所以即便在當下,易姓其實可以算得上第一——而身為下一代家主的易罔自己,反而希望這種看身世說話的時代趕快覆滅。
而同樣是有名世家的林姓,他們流傳下來的,是“幻術”。
聽說很久以前,曾經有過一例。說就是他們家的哪一代,明明在族群裏算是強者,卻因為一絲小差錯,而崩壞了精神。最常見的情況有一種,是“已經發動但卻渾然不知。”湊巧的是,現在的寂緣就處在這種狀态之中。
不過她的表現還很正常,想來這幻術并沒有過分篡改事實,受害者似乎也只有她自己。但她眼睛裏看到的究竟是什麽樣的景色,這就無從得知了。
“——寂緣情況怎麽樣了?還安定嗎?”
“挺好的,至少現在依然挺好的……但說實話,我在擔心一件事。”
“嗯?”
“她會不會就這麽出不來了?因為幻術也是一種扭曲類的術法來着,我聽說好像有人因此而掉進去過不同的空間之類……抱歉,我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什麽。”
“你可以試着解釋一下?我還覺得挺有意思的。”
“是聽老一輩的人說的啦。”易罔嘆口氣,調整了一下坐姿。接通了,有人聊天就還好,分散注意力後不容易覺得劇痛。但之前等了十幾分鐘,即便想要忽視,也做不到無視全部。多揉幾下酸痛的頸後,易罔整理一下思路,道:
“說是曾經有人,失蹤了就再也沒出現過。并且傳言失蹤地仿佛有着異樣的波動,卻查不清原因。總而言之傳下來的說法是,陰差陽錯間造就了異空間,他陷進去了。”
“……‘傳言’嗎。”
那邊停頓了一段時間。隐隐約約聽到魂夢在笑,洛桓調侃了幾句什麽。聽背景音,好像還有人,但這個第三者的聲音是不認識的——準确而言,他聽過聲音,但不認識聲音的主人。
“——咳,我回來了。嘛,總之靜觀其變就好,‘他們’是這麽說的。我個人呢,是個平凡人,你就別指望我有什麽提議了。”
“‘洛學長’算是哪門子的平凡人啊,說出來不會有人相信的。”易罔笑笑。
對面好像還在忙着事情,寒暄幾句就斷了,于是宿舍又恢複了只有音響奏樂的情況。趁着勢頭,易罔小睡片刻,再醒來的時候,是被敲門聲驚動的。
☆、7月4日
易罔還倒在椅子上,剛從酣睡的狀态中緩過勁,他的腦子有點昏脹。并沒有起身更沒有開門,他開了嗓子,直接大聲在室內問:
“寂緣?有什麽事嗎?”
“……诶?”門外微弱能聽到回應,她似乎有點驚訝。
“鑰匙在門縫裏——拿張紙捅一下應該就好了。”
遵照易罔的方法,寂緣成功地進了屋。一進來就看到在椅子上打盹的人,他還在揉眼睛,好像還不願意接受“醒了”這個事實。
“你怎麽知道是我啊?”
除了你還可能有誰啊。這句話易罔并沒有說出口,而是換了一個好聽一些的說法:
“大概是……‘直覺’之類的?你要知道,人可是潛能無限的。”
其實稍微留神一些,很輕易是能憑着感知力察覺她的存在的。易罔是從睡眠中驚醒,所以一時間不願意讓頭腦變得更加昏花。易罔的感知力并不弱,仔細評分的話,因為天分還是體質還是經驗什麽一大堆不明所以的原因,他其實比寂緣還要厲害些。
不過性格使然,他平時一般假裝自己什麽都不會。不得不說,雖然這給了別人深深的吊兒郎當的印象,因為看起來很不可信,确實找到他身上的麻煩事也少了很多,他還挺樂呵的。
“是嗎?”
“而且,論‘直覺’的話,寂緣可是比我厲害多了。”手搭在眼皮上,按壓幾下。酸澀的同時,黑暗的視野在壓迫下會有宛若萬花筒的幻覺。“我的直覺是遠遠比不過你的喔。如果別人不告訴我的話,讓我一個人去猜,我怕是猜上一輩子都難有成效。”
“……突然間在說些什麽啊?你。”寂緣皺眉,并不很能理解易罔的邏輯。“是睡糊塗了嗎?需不需要我幫你冰敷一下?”
易罔一個小激靈從椅子上彈起來,打個哈欠用生理淚水果決地敷衍掉困倦,再伸個懶腰,就當作是徹底清醒。“才沒睡糊塗呢,不用你費心啦。”連忙揮揮手。他可知道這丫頭嘴中的冰敷到底是什麽玩意兒。那根本不是“敷”,其實就是“紮”。
林寂緣嘟嘟嘴,右手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有精神自然是好事。”如此道,表情裏還是有疑惑,而且不打算忘記剛才易罔的胡言亂語,并追問:
“吶,你剛才說的‘直覺’是什麽意思?”
這倒是寂緣慣例的追問到底。她這個特點,易罔也算是十幾年忍受下來了,所以不會多反感。想一想,寂緣并不擅長交友,其中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可能就是和這張無論如何都要追問到底的嘴巴有關吧。
“字面意思咯,這種東西很玄妙的,就算你要我解釋,我也……很難說得清楚吧。”
“唔……但是啊,就算是這麽回事,‘有沒有直覺’這樣的判斷,一般而言只能自己下給自己吧。說到直覺,應該和‘預感’是類似的才對,又不是每次預感都會告訴給別人,別人是不可能知道你的預感準不準的呢。”
“……吶,寂緣,你知道我語文不太好嗎?”
“我已經盡可能用簡單的話在說了!”
易罔哈哈笑兩聲,把書桌旁的椅子扯過來,示意寂緣坐下,他自己則坐到床鋪。而後意識到書桌上的那本書很是重要,于是大腿剛站到被單就又站起來,快走幾步,企圖将書搶過來。
然而眼疾手快的林寂緣讓他的這個想法泡了湯。在易罔手足夠夠到書桌之前,寂緣咻地一下把書撈進她自己的懷裏,還攥得緊。争搶的話很可能會傷到脆弱的紙張,所以易罔沒辦法強拉。
“我之前借的時候也沒好好看過……真的很有意思嗎?我也能看一會不?”
“你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上歷史了?”
“就從現在開始,不行嗎?”
而且還賭氣地翻了好幾頁,選了後面的篇幅。她應該注意到書簽的位置還在書的前半部分,才故意往後看的吧。不過,強硬的姿态堅持沒超過半分鐘,她還是洩了氣,牙齒仿佛漏風,相當弱氣地說:
“……看不懂啊,這到底是哪個年代用的字體?”她也揉了揉眼眶。書上的字密密麻麻,幾乎都是小字,而且還難認,乍一上手,難度是高過頭了。“好歹是漢語,連蒙帶猜還有上下文,讀個五六成勉強做得到……易罔,你是怎麽做到的啊,真厲害。”
“哇,我沒聽錯吧?很少聽到你會誇我哎。”
林寂緣投過來一個關懷傻子的視線,道:
“你要是不喜歡,我完全可以永遠不誇你。”
“嘿,說笑的,說笑的。”易罔傻笑笑。看了眼屋內,還有一把椅子在屋內深處,于是他直接把書桌當作座位,免去了走那幾步路的功夫。“你想學的話我倒是很開心啦,要不要我帶着你讀一讀?”
不過這丫頭過來的目的是什麽?只是為了聊天?其實這是個很符合寂緣性格的可能,然而聯想到昨天發生過的意外事故,易罔覺得她過來“詢問”的可能性會更大。能憑着一本歷史書轉移走她的注意力,這倒也不錯,但易罔還是選擇:
“——對了,寂緣,告訴你個消息:洛學長沒死喔,現在還好好的。雖然已經不認人了,但已經恢複成了一個健康的瘋子了喔。”
他和那幫人有過約定,在很多方面要幫着掩飾。迄今為止一直是按着吩咐,這一次也不例外。如果洛桓希望他瘋子的身份一直持續下去,他是願意幫忙說壞話的,好把他的形象描得更黑。
“……沒、沒事就好。吶,易罔,我剛才看到這一段——你能幫我念念嗎?”
女生語氣裏的一小陣驚慌并沒有瞞過易罔的耳朵,易罔不打算戳破。調整了一下角度,讓兩個人能同時看清楚書上的字跡,易罔輕笑,吩咐:
“嘿,稍微坐直一點——對,就這樣,然後往左邊挪一挪……可以了。”
近乎于緊挨着的姿勢,只要易罔伸長手,随時随刻都可以把這個人摟進身邊。雖然易罔暫時沒有這個念頭,好像這讓女生産生了不小的期待。見着她動作突然變得更加扭捏,卻還假裝什麽都沒想,心平氣和地盯着書本等待授課,易罔花了好大功夫才把傻笑聲咽進喉嚨吞進胃裏。
“啊,我也是第一次讀到這個內容呢,一起看吧——往前翻一翻,我找找這一段的最開始。”
瞟了幾眼,好像是記載着“那段時間”的東西。果然,翻了幾頁以後,找到了分卷的标題,上面的年份寫着“227”。标題所用的語法和現今的閱讀習慣并不相同,翻譯過來差不多是“某個世家的隕滅——陸”。
這個“陸”是姓氏,而不是大寫漢字。快速掃了一兩行以後,易罔能夠得出這樣的判斷。
“好像……很久以前有提到過。”寂緣眨了眨眼睛,嘗試記住這幾個古字的模樣,并試圖研究句子的構成。“什麽時候提到過來着……我雖然有點印象,具體的已經想不起來了。”
“可能是哪天閑聊的時候,或者是在圖書館看書的時候吧,既然想不起來,說明并不是多重要的嘛,忘了就忘了吧。”
“……抱歉啊,明明歷史應該是有意義值得去記才對。”
……啊,似乎明白這丫頭态度變化的原因了。
幾天前在火車上,易罔不小心說出過一句“有共同語言的人真好”。雖然這麽想有點太把自己看回事,可能寂緣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對歷史抱有了些微的興趣吧——而且也不一定是貨真價實的興趣,沒準只是為了讨歡心,這些細節要是追究起來就沒完沒了,于是易罔裝作什麽都不懂,單純地繼續給她念書。
“……音響?這首歌是什麽?挺好聽的。”
“是認識的人編的曲子,他取名字的功夫很差,所以還是‘無題’。而且也沒有發布,我這裏的應該是除了原件以外,唯一的副本了吧。”
“喔,聽起來好厲害——我也認識那個人嗎?”
“我覺得不。”
書裏有關這個陸姓世家的記載中,和他們同時代的家族,有名的還有兩個。都是木系,一個姓“玉”,一個姓“阮”。書本的作者一定很擅長遣詞酌句,只是兩三行就簡而明了的就把他們之間的仇敵關系解釋了清楚。
“‘作為同盟的兩個家族,在接後的幾十年間依然交好。’……下面的注釋有相關的頁數,啊,小字寫着‘然而交好的關系最終迎來的只有破滅。’……看來是個假同盟呢。”
“幾十年嗎……想一想我們兩家,老一輩這麽說下來都已經一百多年了——沒有中途破裂真是太好了。”
“我有看過那一段。”易罔撓撓頭,“好像是說,因為兩家同樣是木系,而且都很強,所以很難分出高下。僵持着慢慢就關系不好了吧,打起來倒也是正常——說起來,我們離題了诶。”
“哈,好像是……那個,拜托了?請繼續。”
但關于陸姓本身的記載卻并不詳細,有很多地方,讀起來似乎有些含混。易罔微皺眉,想想該怎麽用更好懂的語言講出來,覺得這一回的翻譯相當有難度。
“……為什麽啊,這一段的文風,簡直和前幾頁完全不同。”
“嗯?”
“唔,像是換了個人在寫一樣——算了別想這麽多了,‘伴随着陸姓的消亡,萦繞當時的某個事件也得以……’”
☆、7月4日
正規的教科書裏也有涉及這方面的歷史。在很久之前的那段年代裏,曾經有一種被稱作“靈溢”的體質盛行于世。傳到現代即便不知道具體的症狀是什麽,有一種說法是得以保存:染上這種體質的人,靈力遠勝其他人,而後果則是早夭。聽說最年輕的案例,死去的時候才九歲。
當時的社會似乎把成因歸咎給了這個陸姓世家,因此盡管在陸姓的篇幅裏,有不少是在講時事,而對于他們本身的經歷言之偏少。據記載,确實這家人被滅族之後,靈溢狀況就有所好轉。此後又調理了四五十年,當靈溢徹底消失後,舊歷紀元法就跟着結束,開始了新歷元年。
“……我們活在一個平安的年代真是太好了呢。”
“也許吧。”易罔不完全認同這個觀點。
相比于書裏的歷史人物的生平,他們所經歷的已經是太安靜太幸福。姑且還是明白自己的立場,盡管易罔知道這安寧其實只是表象。
易罔微偏斜視線,瞄了一眼寂緣。因為坐姿,他只能看到頭頂,而且還挺近,所以聞得見洗發水的香氣。将心裏的想法掩去,他打了個哈欠,然後繼續閱讀。
“寂緣,你試試念幾段。”
“诶?——好的。”
在易罔的引導下念了不少篇幅,常用的字應該能認得差不多。如果真心想要鍛煉閱讀的能力,果然是不依靠而憑自己才行。寂緣做了一輪深呼吸,尋了一段,開始念:
“‘但是,被世人認為的所謂滅亡的陸姓,其實還留有唯一的後人,這名人士再也沒在正史中出現。’……我擅自翻譯成白話文了,可以嗎?”
“挺好啊,你繼續。”
易罔邊确認着原文,邊聽着寂緣的念叨。偶爾有一兩個詞語翻得不準确,他會輕聲指出,一通下來很順利,沒有遇着嚴重的卡殼。
“順帶一提,時代人士都知道,家族中所流傳下來的秘術——諸如易姓的增幅之術,洛姓的愈合——而這家陸姓,難以捉摸,并沒有準确的說法。據當年參與過讨伐的人述說,是……”
讀到這裏,寂緣頓了頓。本以為是遇上了難懂的字句或不常用的古代語法,易罔跟着确認的時候,卻發現後續的內容只是常規,不應該卡這麽久。又等了兩三秒,他征問:
“寂緣?怎麽了嗎?”
“……這裏寫着的‘易姓’,就是你們家吧。”
“不知道,我也說不準——吶,書給我一下。”
遞書的時候,一不小心碰了指尖。雖然易罔沒有這個念頭,其實還稍微留意了一下不讓兩人做出肢體接觸。不過寂緣的手指頭好像相當靈活,十分精确地挑在了路徑之上。不去管這個丫頭的各種暗示或自我滿足,易罔拎過書本,翻回目錄找了找。
“唔……很靠後的頁數啊……好的。”順着目錄的指引找到了“易姓”的篇幅,讀了兩三句之後,易罔眉頭突然一皺,“啪”地一聲把書關上。
“……诶?怎麽了?”
“沒事。”易罔直直地吐出兩個字,“沒事,真沒事。”一遍不足夠,他重複了好幾次。順帶通過重複的念叨,試圖緩解自己被吓到的情緒。
書裏面本身的內容并沒有什麽過錯。易罔翻那一頁的時候,紙上順着文字的紋路,浮現出黑紫色的氣息。因為易罔看書的時候喜歡端起來看,所以這景象應該沒讓寂緣瞅了去。那紋路不是一直有,而非要等到易罔集中了注意,才突然浮現。僅是入目,就讓他覺着眼睛驟痛,強行忍着痛感去觀察,靈氣自己浮動一番,評成新的一個句子:
你真的準備好接受現狀了嗎。
落尾是句號而非問號,并不是征詢,而更偏向于命令。是手寫的字體,并且筆跡他也認識——除了這書的主人兼編纂者外還能是誰?——天曉得這句話是什麽時間點留下的。
甚至易罔後知後覺地在想,這句話也許都不是給“易罔”留下的,而是為了要給他家往上的什麽人哪一輩……當然這樣的妄想偏頗過分了,于是易罔雙手都捧着書,看着書的封面,對準自己的額頭打了一下。控制好力度的鈍擊不會造成疼痛,但保留了提神的效果。
“诶诶?你到底怎麽了啊,突然。”
“大概是,被惡作劇了一番吧。”
“哈?”
易罔揉揉眼睛,他這是第一次聽說還有這種把戲,什麽樣的靈力才能讓人在看到它的時候就受創啊。稍微分散了一些思路去琢磨,易罔估摸着這應該和那所謂的特性有那麽些關系。
如果看一眼,碰一下就會覺得疼痛的話,那麽體內充滿這種玩意兒的人,平時到底是什麽感受啊?莫不是走一步路都要痛得半死?——然後易罔意識到這個解釋有很多含糊的地方,連前提都搞不清楚,基本可以當作完全錯誤。
“啊啊,對了,我剛才确認了。你剛剛說的那個,确實是我們家沒錯。”
為了不讓寂緣繼續追問,易罔趕快把話題兜回去,免得她轉移了注意力。如果被她捉住不放了,後果可就難以想象咯。
“……是、是嗎。那……那個,‘增幅’是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而已。”易罔撓了撓頭,“就是個把靈力變強的方法,也沒什麽好說的……比如這樣。”
易罔把書放遠一點,右手食指點亮一小團火花。
“就這樣,我不去改這個咒法本身,如果……”
輕阖目以便凝神,他熟練地捕捉到靈力運轉的規律,并稍微幹涉以加強功用。
“聽說家族裏掌握的最好的人,即便這種火花級別的咒法,也能用出橫掃千軍的效果——不過我還差得遠,最多是從竈臺的小火加到篝火堆的程度。”
話說着,這根手指頭就像是蠟燭一樣在燒着,只是不會被燒短。他試了試,還是到不了想要的程度。盡管已經把旁邊的寂緣吓了一大跳,她閃開了好幾步,免得被火焰給波及。
“——你這是哪門子的差得遠啊!”
易罔于是收招,傻笑兮兮地看着她。烘烤過後的房間特別熱,僅靠着小型電風扇已經不足夠。是說,當看了眼這個風扇的時候,易罔注意到它的電線表面的膠殼已經融化,成了一灘粘糊糊的東西,并伴有烤化了的味道。
看看房間裏,大部分倒是沒什麽變化,一些熔點較低的物什,比如剛才提到的膠管,卻是化了個幹淨。該慶幸木頭和布料的燃點比較高,易罔不至于縱火。
“是差得遠,如果剛才用術法的是我老爹,這房子能給燒了。”
“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啊!還以為要被燒死了,你就不能好好說一聲嗎!”
看寂緣,她身上好像是被潑了一層水似的,不過這水分在奇高的室溫下蒸發得也快,不會顯得太濕漉。初步推斷,應該是剛才的把戲把她給坑了一道。想想寂緣屬水,擅長陰冷的咒術,倒是不難想象她會做出怎樣的抵抗。
“不過以寂緣的能力,我可很難傷到你啊,除了偷襲估計都不可能呢。”
當然是在哄她。如果易罔動真格,解決掉現在的寂緣只是揮揮手的功夫罷了。
“……你不要在這種詭異的地方奉承我好嗎?”
“不是奉承喔,我說真心的。”
“唉……算了算了——我還是先出去一會兒吧,熱死了。真虧是你自己的宿舍啊,你就沒想過可能會拆了自己的地方嗎?”
易罔伸了個懶腰,惬意得很。對于易罔來說,這種溫度并不算什麽,但對于寂緣,可能是勉強了些?目送着她走開幾步,打開門,站在走廊吹風。易罔輕笑笑,凝神在室內捕捉一番,免得熱度散到外面去,引來鄰居的不滿。
不過,鄰居的幾位,應該已經沒有餘裕抱怨了吧。
易罔并不清楚,現在的自己是不是處于“現世”。其中的原因不太好說出口,是從前段時間開始就一直需要注意的,關于寂緣的幻術。
他獨處的時候當然是能保證自己的真實存在。自從榕村事件後,現在的他一看到寂緣,就覺得有些頭疼。這個移動的幻術釋放點,她自己根本毫無意識,真教人無奈。
“……有點羨慕魂夢了啊,免疫幻術什麽的,也太好用了點吧。”
“——嘿,之後你想做什麽嗎?剛好我看書看得煩了,要不要走走路?”
确認室內的靈氣全部處理妥善,易罔也走出門。瞄準趴在欄杆上的那個人,他一上去就是拍了兩下肩膀。拍得力道挺大,差點沒把胳膊給砸掉了。
“哇!你今天真是——‘格外地’吓人,好煩吶你。”寂緣回頭投以憤懑,當然更多的是無奈和苦澀,滿臉寫着“真拿這個家夥沒辦法。”她單手叉腰,另一只則掐了掐易罔的胳膊,讓胳膊留下紅印。思量片刻,她說并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不過散步還是可以的。
于是這一天便在平靜之中度過。
☆、7月6日、7月10日
不曉得是不是錯覺,林寂緣覺得,這幾天的那家夥好像變得溫柔了些。
“……想什麽呢。他明明就是個白癡,我還指望什麽啊。”
好像就是從前天,自己心血來潮表示也對歷史感興趣,之後易罔的态度就有所變化了?說心裏話,寂緣對這門學科依然談不上喜歡——哪怕不至于反感。覺着多點興趣愛好,說不定會有助于他們之間的溝通,抱着這種觀點才去涉獵。
“話說啊,我又不是剛認識他,怎麽這個時候才想起來有這麽種手段?”
撇去高中之前斷過的幾年聯系,累計好歹也是一只手數不過來的年數。想要“讨好”他并不是一天兩天,事到如今才反應過來還有這招,她自己也是遲鈍得夠厲害了。
“不對,該說是以前的我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嗎?”
見過有其他人引起了易罔的注意,她才覺得緊張,可能原因是這種近似乎争風吃醋的心理。想不明白就是想不明白,就算想通了也不會有什麽有益影響。寂緣打個哈欠,大開宿舍的門窗,讓屋子通通風。
七月開始就算是正式進入夏季了,尤其地處南方,熱起來的威力簡直是不可理喻。這種天氣空調是很難斷的,當寂緣決定出門走走的時候,就是難得的換氣時間。
“……再悶下去會得空調病的吧。”
其實很不情願離開冷氣的庇佑,但為了身體健康着想,還是出門比較好。
……
并沒有想去的地方,所以寂緣只是随便在校內打轉。所幸繁麗的校址面積是出了名的大,沒有統計過,據說若是想逛遍所有角落,以平常人稍快的步伐走,不走上個一兩天是不可能的。
這種說法,和廣告中的那種誇大其詞的表現十分相似,所以起初寂緣還曾懷疑過。後來閑逛的次數多了,她才知道,原來說的是真話。
假期的學生大多數會本能地回避掉教學樓……大抵是出于某種心理陰影,才對教學樓頗有成見。換個方面考慮,那地方便是最空曠,人最少的去處。這對于無所事事的寂緣來說相當合适。這麽想着,她便踱着步子慢慢走,順便欣賞一下夏季的綠化帶。
約莫走到半路,寂緣看到路邊有個相當眼熟的人,在原地站着,擡着頭似乎在欣賞樹梢?可能是樹枝葉間藏了鳥窩之類的玩意兒?那人按理說年紀很大了,還會對這樣的東西感興趣麽。寂緣不自覺屏了口氣,企圖繞過,但是她失敗了。
很輕易就察覺到寂緣的存在,那人扭過頭看了一眼。确認來者之後,好像很開心?是阮季,這所學校的校長,聽說實際年齡比面相上看起來的要老很多,還有傳言說甚至是過百歲的人——娃娃臉的人确實會給人嚴重的年齡錯覺,但傳言傳成百歲還是太離譜了些,寂緣是不信的。
“喲,林小姐!這麽巧啊——我有記錯你的名字嗎?林寂緣小姐。”
寂緣無奈而點頭,“記得我這麽一個小小的學生的名字,真是太感謝了——阮先生才是,這麽巧,您是有什麽打算嗎?”
雖說繁麗的學生數并不多,如果沒有刻意去記的話,堂堂一個校長可不能這麽準确地念對姓名……好像有什麽事情被遺忘,寂緣微皺眉,朦朦胧胧是在哪天提到過這個人,想不起來。
“閑逛而已——對了,最近有沒有覺得老鼠飛蟲之類的特別多?我在考慮要不要加點防害措施。”
“唔……還好,就是蚊子煩了點……但蚊子這東西不是說防就能防得住的呢。”
自從看到寂緣以後,阮季一直在笑,可卻不知道他笑的理由。也許是社交性的笑容,工作性的笑容之類。看到他的表情,不知道為什麽寂緣眼裏看出了一點點重影,似乎這麽皮笑肉不笑的模樣,最近經常見到。
多想無益,寂緣在看不見的角落用指甲掐了掐自己的大拇指指腹,利用痛感回神。見阮季的确是無所事事的樣子,她輕咳一聲,道:
“那個,如果您沒有別的事情要問,我可以先走了吧?”
“喔,我打擾到你的行程了?真是對不起——林小姐是有什麽打算,介意讓我也聽聽嗎?”
一般懂得交流的人,會在對方表現出“想離開”以後做這種詢問嗎?寂緣心裏略為不爽,而且自己确實也閑而無事,想找個借口糊弄過去都難辦。
“還好。只是……想去一趟教學樓那邊,我好像有東西忘在教室裏了。”這個理由的可信度應該夠用?畢竟是學生們通用的借口。
“這樣啊,剛好我也要過去一趟,一起走?”
“您剛才才說‘閑逛而已’……呃,能和您一同,我很榮幸。”
反駁的句子說出來,見到阮季處變不驚的笑容時,居然被吓了一驚。可能這就是成年人所謂的“表情足夠概括很多要說的話語”,寂緣咽了口口水,直接上路。阮季先走兩步,她則跟在後面。
“啊啊,林小姐,我忘了問了——你家裏的人還好嗎?”
“诶。”
“我是說,你的家裏人,還好嗎?阿睿她怎麽樣?現在還健康麽?”
“‘阿睿’……您是說我母親?高中以後就沒聯系了——也不知道這個‘全封閉式’的制度是誰建立的,哈——反正我入學前幾天的時候,還好好的。”
阮季和自己的家人認識?寂緣覺得有些意外。他的問候并不是用“你的母親”代稱,而是直接指出了名字,說明他們之前肯定認識。哪怕不認識,至少也應該有過幾面之緣。
“喔……她現在已經四十五歲了吧,還健康真是太好了。”
林寂緣完全不知道他問這些問題的意義在哪裏。但礙于身份,也不太好回絕。“那個……莫非您們有過交情,之類的?”
“哈。”阮季輕笑,“交情談不上,曾經有段日子,托了她不少照顧。那時候真是過的艱辛啊,哪像現在這麽輕松了。”
說着,阮季頓下步子,回身,笑意俨然地拍了拍寂緣的肩膀。他身高不高,比易罔都還要矮一些,兩人面對面的時候基本是平視的。但手上的力度不小,每一下拍的都要寂緣覺得骨頭跟着震顫。
“嘿嘿……謝謝你了,小丫頭——心情舒暢了不少,我就不纏着你咯。”
寂緣還在愣神,這個阮季幾步走開,揮揮胳膊做道別。臨走前還撂了一句:
“你一開始直接說‘也是閑逛’不就好了嗎,沒必要撒這種一下就看得穿的謊話吧?”
……
在事情真的發生之前,寂緣絕對不會想到,幾天後,她以同樣的理由外出亂轉的時候,竟在同樣的地點以同樣的情況,又遇到了一個姓阮的家夥。好在不是阮季那個神神叨叨難纏的人了。
“……你好?”
“嗯,您好啊。”
“我們在什麽地方見過嗎?——那個,為什麽要盯着我看?”寂緣心裏有些發虛,怎麽怪人一個接一個地碰到啊,真是受夠了。
“啊?啊!對不起!我不小心就……!”
是一位女生,而且居然和寂緣的身高差不多——擁有一米七海拔的女生雖不稀有,應該不算常見。聽介紹,她名叫阮玉,其實已經畢業了,只是在最終離校時間之前,想多在學校裏逗留一陣子。
畢業的學生在新學年開始之前,不會被強行趕出校園,這是繁麗一直以來有的習慣。想來畢竟在裏面全封閉式地關了三年,走的時候總會有點留戀吧。
……想到這裏,寂緣突然記起來,洛學長應該也畢業了才對。然後在這個不小心想到洛桓的瞬間,她後背一陣發冷。上星期自己失手造成的事故,盡管有人千保證萬保證說洛學長沒出大事,還是不由得為此後怕。
“我倒是沒有怪罪你的意思啦……呃,所以,為什麽要盯着我看?”
阮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面容很是尴尬。她似乎在組織語言,隔了一會兒才回答:
“好像在以前見過……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見過?但我并不認識你……”寂緣覺得奇怪,“難道我長得大衆臉,你認混了嗎——啊,抱歉,我确實不是怪罪你……”發覺自己的語氣有些殘忍,寂緣連忙道歉。才只是幾句交談,寂緣就發現,這個阮玉可能是性格偏弱的類型,說話不注意可能會傷害到她,
阮玉眯眯眼睛,“……我的确記得你的樣子。”注視了一段時間,她突然神色一亮。哪怕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都能看出來她突然很高興。
“您是不是丘先生的學生之一?我想起來了,年初你們期末試煉結束的那天,丘先生和您談過話來着——易先生不在嗎?我記得您們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