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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6月11日回歸?回複? (5)

才沒興趣和你聊什麽大道理。”

“咳咳。”見狀,易罔裝作搶了口水,做兩聲極為虛假的咳嗽。“說回來說回來——寂緣不覺得,周圍太安靜了嗎?”

“安靜點不是好事?”

“你這——絕對有社交障礙吧——當我沒說。所以寂緣你确實不覺得,‘只有幾個人的世界’是件不合理的事情咯?”

林寂緣也想站起來,但以她的身體狀況,維持說話不磕巴已經差不多極限,這個舉動自然是失敗了。“‘不合理’?怎麽不合理了?所謂世界不就是永遠圍着一群人在轉的嗎?這樣的一群,有固定的幾位就差不多了,你還想要幾個?”

盡管依然是口上倔強,但這種标杆性極為明顯的話已經能夠十分有效地說明寂緣的立場,因此易罔也不繼續糾結,而是換了個話頭接着說:

“是是,寂緣不覺着奇怪就好——雖然我已經煩透了這個‘人已經死光了的世界’。”

這句話猶如抛下一個重磅,讓寂緣十足地疑惑。然而不等過半秒,易罔像是很不希望被打斷,緊忙道:

“開玩笑的啦——”他眨眨他的清亮的眼睛,“——我還沒厭倦呢。”

本以為這所謂的開玩笑,意即是指“人死光了”這個說法,沒有想到居然是指的“厭倦”一詞。寂緣不禁皺了眉頭,并不是很願意相信,面前的這個人是她認識的那個……但想一想,易罔表現得和記憶中不同,已經是從很長一段時間前就開始的了,直到現在為止還抱着那最後一絲絲“熟識”的念頭,是寂緣太過自信,甚至可以說是自大。

“……我說啊,見不到其他人,和‘死光了’并不能畫上等號吧。”

“你說的倒是沒錯。”他認可,“而且,狹義上,至少‘世界上的人’還沒有絕跡——不過這也得看是‘哪一個世界’了。”

“從剛才起你就一直神神叨叨的了。”林寂緣揉了揉太陽xue附近,揉的時候覺得有些安靜,而後意識到,手指上居然沒有額動脈傳來的脈搏。“之前什麽時候也遇到這種情況來着……易罔,你能不能……說人話?”

“我只是在說實話罷了。”易罔的語氣聽起來很愉悅,天曉得他為什麽會這麽開心。“寂緣,說點其他的事情怎麽樣?——比如,你還記得小時候的事情嗎?”

“我暫時沒有興趣和你聊過去——”

“大概是小學前吧,被家裏人拉着練術法的時候,那會兒可是——”

“喂!你在聽我說話嗎!”“——辛苦得很吶。我還好,因為我家的比較好掌握。寂緣你不是很反感來着嗎,最後導致都高中了,還是控制不住你的血脈。”

易罔自顧自地一通演講,完全不把寂緣的反抗看在眼裏。這引來了寂緣的一陣不滿,她雖然沒力氣站起來,手臂的力量居然還足夠她抓起桌上的空水杯丢出去。水杯的移動軌道一點都沒瞄準,在打到易罔之前就已經落了地。

但并沒有聽到砸地板的動靜,因為它被一個更吵鬧的音素給覆蓋,那是:

“哔哔——哔哔——”一共十二下。來源是鐘表,原來是午夜報時。

“都這個時候了?”易罔瞥了眼鐘表的方向,等過十二聲,他重新撿起被打斷的話,但沒有撿起地上可憐的杯子:“明明是超危險的遺傳呢,你都不多在意一些的嗎?”

“我——”“啊啊,我才不管你‘為什麽’不在意呢,反正就結果而言,真的是給我們添了不少亂頭了——使用幻術的林家人,從幾百年前開始就是這樣了呢,和他們關系近的人,通常都沒有好下場。”

這個易罔到底想要說什麽!盡管不知道他說這種話的目的,但很明顯,他表現出了十足的鄙夷态度。終于在這一串之後,他的話頭有所止息,寂緣才終于能成功插上她的話語:

“遺傳這種東西又不是我能控……不對,你為什麽一定要說它危險……也不對,憑什麽關系近就沒有‘好下……’啊啊,煩死了!”卻不知道第一點應該指摘哪處。

“嘿嘿。”易罔使出了他的标志性神情,“寂緣可以慢慢理,我等你。”靜等着林寂緣理清楚她的思路,将想要問的問題排出個先後順序。

“易罔。”

“嗯,說吧。”

“你剛才說的那個……‘小時候的事情’,是哪一件?”

“喔,不愧是寂緣,果然轉移話題的辦法在你身上用不通呢。”

“那當然,這招是我用剩下的——所以,是哪一件?”

易罔除了喜歡研究歷史以外,他自己在生活中并不是一個念舊的人。連被詢問的時候,回答得都不太情願,更何況他這次居然是主動提起。這變相說明他想說的這件事一定是很有價值,或至少和目前的場景有所相關。

易罔撓了撓頭,他又一次看向時鐘,對時間很是在意。因為他的目光,寂緣也不自覺将視線追随了過去。那是一盞電子鐘,包括日期也有注明。而現在已經過了零點,所以日期已經跳轉到了二十二日。

……等一下,已經是這個日子了嗎?林寂緣完全想不起來,前幾天發生了什麽事。

“說個好消息怎麽樣?你還記得這個嗎——?”

易罔掏了掏他的口袋,拿出來一個透明的雕塑樣的物什。那東西很小件,一只手剛剛好能握住的大小。

雖然不知道易罔突然提起這個的原因,但林寂緣身為此物的制造者,當然是對此有所印象。那是一小件冰雕,是今年年初送給易罔的。因為易罔喜歡動物,所以冰雕的原型是易罔家裏養的一只犬類。

距離上一次提到這個玩意兒,仿佛都已經隔了好幾百年一般,真沒想到他居然還能幹脆地把它亮出來——他一直帶在身上?平時怎麽沒注意到?

“記得倒是記得,我可是作者啊——然後,你想說的事情,就是這東西?”

易罔鄭重地點了點頭,态度極為端正,他說:

“我這個鬼記性的人都還記得這小東西的存在,是不是很厲害?”

“……那個,這和現在的狀況,有什麽聯系嗎?”

還以為他要說多麽重要嚴肅的事情,沒想到居然是在講這個東西。說心裏話,易罔能惦記着自己送的小東西,她應當為此感到開心才對,然而真沒想到,她居然會有“易罔為什麽要記住這種事情”的感受,這着實奇怪。好像送禮物本身已經失去了原有的價值一般,照理來說,當兩個人拿着對方送的禮物并以此展開聊天的時候,應當是十分感慨并幸福才對,眼下可謂是和這個預想完全相反。

“其實吧——沒什麽關系,只是我想說罷了。”

“哈?”寂緣露出了一副“你在逗我嗎?”的表情,并且她也把這句話直直地說了出來。

☆、7月22日

敗給他了……林寂緣悵然了扶了扶自己的額頭。病人本人是很難察覺自己的體溫是否不正常的,因為全身都在發熱,便也就沒什麽對比感。

“我說啊……你知道嗎,當時我送你這東西的時候,是有點私心的。”

林寂緣從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在這麽難以理喻的形勢下袒露心意。平時或多或少有暗示有直白,不過易罔這個榆木通常是不會理解。她本來并沒有指望着“這一回”能得到答複,只是被易罔“随口亂說罷了”的說法給折服,她不自覺也順着放蕩的思路去了。

“你好像不記得了?——反正也是你先說‘聊以前’的,我就順着來咯。”

“——記得喔。”

“哈。”寂緣搖搖頭,笑得苦澀,并不相信這個記得的說法。“我和你嘴巴裏的看法根本完全不同吧……說實話,我覺得你平時不算笨雖然傻了點,唯獨涉及到這個問題的時候,超遲鈍的。”

易罔撓了撓頭,“笨和傻和遲鈍……沒什麽區別吧,按你這麽說——但我真的記得的,你不要小看我的記憶力。”

“我知道你記性好。”寂緣捧哏,“喜歡研究歷史的人沒有記性差的吧?當然也有可能,大腦當中分成了兩個區域,一個是內容滿腹的學識區域,另一半的生活部分,怕是一片空白……我覺得我這個形容還算是挺準确的吧?”

怎麽下意識就開始和他頂嘴了呢……一口氣說完之前所有的話之後,林寂緣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的措辭很不對,成了變相的嘲諷和不信任。于是她連忙打斷,但因為些有焦急,差點讓舌頭打了結:

“不、不對……!我不是這個意思啦!怎麽、怎……說呢,我只是順口而已!”

而易罔則像沒事人一般,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做出一副很了解寂緣的模樣。他說着“我明白你這個特色所以沒關系”這樣的話,靠近過來揉了揉寂緣發熱的肩膀。先前也提到過,因為屬性的緣故,易罔的體溫甚至比發燒中的病人還要高些,過于溫暖的手掌甚至能把熱度穿透衣物,不知為何卻因此而有着非凡的按摩效果——這聽起來挺別扭的。

“特……‘特色’嗎?我在你眼裏已經是這麽不堪的人了嗎?”

易罔思索了一秒多,然後給出了一個肯定的答案:

“這個嘛,以我的看法,認識你的人都覺得不堪吧。不過有的人不喜歡在嘴巴上評價別人,更別提當着你的面指出,所以寂緣應該沒怎麽吸收過其他人的評價?真是獨立妄為呢。”

“是嗎……”

林寂緣微有失落,不是因為這番近似于指責的話,而是因為她發現,盡管說的難聽,她卻沒有辦法反駁。“我是不是真的應該改一改了啊……”喃喃,不過說出口來她自己都不太相信。“怎麽可能呢,性格這東西,改是不可能改的吧。”

因為是自言自語,距離又近,易罔自然而然是聽到了。易罔他似乎想起了什麽人,對此表示出了不認同,并說:

“我倒是認識一個人。他嘛,起初自卑得很,總覺得做事很派不上用場,覺得只要在任何行動中不添上麻煩就已經是竭力——現在他已經很有自信了,而且相當可靠呢,會讓人下意識就去依賴的那種。”

易罔的話并沒有說完,他中途喘了一口氣,然後補上一句:

“不過,我和他并不是很熟,所以不知道他是怎麽被改變的——可能是多虧了身邊人的功勞吧。”

“這聽起來……倒是覺得你說的‘身邊人’真是不錯的家夥呢。”

從易罔的表現上來看,他雖然說不熟悉,但關系應該不差的樣子。尤其當寂緣也表示出是個好家夥的時候,他臉上流露出了很明顯的笑意。不是傻笑,也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由衷的不自覺的類型。

人的表情虛假與否,有經驗的人通過仔細觀察,是可以很輕易地辨別出來的。寂緣年紀雖然稱不上有多大,論閱歷好像也不豐富,但仗着和易罔近十年的交情,她覺得判斷“易罔”的真假暫時難不住她。

“是啊,是個大好人——好到難以理喻的那種,可能是因為活得久了所以脾氣特別好吧。”

“活得久?是老人家嗎。确實,和年長而穩重的人多多相處的話,被改變也是很正常的呢——說着我都有點羨慕了。”

“哈哈,其實想想的話,雖然不那麽明顯,但寂緣也是被改變了的人的其中一位呢。”

“诶?”

易罔再一次瞅了眼鐘表,已經午夜十二點過半,原來不知不覺中已經聊天聊掉了這麽長時間嗎。右手揉了揉他的腹部,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露出尴尬的模樣,問:

“因為寂緣也認識那個‘老人家’嘛——對了,你餓不餓?冰箱裏應該有食物,填填肚子應該是不成問題的。”

“還好,沒胃口——我‘也’認識嗎?但我不記得最近見過的人中,有誰年紀比較大來着……最老的也就是榕村的那幾位了,就兩三個月,肯定不是你說的那個。”

得了消息,易罔便往裏間走去。而讓寂緣有所疑惑的是,這裏并不是他們任何人的宿舍,根本是從來沒有來過的地方。但易罔很清楚這裏的擺設似的,特別的熟悉。而且,家主人不在的情況下,要動用冰箱裏的食材應該是十分失禮的行為。易罔吊兒郎當是事實,但意外地他很有禮節,不會輕易做出無禮的舉動。

總不可能這裏是易罔的秘密基地之類的,這太鬼扯。換句話說,他和這家的主人關系應該不錯。既然已經到了可以随意使用家具的程度,沒個幾個月一年的交情,應該是不可能的。

說到底,這裏是誰的家來着?寂緣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問過,反正她現在對此是絲毫不知情。

……不對,好像就在不到一小時之前,易罔肯定和她交代過。

“嘶……我的記性……這段時間是怎麽了,老是斷斷續續的……?”

這房子好像很空曠,從裏面傳來的聲音甚至還會帶有回音的效果,聽起來寥廓,變相地也提高了音量。“——寂緣?你有說什麽嗎?”

“沒有!”寂緣喊話回去确保他能夠聽清楚,“只是自言自語!”這一聲喊話差點弄得她痰液上湧,喊完以後覺得嗓子仿佛被穿了十幾個孔,癢和疼痛并駕齊驅,難受極了。于是急忙從茶幾上抄起水杯,遞到嘴邊才絕望地發現裏面沒有水。

易罔嗯了一聲不再回話,有爐竈點火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給食物加熱。急于找水的寂緣左顧右盼了好一陣子,并沒有看到儲水的容器。旋即想起來她自己某種意義上是能夠造水的,動用一番,更絕望地發現她的身體狀況不足以支撐她動用靈力。

“啊——對了!水的話,在陽臺邊的地上有放着壺,現在應該是溫的了!”易罔也回以喊話,事實上有點震耳朵,挺吵的。

為什麽水壺會被放在陽臺邊上……無力去顧及這許多合理的不合理的細枝末節,寂緣幾步快走,可算是趕在喉嚨穿孔前給予了滋潤。

緩過勁來,寂緣反而不知道該做些什麽。雖然發燒中的身體很需要休息,但可能是因為已經睡了太久,她覺得再睡下去就真的要神志不清。但若要說找點事做,目前除了在這個家裏閑逛外,好像也沒別的可做。閑逛真的可以嗎?這個家的主人就算和易罔很熟,作為客人的寂緣還是應當注意自己的行為才對。

想了想,寂緣決定順着剛才易罔聲音傳來的方向找到廚房,這挺輕松。這個家确實挺大,但布局好懂,很容易找到路。客廳裏伸是小一號的飯廳,以飯廳為中心還分出了好幾個房間,再往裏看還有長廊……?不過現在的目的地只是廚房而已。

“易罔?我能幫你做點什麽嗎?好閑啊。”

然而進了廚房,寂緣卻被眼前的場景弄得哭笑不得。易罔手裏拿着個大盤子,看光澤是瓷質,盤子裏則盛着兩塊各自有手掌大小的蛋糕。這蛋糕裝飾得挺豐富,除了大小以外,拿來做生日蛋糕都是合适的。

竈臺上的火開着,是小火,但沒有放炊具,不知道點火是為了什麽。

“那個……冒昧地問一句,‘您’這是要?”

“哇啊——!”

被撞見了這一幕,易罔一下子變得更加手忙腳亂。盤子輕巧地墜落,穩穩當當地倒扣在地面之上。由于有着蛋糕的緩沖,所以盤子保持着完整,一丁點都沒有受傷。

“……是、是我吓到你了的錯嗎?”

“還好啦……”易罔悵然若失地盯着地上的殘局,呆滞了片刻才伸手去撿。“啊啊,我之前好期待的來着……浪費掉了。”

“是外面買來的嗎?”寂緣随口問。

易罔搖了搖頭,“是他親手做的啦……完了,我好不容易才申請到能嘗嘗他的手藝,哈、哈哈……”過多的失落已經讓易罔頭腦亂起八糟了,甚至反而開始了相當愉快的連續發笑。

“呃……那個,我能問一下,‘蛋糕’為什麽要用到‘火’嗎?”

易罔倏地站起來,盤子裏的蛋糕被飛速丢進了垃圾桶,這樣就不會睹物傷情。他滴溜眼珠子,突然中氣十足: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

☆、7月22日、7月25日

“請不要把‘不知道’三個字說得這麽铿锵有力,行嗎?”寂緣無奈地嘆了口氣,目睹易罔的奇怪行為之後,簡直不知道該為此擔憂還是借機嘲笑。

“啊啊,真是難過。”易罔沒有回應,顯然還沒有從蛋糕被打翻的狀态當中回過神來。他如此悵然,以至于說話都口齒含混,所幸多年來累積的了解讓寂緣有能力從他的舌頭當中抽出完整的話來,這才沒有給交流帶來過多的障礙。

“易罔……這個蛋糕,是誰做的?”

“我期待了好久哇……從提出請求開始,起碼已經有半年了吧,這麽罕見的機會我卻……!”他完全答非所問,或者說已經沉迷在感傷之中,再也聽不到旁人的言語。

易罔怔怔地盯着垃圾桶裏的東西,盯了老半天,等得寂緣都不太耐煩。林寂緣左思量右瞄準,最後決定用強硬而粗暴的手段喚醒他的神志。

她深吸一口氣,以此蓄力。“唏……嘿!”一拳捶上易罔的右肩,并借着沖勁猛推,試圖将易罔掀翻到料理臺上。但寂緣此時氣力畢竟不足,易罔再怎麽說也是個男性,因此這一推造成的結果,只是兩人都踉跄了幾步罷了。但這很有效的給了易罔一個警醒,他若有所思地撓了撓頭,轉過頭來對着寂緣傻笑:

“嘿,嘿嘿……抱歉啦,我有點傷心過頭了,好像。”

“我建議你把‘好像’兩個字撤回去……唉。”寂緣覺得頭疼。這頭疼不來自生理,而是心理。該怎麽說呢,感覺跟易罔聊天多了以後,心理素質居然會有十分顯著的提高——這絕對不是誇贊。

“對了,剛才寂緣問,這個蛋糕……是洛學長做的喔。”

在腦中搜尋半天,她果然只認識唯一一個姓洛的。但……近半個月沒遇着過了,這也不會掩去寂緣對那個人記憶:首先那個洛誰誰已經在瘟疫事件中發了瘋,其次,半年後的七月初,他還被自己給……

自己當時對他做了什麽來着?

只記得是做了過分的事情,具體的內容已無法回憶。腦海中閃過一個血流滿地的景象,但那血沒有真實感,甚至比顏料還要更像顏料。興許是記憶混亂的緣故,寂緣這時候才發現,不管回想到哪一段記憶,她都沒有辦法把完整的場景構建——而記憶力正常的人,肯定不會有這樣的困擾。

“……洛桓?”

“嗯嗯,到這個時候,作為學長的他應該已經畢業了吧。”

“已經到了暑假嘛。”寂緣并不反對這句話,但總覺得很是別扭,也說不上是哪一塊出了問題。“他……原來是會做料理的人嗎?連蛋糕都會做呢。”

“洛學長的廚藝超棒的,我敢說至少在我認識的人中,肯定是前三——其實也是因為我自己不很擅長吧。當自己不擅長的時候,看旁邊的人就都覺得很厲害了。”

易罔又猶豫了幾陣子,終于悠悠然從廚房裏退了出來,并把門“哐”地關上,很不顯再回頭看一眼了。至于吃不吃飯的問題,他重新從櫥櫃裏取了方便食品和零食,把清爽的少糖果凍留給了胃口不那麽好的病人。

……

從康複的速度判斷,這的确只是普通的一場感冒。在那個奇怪的家裏借住了兩三天,七月二十五日的今天,寂緣判斷自己已經完全沒有問題了。

“……吶,易罔,我稍微有點在意。”

這段時間天天都能看到易罔,而且距離還通常近,差點讓她産生了兩人已在同居的錯覺。她當然知道這是多想了,而幾天下來,最讓她疑惑的,果然是:

“我覺得……我最近的記憶力,一定,有點不對勁吧……”她揉了揉太陽xue附近以作撫慰,“不是單純的記性差……我好像忘記了很多不該忘的事情。抱歉,就算對你說,好像也沒多大用。”

自己的記憶,總不能去問別人吧。但只是把身上的異常告訴給他,也有種終于把話說出口了的舒暢感。寂緣并不是經常找別人傾訴的類型,而且說實話她也找不到對象來傾訴,所以這幾乎算是第一次對別人訴說……意外地好像不賴。

“比如?寂緣覺得忘記了什麽?”易罔很鎮定,對于記憶力失常的說法并沒有驚訝的表示,仿佛早就知道了一般。他溫柔地問,溫柔的語調和他給人的第一印象并不是很搭,但總算比吊兒郎當的樣子帥氣了些。

“既然忘了我還怎麽跟你說啊……”寂緣搖頭,覺着這個問題有些好笑。“唔,非要說的話,七月初的時候,有發生過什麽事情嗎?我只記得從榕村回來以後,正式放假前,好像有在……哪條街上見過什麽人……是誰來着?”

“……誰知道呢。”易罔微有深沉,但旋即恢複了常态。他的眼睛還是亮閃閃,從瞳子中仿佛能看到太陽。而今天的天氣确實,即便以夏季為前提來考量,也是明亮得過頭了的情況。晴朗到看不到一絲雲彩,慘白色的天空亮堂堂的照着,搜掠一番,天上倒是看不見真正的太陽。

可能是擡頭的舉動被易罔注意了去,只聽他一聲輕笑,道:

“天色真好。”

“是啊,我挺喜歡亮堂堂的感覺呢。”寂緣也認同,她并沒有發現,當易罔說天氣的時候,他的手不經意間有握拳,用力緊到連手背上的青筋都浮現。這份緊張轉瞬即逝,以至于易罔連語氣都掩飾得完美,聽上去如同真的在誇獎。

“對了,寂緣,你說記憶力不對勁的話——我問你幾個問題,怎麽樣?”

“诶?可以倒是可以。”寂緣頓了片刻,然後覺得這不失為一種有效的方法。他們找了一處樹蔭,撩了撩草地的表層便席地而坐,也為今天的閑逛帶來一份暫停,歇歇腿。

“就拿‘人’來舉例子的話,寂緣能想到幾個學長呢?和我們有交情的都算,即便只是照面。”

“這個嘛……洛學長一個,還有……還有……啊。”

記憶深處,有一位女性,想不起臉長得什麽樣子,但潛意識裏有種危機感,說明肯定和她關系不好。然後記得這位女性的名字是兩個音節,念起來好像都是仄聲……但就是想不起來。

“不對,明明,明明肯定還有一個的……”寂緣閉上眼睛好好思想。她做了好幾輪深呼吸,以期望自己用最平靜的心态去回憶。然而她無論怎麽靜心,都無法挖出深處被掩藏的記憶。

“第一個問題就卡住了嗎。”易罔在一旁嘆了口氣,他倒是表現得游刃有餘。“還需要想想‘事件’嗎?比如:記不記得榕村的時候,那兩位是怎麽死去的?”

“诶?榕村……?李……什麽,他們死了嗎?”

易罔偏頭,無比平靜地和寂緣進行雙目對視。片刻後,餘光裏掃到他的嘴角上揚,眉目也舒展,心情似乎格外地開朗,盡管不知道這份開朗的誘因。

“這還真是夠麻煩了。寂緣,現在還會不會頭痛頭暈之類的?”

“這倒是沒有,我覺得我的生理狀況是唯一能安撫心理的因素了。要是我連身體都不好,那我還真就是沒救了呃吧——話說回來啊,我的記憶力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易罔露出一副“你問我嗎?”的神态,他輕松地擺了擺手,擡頭透過樹葉間隙望了望慘白色的天空。又休息了片刻,他站起來,相當有風度地朝坐着的寂緣伸了手,把她拉起來。

“……你怎麽了,這是?”

易罔從來沒有展示過所謂的紳士風度,至少肯定沒有在私人場合。他突然來這麽一出,因為過于詭異,寂緣反而高興不起來——但能握一握他的手,還是不錯的。

“心血來潮不行嗎?”他輕飄飄地落下這句話。

作為夏天的主力軍,七月份可是名不虛傳。酷暑之下,唯一的安慰是風比較多。然而空氣本就燥熱,即使吹風,這風也多數是熱的,并沒有顯著的降溫功用。

“風好大,突然。”

在樹底下被風吹了,意味着這棵樹也肯定經受了洗禮。卻并沒有聽到樹葉被吹奏的動靜,還是很安靜,只能聽到兩個人的說話聲。

安靜是極好的,沒有噪音的當下,用來享受恬靜真是再适合不過。過于靜谧的氛圍讓寂緣産生了種錯覺,仿佛再靠近哪怕只有半步,都可以一個不落地聽到易罔的心跳聲——這個想法有些大膽,所以林寂緣再度搖了搖頭将它驅散。

“是啊,好在我是短發,被吹了也沒關系。”

“你的性別毫無疑問是‘男’吧。頭發的話題,至少也應該是我說才對——不過我紮起來了,影響不大。”

“你這麽說确實有道理啦……走吧,在同一個地方呆久了,一個不留神會中暑的吧。放松警惕的緣故。”

保持走路和停下休息,确實後者中暑的可能性會更大。寂緣點頭,兩人繼續沿着街道漫步。

“真安靜。”寂緣打了個呵欠。

“……嗯。”

☆、7月28日

“砰、砰——”

“啊!稍等,馬上就來!”

急匆匆從書桌前退開,林寂緣三兩步奔至門邊。但她并沒有馬上應門,而是透過貓眼先看了看來者。

現在是晚上,剛過八點整,因此外面的光線自然是暗的。最近幾天,宿舍樓走廊的燈管似乎出了問題,因此甚至連那些許的淡黃色燈光都看不見。

盯了幾秒鐘,寂緣依舊沒有辦法認清楚來者的面貌。

“那個,您是哪位?”隔着門板的詢問并不一定清晰,好在夜裏安靜。

“好久不見,寂緣——我是蘇雨。”

蘇雨?啊啊,有過幾面之緣,是高她一級的一位學姐。最初是在那場試煉裏見過的,瘟疫時遇着過一兩回,再之後好像就沒有再聯系過。算一算,将近半年了吧。

林寂緣打開門,将學姐迎進來。相互之間并不很熟悉,一時半會兒寂緣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取了備用的水杯先倒上,總之不能失了基本的禮節。

“确實好久不見了吶,蘇雨姐。”寂緣不小心打了個哈欠,她急忙掩住嘴,居然真沒讓倦懶的聲音洩露出去。“突然——而且還是大晚上的,有急事嗎?”

但看蘇雨面目和善平靜,并不像是着急。蘇雨接過水杯呡了一口,道:

“只是來看看你罷了,拜訪一定要有理由嗎?”

“話是這麽說吧……別怪我說得直,蘇雨姐。關系好的朋友倒是随便串門也無所謂,那個,我們應該還算是……比較生疏的關系吧?”

“這麽見外?我有點難過呀。”蘇雨溫柔地給出一副微笑。她說話較輕,語調也和緩,是個很祥和好相處的類型——至少第一印象是這樣的。

相處的時間并不長,但寂緣還是記得一點,這位蘇學姐的身體狀況并不很好來着。雖是夏天,相對而言不容易着涼,反正宿舍并不大走起來很快,寂緣就去把窗戶給關得更小了些。

“說起來……我好長一段時間沒見過別的人了呢,還以為只剩下最後幾個人了呢。”寂緣随口提及,她這話說着無心,但旁聽者的蘇雨似乎對此十分在意。

“是嗎?寂緣你不會……覺得奇怪?”

客人選擇了書桌旁椅子,而宿舍裏沒有多餘的椅子,寂緣便坐在了床邊。“嗯?”表示不解,她确實不覺得人少是不合理的情況。“我倒是覺得這并不壞嘛,僻靜些總好過吵吵嚷嚷的不是?蘇雨姐看起來挺文靜,難道你也喜歡熱鬧的環境?”

蘇雨搖了搖頭,“這倒不至于。”如此回答,但并沒有改變她的基本立場:

“少到再也見不到新的陌生人了,你不會不安嗎?”

“不安?為什麽?”

見寂緣并不能理會自己的意思,蘇雨頓了片刻,顯然是不希望再在此話題上延續。她清了清嗓子,然後展開了一句全新的說法:

“——對了,寂緣,你最近,有覺得自己的身體哪些地方不對嗎?”

蘇雨随手翻看着桌上的書本和筆記。書本都是教科書,筆記也只是課堂或者預習手記,高一級的蘇雨對此并沒有過多的興趣。但翻弄幾下,居然真從掩埋之下看到了一本很有意思的玩意兒,蘇雨嘴角不禁微揚,轉瞬又恢複如初,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現。

那是一本本不應該出現在寂緣手裏的書。其作者沒有署名,但文筆鮮明,熟悉的人讀上幾行便馬上能判斷出來。掩埋之下它仍然是開頁,露出的頁面角落沾了一點點墨水,這是書桌的使用者在用筆時不注意而導致的吧。

“身體……倒還好,前陣子發了個燒,也不嚴重。”寂緣雙手撐在床板上,腰背後仰,變相地伸了個懶腰。

林寂緣的作息通常是規律的,屬于早睡早醒的類型。八點多雖然還稱不上晚,但對她來說已經開始會覺得少許困倦。蘇雨看起來比她要精神,或者說,精神到不覺得是在夜裏。

“蘇雨姐不困嗎?”

“我?剛睡醒,應該這麽說。所以精神得很,對我而言嘛,夜生活才剛開始呢。”

寂緣輕聲出笑,“看不出來蘇雨姐是夜貓子啊。”調侃道,“我還以為所有的優等生都是死守時間的呢,最起碼也應該是那種到了某某點就一定要沾床的類型吧。”

這話引來了蘇雨的一點點不滿,她随口道了一句“你這種想法算是偏見喔。”撂下半秒後,又一次引出了新的話題:

“那,精神狀況怎麽樣?你最近。”

今天的蘇雨問題格外多的樣子,而且目光雖輕柔卻煞是誠懇。她死盯着人,眼珠子都不帶眨的那種,看久了還怪吓人。但偏偏還平靜,不曉得她到底是在生氣還是單純的執着。

“精神……我自己是覺得挺好的?”寂緣回答。是說,精神狀況這種東西,要當事人自己去回答,這不太合适吧?被問者自己通常是很難給出準确的答案的。“這幾天和易罔聊天的時候,他也沒表示什麽,應該是沒問題吧。”

如果真有異常,經常和她相處的易罔應該就會有所表現了。最近的易罔雖然是有些奇怪,但其原因應該是不在自己身上,而是別的什麽事。

“是嗎……”蘇雨若有所思。

蘇雨又一次翻了翻書桌,這一次的目标是在排放整齊的備選書籍之上。桌面用的兩片書擋夾了挺厚一堆,差不多跨越了大半個桌面。如果不是考慮會不會掉下去的因素,可能還會更厚。

而書擋間的各種書本就不管只是教科書了,其中不乏有消遣讀物和一些無關緊要的推薦讀物。它們排布的順序不光是按着高度,甚至連封皮的顏色都按着漸變一一理順,看得出整理它們的人相當執着于完美。

被蘇雨翻弄幾遍之後,桌面算是徹底亂糟糟了。瞅見這一點的寂緣不禁撅嘴很是不滿,到底是沒有對着客人發起火。無聲的抱怨并沒有好好傳達給罪魁禍首,蘇雨絲毫不知悔改,越翻弄還上了瘾。

“……我說,蘇雨姐。”

“嗯?”

連剛才正在預習的課本資料都被煩亂,筆記還沒做完善,這會耽誤她不少的功夫。即便是顧及着所謂面對客人時的禮節,再忍下去也是很難做到的了。

“你為什麽,要一直,翻我的桌子?”寂緣差點點就是咬着牙在說話了。

“啊,抱歉,翻上瘾了——這就幫你整理好。”

說着,蘇雨就開始了收納。她居然輕輕松松地就把桌面恢複到了被她□□之前的樣子,效率還高,弄得寂緣也不知道到底該不該發火。瞧着她的動作,寂緣看着總覺着別扭,然後才注意到:

“蘇雨姐……你,是左撇子?”

在寂緣看不見的角落,蘇雨把某一本收進了懷裏,若無其事地繼續搭話道:

“左撇子又不是錯事——你最近,有沒有經常忘記事情?不管大事還是小事。”

“诶……啊啊,這倒是有的。”

果然今天的蘇雨問題奇多,問了一個還有一堆。但好像都不是難以啓齒,拒絕吧又有些過意不去。

“記憶力确實是變差了不少……忘記的都是生活中的事情,課本知識倒還是一個不漏——蘇雨姐問這些做什麽?難道今天過來找我就只是為了問問題嗎……?”

對于這個拜訪目的,蘇雨點頭做了肯定。“該說是對後輩的關心還是什麽呢……”她笑着理了理自己的頭發,一撩把散着的長發揚到背後。“看着你還生龍活虎的樣子,這還真是不錯呢。”

“……‘生龍活虎’有什麽值得高興的?”寂緣皺皺眉,看不懂面前之人的表情,更不知道她的話語深處有哪些隐瞞。直覺告訴她,其中的事情絕對不如表面上看起來那麽簡單,抱着試一試的打算,寂緣随口提問:

“為什麽要為我還活着的事情高興啊……我離去死的年紀還早着呢吧?”

這話一出,蘇雨的表情驟然凝固,好像空氣都凍結了一番。她的笑容從始而終沒有消失過,但就是這永遠不變的面貌,當氣氛沉寂的時候更顯得可怕。

房間裏的燈光不亮,主要的光源是靠着臺燈。當蘇雨順手按滅了臺燈的開關之後,因為一瞬間的變暗,而更覺得壓抑了。

沉靜了好半分鐘,終于寂緣忍不住,開口打斷。她的聲音驟然成了屋子裏唯一的聲源,才發現,夏夜的今天,外面居然沒有一絲絲蟲聲或鳥鳴,安靜得太不自然。

“蘇、蘇雨姐……我說錯話了嗎——”“——并沒有喔。”

蘇雨回話回得特別快,快到寂緣沒有反應過來,而愣神了片刻。旋即她才知道蘇雨的一句話已然結束,不由已,她硬着頭皮接着詢問:

“那……那為什麽,你突然好像生氣了的……樣子?”

“我像是在生氣嗎?”蘇雨笑。她左手打了個響指,“霹”一聲之後,不曉得是用了什麽咒術,頭頂的光管“啪”地炸裂,碎片四濺,有不少落在了寂緣的附近,弄得她踏不開步子。

“你這是要做什麽……?”

一片黑暗,也沒有月光的孱弱光線,寂緣只能通過聲音來判斷另一人的位置。“蘇雨姐?在哪裏?說句話行嗎!”

但是,沒有回應。

☆、7月28日

寂緣很不喜歡黑暗的場所,尤其是當黑暗同“莫名其妙”的氛圍一同到來時。試探性踏幾步腳,腳邊的碎片的确不少,但似乎都是比較大塊的,踢上去很有實感。

不是小塊的話,相對而言對走路的影響要小很多。寂緣眯眯眼,但她到底只是個人類,沒有夜行動物的深邃和遠視。她又輕念咒,随便用點無關緊要的咒法,借住清藍色的微光照亮。

藍光——且還因為施術者能力的緣故而微弱——并不很适合探路,但總比沒有要好多了。

“蘇雨姐?”

她又試探着問出一句,好消息是這一次終于有了輕微的回音。蘇雨的嗓音依然平靜正常,有一點奇怪的事,寂緣竟沒有辦法聽出聲音的來源。好像那聲音正從房間各個角落同時傳來,又像是壓迫在頭頂,總而言之就是無法言喻。

“寂緣啊,你覺得‘死’是一種什麽感覺呢?”

“什、什麽啊,不要在這種條件下說這麽吓人的話,好嗎?”

偏偏蘇雨的話音很有特色,如同大姐姐一般的角色,聽她說話,本來應該是為一種放松的享受。然而如此詭異的條件之下,“溫柔”反而成了一件很讓人脊背發寒的事情,捉摸不透她的心緒。

蘇雨沒有理會寂緣的反對,而是繼續她的觀點:

“這也要分為不同的死法吧?”話落她嗤笑,噗的一聲氣音稍縱即逝,笑得沒有實感。“比如利器致死的人,腦子裏最後殘存的詞語除了‘痛’以外可能只有‘疼’了吧——啊,這兩個明明是近義詞來着。”

“——蘇雨姐,真的很吓人,能不能別再說了?”

不曉得從何處起始,以膝蓋為基線,往下的空間起了很大一陣風。并且冷到刺骨,縱使寂緣穿着長褲的睡衣,衣物也毫無遮擋作用一般。寒風刺傷了寂緣的雙腿,所幸并沒有因為冰冷而使得她失去控制權,她還能頑強地站立着,盡管有點硬撐。

“怎麽會……從哪裏起的風?”

“那樣的人因為身上會有很明顯的創口,所以不會錯以為自己還活着呢——如果是鬼故事中常用的情節,倒是經常出現‘無外傷死亡的時候,并不知道自己已經是死者’這樣的情況……這似乎已經是經典場景了。”

“蘇雨姐……”寂緣的再三呼喚也沒能把蘇雨給拉回來,這一聲姐喊得她心力交瘁,即便事實上她并沒有做什麽會感到累的事情。

說起來,讓蘇雨開始這些神神叨叨的話的契機是什麽?總不可能有人會沒有緣由就開始胡言亂語——也許真的有,而寂緣似乎也見過……見過嗎?

“……嘶。”

每當試圖做出回想這一舉動,就會被頭腦深處的刺痛給打斷,難以集中精力。

“寂緣還真是幸福呢。”

“你……你說什麽呢……”

很難受,一邊是因為搞不清楚狀況,而詭異的另一點是,不知道為什麽,聽着蘇雨的話題,寂緣意外地卻很有感觸,然而就是想不起來這到底觸到自己的哪一點了。

“……我到底把什麽關鍵的事情給忘了啊。”唯一的判斷只有這個了。即便能知道自己忘了事,想不起來就是沒有辦法。

“把該忘的不該忘的全丢下了呢,真幸福。”蘇雨幽幽道,話沒落盡,她又喃喃:

“‘幸福’,麽……如果‘也忘了’,确實會幸福不少。”

短短的時間裏把這兩個字重複了這麽多遍,哪怕是不懂言語的小孩子,可能都再也忘不掉“幸福”兩字。潛意識裏覺得這位蘇雨姐在影射着什麽,然而天曉得她到底是擺着什麽樣的心态。

“吶,蘇雨姐……算我拜托你了,能不能……至少別藏在黑暗之中說話?”

按理說這麽多話,說出口來怎麽着也有個三兩分鐘了,但寂緣的眼睛依然沒有完成暗适應,看周圍還是無所改善。或許把手裏的藍光滅掉反而能好些,但這樣的話,可能就連自己的身邊都要被吞沒,還是算了吧。

“我一直就在你身邊呀。”

“什——!”

寂緣下意識左顧右盼,并無收獲。這聲音還是位置奇妙,辨不清來源。林寂緣舉着手心的光向兩側揮動,探路半天,這個“身邊”的說法得不到應證。

“別開玩笑了!真的很吓人好嗎!”

“寂緣,你可以試着走幾步路的。”

和林寂緣的慌張不同,這個人永遠都只會同一個語調,真真是過于死板了。

無形的壓迫有時候反而比刀架在脖子上更可怕,寂緣真就聽從了蘇雨的吩咐,試探着往旁邊走了走。

“就算是走動了,又能怎——诶?”

這裏是……她的宿舍,沒錯吧。為什麽會如此空曠?寂緣的好幾小步完全沒有受到絲毫的阻礙,不可置信的同時,她開始快走,最後甚至演變成了小跑。

“怎麽會——!這不可能啊?”

“我嘛,确實就在你身邊,不過對于你而言離得應該也算是很遠了吧。”

“請解釋清楚!”寂緣一下沒忍住,讓嗓子大喊出了聲。這一聲喊得突然,且沒有好好地預備氣息,喊完之後她有些目眩,踉跄了幾步差點沒有站穩。

“……耳朵疼。”

蘇雨竟做出了這樣的感嘆……莫非她的的确确就在旁邊嗎,這着實讓人慎得慌。深呼吸好幾輪,好不容易将目眩消散,寂緣平靜了心态,盡可能讓自己還保持着鎮靜。

“蘇雨姐,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

“答案倒是挺簡單,不過你大概是不會相信的。”

“至少請先回答我!”

“……你又沒有出過門,當然就是在你的宿舍裏面了。”

林寂緣再一次環視周圍,她念幾句咒文,四射着投出好幾個藍色的微光片,借此探尋。果不其然,這光片就算游移得再遠,也不會受到阻礙而停下,四周明明就是空地一般的存在。

“我并不記得我擁有着一個大到看不清路的房間。”

“但我也沒有必要欺騙你,寂緣。不過确實有東西在騙着你就是——寂緣,我只是随便提醒提醒:不要太相信自己的感覺。”

“……請把話說到我也能夠明白的程度。”

地面附近的寒風還是再吹,但又變了攻勢。順着腿腳甚至開始了上攀,緊貼着皮膚一般,生生要以寒氣将整個人都包圍。骨子裏也伴随有惡寒,光是冷顫已經不足夠平息,弄得人極不自在。

寂緣輕輕咬牙,試圖以此掌握自己的心緒,不産生慌亂——她并沒有成功,至少沒有完全成功。姑且以毅力保持着理智,但腦子裏已經開始叫嚣着可怕可怕。

“我覺得,只是我覺得——你可能正在想,為什麽我會突然開始說這些神神叨叨的話,契機又是什麽。”

蘇雨并沒有說錯,這确實是之前寂緣在猶豫的事情。盡管隔得有點遠,既然她主動提起了,寂緣便選擇了順着她的話而詢問:

“蘇雨姐真是厲害——所以,為什麽,是什麽?”

“想說就說了;契機嘛……大概是因為某位太沒有自覺了吧。”

“原來你的性格是這樣的嗎?我還以為蘇雨姐一定是那種很溫和的人呢。”寂緣鼻子裏湊出一聲嗤笑,很是不屑地直接抱怨出口。期間她沒有放棄探路的舉動,只不過一直沒有結果,這地方果然空曠得不自然,甚至有種光用“平地”一詞并不足夠的錯覺。

對了,這裏變黑的原因,表面上看是因為燈管被打碎了來着?記得最初還因為地上的碎片絆了腳,後來再踏出步子的時候,卻再也沒有被阻擋過。

稍微使用些超乎所以的想象力,莫非自己是被吸入到了別的什麽空間嗎……這段時間好像曾經為傳送陣還是什麽的術法迷惑過,細節記不清楚,應當是有過這麽回事……大概。林寂緣再一次深呼吸,這一口吸進去以後就憋住,不做吐息,更不可能言語。

“……看來你終于察覺了我的意思了嗎。”

撂下這一句話之後,連蘇雨也再不做言語。本來環境就沒有聲響,連最後的人聲都小時候,就真的只能聽到耳朵裏的血管流動的動靜,這着實吵人。

寂緣并不是很想接受,但她最容易想到的便是……

怪不得,前段時間,似乎有個人提醒過她……提醒過……什麽事情。

“……哈。”

一口氣憋得真是夠久,在寂緣失去意識之前她都一直憋着,直到缺氧而昏厥,生理性的不受控制地開始喘息。而等生理的自行調節結束,再睜開眼,真的就回到了正常的宿舍之中。寂緣正躺在床上,一睜眼直接就對準了天花。而蘇雨真就如同她之所言,就在身邊盯着寂緣的狀況。

“歡迎回來。”蘇雨輕笑,“在死亡邊緣走過一圈的感覺怎麽樣?”

林寂緣無奈地搖了搖頭,腦子昏昏沉沉的,中途的細節她肯定又忘記了不少。“怎麽就‘死亡邊緣’了,阿雨姐你就算是危言聳聽,也好歹找一些……準确一點的說法嘛。”

“‘準确’?”蘇雨饒有興味地注視着,手扶着寂緣的肩膀,并有節奏的按摩着,給她一份輕松。

“比如——終于‘又’能活過來了?這感覺倒真的是不賴。”

☆、7月29日

這天陽光正好,少許有連成片的雲彩,風大。在這一年中最熱的幾天之一,能刻意挑選在午後一兩點的時候出門的林寂緣也算是個人才。

而且又不止她一個人如此行事。照理說這樣的天氣,會更讓人想在家裏窩着,或即便出門也應該目的在消暑之處。許是仗着體質緣故,相較而言不容易覺得熱的易罔,今天竟穿着長褲加上外套。這外套又是從魂夢那裏借用來的,不過這件事可不能告訴給寂緣知道。

“吶,寂緣——我倒不是不願意和你一起瞎逛,但你一丁點目的地都沒有嗎?”

易罔今天和那些人一起吃完午飯之後,就被一通電話給叫了出來。沒有一絲絲理由,但不知怎麽就是不想拒絕。正好要做的事情也已經告一段落,索性就出來陪陪她,而自己也算是放松一下久未休息的腿腳。

比起做“那些事情”,同樣是走路,和寂緣一起散步可就輕松多了。

——在他出門之前,他确實是這麽想的。

“有目的的話,就稱不上‘瞎逛’了吧。”

“……說的也是。”

他們一起漫無根據地出門的次數也不算少,大大小小加起來,幾只手已經數不過來。“一起行動”仿佛并不是值得稀奇的事情,但這次的氣氛卻有些微妙。

“寂緣……?你還好嗎?看你有心事。”

被呼喚的人愣了幾秒才有回答。起初易罔以為是巧合或者錯覺,今天搭話下來,他确實注意到:林寂緣的反應比平時慢了很多,經常是一句話問出後,過了好段時間才有所答複。

這也是對話中途他有餘心想這雜七雜八的事情的原因。

“嗯,有倒是有。”

而更反常的便是這種耿直的态度。這句話并不代表正常的寂緣是個別扭的人,她性格其實算是很直的,但她幾乎沒有在別人面前主動承認過自己有心事——至少這麽多年了,易罔還沒遇見過這種情況。

“……明白了。”

作為……朋友,易罔并不願意談及別人的深處。他本想直接忽視掉這個話題,卻不想反而是寂緣自己又主動提起:

“吶,易罔,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可以啊,想問什麽?”

随後又是一長段的沉默。這沉默持續更久,久到他們散着步就穿過了半條街。既擔心寂緣是不是精神又一次不穩定,但今天看她是很清醒的,所以又覺得些有放松。

易罔大致猜到了她接下來想說什麽。

“有點……宏大的話題。易罔你,覺得‘生死’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兒呢?”

果然。

易罔輕笑出聲,下意識撓了撓頭。這個動作是他的習慣,因為看上去傻氣,所以經常被人調侃。已經記不得是從什麽時候起養成的這個毛病了,其中也算是有點經歷。

“就是……閉上眼後能不能再一次睜開的區別吧。”

不管究竟是生是死,只要還能站着,還能說着話,居然還能談談虛無的大道理什麽的,對他而言,已經足以說明這位死去多時的林寂緣是位生者。

“……你說話還是這麽不計後果呢。”

“哈哈。”易罔接着笑,因為笑聲可以解決很多,也可以表達多種多樣的情感。這些情感中,最領先的一位便是“隐瞞”,其後的第二名,候補有很多,“硬撐”和“迷惘”是最強的競技者。

光是一副笑容,居然能表示這麽多——這真是不可思議。

“我也沒說錯吧?”至少主觀上。後面的這一個限制條件被易罔壓在了心裏而沒有說出口。“或者……還有沒有能力好好地站起來,張開嘴說着些漫無邊際卻極有趣味的言語?對我而言,‘正在我的面前’,沒有比這個更能說明一個人還活着了。”

寂緣腳步頓了下來,目光游移,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終于落到易罔身上。她深呼了一口氣,随後用極其冷靜并毫無波瀾的言語诘問道:

“——你明白我在說什麽的,對吧。”

“嗯。”

“即便如此也?”

“是呢。”

易罔拍了拍寂緣的肩膀,盡管隔着一層衣料,也能感覺到這個軀體冷得不自然——說什麽呢,這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當從易罔的口中聽到這個答複之後,寂緣的沉默時長又有增加。之前的對話時,就已經很拖沓,以至于光這幾句說完就已經過了十幾快二十分鐘。若放任她繼續拖延,說不定真的會有一句回答要等半天的情況發生。

不過,陪她等下去,想想也不錯呢。

“……易罔。”

“嗯。”

饒是仗着體質不懼炎熱的自己,在陽光底下穿着深色外套久站,額頭上自然而然會沁不少汗液。易罔用最小的幅度伸了個懶腰,順手捏了捏外套的衣角。借來外套的緣故有點複雜,總而言之他是“需要”穿着的,為了不“也”被影響。

知道這衣服的由來,是前不久的事情。當時聽到的時候,滿腦子基本都寫滿了不信。不過今天穿出來這麽一走動,也不得不相信那家夥的說法了。

“不得不承認是件極好的防護了吶。”易罔自言自語。随即他意識到旁邊還有人在,所幸那個人已然遲鈍,這一小句的自言自語并沒有刺激到她。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知道的?”

“這個……我想想,基本上是從一開始吧。”

但很慚愧的是,最初注意到寂緣的狀況的人,并不是易罔自己,而是那位一直在幫助着他們的,名作寧魂夢的那個自稱“多管閑事”的人。易罔當然知道那家夥不光是為了管閑事,也有着她手裏要做的事情。姑且不去考慮其中的利益關系,客觀上,他們确實是互相幫助的關系。

互相幫助……說得殘酷一點,互相利用罷了。有時候覺得用一些冠冕堂皇的詞語,會覺得自己的形象能不那麽黑色,這是自欺欺人,但他挺樂意。

一不留神又想了些有的沒的,也從一旁認證了,這位寂緣的遲疑時間果然……

“我忘了很多事情。”

“嗯。”

易罔很知道自己的舌頭究竟有多麽不利索,有時候說話連自己都不知道想表達出什麽。放到眼下的狀況,更覺得除了一句“嗯嗯啊”便無話可說

心裏倒是想着是不是要安慰她一下,但臨出口,又不知道該怎麽去做。

果然,拟聲詞這種東西,無論何種情況都是這麽好用吧。

“但我究竟忘記了多少?”寂緣閉上了眼睛,這一回徹底原地站定,再不走動。

易罔半推半就地好不容易把她帶到樹蔭底下,緊随着便又聽到了一句追問。但即使它确實應該是問句,林寂緣的語氣卻依然平靜,不如說,更像是累了一般。

“遲早有一天我會把‘全部’都忘掉的吧。”

“忘掉了某種意義上反而會輕松呢,尤其對寂緣你來說。”

啊,這個,好像說錯話了……易罔撓了撓頭,心裏把自己的嘴巴扇了兩三遍。果不其然,林寂緣終于舍得動一動她的面部神經,扯出了毫無疑問是微笑的一副容貌。

這片樹蔭沒有選好,樹是半禿的。以至于陽光還能落下來,射到寂緣的眼睛裏,再藉由反光,讓易罔也晃了視線。

“或許是這樣吧,我開始有些期待了——最後我的記憶會變成什麽程度呢?等終于全部都不記得以後,對易罔來說,我是不是就能算是已經……”“沒有這回事。”

易罔直接出聲打斷了寂緣接下來的言語。他嘆了口氣,兩手都搭在寂緣的肩膀上,十分用力地往下壓了兩壓。這一通用力下來,寂緣的背部算是徹底抵到了樹上。因為樹幹表面是粗糙的,一不留神還對裸露的脖頸造成了細微的擦傷。

“怎麽就沒有了?”

“……我說不清楚。”

林寂緣又停滞了有一分多鐘,才道:

“哈哈。”

她的目光稍微低沉,眼角裏滿是笑意,然而天曉得這份笑意底下蘊含的究竟是什麽情緒,反正肯定不是開心。明明“開心”和“笑容”才應該是最門當戶對,最近總覺得這反而成了少見的情景。

“易罔你的語文,一如既往的差勁啊。”

“你随便說吧……”

此後像是沒事人一般,林寂緣伸了個懶腰,張口來了一句“走吧走吧接着逛去。”表面上好像恢複了些許正常。易罔有時候挺希望自己也能有個讀心術之類,這樣就不至于連寂緣的行動規律都完全弄不清楚。

說起來,今天确實是寂緣主動把他叫出來的來着,她原本是抱着怎樣的打算呢。

“吶,寂緣,剛才你說的那些——”

“嗯?”林寂緣回頭,面容相當燦爛。眉目柔和,尤其在明媚的天氣下,更顯得十分有活力。

“剛才?我們有說話嗎?”

“沒有……我只是想問問,你接下來想要去什麽地方。”

易罔差點就讓喉結堵住了自己的聲帶。所幸他的應變力并沒有差到過分,于是輕巧地找了個借口。而他此時當然不會知道這個問題會引到多麽微妙的節點。

“我想想……好像是有目的來着——易罔,你記不記得一個叫做‘阮……玉’的學姐?”

☆、7月29日

阮玉……?

易罔當然知道這個人,他呆愣的原因,一是悵然寂緣竟能把剛剛才聊過的話題遺忘,二是……相比之下,好像“把半個月前對峙過的敵人忘記”并不是值得吃驚的事情了吧。

“嗯,記得的,你找她要做什麽?”雖然并不指望寂緣能過給出回答。

果然,又是一段時間的停滞,随後寂緣苦澀地搖搖頭,說:“不記得了,只知道我‘想’去找她——雖然是有點過分的要求,你能不能幫我猜猜我的意圖?”

“真強人所難啊。”易罔也不由得跟着苦澀起來,心裏的滋味挺亂。又像是酸澀,其實也因為早就接受了這份事實而不至于過于難過和悲傷。他撓撓頭,手上的力道大了些,差點把頭皮撓破,他不動聲色地憋下了這小份痛楚。

“寂緣做事很沒有理由的啊……一直以來。”

“那還真是抱歉了,我大概也是那種想到哪裏做哪裏的人吧。”

這種性格配上記憶力失常的狀況,結果真的是能要人命呢。盡管不知道寂緣的真正目的,猜測可能原因在另一邊。是不是這期間阮玉又做了些什麽?說起來,阮玉會出現在寂緣的世界裏,這也是個很奇怪的事情。

“吶,寂緣,我能反過來先問問你嗎?”

“你說吧。”

“你知不知道……你看到的東西和我們并不一樣?”

林寂緣十分鎮定地盯着易罔的眼珠子看,過于鎮定,盯了快一分鐘都不眨眼。最後她才終于開口,悠悠然只是一句“知道的。”

“那就好——我在想,她到底是怎麽‘進來’的,按理說,寂緣完全不認識的人,是不可能出現在你的視野之中才對。”

觀察了一下林寂緣的精神狀況,無法得出肯定的判斷,易罔便直接開口征詢:

“你介意我談這種事情嗎?介意的話,不用理我。”

卻聽一直反應慢半拍的寂緣這一次回話得極快,幾乎在話音剛落就接了上:

“沒關系,我也該好好想想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了——我自己完全沒有印象,可能以前和阮玉有過交情吧,這也是我随口說說罷了。”

話及此處,易罔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之後,他小小地分神來回憶當下的狀況。

最初是從今年一月末開始的,起因是某一天,在探看的時候,發現寂緣已經死去——當然現在站在他旁邊的這位自然是寂緣她本人,于是問題的重點便落在了“她為什麽看起來還像是活着”。

答案聽起來有些複雜,當時求教的時候,易罔也沒有完全理解。這些細節上的原因,去問那個寧魂夢就能夠了解得更深入些,在易罔能夠理解的範圍內,簡單解釋是:

“我記得阮姓也是個世家來着,以前和你們有過交流吧——可能是我的思維太陰暗了,好像很多人對你們的幻術很感興趣。”

通過幻覺來造成自己還活着的假象,這個說法……講道理易罔是不信的,而且确實不是這麽淺顯的理由。但因為暫時不知道寂緣的理解到了哪一層次,所以姑且先用這個說法頂一頂。

林寂緣沒有對此反駁,也就是說,她可能真的是這麽理解的吧。寂緣也打了個哈欠,并差點對易罔造成二次傳染,然後她道:

“真要是這樣,可能我還輕松些——好希望‘不是’啊。”

估計,的确“不是”。易罔咽了口口水,硬是什麽都沒說出口來。此外他已經注意到在談話期間,有別的人過來了。

之前有過一次,魂夢對他解釋過一種名為“靈感應力”的能力,聽她所言,這玩意兒并不是什麽與生俱來的直覺之類,事實上是術法的一種,所以存在鍛煉不鍛煉的區別。當時解釋完畢就被狠狠地嘲諷了一番,因為那時候的自己好像是連身邊的人都無法察覺的程度。

後來他悄摸地有在練習,練了一段時間的現在,已經能夠把探知範圍增大到二十步內——可惜的是,他只追求了距離而沒有顧及到質量,所以在分析上,只是能夠将屬性區別,頂天了能辨出力量差距很大很大的兩個人。

易罔順着方向看過去,在街道的另一頭。這屬性是木系,力量比他一直見到的那位要弱很多,感覺上似乎差了好幾個等級。并且也能從視覺的回饋中看出來者是個女性,這一點比感應力更加準确。

“……嗯,說着,她就來了。”

“诶?”

林寂緣疑惑地張望張望,一邊确認着易罔的視線,一邊凝視着不遠的街對面。她看了好一陣子,最後說:

“我沒看見……?”

輪到易罔說一句“诶?”

從易罔的視角裏,她正在北邊去,考慮到之前遇到她時掌握的寥寥幾點信息,目的地該是校內的那一小片墓地。把那塊空地說成是墓地似乎有些悲傷,但它早就被墓碑占滿,再使用“空”的說法已經是不可能。

“好吧,我大概想到了原因。”易罔皺眉,“肩膀,稍微借我一下,可能會頭疼。”

沒頭沒尾的一句要求,內容又是這麽奇怪,但寂緣并沒有拒絕,可能也是因為目前的狀況沒有餘裕讓她能夠拒絕吧。

手觸及到這個肩膀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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