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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6月11日回歸?回複? (4)

系很好來着。”

“……為什麽要對着我用敬稱啊,很怪诶。”

是這樣嗎,但寂緣覺得不太對勁。“不過,阮玉姐為什麽會看到啊,那時候三年級的大家應該還在上課才對……?”

阮玉話頭一哽,低下頭來。她似乎很難辦的樣子,弄得寂緣覺得自己說了很過分的話。于是急忙表示沒事了沒事了,趕快找個借口離開。

她到底是誰啊。

☆、7月10日

盡管不太禮貌,出于好奇心,寂緣鬼使神差地竟想要跟上。

遇到奇怪的人,不想着多遠,卻反其道而執行,寂緣也覺得自己真是事不嫌多。被跟着的那位,走路的速度挺快,步幅不太規律,似乎是慌張,或者是在趕路。

“……是說,我才注意到,怪不得一直覺得有股違和感。”

不遠不近地跟着走了幾段路,寂緣終于意識到這既陌生又不可言喻的熟悉感是怎麽回事。她敢保證沒見過阮玉這個“人”,但絕對不止一次地見過她現在穿的這件衣服。

是夏天,雖然的确有些人一年四季都喜歡穿長袖,畢竟這樣的人太少見。而阮玉不光穿着外套,甚至是深色的。那外衣豈止是不陌生,數一數,竟已經在至少三個人身上看見過——墨綠色偏黑的古裝。

“我的确很久沒研究過時尚了……也說不通。”

如若真是時尚所致,那類似的款式就不應該是見過三個而是三十個三百個了。這麽想着,寂緣也有些弄不清楚,她到底算是見得多還是見得少。

“這個方向……是後門吧。”

阮玉走得快而急,但走的是大道,中途沒怎麽轉彎。寂緣開始回憶後門有什麽地方值得去。這學校,生活相關的建築設施是以中心為主,越往邊緣越稀疏。正門不必說,作為利用率還要更低的後門,寂緣只記得那裏有約莫兩間教室大小的空地。

去年剛入學的時候,她亂轉悠的時候瞄到過一眼,好像是小型墓地。覺着不可思議而向知情人士詢問,得到的說法是:

“‘一些沒有家族的教職員工,會被安置在這裏。’……變相地算是一種福利措施吧,雖然說起來挺難過的……”

阮玉來這裏做什麽?來看望?既然說這裏是“沒有家族的人”安息的地方,照理說應當也不會有人探望。對死者不夠尊敬,但這片地域,應當是荒涼的才對。

地處空曠,周圍無噪音。需要保持的距離就更遠。寂緣勉強維持在視野的極限,幸好她的視力不差,是普通人偏好的程度。寂緣覺得用“空地”來形容這裏似乎說不過去,但規模也沒有龐大到足以用“墓場”來稱呼,還是叫空地吧。

隔遠着數,橫向一行有十個整,豎列從這個角度看不清。有些石碑上寫了字,有些則是幹淨空白的。意思是這裏有不少是空墳?看阮玉的行走路線,筆直地走,沒有停步尋找,不是第一次來了。

“……聽不見她說話啊。”

也不可能挑在這種時間點上去搭話。寂緣默默地等待着,等待的途中開始質疑自己此行的目的。

然而才知道居然不是尋常的問候。

阮玉在一塊碑前駐足,站了很久。低頭念叨着,應當是對死者的寄語——本應當是這樣。然而之後不超過半分鐘,卻見以她站立的地點為中心,腳下由內到外散出一大片陣法似的花紋。那紋路泛青綠色,像是春末夏初的樹葉的顏色。紋路在地上,寂緣尤其還在遠處,因此暫時看不出來是何種術法。

阮玉轉了身。

當雙目交接的時候,寂緣只覺得身體僵硬——不是驚吓或心虛所致,是真的動不了。手腳仿佛被無形的枷鎖捆縛,頭頂壓了鐵砧,地面如淤泥。拔拔不動,踏踏不出。

“诶——!”

那陣法不緊不慢地正往這邊蔓延着,不消片刻就到了腳邊。

……這個紋樣?

……夜裏,寒風,樓棟的陰影下,身着古裝的年輕男子。

在什麽時候見過來着……?

然後被陣法淹沒。從觸及的瞬間開始,從腳底開始往身上蔓延,是難以忍受的劇痛。像萬千根針排着隊貫穿動脈一般,煎熬的痛感讓寂緣不由得叫喊出聲。她卻頑強地在開口的幾秒過後忍住喉部的躁動,愣是用意志力壓下了痛苦。

試着讓分崩離析的大腦集中注意,好加以掙脫,此時的寂緣卻很難做到專心致志。和陣法一樣不緊不慢地,阮玉走了近,文靜的面龐覆滿了欣慰的笑意。對比寂緣的苦痛,阮玉因為欣賞到了優秀的一處,而顯得十分興奮。

“哈!我說過了吧!”

“……你、這是、要做——什麽!”

阮玉的眼神無焦,哪怕在場只有兩人,一聽就知道她不是對着寂緣在說話:

“我說過!我也能——!成功的,不是嗎!”

然後阮玉相當俏皮地跳着轉圈,把寂緣當作是參展物品,邊轉邊查看。前幾分鐘看她文靜,突然腳下帶風,洋溢着連沙土都被卷起。配合剛起的一陣風,有碎礫石被踢到寂緣的左眼。

那石子想來是相當鋒利,寂緣急忙閉眼以抵禦,這一次的本能反應沒有跟上事态的發展速度。左視野一下鮮紅,然而卻不痛——在全身沒有一處不疼的現在,再多一處也不會有任何感知上的變化——生理性流了不少淚水想把異物沖出,即便知道那種小石頭不可能在眼眶裏逗留,心理上卻難以忽略它的存在。

“看吶!看!哈啊——這樣一來!再有、再有、再有幾天,我就能——!哈,我就能……!”

“……你。”

林寂緣深吸一口氣,憋住。

“看着吧!先生,請看着我吧!我做了這麽多,你該看我一眼了吧!哈,哈哈哈……該,看我一眼了吧?哈?”

難道寂緣認識的人裏面,就沒有不瘋的嗎?這阮玉叨叨咕咕亂七八糟一大串,從中找不到絲毫邏輯,更不知道她所謂的“先生”到底是誰。甚至,她到底是在對着活人發瘋,還是在對着死者癫狂,連着個前提都成了難解的疑問。

“我抓到了喔——!”

阮玉的表情簡直可以用“炸裂”一詞來形容,人能想象到的,無論喜怒憂思悲恐驚,全按上去都不會覺得過分。

憋氣憋久會産生窒息,窒息的過程中,能忽略掉所有的外物。

耳邊仿佛還有人在叫喊,但她的詞語已然含混,再分不清聲母韻母。仍然是白天,卻見不了陽光,眼睛裏有星辰,那是憋悶下血管和神經一起造就的錯覺。

“……吶!你……看……哈哈——!”

“結果還是逃不開嗎……”

窒息昏迷的前一秒,寂緣趕着極限時刻進行喘息。恢複供氧後的第一感覺如同漂浮,整個世界全都圍繞着自己在轉。借着這份茫然,寂緣得以揮動僵直的手腳。果然這定身一樣的術法是作用于頭腦,只要不去想象,就能被解除——分明就是幻術的變種。

“什麽嘛,你這麽快就。”

阮玉的話音煞是低落,興奮過頭了的她不能接受。當寂緣剛恢複行動還來不及躲閃之時,她手右手輕抖,袖管裏掉出一把小刀。

那小刀竟然是竹制而不是金屬作品,上面還留有竹管的清香,和淡淡的洗衣液的氣味——之所以能這麽詳細,當然是因為這小刀已然擦過寂緣的面頰。若不是寂緣及時一偏頭,可能就不只只是臉部被劃破小口子這麽簡單。

“果然您的體術不夠好呢,林小姐。”

雙腿站麻,寂緣一時不留意,将将沒有摔倒。然而為保平衡,她不得不彎身,手下意識想做撐地的姿勢。于是胳膊也中創,小刀插準了手臂的關節。

竹制品的強度到底是不夠,沒有貫穿。但戳進去後,僅是簡單的晃得,不能第一時間将它拔出,必須用手加以致力。

“你到底帶了幾把兇器在身上,哈?”

“不曉得。”阮玉輕笑。

原來穿古裝外衣是為了這個嗎?比現代着裝寬松好幾倍的拂袖,只有穿着者自己才知道裏面到底放了多少東西。

阮玉居然停了手,嬉笑着等待寂緣調整好姿勢。

“你這是要做什麽,我姑且叫你一聲——阮學姐。”

“不曉得。”

林寂緣急做喘息,争取以最快的速度,從窒息感中恢複。右手熟練地點出召喚的術法,将手背後,把冰錐子掩住。“阮學姐看起來是一個變化多端的人,不是?”

“不曉得。”

無論怎麽周旋,她都只剩下這三個字。寂緣一步步後退,拉不開距離——阮玉和着她的步速也在跟。

“你什麽時候發現我在跟着。”

阮玉微笑,擺出一個俏皮的眼神,她右手拎着飛刀,把刀刃靠近嘴邊聞了聞,然後說:

“不曉得——因為一開始就知道了呢。”

“……方才的陣法,是誰教給你的。”

沉默。

“呵,我還以為,你還是不曉得,阮學姐。”

整理一下狀況。林寂緣需要反省的事情是,“為什麽非要因為好奇心而跟上來。”但除了這件,她并不覺得之後的發展有她的過錯。至于阮玉,既然來了空地,并且還真的在某個墓碑前停止了片刻,她應該是來祭奠才對。難道她剛才胡言亂喊的對象,和那位死者有關系?

“……‘先生’,是誰?——”“——你不配念這兩個字!”

她剛平複的情緒又突然激動,直沖上前,一連串動作企圖扼住寂緣的脖頸。但寂緣體術雖比不過身邊的那幾個熟人,其實是夠用的。既然不是事出無因,她自是有了心理準備。

“嘿——!阮學姐,有興趣冷靜一些嗎?”

不知道狀況會延續多久,正當寂緣準備着要做持久戰,憑空傳來了聲音。

“到此為止,你們兩個。”

☆、7月10日

林寂緣發現自己居然已經習慣了這件事實:通常情況下遇着緊急事件的時候,總會有那麽個人過來攙和。并且發展到現在,連猜都不用猜,一瞬就明白了來者的身份。

該怎麽形容她?她本人的借口是“多管閑事的人”,行為上甚至遠勝一般地域的安保人員。用幾年前的一個熱詞,寂緣不由得聯想到了一個職業,叫做城管。

“呵,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你這家夥——寧老先生喲,‘您’是打算跟着我跟到什麽程度?我是不是連死後入土儀式的時候,都要提防我可憐的墳墓會不會被撬?”

環顧周圍,卻并沒有看見魂夢其人。但阮玉說話的時候,眼神對準了某個方向,她似乎看得見,或者說至少感知得到。這讓寂緣有些不服氣,她屏息,試圖從周圍找到來自第三人的任何氣息。

“——在這裏,林小姐。”

肩膀突然被拍打,盡管力道控制得當不會讓她疼痛,未免讓寂緣吓了一跳。反射性回身揮手以作擊打,動起來的一剎那,頭腦居然一陣昏花,不禁踉跄幾步。見寂緣重心不穩,寧魂夢準确地扶住這具身軀。

矮上半個頭,體格也有微妙的差異,這改變不了她步法穩健的事實。

“這……這是怎麽回事?”

連眨好幾下眼皮,寂緣不敢确信自己的眼睛。

僅是一會兒功夫,風和日麗的晴天就變成了一片昏沉。連黃昏都稱不上,天空西側居然是血色,嫣紅一大片。而對立面的東方也好不到哪兒去,如同打翻了全世界的墨盒,是詭異的黑。兩股顏色的交界處有所渲染,濡成大團,令人生嘔地在黏膩地交纏。

地上的狀況并不比天空好多少。踩在地面,腳底發燙。踏步幾下,再輕的動作都會讓地磚磅地碎裂。裂痕四面八方擴散開——如果碎片能夠四射開,可能還好受些。但這碎痕延伸好幾米,卻只是痕,愣是沒讓磚塊的主體炸膛。

“說來話長。”魂夢的語氣依然平靜,毫不波瀾。此時寂緣才意識到兩人之間距離甚是微妙,急忙站好腳步,總不能一直倚靠在別人身上。

“……那,‘她’又是怎麽回事?”

自從和魂夢來了個肢體接觸,氣氛——不光指環境——就有了大變樣。阮玉前幾秒還在做着頻繁而瘋狂的攻擊,現在卻原地站定,怔怔地注視并只做口頭的喧嚣:

“喂,你們,躲躲藏藏算是個什麽事兒?滾出來!”

她的視線明明正落在寂緣兩人上,卻做出了這種發言?“看不見。”應當能做這樣的理解。是使了障眼法之類的麽?寂緣是沒有這種本事的,于是施術者一定就是這個寧魂夢沒錯了。

“吶,寧小姐。”見能有所安定,寂緣定神,企圖恢複一顆平常心。“這難道是你使的障眼法之類?”

依稀記得,曾有人說過,這個寧魂夢擅長着一些不明所以的陣法。在寂緣的印象中,寧魂夢是一個沒有靈力卻能施術的奇怪人士,她至今也不知道這家夥是怎麽做到的。

“……姑且可以這麽理解吧。”

她很明顯有所含糊,但眼下寂緣實在是沒有興趣對此過分深究。她幾乎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一天站在和魂夢同一戰線,感到不甘心的同時,同時也為一瞬間湧上的一股“放心”而焦躁。

“真是讓人感到惡心的景象。”

奇怪的是,寂緣并不知道這咒法的組成原理。她好歹也曾經迫于壓力研究過一丁點幻術,基本的道理是明白的,但以她的知識量不足以分析如今的狀況。要說的話,這景象雖然詭異,給人的觸感卻十分真實,仿佛真正的世界一般。

“還好吧,看久了就習慣。”

對話以一種極為尴尬的氣氛在持續着,寂緣不由得咳嗽幾聲,企圖以此來掩飾自己的無奈。寧魂夢卻表現得并不在意,她見寂緣已經沒事,便靠前幾步,去觀察不遠處的阮玉。阮玉還在張望尋找,不過終于不說話——她說話音量大,內容也七裏八怪,聽多了會很煩。所以這份沉默是一個大好消息。

“誰會習慣這種讨厭的東西啊。”寂緣完全不能認同,“……雖然我沒資格,但你能不能快一點?再呆下去我好像要吐。”

想了想這句話太無禮,寂緣撓了撓頭,嘟囔:“或者至少,告訴我,我能做些什麽。”以期望一些力所能及,總好過呆站着什麽都不明白。

那寧魂夢面對阮玉,同時自然是背對着寂緣。背影看起來有些瘦,但就是給人一種穩重的氣質。氣質這個東西比外貌更玄,沒個積澱,氣質不會平白降臨到誰的身上——仿佛變相地在說魂夢閱歷深經驗足似的,但寂緣一直覺得她的年齡,好歹也算是自己的同齡人。

她似是沉思,片刻後才給出回應:

“……你随便想點什麽事,随便想,別讓腦子空下來。”

“就這樣?”

林寂緣頭一次聽到還會有這種吩咐。骨子裏是不相信的,然而卻無法拒絕魂夢的指示。至少目前,寂緣能擺脫那人的騷擾,顯而易見是魂夢在主導局勢。從她口中發出的命令,用“必須”來形容都不一定為過。

于是寂緣認命地一聲嘆息後開始開動大腦,天南海北一通亂七八糟。內容從小時候的可怕經歷延伸到最近又聽到了怎樣風格的新歌,順帶考慮了一下今天的晚飯。

……她覺得這反而更尴尬。

光看着魂夢的背影也不會有任何解決辦法,而寧魂夢也只是站着,和同樣呆站的阮玉面對面,天曉得她這是要怎麽取舍。想着至少看清楚一些,寂緣慢速靠近,驚訝地卻發現:

無論怎麽走,都無法縮進和這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像是恐怖片中經常出現的情節,雖然影片中更多的橋段是被困在走廊。周圍的景物明明随着自身的移動而有變化,将目标放在前面的人上面時,無論如何就是無可奈何。

寂緣試圖不去看人而是去看景物,注意到在某些個節點,景物會回退。因為回退的持續時間相當短,周圍說到底是空曠而不會有多大的對比度,造成了不能移動的錯覺——也就是說,她确确實實踏出了步子,只不過經過某條線後,就會被拒之門外。

“喂——你這是在做什麽?”

沒有應答。

寂緣小心翼翼地測量出範圍的邊界,盡可能以最近的距離去觀察。那兩人像死了一樣,全然不像是生者。即便訓練有素的士兵,筆直站定的時候,也會難以抗拒生理帶來的不可控的抖動。但這兩人卻不是這樣。

“……喂?”

寂緣手裏沒有用來計算時間的物什,天色也因為詭異的景象而無法以之判斷。想了想唯一有規律搏動着的也就只是手腕上的脈搏,寂緣試着找位置掐住,用心跳節拍來粗略代替秒針。

不掐不知道。她保證自己平時是能夠好好捕捉到這一絲的鼓動,然而現在卻怎麽都無法斷定。左手的脈找不到就換手,右邊也無用。寂緣滿心疑惑地捂了捂兩邊太陽xue偏上的部位,依然沒有。

“總不可能死掉的人是我吧,開什麽玩笑呢。”

興許是一時的緊張而導致的失手?不管這麽多,寂緣幹脆閉上眼,繼續她的水田般的聯想。也不知道魂夢所謂的“想些事”到底要怎麽做,又要做多久,左右無事可做,只能照辦。

“……我到底是在幹嘛啊?”

她總覺得自己經歷過的事件,沒有一件最後不朝着奇怪的方向發展。起初還會覺得各種突兀,事到如今竟真的習慣?意識到“習慣”的時候,心裏湧上一股子蒼涼,這還真是悲傷。

之後她才知道,寧魂夢真的沒有騙她。

閉目養神,差點站着直接睡着,隔了好幾個聯想篇幅之後,她終于再一次聽到耳邊有聲音:

“多謝了——已經可以了。”

再睜開眼,林寂緣覺得能看見藍天和正常的地板真是太棒了。寧魂夢的聲音又是從背後,回頭看,這一回她好好地站在這裏。但看原本應該站着阮玉的位置,那裏是空的——說準确些,只有墓碑,完好地站立,一如既往帶來一陣蒼涼和慘凄。

“人呢?”

魂夢嘆口氣,“天曉得。”如此道,她對此并不關心,仿佛是還有別的事情要做。見她悠悠然走到墓碑附近,尋找一番,不甘寂寞的寂緣也就跟上去,并問:

“你怎麽做到的?”

“……我還想問你啊。沒什麽。”

太明顯的含混,魂夢居然遮掩都不遮掩,直直抛出可疑度十足的言論。寂緣既想追問又不知道從哪個角度開始切入。好不容易見魂夢停滞,找到了想找的墓碑,林寂緣餘光一瞥,看到的名字讓她稍微發愣。

“……原來是丘若老師的?”

年初瘟疫事件裏死去的老師……從死後就再沒有人提起過,寂緣姑且被他教習過,忘倒是沒忘,印象已經相當淡,和忘記其實也沒多大本質區別。

“嗯——應該說‘果然’是他的。”

☆、7月10日

“你這麽肯定?”

這麽說來就又有了一個疑問。阮玉既然是找準了來看望丘老師,也就是說他們之間應該有不錯的關系。純粹是師生交情的話,應該沒有理由在非祭奠日的今天,而應該在諸如清明節,或忌日祭的時刻。

“考慮他們倆的關系,這點結論還是很輕松的。”

寂緣覺得這話聽起來甚是微妙,魂夢口中的“關系”,讓寂緣聯想到了一些不太好啓齒的詞語……然而敷衍着想證僞自己的猜測時,魂夢卻幹脆利落地抛出一句:

“明明只是單戀,那丫頭真是充分說明了‘盲目’一詞呢。”

“……師生嗎?”

寂緣的看法算是比較開放的一種,雖然不是很支持。如果兩人真的有覺悟,能夠有勇氣面對以後的流言蜚語,那麽寂緣覺得還是可以接受的。

不過,聽魂夢的說法,再考慮活下來的那一方的行為,也許生前的丘老師沒有察覺,或是察覺了之後給出了拒絕之類——想一想有點心痛。但畢竟不是多親近的人,她甚至今天第一次聽說過阮玉的名字,所以也就心痛不到哪裏去。

“如果光從年齡考慮,他們只差兩歲,擺開職業問題的話,其實很般配的。”

“這樣?——等,年齡差這麽小?”

“一是因為阮玉入學晚,還因為丘若就職早——你深究死者的事情,有趣嗎?”

的确,哪怕問了也不會記到心裏。被她說得些有心虛,寂緣尴尬淺笑兩聲,只道:

“順口就問了……那個,這個阮玉究竟是怎麽回事?”

寧魂夢還在盯着墓碑看。一會兒她拿出了把匕首,用左手,做出了劃刻的動作。随後是一陣敲敲打打,很有節奏感,只是不曉得她這麽做的理由。她的目光越來越專注,活生生要把石碑盯穿一個洞。

“寧……小姐?”

“你想知道她的信息嗎?一如既往地好奇呢。”

魂夢說得很準,林寂緣确實産生了一股子求知欲。但被她用這種口氣指出來,換作是誰都會覺得不愉快吧?皺眉一聲悶哼,以表達心裏的不滿,她嘆口氣,發現自己的理智居然被好奇心給占去了大半。

“……我是想知道。”

寧魂夢維持半蹲的動作,只是擡頭往寂緣的方向瞥了一眼。她臉上并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有方才緊盯碑石所留下來的專注。不過看過來的時候好像微有放松,嘴巴一張一合輕靈地吐出一長串的字句:

“新歷160年整,三月十四日。用右手,喜歡的武器是消耗品的竹飛刀。身高一米七加一公分,标準體重。喜歡同校的某位老師,她和那位老師一樣是木系,畢業時的評分是中等……”

“停停停!”

她說這麽一堆東西都不帶磕巴的,而且過分了解,讓寂緣感到有點惡心。但寂緣的幾句呵止并沒能成功地止住魂夢的話頭,寧魂夢甚至眼珠子不眨一下,洋洋灑灑接着說:

“性格表面文靜,但看準了事情會相當執着。比如愛慕着的那位還活在人世之時,她甚至……”

寂緣聽得頭大,忍不住用手堵住了耳朵。

誇張的動作終于讓寧魂夢意識到她說的話,寂緣并不愛聽。她臉上一閃而過似乎有得意,旋即就消散,讓寂緣覺得只是看錯了。終于見她的嘴巴不再嚅動而有所消停,林寂緣用手指頭挑了挑耳道附近,稍微通透了些。

“你這人……真惡心。”她決定不掩飾心裏的評價。

“還好吧。”被直白地罵了一句,魂夢顯得不很在意,依然雲淡風輕。“你還想知道誰的?可以盡管問,我的情報還多得是。”

為什麽寧魂夢會這麽有信心?以及,她所謂的情報究竟來源何處?寂緣發現越想越煩躁,這該死的魂夢身上到底瞞了多少事?而且寂緣在不該自信的一點上相當有信心:她所不知道的事情,甚至不是用兩只手就能輕松數過來的。

“那麽,‘你’到底是什麽人。”

寂緣意識到,要想和這個人物對話,真是需要十足的勇氣。尤其寂緣連她到底什麽性格都不知道,她到底是冷漠還是沉穩,抑或是表面寒冰內裏沸騰,根本就弄不清楚。魂夢說話,邏輯還亂,一個不留神就會被引着到處亂走。

“我嗎?說過不少次了,只是一個喜歡多管閑事的家夥罷了。”

“光是‘多管閑事’可做不到這麽多稀奇古怪。”

寧魂夢終于從墓碑前站起,手裏的匕首還拎着。雖是在太陽光線之下,匕首刃并沒有反光。

似乎不僅是“不反光”這麽簡單。寂緣眼睛微眯,走近幾步。這寧魂夢也不躲,站得大方,任憑寂緣用多麽無禮的目光在掃視。

不止光線,連人的倒影都沒有。或最起碼,連墓碑的倒影都沒有。這匕首仿佛一塊磨砂了的鐵板,所謂利器該有的鏡面效果,在它身上可謂是一點都尋不到。

寧魂夢捏着匕首的手稍有握緊的架勢。然後驟放松,下一秒這匕首竟呈現在了寂緣的眼前。

貼得太近,寂緣差點以為是要被襲擊,退後了半步。

“吶。”魂夢手靈活地把刃調轉,讓握把的方向朝着寂緣。“想看的話盡管,請。”

盡管很不服氣,寂緣還是接過了它。

林寂緣對鋼刃類的武器并不了解,因為她用不上。所以只是從外觀上能做點分析,對其功能難以評判。她不知道匕首的柄是不是定做,至少她握着的時候,覺得有點短,有點擦到真正的刃部。如果要寂緣使用這一把的話,她最先劃到的可能不是敵人,而是自己。

“是定做的,對寂緣來說小了些吧,畢竟我比你矮了有七公分。”

寧魂夢仿佛能看懂別人的心裏想法一般,好像沒有任何心事能瞞住她一般。寂緣不光是因為“某個原因”而對她偏見,想着不能被情感支配的大腦,而端正姿态面對這人的時候,就知道,這份反感,不光是她和易罔關系要好的緣故,她這個人就讓人覺得厭煩——至少寂緣很不喜歡應對這種類型。

“打磨得很光滑,卻沒有倒影。”

忽略魂夢的話,寂緣繼續打量這柄匕首。她想不出這是怎麽回事,但可以保證這絕對不符合常理。

“确實呢。”

林寂緣煩躁地一聲咋舌,“啧,真是一點意義都沒有,還給你。”随便往前丢。匕首在空中肆意轉了幾圈,并且沒有瞄準,魂夢不得不挪動幾步去接。看準她離開墓碑附近,寂緣加緊追上去,自己搶占了墓碑前的一小片空地。

“……你想看可以直接跟我說,不用這麽繞彎子。”魂夢的語氣終于有了些無奈。“對了,有人過來了喔。”

“是嗎——誰啊?”

寂緣更想看這塊碑,所以沒有擡頭去确認。

記得丘若死時是今年二月初,當時因為學校內死亡人數挺多,應該是沒有做過分繁瑣的儀式。算到今天的七月十日,四舍五入可以認為是整五個月之前。墓碑看起來還是很新,小供臺沒有絲毫的苔痕,供果的小盤子還留着,不過裏面是空的,且幹淨。

“也就是說,有人打理過嗎。”

今天阮玉過來以後,寂緣并沒看到她有打掃的動作。排除了“剛剛清理”的可能性後,可以認為是平時一直有在照顧。

不過,幾分鐘之前的寧魂夢拿着匕首叮叮當當敲打了好一陣子來着——想到還有這麽回事兒,寂緣突然更有疑惑。

“沒有傷痕……?”

“——寂緣,你在做什麽呢?”“在看這個東——易罔?你什麽時候到的!”

下意識地回嘴過後,寂緣才發現聲線變了。驚訝地擡頭,果然看到了這個熟悉的聲線的主人。再環視一圈,沒有別人。

“還、還有,寧魂夢哪裏去了?剛才還在的。”

“她還有別的要緊事要做,先走了。”

站起來,因為着急,血壓一時沒跟上,林寂緣不由得小呼一聲,止不住跌倒的趨勢。她被墓碑絆了一腳,伴随着磅的碎裂聲,墓碑和人一起親近了大地。

易罔好像是想扶一下來着,但他沒預料到會多一個犧牲品,伸手的角度少計算了一個幹擾,只能看着寂緣從手臂前面擦過。

“哇?沒事嗎?”

“疼疼疼……還好,沒大事——啊,墓碑……”

從根部就斷開,只留有一點點殘底還嵌在泥土中,其餘大部分已經躺屍于表面。可能是做工緣故,它還碎裂,變成了很多小塊,最厲害的好像還飛出了四五步遠。

寂緣心裏驟時充滿了一陣內疚和不安。這可是墓碑,不同于打碎其他工藝品。哪怕碑石本身的金錢價值并不高,畢竟叨擾了死者。

“怎、怎麽辦……我該?”

“……沒事,你別急。”易罔試圖安慰,“好好道個歉,找個機會幫着修補——我也會幫你的,現在先把碎屑收拾好吧,別再吵到隔壁的幾位了。”

寂緣怔怔地點了點頭,默不作聲地開始撿拾地上碎片。

☆、7月10日、7月20日

“……易罔。”

給失手打碎的墓碑善了後,實在不想繼續留在這個煩心地,他們靜悄悄地離開了這一塊。瞅着時間還很寬裕,也沒有徑直回宿舍,而是在街上閑逛。

“嗯?”

“你從始而終都知道的吧,盡管我一——丁點都不曉得。”

易罔傻笑笑撓撓頭,态度并不端正,用開玩笑一般的口吻回答道:

“怎麽說呢,我也不算是‘全部’了解——不過‘大部分’是明白的。”

他又猶豫了幾秒,還是一如既往地在傻笑。那面孔本來算是俊氣,在傻氣的蔓延下,給人深深一種“暴殄天物”的憂傷。易罔伸了個懶腰,洩露出的一絲倦怠被他迅速用輕佻的語氣遮掩:

“該說我也算是‘參與者’之一吧,總不可能連自己負責的部分都不知底細呢。”

“參與?”

寂緣很是不可思議,卻用堅強的底力忍住了嗓子眼裏将要冒出的一聲驚呼。她意識到,若自己再不變得穩重,錯過的東西會變得越來越多,甚至悲觀地想,被遠遠甩在後頭,再也追不上身邊人的步伐,這甚至是“極”有可能。

“……參與喔。”

“怎麽個參與法兒?”

“單純地‘參與’而已。”

“——你不要一直打馬虎眼!”

易罔簡直是想把一個詞語用上千百回,這毫不掩飾的“不想告訴你”的态度讓寂緣很是頭大,卻終于認識到她根本沒有資格盤問。話已出口,再想收回已經是不可能,于是寂緣只能選擇硬着頭皮強行問下去。

“——是、是說!你們到底在下什麽棋!還有,所謂的參與者,到底有多少個人!”

別回答,別回答別……卻想弄明白,不希望再霧水,乞望自己能對現狀有哪怕那麽一絲絲的理解……此種矛盾的情緒仿佛像是在寂緣的心裏橫插了一大根竹竿,拔也不是,不拔也不行。

“在謀劃的內容嘛……暫時不能告訴你。”易罔當然不可能知道別人的內心想法,而且他好像也不認為寂緣的表情是在慌張與硬撐,于是相當誠懇地敘說。

“至于人數,稍等——只算我知道的,有五六個吧,包括我自己的話。還有很多人藏在幕後,那種數目,我就不可能知曉咯。”

“有……那麽多嗎?”

雖是合情合理,但因為寂緣知道的頂天了也就是寧易兩個,數字直接翻了個倍,這多少讓她稍微發愣。

“……明面上的,魂夢啊,我啊,那幾個學長之類的。暗地裏還有些大人物,不過寂緣應該是沒見過面——或至少,哪怕見過,也只是擦肩的程度,沒有過深印象。”

從易罔的話裏勉強挑出一個詞語,寂緣稍加謹慎,聲線不自由地放低了些,音量也沒有先前那麽有底氣:“幾個……‘學長’?我只想知道……‘阮玉’,也算在裏面嗎?”

易罔突然一拍手,而且就在寂緣的耳邊,震得她一陣發懵。不曉得這位竹馬做出此等舉動是為了什麽,她咬咬牙忍住,免得又分心而将話題引導不明所以的方向上。

“這都沒……咳。嚴格來說,是局裏人,但不是我們這邊的——‘對手’,不是有好懂的說法嘛……”

他擅自進入了對自己的語文完全不自信的狀态,看他若有所思,似乎還在想着,先前的句子有沒有哪一句,會因為他的文字能力而導致含混或歧義的狀況。考慮了許久之後,他終于放下心。易罔盯着寂緣的眼睛,凝視了好一會兒,然而并沒有等到來自女生的下一句詢問。

“……寂緣?”

“嗯?”

還是在街上閑逛,但過于平靜的氣氛讓兩人之間頗為寒冷——明明是七月,甚至還是南方的夏天。

“我還以為你會接着問下去呢,哈哈。”句尾是淺笑,易罔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幾圈,最後選擇在左右的店鋪之間來回徘徊。他咽了咽口水。

“真是‘熱鬧’呢。”

“是嗎?我覺得還好。”

寂緣也看了看旁邊。店鋪的招牌各色各樣,每一塊看起來都新,哪怕極少數牌子有破損的地方,整體看起來是整潔的,看得出一定有着定期的清理。文具店之類的是需要客人進店才有招應,一些食品鋪子,會在适度範圍內,将店面向街道延伸。

“挺好的啊。”寂緣看不出有任何地方不對勁,“總好過‘冷清’吧,雖然不管是店裏還是街道,都沒有人,但整體而言還是很舒服的呢。”

“……你這麽覺得就好。”

易罔還有話說,但他顯然忍住了。

不曉得建校的時候是何種規劃,路上是很寬敞的,寬度比得上馬路車行的三條道。只有兩個人在這裏享受,事實上寬敞得過分。

“怎麽了嗎?難道你很喜歡人群紮堆的情景?”

“……談不上喜歡吧。”

易罔撓了撓頭,故作驚訝地咳嗽兩聲,然後滿口胡言着“我有別的事先走一步了你多保重”一類的詞句,幾步跑開。而後加急步速,跑跳着走開,動作像極了兔子。

确實有一個用來形容快的詞語,叫“脫兔”來着——說的也許就是他這種樣子吧。

“突然出現又突然離開……什麽亂七八糟的。”寂緣已經沒有力氣繼續腹诽。

……

她找了幾天将失手打碎的墓碑徹底修複,并為了讓自己的內心不那麽內疚,連着三五天做了墓前的致歉與祈願,但願死者能夠原諒她的罪過。但除此之外,這之後的幾天倒是一直平靜着,沒什麽大的波瀾。

平靜地過去了一旬,七月二十日,這天林寂緣照常抱着在樓下散散步的打算,臨出門卻偶然撞見了相當令人疑惑的一幕。

“只是想着動動腿而已,真沒想到連眼力都一起被鍛煉了呢。”

她不禁輕笑,笑意裏滿滿是無奈,根本開心不起來。接受了“身邊可能只剩下最後幾個人了吧”的現狀,她有餘裕想一想有多久沒見過除此之外的人。結論是:沒有。

“就好像除了我認識的這幾個,其他本該路過的陌生人全都死絕了似的呢……雖然這樣也不錯,我挺讨厭人多口雜的地方。”

不過,這畢竟是學校裏,怎麽可能這麽多天誰都見不着?她心裏對此是有所意識的,然而說不明是什麽樣的情感作祟,她竟不覺得這是值得恐懼的情況,相反還因為終于沒有了別人的騷擾,而覺得“一個人永遠地過下去未必是件壞事”。

不過每當轉念就會發現心底的一角有一個大大咧咧的身影,她還是覺得,“一個人”這種事太寂寞了吧——寂寞嗎?

“于是,讓我接下來看看,易罔和那、位寧小姐,在一起是要做些什麽呢。”

她看見這兩人的時候,他們在宿舍樓旁的花壇附近。因為寂緣住在一樓,所以一開門就能注意到遠處的情況。寧、易的步子很耿直,直沖沖地朝着宿舍樓來。

于是寂緣果斷地轉身進屋,關門,用貓眼去看門外的狀況。貓眼的視距并不很足夠,也沒有辦法準确地進行立體判斷,粗看下,他們似乎是一前一後在走,由魂夢領先。做出這種判斷的根據是,她能先看見魂夢手裏的長劍,再看見長劍後面的易罔。用美術的用語來解釋的話,就是“看出了圖層的先後”。

她想了想自己的鄰舍,一邊是女生樓用的傳送室——今天一月開始就在維修,直到現在依然緊閉着門,鬼知道是要修到什麽時候。至于另一邊……這是寂緣難得在打發時間時瞥了住宿表才發現的:居然就是阮玉。

林寂緣确實交友甚少,從不留意周圍的名牌并不是奇怪事。也許她平時有見過隔壁的名號,不過都不注意。這一回終于是在有過稀奇古怪的對峙之後,有了那麽一丁點的印象。

“……其實我該罵罵自己,為什麽連生活中應該親近的人都不親近。連名字都不知道,這實在是……”

一想到這,寂緣就免不了一聲嘆息,也許是時候該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為人處事的方式——不過要改變也許很難,這就放在無窮止境的“以後”再去考慮吧。

門外的兩個人,好像在交談着什麽。可能是貓眼的玻璃上沾了污漬之類,寂緣有些在意為什麽她看寧魂夢的時候,會覺得魂夢的身形模糊,如同被揉皺的紙張。當然也可能只是簡單地看花了眼。

那兩人一路直走,走到寂緣的房間門口……然後輕微調轉,朝着末間的傳送室。

忽略掉易罔的存在,好像在很久之前,也見過類似的情景……

“寧魂夢‘又’輕而易舉地打開了傳送室的門……”

貼着牆聽到隔壁的開鎖聲後,她如此推斷。靜等片刻,她鎮定情緒,出門去看。那兩人确實進去了,而當寂緣也碰觸傳送室的門把手時,她居然久違地能輕松地扭開這扇門。

“……你們在做什麽呢?”深吸一口氣,寂緣先扯開一條縫,然後邊開門邊對着裏面問。

當然這可是傳送室,裏面已經沒有人了,是利用陣法已經走遠了吧。寂緣又一次猶豫過後,也踏上陣法。令她難以接受的是,這傳送陣仿佛忽略了她的存在一般,無論怎麽驅使,完全沒有任何功用。

☆、7月20日

寂緣到底是沒有仔細研究過這些亂七八糟的陣法的人,即使她再怎麽努力去看了,頂天也只能純粹從花紋的細枝末節的不同中,查出些許的端倪。

但她也只是“能夠”看出來有不一樣,筆劃的哪一道具體有什麽功用,少了哪一筆才會導致失效,她完全不知道了。

林寂緣不可能甘心于受阻,尤其這法陣簡直瞄準了在針對她一個人,與其說是不甘心,更多的她已經開始賭氣。就算不了解原理,照貓畫虎不失為一種極為愚笨卻簡明有效的手段,她可以硬憑着記憶,來挑戰一下自己的畫功。

“……校內其他幾處正常運作的傳送陣,看起來大致是一樣的,我記得在……這個……角落,是各不相同——不是‘各不相同’,而是‘兩兩成對’……嗯,成對的。也就是說,這一筆就是構建鏈接的作用咯。”

十分用力地在腦子裏搜索圖像,可她再怎麽努力,就是沒找到和現在身底下配對的紋樣。寂緣自诩記憶力不算差,雖然平時不加留意,怎麽說也用過不少次數,大體的印象是不應該有偏差。

“……我真的能強行調動根本不存在的記憶嗎?”

然而即便是寂緣這樣倔強的丫頭,到最終還是免不得開始懷疑自己的頭腦。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為了領悟,她當然調動了自己的靈力。手上會有微光,是清藍色。本來就不強的力量,更何況還只是薄薄的一層,看起來煞是孱弱。

“本來還不覺得,看久了還真是,我比自己想象中要弱多了呢。”她輕聲苦笑。

記得去年的某一天,好像是入冬還是哪個沒有深刻印象的節假日,她還嘲笑過和她一起的易罔。說他太不認真,以至于整個人不光外表上顯得吊兒郎當,事實上也确實無甚能力——現在想一想,簡直成了莫大的反諷,也不知道弱的一方究竟應該是誰。

稍微延後一點點時間線,今年年初,第一次遇見寧魂夢那個怪人的時候,寂緣也沒有把她看在眼裏。後來還甚至因為發現了她“無靈力者”的事實,産生了嘲諷的念頭——該被嘲諷的一方,分明是自己。

“真是一些令人不快的想法啊。”

蹲久了腿會麻,寂緣嘿地一聲輕哼站起來,原地踏步兩下,讓雙腳的血液得以正常循環。她不免扶牆以防摔倒,同時也用較高的視線,來全局打量地上法陣。

“等一下,按道理……用以配對的紋樣應該是‘一處’?”

每個法陣都只能通往另外的“一個”,類似于“一把鑰匙一把鎖”這樣的俗語,不應該出現多對的情況。旋即她想起來鑰匙是可以配備多把的,莫非連這種玩意兒都可以一心對二?

“真的,在對稱的另外一邊,還有……”

這個陣法面積很大,幾乎占據了整個房間的三分之二,也就不怪她為什麽蹲着的時候沒注意到另一側。她小心走過去,但因為腿腳的緣故沒有再次蹲下,而只是彎腰。

“啊,這是和男生宿舍對應的那個。”

一番觀察發現了不得了的結果,換句話說,她的“一對二”的猜想是說中了。那麽接踵是下一個問題,多出來的圖案,是連着哪裏的?

林寂緣認識的這個,紋路以撇線為主,憑着想象力,像是鳥獸。而陌生的一個,則是橫豎有致,更偏向于方塊字的模樣。

聯想到“字”,寂緣腦子裏突然蹿了一段記憶。她搖搖頭并深呼吸,讓自己冷靜。然後盯着那個字狀的紋路,轉過各種角度去看。

終于她想起來,在什麽地方見過。

她之前強行加入易罔的讀書計劃的時候,有學過一丁點那本書中所用的古文字。其實當時是抱着“如果有相同的興趣愛好該多好”的念頭,抱着這種極為任性的小打算,簡直是在難為易罔。

而沒有興趣的東西再怎麽強求都不可能有變化,最後的結果是,雖然口上說着想繼續學習,但她之後再也沒提到過,甚至還差點忘記。

“哪怕我‘稍微’有一丁點的興致,也不會拖到這時候才發現……!”寂緣不由得手捏拳,指甲險些摳進指腹。

盯着地上的方塊發呆,她終于記起來,這是古體的一個“陸”字。

“為什麽是‘陸’……”

寂緣的身邊并沒有這個姓氏的人,而且也從來沒有從誰的口中聽說過。唯一的印象就是古書裏的記載,但那也只不過是一個已經覆滅了幾百年的家族,怎麽可能和現在的時代有絲毫聯系。

而後她終于意識到,自己在思考的時候,不經意間把思維帶了彎。她本應該關照法陣失效的緣故,而不應該去注重所謂的鏈接。然而既然已經聯想到這一步了,也不好輕易就舍棄這個思路。

“所謂傳送……‘是一種扭曲’,這句話我是從哪裏聽過的來着?”

腦海中突然出現的字句讓她琢磨不清,既然有印象那麽肯定是從何處聽到過,然而不管是從書裏聽到的也好,還是聽什麽人說起過也好,關于這個來源,她一片空白。

“扭曲……‘陸’,啧,根本聯系不上。”林寂緣決定從後者入手,加以順延。記得那個家族是擁有着某樣特殊能力來着,聽說是那個被稱為“特異靈力”的鬼玩意兒,所以那稀奇古怪的,就是所謂扭曲的根源麽……以寂緣目前的知識量,她只能做出這種推斷了。

“但為——哇!”

頭腦混亂的期間,林寂緣猛地發現陣法又有光芒射出。那光炸得特別快,一秒不到就吞沒了整個房間。

若說“光芒”一次,常人第一印象通常是“耀眼”,但這個卻不。

這光……姑且還是用光來稱呼,這光顏色極暗,是紫黑色。視覺上便給人帶來了極度壓抑的沖擊,看着它蔓延到屋子的每個角落,即便只是心裏造成的錯覺,也會讓人難以喘息。

“什、這、這怎麽回事!”

寂緣立刻意識到這不是她正面就能打贏的局勢,于是馬上就想着推門而出。然而幾步小跑,雖足以接觸滾燙的門把手,哪怕熱到燙傷,也擰不動一絲一分。

“打不開——!怎麽會!”

而且為什麽是滾燙的!寂緣自己都沒意識到她的表情有多麽驚惶。從未見過的場面壓迫感十足地降臨到她的面前,而她沒有任何心裏準備,更別提能不能有應對的手段。煞為恐懼地貼近牆面,背後有所支撐,這堪堪給了她極為微弱的安全感。

緊繃的神經促使她全身的脈搏都在過分的鼓動,嗓子眼裏的心髒好像也轉移到了舌根。她不敢眨眼,盯着陣法的中心,旋即意識到這麽做帶給了她劇烈的傷害。

那紫黑色的光不只只是視覺效果,沖入身邊的時候,相接觸的任何部位都宛若腐蝕一般地在燒灼。眼皮好不容易閉上,不知為何卻沒能阻擋視野,她的眼睛還是能看見事物。然而這“看見”反倒讓她更加難過,燒灼感一路滲透進眼球深處,連神經都要屈服于黑光之下。

“走、走、走開……!不要接近!滾遠點!”

無助地茫然地揮動自己的右手,左掌則急忙擋在眼睛前,企望一絲絲的緩和。終于那痛感一路侵占,終于是覆沒了全身。

“什、什麽人……!不要、躲着!”

當疼痛真的占滿之後,感官上反而更容易接受——當全身都在痛的時候,“痛”反而因為過于常見而顯得不需言喻。

“——吶,我說啊,是不是可以收手了?”

“我無所謂——明明是你提出來的好吧。”

混亂的耳膜中傳導了兩句輕松的對話,寂緣強撐着去看,卻又聽一聲響指,再之後……驟然解脫的暢快讓她再也站不起腳步,只能無力地趴倒,手還勉強能支住,讓她不需要用臉擦拭地板。

“你……你是……”

男性的聲音十分耳熟,而相反地,面容甚為陌生。而另外一個聲線是熟人,就是神出鬼沒到處都能撞見的寧魂夢。

“是個‘參與者’而已,林小姐不用太在意。”

恢複了些許氣力,寂緣撐着眼睛打量了周圍,模糊的視線沒有有用的反饋,唯一知道的便是那紫黑的霧氣一般的光已然消散。“這是……你們……搞的鬼嗎……?”

“算是吧。”男性嘆了口氣,他的目光一直在魂夢身上打量,但游移的眼神毫無韻味,不像是男性注視女性時會有的模樣……說是這麽說,大部分的原因,可能是因為寂緣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注意什麽眼睛裏的細節了。

“林小姐。”而寧魂夢接過了話,“失禮了,我們需要你……‘睡’一會兒。”

說話間,她擡高手拍了拍男性的肩膀。那男性居然就在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變成了一把極其眼熟的長劍——“長劍”?林寂緣的直覺告訴她她必須逃跑,然而就算腦子裏能想到,身體狀況已經不允許她做出任何反抗……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從哪個節點開始暈過去的。

☆、7月21日

“喔,你醒了嗎?感覺怎麽樣?”

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片模糊,眨巴好幾下也沒能重新對好焦距。一同襲來的還有難耐的酸脹,仿佛睜眼已經成了艱巨的任務。唯一帶給她安慰的是,耳邊的聲音離得很近,并且充滿特色,足以讓她輕松辨認音源。

“易罔……?”

“嗯。”他回應。朦胧間能看到他的臉,但五官都模糊成了一團,只能找到大致的輪廓。“你在發燒,寂緣。說話會累嗎?”

“發燒?我嗎。”聽了這話,寂緣吃力地伸伸手,摸向自己的額頭。

然而自己測算自己的體溫,通常是不夠準确的,因為沒有參照物。興許是注意到了這點,易罔也伸了手,幫助體會。對比發燒中的病人,易罔卻并沒有好到哪裏去,才想起來還有屬性的緣故,他的體溫比正常人是偏高的。

“——唔,我還是拿溫度計過來吧。”

他這一句吃癟的語氣惹得寂緣不禁淺笑,笑着笑着喉嚨裏卻嗆了痰液。連續咳好幾聲,還要注意不要讓污物溢出口腔污染別處,林寂緣生理性彎腰弓背,蜷縮在沙發的軟墊之間——到這時候才注意到是在沙發上,而抽空瞥一眼天色,總而言之是黑天,但她并不能看出具體時刻。

“水杯就在旁邊,我剛換的,應該是溫的。”

易罔拿東西的速度很快,至少比他平時正常走路時的速度快多了。之後寂緣兩眼發昏,隐約着好像是被扶了起來,半推半就地被喂了溫水和泛苦的藥片。衣領處傳來涼風的觸覺,然後是冰冷的條狀物被放置于腋下,是體溫計吧。

“我這是在哪裏……?”

以學生宿舍的面積,頂多容納小型沙發,像這種允許她橫躺的大小,是不可能有空間放置得下的。

“唔,是一個可以放心的地方,其他的就別多問了。”

這個說法可不能讓人輕易接受,但寂緣就算想問,開口都很艱難,就算努力了,發出來的多數是氣音,連讓人聽清楚都很難做到。甚至有種感覺,如果面前的人不是易罔,而是其他關系生疏的人,沒準他連寂緣是不是在說話都判斷不出來。

見寂緣情緒穩定,易罔想了想,然後告訴她:

“是魂夢的家,這裏。不過他們人都不在,現在家裏只有我們兩個。”

“……是嗎。”

這個消息并沒有讓她十分意外,準确而言,是因為突發事件經歷多了以後,就沒興趣再表現得驚訝。而剛才易罔的話裏,用到了“他們”這個複數詞語,就說明還有其他人員。

“那麽……寧魂夢……他‘們’,究竟都,有誰?”

喝過水以後,稍過片刻,喉嚨好受了些,但說話還是不可避免地斷續。斷句的位置也不一定準确,但姑且能傳達自己的意思。

“這個……我暫時不能說。”

猜到了易罔不會這麽輕易告訴她,寂緣嘆了口氣。從胸腔溢起的氣息沖破嗓子的時候,會帶來一陣眩暈,的的确确是感冒的症狀。

……她“為什麽”會感冒?

“我記不清了……什麽時候,燒起來的,我?”

“——昨天晚上吧。”易罔回答得很快,其中居然沒有思考的時間。“因為燒得挺厲害的,所以就留在魂夢家裏,沒有送回去。”

“‘留’在這裏?”

視野終于有所恢複,寂緣揉了揉眼眶。将眼睛裏蓄起來的生理淚水抹掉之後,終于能看清楚易罔的模樣。而易罔又撓了撓頭,滿臉還是傻笑。對于這個問題不光沒有回答,甚至還反問:

“寂緣你,還記得昨天的事情嗎。”

“說什麽呢……我當然會——啊。”

試圖調動腦內記憶的話,會被眩暈感打回來。反常的暈眩甚至不能用感冒來解釋,像是個結,将記憶的口子死死結住,不讓她有絲毫機會。

“記、記不起來……沒辦法,記起來。”

“也是呢。”

相比當事人的慌張與疑惑,易罔表現得淡然,舉手投足間透露出一種“就應該是這樣”的氣質。他輕笑兩聲,這兩聲一點都不傻氣,意外地竟穩重,似是胸有成竹:

“哈哈,不要太在意了,想不起來其實是好事。”

“我不能接受……為什麽會想不起來?”

撐着沙發背強行坐正,在起身導致的血壓不足緩解後,她得以仔細地觀察環境中的一切。表面看起來,這裏和尋常的家居并無異處,擺設整齊,配色溫馨。是客廳,設計得也大方,陽臺方向甚至還是落地窗。

落地窗……但是,外面一片黑暗。

不是所謂的“黑夜”導致的,外面一丁點景色都看不見。想着是不是自己因疾病而眼花的緣故,寂緣撐着軀體漫步過去,每一步都需要格外注意重心,憑着頑強的意志力還真的走到了窗邊。

果然,外面“什麽都沒有”,宛若虛無。

“別硬撐,寂緣。”

易罔一直跟在她的身後。在寂緣勉強走路的時候,既沒有扶更別提抱或者背,興許是為了照顧寂緣的自尊心。但看到寂緣愣在漆黑的景色前,呆站着也不會有任何收獲,所以才出聲打斷。

他輕輕拍了拍寂緣的左肩膀,希望能夠引起她的注意力。然而寂緣難得的忽略了這次肢體接觸,怔怔地,很出神地問:

“外面……是什麽,怎麽會這副模樣?”

“什麽都沒有啊,就應該是這樣的——吶,溫度計,該拿出來了。你沒有把它弄掉到地上吧?”

寂緣擺出了一副“你為什麽會在意這種小東西”的表情,然後略帶不情不願地把溫度計從衣服裏面掏出來,自己也沒看,就交給了易罔。“你能不能好好說話?不要……咳,不要這麽明顯地遮掩,好嗎。就算不想……說,至少,也要裝得,更像一些好嗎?”

易罔自顧自地讀數,對着手裏的溫度計喃喃自語:“三十八度半……燒得真厲害呢。”他把水銀甩回去,把溫度計揣進自己兜裏,然後硬推着寂緣回到沙發旁,并使力把她給按住,要她別再到處亂走。

“寂緣有聽說過這種說法嗎?”

“哪種?”

易罔自己也倒了杯水咽下:“能力足夠強大的人,甚至有可能撕裂空間。”

“……在書裏讀到過,而且不是正經書——你不會想告訴我,這種說法是真實存在的吧。”

然而易罔點了點頭,态度相當誠懇,偏偏不像是在說謊。“傳送陣都用過那麽多遍了,變本加厲再把它想得更厲害些,也未嘗不可嘛。”

“你能不能,言簡意赅地,來解釋?”

接過易罔手裏的外套,寂緣扶持幾下讓外套更有效地披給自己。這外套……是老朋友了,仿佛全世界的外套只剩下了這麽一件似的,該死的墨綠色古裝外衣。林寂緣嘆口氣,想起來這是所謂的“寧魂夢的家”,那麽見到她身上經常穿的衣服,似乎也不是難以理解的事情。

真的放在身上的時候,寂緣才終于覺得奇怪了。外衣相對而言會比真正的身材大一些,這不假,但考慮魂夢的體型,這怎麽說也大過頭了。古裝的下擺确實長,身體蜷起來的話足以遮蓋全身,這是自然。而不尋常的部分則在于,領口的肩寬,比寂緣的雙肩距都要多出一號。這要是寧魂夢穿着,根本就套不住,會直接掉下來吧。

“……簡單來說就是個人造的異空間。”易罔道,突然耿直。

“是我的錯,你還是解釋得詳細些吧——請用我能夠,聽懂的……咳,說法。”

“就算你要我詳細說明……”易罔反而在這種時候尴尬,“我也不是專門研究這個的,也是道聽途說來的……我也沒辦法說清楚啊。”

不對,易罔顯然是理解,但他為什麽要做出不清楚的模樣?換句話說,就是非要給寂緣賣關子,引起了她的興趣偏就是不說——他怎麽會這麽惡劣啊?寂緣心裏有些不愉快,更何況生理也同樣不愉快。

“那……”沒能在這個話題得到答複,寂緣決定舍大取小,摘起才發現的這個新疑點:“這件外套,是誰的?”

“嗯?魂夢一直穿着的啊,你不是見過很多次了嗎。”

“她的體型沒有……這麽大,要是她穿,的話,會直接滑下去的。”

有理有據,所以易罔不再試圖混淆。他輕笑笑,撓了撓頭,然後道:

“就算是魂夢穿着,也不等同‘就是她的衣服’,不是嗎。”

“……你的意思是,是其他人的?”

但魂夢身邊很少看到其他人士,經常一同行動的,也就只是見過她和易罔站在一起——而寂緣當然知道易罔沒有這種款式的衣服。此外很久以前倒是知道她和那個很久沒提到過的洛什麽人有聯系,但見面次數太少了,完全不能以此判明。

“嗯,其他人的——好像他們每個人都有一件來着?我不是很明白。”易罔似乎想到了什麽,但不說明。這種藏着掖着的感覺真的是難受,弄得寂緣很是憋悶。

“易罔。”

“怎麽了?”

“‘其他人’都有誰?”

易罔還是傻笑回應:“我不能說。”

☆、7月21日、7月22日

看着易罔神清氣爽的傻樣子,真是讓人氣不打一處來。通過連續的一串咳嗽來清理嗓子裏淤積的痰液後,林寂緣用手捶了捶自己的胸腔偏上部,之後再說話的時候,感覺沒那麽容易被咳嗽制住了。

“你到底‘能’說多少吧?”

易罔接着傻笑,笑笑笑一直僵持着同一幅表情。寂緣也是佩服自己,換作其他沒什麽耐心的人,估計早就選擇性失明,将易罔的臉龐當成是完全不存在。“因為我是半個局外人啊,具體的我也不知道,總不可能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瞎說亂講告訴你吧。”

“……我說,你至、少也不應該賣這麽多關子,你知道吊人胃口是多麽令人反感的事情嗎?”

少許的安靜之後,是易罔的又一聲輕笑打破了局面。笑過後,他站起身子,滿滿地伸了個大懶腰。使力之後嘴巴裏還會有“哈——”的一句長嘯,光聽着就知道他伸得有多舒服。之後他似乎是微有缺氧,呼吸稍稍急促,但不影響正常的說話:

“寂緣,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身邊人’會這麽少?”

“什麽意思?”

“唔,比如,如果我現在希望你能指出熟人的名字,你能想到的有幾個?姑且不說是不是事件相關,總而言之,你這幾個月來,見過的所有包括陌生人在內,一共有多少?”

“所以……你這是什麽意思?”

“別管了總之快想!”見寂緣的态度并不十分配合,易罔難得地對着她一句吼。這吼聲來得急促,氣勢也洶洶,震得林寂緣這個感冒戶的耳朵一通悶沉,險些造成了耳鳴的後果。

算是被易罔的大嗓門給吓了一吓,寂緣呆愣,然後搬起手指開始點數。

“我們兩個、姓寧的、學長兩個一個姓阮一個姓洛、榕村時候的成繁姐李業哥……還有……還有……”

“想不出來了吧?”

并且不能純粹用“不善交友”來解釋。正如易罔前句話所言,再怎麽說,平常走路的時候擦肩而過也總該遇上幾個陌生人,但一通回想,每次走在大街上的時候,身邊根本沒有人。唯一一次有人煙,還是在最後的葬禮儀式之上。

“這……這又怎麽了嗎?只是沒有人罷了,人這種東西,有和沒有區別又怎麽可能會大——”

“——我不太能認可你這個觀點啊,寂緣。”易罔打斷,他擺出了十分堅決的态度,表明了他們的三觀在此處并不相同。“沒有人就不會存在感情這種東西了,寂緣難道很喜歡空蕩蕩嗎?……嘛,如果沒有感情的話,當然‘也’就不會覺得空蕩了呢。”

林寂緣連連搖頭,“什麽跟什麽啊,你這是亂發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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