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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6月11日回歸?回複? (6)

易罔緊抓住,并在不起眼的地方燃起了小火,手掌覆蓋範圍的衣料被幹淨利落地燒灼殆盡。控制得當的靈力只對衣料下了手,對寂緣的肩膀本身完全沒有造成任何傷害——可能會有一點燙,這個就姑且無視掉吧。

少了衣服的阻礙,易罔的便能夠直接和寂緣接觸。僅是手掌的範圍,但應對眼下的小狀況已經足夠。易罔心裏地随口念了兩句咒文,輕松地幫寂緣理了順。

“這是……啊,真的頭疼……嘶,你做了什麽?”

寂緣咬咬牙,但沒有反抗。等易罔一輪咒語結束後,他輕描淡寫說了一句“這是我家的增幅術罷了沒什麽好說的”也不管寂緣是不是還疑惑着,直接收了手。

見易罔并不想繼續說下去的模樣,林寂緣少見地沒有在此糾纏下去。但她換了另一個很值得執着的話題,相當無奈和疲憊地問道:

“這件衣服,你會賠給我的吧?”

“呃……”

已經發展成這樣好像也無話可說,想一想,剛才只要稍微解釋一下,讓她把衣領翻開就好了,怎麽就選擇了這麽個……玩鬧一般的方法。因為後悔也無濟于事,所以易罔不會後悔,只是覺得自己是不是又傻了而已。

“總、總之——你看,那個阮玉,好像很急的樣子?啊啊,不加快腳步的話就跟不上了,走吧!”

不由分說地拽着寂緣的手就急匆匆追了上去,這是今天易罔做的第二次不可置信的事情。

但巧合的是,正是這樣唐突的舉動,讓易罔認識到一件事實。他發現林寂緣的反應力恢複正常了,不知道這說明了什麽,姑且把它先記到腦子裏。

“——确實急匆匆的,唉。”

林寂緣這個時候肯定會覺得相當無奈吧,甚至煩躁都是有可能的。她居然沒有因此而發火,這讓易罔産生了一種“撿了條命”的錯覺。

“喂,喂——!阮學姐!能等一下嗎?”

“等——你也沒必要叫住她吧。”

“跟蹤又瞞不過她。”的感應力,易罔心裏補全。“與其被發現,還不如一開始就直接說說了。”

說起來,記得寂緣這丫頭,前段時間沒少幹過跟蹤的事情。想一想那些被跟着的人一定都是脾氣不錯的吧,至少,她經常跟蹤的那位寧魂夢,可謂是易罔活到現在見過的脾氣最好的人,雖然熟了之後會發現她特別喜歡調侃,但作為朋友……朋友吧,她是個很好的對象。

發散的思路很快被易罔的一通傻笑給收斂。而此時聽到易罔的呼喚的阮玉也回過頭,她看起來很不爽,尤其當看到後面還跟着個小丫頭時。

“呵……是你們啊,我急着,快說吧。”

說着很急表情也不樂意,但她還是停下了步子,非常配合地等待易罔二人的詢問。

都叫住了,但兩人卻紛紛沉默。

給了約莫有兩分鐘的時間進行考慮,但他們依然無動于衷。阮玉蔑笑,将懷裏抱着的東西東西收得更緊,直言:“怎麽,‘又’想不起來要問什麽了嗎——那我就不奉陪了。”

“诶……那個,阮學姐,我——”“‘起初’要問問題的不是你吧,易先生。”阮玉打斷,眼神再一次在寂緣的身上掃量。她盯着因燒灼而裸露的那一小片肩膀看了幾眼,突然又很有興趣。

“好吧——那麽‘你’想要問什麽呢?”

“阮學姐是想要……‘也’是想要去那個地方嗎?”

易罔從上到下掃了一邊阮玉的行裝,因為阮玉正看着別人,所以沒有理會這失禮的視線。她懷裏抱着的好像是個方盒子一樣的東西,被黑布包裹着。聯想到她的目的地,這個應該是骨灰盒。

“明知故問可不是好習慣,易先生。”

阮玉神秘地笑笑,嘲諷的意味更加嚴重。她終于把視線歸到正和她對話的那個人身上,但下一秒竟是轉身:

“回頭見。”

☆、7月29日

“我說不清楚,易罔……覺得怪怪的。”

目送阮玉的離去,他們最終是沒有繼續追上去。即便追上去了,因為不知道具體想問哪些話題,最後的結果頂多也就是重複一遍剛才的情景罷了。

“是嗎?哪裏怪了?”易罔看了眼身邊,“你是說,‘內容’還是‘方式’?”

“記不清楚了,但是,我依稀有點印象,至少當我心裏掠過‘阮玉’這個詞語的時候,我的感覺是‘一個溫柔的說話也過分禮貌的人’……說起來,她剛才對易罔用的也是敬語啊。”

确實被稱作是“易先生”來着。在被她這麽一提起之前,易罔本人并沒有反應過來這不對勁,因為平時也有被這麽稱呼過。而且說實話,那個稱自己為“先生”的人,論及真實的年歲和閱歷之時,明明他才是長輩。

大概需要好好反思一下這個心态了。

“比起一直直呼姓名,我還挺喜歡被敬稱的。”易罔目光深邃地瞥了寂緣一眼。後者顯然不太自在,并十分不滿地辯解道:

“關系好才能直接叫名字吧!”她氣鼓鼓的模樣其實挺有意思的。但可能是身高體型的緣故,看上去有點違和。

要是林寂緣能更矮一些就好了,在心裏默默這麽想着的易罔迅速便意識到,這句話絕對絕對不能說出口來。

“而且,這句話,最開始就是你說的啊?也不知道是受了誰的影響,我也開始直呼其名了。”

回想一下,從易罔有記憶起,他就是被直接以名字稱呼。而自己的姓名加起來只有兩個字,叫起來自然是連名帶姓。寂緣全名有三個字,換成雙音節的時候,相比而言更覺得要親近一些。

“我也很想被叫昵稱啊……”有些怆然,易罔無奈地看了眼天色,一直晴朗,沒什麽好說的。“明明可以一個‘阿’字的,居然沒有任何人這麽喊過,我很難過的啊。”

“……‘阿罔’聽起來,還不如連名帶姓呢……噗,抱歉,我差點。”

寂緣給他留了點情面,而即使她不把話說死,易罔也知道她原本想要的表達:

“你直說,我不介意的——連我自己都覺得是在叫狗。”

“哈,差不多吧,哈哈……還是‘易罔’比較好些。換個角度想一下,這也是關系好的一種嘛。”

“這種理解,明明是想怎麽解釋都可以的……還是謝謝你的安慰了,‘寂緣’。”

一通不知所以的聊下來,氣氛舒緩了不少,雖有些許的尴尬。但這份尴尬果不其然只屬于易罔一個人,因為:

“——對了,我們是想要去哪裏來着?”

你又不記得剛才的事情了嗎?心裏想這麽問,但易罔十分平靜地壓抑住了這份欲望。不知不覺間好像已經習慣了把話頭咽進肚子裏,不知道這份忍耐的能力有沒有得到鍛煉,聽上去也不太值得高興,似乎。

“我記得。”易罔輕松,“是要去墓……空地那裏。”随随便便把自己想去的地方提出了口。既然寂緣并不記得,某種程度上,自己說什麽便是什麽了。

“空地?要做什麽來着?”

林寂緣皺皺眉頭,手指點按自己的眉間。緩過片刻她依然沒從腦海中搜尋出結果,但她相當輕易地便接受了這個說法。看她的态度,易罔甚至明白,她起了疑心,卻願意配合。

心裏說一句謝謝,易罔拉起寂緣的手,十分筆直地便往空地的方向前進。

約莫半個月之前,他曾去過那個地方。記得那時候的景象是“整齊凄涼地排列着墓碑,有足夠人在期間行走的空隙。”後來有一次他背着所有人單獨前去查看的時候,才發現原來現世的情景是:石碑早就占據了所有的空位,石碑們在一起可是熱鬧得很,而人在其間行走則是不可能的。

易罔也不知道從哪天開始,碑的數量變成那麽多。反正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是那副鬼樣子了。走路間,易罔時不時偏頭看一眼寂緣。林寂緣一路上沉默,很不像她平時性格——雖然都發展到了這一天,他們早就和“尋常”這個詞相去甚遠。

想着,易罔覺得心裏有些堵。這份擁堵的來源他說不清楚,大概是因為遮掩的事情積壓太多了吧。能夠發洩的人并不是沒有,但他們都各自忙着,說到底“易罔”這個人,也不過是沒有用處的多餘者之一……這麽想着似乎消極,于是易罔咬一下自己的舌尖,讓痛感帶給自己冷靜。

“……天黑了?”

“好像是——诶,這麽快就黑了?”

關于時間的印象,應當還停留在“正午”的範疇之中,頂天了也只能說成是“下午”,而不是眼下這幅黃昏的模樣。

再次擡頭,天是褐紅色,紅得詭異,本應該有太陽餘晖的地方也被紅色吞沒,天空中根本沒有光源。

當有所意識之後,還會覺得旁邊有點冷。

易罔不經意捏了捏身上的外套,有它的保護,大概能更安全些吧。外套是從魂夢那裏借來的,非要說的話,是魂夢硬塞給他說“必須”要穿着,在面對林寂緣這個人的時候必須要穿着。

“寂緣?你還好吧?”

“嗯?我沒事啊。”

寂緣的樣子并沒有異常,對天色也不會覺得絲毫的奇怪。想來這也是“那件事”的緣故,于是易罔閉了嘴,不再此處繼續糾纏。

“我們已經走到哪裏了……啊,不知不覺間快到了。”

可能因為本來離得就不遠,一回神的确已到了墓地之前。遠看,擁在一起的墓碑吸引了打量的注意力,一時間沒有留意到其中間站着人。

易罔的靈感應力确實不強,但不至于漏掉。又走進幾步之後卻依然無法偵測到,然後他才看清楚這到底是誰。

随便找了個借口說先去看看,易罔抛下一旁的寂緣便跑至墓碑之間。在寂緣追上來之前,他急忙問:

“你怎麽會在這裏?”

在這裏的是一位男性,湊近了才知道他是如何站在這塊地方的:很簡單,他把墓碑砸碎了幾塊。

男性見了易罔,并不十分驚訝,但語氣聽起來不太愉快:

“我只是……聽吩咐啦。我還想問你了……怎麽突然就過來了?而且寂緣她真的沒問題嗎……?”

這個人說話有點惹人着急,因為他很喜歡延長話音,興許和性格有關。男性名作玉溆,是魂夢的朋友之一,經常作為協助者跟在魂夢旁邊——如果沒記錯的話,林寂緣應該不認識他。

“勉勉強強。”易罔嘆氣,微側頭,用餘光去注視。“她居然真沒有追過來,這反倒讓我有些意外?”

剛才他相當敷衍地讓寂緣等在原地,若是一般狀态下的寂緣,肯定就會很不甘心地追過來了吧。

“只能說……她也在想事情咯?”

“唉。”易罔覺得有點累,精神層面的累。“真的是,我現在想想,做出‘那個決定’到底是對還是錯……啊啊,真抱歉,明明你們是在幫我來着。”

玉溆不甚在意,反過來還安慰道:

“沒關系……只是大家的目的剛好走到一起去了而已……其實也不是特意來幫你的呢——我這能夠算是安慰嗎?”

興許不能。易罔苦笑笑,再一次看了眼天空。“天氣真差。”他不經大腦一句感慨,沒想到這随心之言好像戳中了玉溆。玉溆若有所思,拍了拍易罔的肩膀:

“……實際上可能比這個還要差些。”

“是嗎?”

這個已經不能用一般的“差”字來形容了,簡直可以把“詭異”“詭谲”等等一系列的同義詞全拿出來使用一遍。聽玉溆話裏有話,但易罔并不覺得自己有資格去問。

“我反正是……覺得這裏還算好的。”

“這‘也’算好嗎?我真是不敢想象了。”

“哈哈。”玉溆喉嚨裏輕笑,他的視線盯得易罔不太自在,從那雙眼珠子裏總感覺能看到些不可言喻的東西。“你們接着輕松下去就好了,這邊的事情自然是要交給‘這邊的我們’呢……別在意,真的……而且。”

他臉上擺出一份愉悅,笑意凜然,既溫柔,更不知道笑容之下到底藏了什麽。“有點礙事……你們。”

“明白了。”

易罔點了點頭,有點沉重,也有一股子說不出的難過。聽玉溆的意思,他好像是被拜托在這裏“觀察情況”,在得到新的吩咐之前不會移動。再呆下去大概會把“礙事”這個說法給落實,于是易罔默默離開了這片地方。

臨走前,玉溆想到了什麽,将一把匕首塞給了他。

……

“抱歉啊,寂緣,讓你久等了嗎?”

林寂緣百無聊賴地正用腳尖在地面上畫着畫,她稍微有在撅嘴,但表現得寬宏大量:

“久等是真的‘久’啊,我沒生氣就是了。‘你’做完‘我’想做的事情了嗎?”

“……果然被你發現了啊。”

“雖然我現在記憶力很成問題是不假,怎麽說,我不至于徹底忘記自己的事情——于是呢?‘我’到底為什麽要來這塊墓地?”

易罔被噎得有些難受,但只能如實回答:“本來想找阮學姐的……這個打算似乎失敗了。”

☆、7月29日

認識這麽久了,易罔還是弄不清楚寂緣的性子。她那個人,第一印象基本是自大,凡事都想要摻上一腳,而尤其是她自己能力并沒有出色到足夠承擔大局,事實上到今天為止,因為她的緣故,已經壞過不少事了。

但又怎麽說呢,她的頭腦其實比表現出來的要好上幾倍。起初還以為是巧合怎麽,她總能憑着所謂“直覺”猜中其間經過,而現在的易罔甚至開始覺得,這根本不是直覺,而是經過了一番準确的推測。

就比如剛剛的對話,這足夠說明林寂緣不是個容易應付的家夥了——都認識多少年了,事到如今還發出這種感慨,真是……百感交集。

“阮學姐嗎?我剛才有看到人影,在墓地中間——不是她嗎?”

“這個……并不是,是別的人,我認識的。”

她看到了玉溆嗎,這也難怪,畢竟光天化日之下,看不見才有問題了。于是又有了一件麻煩的問題,該怎麽和她解釋玉溆的存在呢?

“好像是……我說背影,好像是男性吧,和我差不多高——我不記得有這個條件的人啊?”

易罔稍微想了想這家夥認識的所有男性,确實如她所說。也不曉得是巧合還是怎麽,認識的男人都挺高的,雖然很不想承認,自己應該算是矮小的一位——不厚道地又覺得有些欣慰,因為玉溆還要更矮一些,雖然只是四五公分的差距。

“……喂?在聽嗎!你傻笑什麽呢?”

“诶?啊啊,沒什麽沒什麽,在想無關緊要的,別在意。”

林寂緣一臉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這個大男生,好像是從這份掩飾中領悟到了端倪,随即壞笑道:

“我說你啊,平時沒見你在意過——其實自己也覺得自己不夠高吧?”

語畢,她踮了踮腳尖,取到一個極限程度的時候,目光是能夠和易罔平齊的。這當然帶給了易罔相當大的打擊,易罔十分淡然地把視線別到一旁,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

“——走吧走吧,這邊也沒什麽值得在意的,回去了。我都餓了。”

“走是無所謂。”寂緣不反對,“不過,你別掩護過去——剛才的那個人是誰?”

略有心虛,易罔餘光瞥了眼墓地的方向,墓地那裏已經沒有了人煙。不過記得剛才玉溆說還要在這裏多留一陣?是用了藏身的術法,或者又是寂緣這個幻術的源頭在無意間掩去了行蹤?兩種可能性都存在,似乎也沒必要糾結于這點細枝末節。

“只是認識的而已——曾經是和我隔壁……宿舍的人,有過一段時間接觸,僅此而已。”

“原來是鄰居啊——為什麽是‘曾經’?”

啊,對了,這個寂緣,有時候她會故意略去不談,有時候又反其道,和她聊天既危險又很麻煩來着。所幸易罔并不讨厭她這個人,此時的易罔還是願意和她糾纏的。

“和我不同年級的。”

豈止不同年級,甚至不同年紀。而且還不止簡單的學長學弟就能形容的年齡差,而閱歷就更不用談了。

“他畢業了之後就不在這裏住了嘛,所以是‘曾經’。”易罔編了個比較容易讓人接受的謊言。這謊言乍聽上去好像有些道理,但寂緣卻敏銳地識破了它:

“……易罔,你為什麽不說實話?”

“嗯?我沒騙你啊。”

“每次你說謊的時候,眼睛都會很游移呢……而且,我不記得是不是‘你’的習慣了,說謊的時候會下意識抱胸,是這樣的吧。”

被她這麽一說,易罔确實發現自己不經意間做出了她描述的這些動作。這些反應基本是人之常情,說中了就難以辨駁。易罔撓撓頭,稍微笑笑,回答:

“是個幫了我不少忙的人,我很感激他的。”

林寂緣又盯着他看了好一陣子,片刻後她動動嘴唇:“是我錯覺嗎?很久以前你是不是說過類似的話?”這個問題弄得易罔也有點發懵,天曉得這個聯想力過于豐富的人又把思路送到了什麽方向。

“被、被幫忙什麽的,也是很常見的事情吧?說感激不感激也不是稀奇事。”

覺得易罔的解釋有點道理,寂緣悵然地點了點頭,并終于挪動她的腳步,開始向着宿舍的方向走。易罔想了想,決定跟上她的步子。雖然怎麽說作為一個男生,去前往她的宿舍似乎有點別扭,但若是分開了,則會更擔心她的安全狀況。大體上,在半年前還和平的時候,寂緣不也經常到他那裏串門嗎——雖然“在晚上”是少見的。

“——事到如今我才覺得啊,今天的天氣真是夠差的。”

這都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天氣兩個字就可以形容的吧。易罔又一次擡頭,當然頭頂的景象并沒有産生任何變化。非要說的話,唯一值得在意的也就只是顏色變得更深了些。看頭頂雲和暗紅色背景交融的模樣,興許是因為易罔太過陰暗,他竟想到了“血肉攪動”這樣的場景。

一旦抱有了這樣的思維,再往頭頂看就會覺得有點惡心。易罔深呼吸一口氣,所幸即便是在這種難以言語的場景之下,空氣本身依然是幹淨的,就是有點發悶。

“我覺得還好。”易罔說。擺在眼下,這聽起來很不符合,但他也沒有說慌。記得剛才和玉溆的簡短交談中,玉溆提到過“‘這邊’的天氣已經很難得了。”說明在他們兩個看不見的某個地域,還有着更為惡心與渾濁的場面。

“是嗎?不過說實話,我記不起來‘正常’的天空是什麽樣子了——聽說是藍天白雲什麽的,偶爾還會有飛鳥掠過什麽的,夏天的話還會因為光線而亮得過頭,導致一擡眼就仿佛要瞎掉。”

她的描述……雖然是正确的,但讓易罔覺得有點難過。等這一切結束後,他們應該有機會重新站在明媚的天色底下吧?一旦想到“那時候的寂緣到底還能不能以活人的姿态站着”,就覺得心裏堵。尤其因為沒有傾訴的對象,堵得久了更難受。

“……我說你,我認識的易罔可不是一天到晚老是發呆的人啊——又在想什麽亂七八糟的?”

“我又發呆了嗎?”易罔傻笑笑,撓了撓頭。路過行道樹的時候,有大風,掉了幾片葉子在發間。葉子還好說,一些半成熟的樹果也墜落,砸下來爆了漿。還好只是落在表面,一拂就能掉下去,但也讓易罔産生了回去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洗頭的沖動。

“是的——以及,我事先說明一點:因為你一、點都沒有告訴我,所以目前這個‘什麽都不知道’的林寂緣可完全沒有辦法幫你分擔。”

她像是自愧,更多地果然是表達一份不滿。講道理,她不是已經猜出了大致情況嗎?然後易罔猛然意識到,即便是猜到了,想要借着“心有靈犀”這一個虛無的借口,過分的人是易罔自己。

“哈哈。”他不由得苦笑,有點酸澀,卻絕對會撐住,不在寂緣面前表現出絲毫的怯色——至少他如此希望着。

“我剛剛是在想啊,怎麽樣,才能在一切結束的時候,讓寂緣以‘活着’的姿态回到正常的世界呢?”

語畢他格外留意了寂緣的反應。後者沉默了好一陣子,無言地走出百八十步,才終于理順了頭腦一般。林寂緣不但沒有停頓,反而步子還變得更快,差一點點就要跑動起來。不過競走反而會更累,還不如幹脆一點,跑一跑又何妨。

“怎麽了?”不緊不慢跟在後面,易罔輕聲詢問。

“跑起來能讓心情舒服些,這叫做發洩療法。”

“可你也沒真跑啊。”

“……要你多嘴。”

用這麽一種極為尴尬的速度一路回了宿舍,直到進門之前,兩人都沒有再說多餘的話。當寂緣把門關上,她像是才反應過來一般,看着房間裏的人影驚訝出聲:

“等——你怎麽也進來了?”

易罔擺擺手,“拜托,是你看着我進來之後才關的門啊,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遲鈍’了吧?”

林寂緣吃了一啞,不再作聲。她先去洗了個手,回來之後像是終于做好了準備,輕閉眼,嚅動:

“你剛才說的……是真心話嗎?”

“嗯。”

“但是說實話,于我個人而言,并沒有覺得有至于用到‘一切結束’這個說法的程度——你們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做了很多不能輕易說出口的事情嗎?”

“該怎麽解釋呢?”

站着說話不是個好主意,于是易罔在征得目光同意後,坐在了書桌旁的椅子上。房間主人則随意地坐在床板,怎麽說也是熟人了,也不需要過分地糾結于禮節。

“……如果說謊的話,就會要有更多的謊言來圓謊了。”易罔若有所思,想想都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交代出口……有點對不起另外一邊,但确實是對寂緣而言最好的方案。

“理是這個理。”寂緣贊同。

“唉——我直說,其實,這件事情本來和‘我們’沒有關系的。至少怎麽說呢,除了某個身份以外,對她而言,‘易罔和林寂緣’應當是沒有絲毫利用價值才對。”

“你想說‘世家’之類的嗎?”看到易罔點了點頭,林寂緣有點難過。“照你這麽說的,好像我們很無能似的。”苦笑。

“确實如此啊,和她對比起來,可能也就只是比螞蟻要強上一些吧。”

林寂緣搖搖頭,嘆息一聲,然後:

“吶,你說的‘她’,就是寧魂夢吧。”

“嗯。”

☆、7月29日

“那麽,她到底是個什麽身份呢?事到如今才問,會不會晚了?”

“應該不算特別晚吧?不過說實話,我這算是擅自行事啊,被她知道了可能要讨點苦頭。”易罔伸個懶腰,透過交錯的手指觀看慘白的天花板。本來應當是白色,在他的眼裏卻有點發紅。這可能是疲憊導致的錯覺?當然也可能是眼睛真的出了問題。

“哈哈。”他假笑,表情毫無波瀾,連裝作開懷的心情都沒有。“還好她不像你一樣喜怒無……啊。”

知道自己無心說錯了話,易罔趕緊在句子結束之前掐斷了自己的話頭。他略無奈地看着寂緣,後者雖有些微的不滿,卻沒有因此而發作。

“……算了。”

“是、是嗎——是我說錯話了,對不起。”易罔低頭,态度誠懇。眼神上挑,看着林寂緣的一舉一動。然而她好像的确沒有生氣,甚至還悵然:

“這種……下意識會說出口的東西,一般都是無可辯駁的事實吧。”

這反而讓易罔感到了些許意外。換作是以前的寂緣,這個時候估計已經開始拎着耳朵說話吧。話說,到底是從哪天開始,她産生了這許多變化?客觀來看倒是好事,總覺得別扭。

好像都不認識她這個人了一般,這很難過。

有時候易罔會靜下來回想——別看他給人一種懶洋洋的印象,其實心裏想的事情并不比那些做大事的人少。至于所想的內容重要與否,事關自己還是事關大局,這個就不要做太多的希望了。

想想很久以前,久到他和寂緣還互相為陌生人,那時候的兩人還是嬰兒吧。兩家的關系挺親近,從記事起就經常在一起玩。小孩子不理解更深層的人情世故,當時只會為找到了玩伴而開心。

中途因為學業方針的不同而斷開了兩三年,後來再遇到,便是去年入學的事情了。似乎就是從入學開始,就一直覺得林寂緣的态度有點別扭,不再像是起初那純粹的玩伴關系。

……但易罔知道,逃避這個關系的人,是他自己。

“喂。”

出了神,再聽到寂緣的聲音時,她根本就要貼到了耳邊。被這張放大了的熟悉的臉吓了一吓,易罔下意識想要站起來,結果當然是和這個家夥撞在了一起。

似乎是沒有料到易罔會突然做出這樣的應激反應,林寂緣沒站穩。而且他們所在的椅子是書桌的配備,周圍的空間比較緊迫,要是真摔到了,就不只只是磕到什麽地方這麽簡單了。

在這時,易罔特意鍛煉過的應激能力又一次發揮了作用。易罔腳直接蹭地,在摩擦力的幫助下,讓自己連同座椅一起傾斜,好說歹說是遠離了書桌。再之後怎麽處理都無所謂了,他選擇了最簡單有效的一種:抱好重心不穩的寂緣,随随便便轉個身子,讓最先落地的一方變為自己。

“……哇。”

頗為暧昧的姿态維持了有十幾秒,林寂緣像是才回過神來一般,發出了一點都不驚訝的感嘆。她起身的動作明顯有所停頓,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故意有所放慢,就像是不舍得離開一般。

易罔倒是不介意,如果條件允許的話,其實再多些接觸,他當然是樂意至極——這可能導致之後的關系更加尴尬,雖然不舍得放棄,還是算了吧。

“怪我怪我。”易罔擺擺手,“一不小心又開始發呆了,我愣了多久?”

“啊,也沒多久,只是叫你你沒回應罷了……”

應當不是錯覺,這丫頭語音裏透出了一股子心虛。要是剛才沒有發呆就好了,事到如今再反省自然是于事無補,所以易罔嘆了口氣,直接把這份後悔咽進肚子裏消化掉。

“——那就繼續之前的話說吧。”易罔平靜地站起來,把椅子扶正。他沒有把椅子推回原本的位置,而是挪到了更為空曠的地方。“記得我們在聊……魂夢的事情?”

見易罔态度堅定,不像是随随便便又能更改話題的樣子,寂緣也咽口水。她站在牆壁,看來是想要站一會兒。

“按照她自己的說法,她就是個‘愛管閑事’的人……啊,這個你應該已經聽過好幾遍了吧。”

有點擔心寂緣的記憶力到底如何,但看到她點了頭,就有所安心。

記憶力……嗎。現在來看,她忘記的東西似乎有點規律,但又說不清道不明。比較明顯的一條規則是,她忘記的東西大多是和“那件事”有關的人或物,其實并沒有影響到平常的生活——要不然她現在也不會站在這裏和自己這麽悠閑地聊天。

“管閑事……還真是個不負責任的回答。”寂緣嘆口氣,“我好像從以前開始就不相信她這個說法啊,不知道為何,現在想要去信了。”

“選擇‘相信’會比較好,至少我這麽建議——我雖然不知道他們具體是什麽關系,但好像的的确确是在多管。”

“易罔。”

林寂緣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後就突然頓住,像是在思考。隔了有三五分鐘才重新開口,問:

“‘他們’到底是誰?”

“……以魂夢為首的話,他們算是隊員吧,站在同一戰線的。”

“所謂‘正派’和‘反派’之類的?當然我希望她是正派。”

這點你大可放心——本來想這麽說,但易罔的話頭卻突然阻斷。

啪!

随着這一聲突兀的噪音,只見房間裏沒有了光亮。順着聲源擡頭去看,燈管的燈絲還留有淡淡的電光,但整個管子是已經徹底碎裂。這炸得毫無預兆,幸好兩個人都不怕黑,只是被突發的情況弄得有些捉不着頭腦。

“寂緣?”出聲詢問,易罔念動咒文,指尖上閃起一小團光火以作照明。

“我在。”

靠近過去,這樣兩個人都能夠安心。借着手中的光源,易罔主動擔當起來查看狀況的工作。果然是燈管碎掉了,地上的碎片七零八落,印證了這一推斷。

“可能是老化了之類的吧,找管理人修一修就……寂緣?怎麽了嗎?”

林寂緣的表情有點奇怪,像是在恐懼,眉頭鎖在一起。隐隐地好像在疑惑?易罔并不具備有完美分析別人面部情态的能力,所以頂天了也就只能分析出這麽一兩層。

“好像……昨天晚上,我也遇到過類似的事情呢,燈管突然碎掉之類的。不過當時在我旁邊的人是……是……”

在她陷入沉思之前,易罔提前出聲打斷:

“想不起來就算了,沒事的。”

“——是蘇雨姐吧。”

“這樣……等一下!蘇雨!”

被這一聲高呼給吓得不清,林寂緣眉頭皺得更緊,一臉困惑和不解。而在手裏火光的映射下,寂緣的面孔更加慎人,簡直是如同恐怖片一般鏡頭。

“抱、抱歉……太吃驚了所以不經意就……”

“這有什麽好吃驚的?”寂緣當然是不明白的。

易罔不知道這句話該不該說出口,但是:

“寂緣,你聽我說:蘇雨姐其實已經……不在了喔。”

……

更換燈管比換燈泡要麻煩很多,當易罔終于把這破玩意兒修好後,看時針已經指到了十點整。再留下去,情理上說不太通。

“你說‘不在了’,又是哪個意思?”

“反正不是積極意味,就這樣吧。”易罔搖搖頭,他親眼見過那個人的死亡,不如說,他曾經親眼見過太多人的死亡。這麽想來覺得自己冷血過了頭,但他确實不覺得凄涼之類。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發生了很多事的樣子呢。”她輕笑,坐在床邊。“你知道嗎,現在我聽到你嘴巴裏的這許多亂七八糟的消息,除了‘好煩啊這什麽玩意兒’這種感想,我簡直都不想深究。”

“哈哈。”她說得挺刻薄的,易罔也無從反對。也确實,寂緣基本上是一丁點都不知道的狀态,就這樣把一堆過于超前的信息抛給她,這是易罔的不對。

“我雖然可以和你說說吧……好長啊,有點懶。”

“你不說我哪會知道?”

“這倒也是。”

兩個人早就是熟識的關系了,易罔并不需要在她的房間裏表現得拘謹。他看了眼桌上的水杯,自覺地便取了水壺倒水喝。這水壺放置了有段時間了吧,水喝起來有些澀口,可能還不如不喝。

“換作是平常時候的話,寂緣絕對不會把這東西放置不管的吧。”

“嗯?你說什麽呢?”

易罔搖頭,為了不讓她察覺異樣,他十分淡然地把變質了的水全咽下了肚。“沒什麽,只是在想,我該從哪裏開始說起罷了。”

“聽你的态度,真的是很長的一個故事啊。”

“故事本身真說不上有多長呢。”易罔苦笑,興許是心理作用,他已經開始覺得腹部絞痛。

就算吃了變質的食物,也不會這麽快就奏效,否則就不是食物而是毒物了。易罔清了清嗓子,借住清脆的兩聲咳嗽把剛才喝過壞水的事情忘掉,他接着說:

“只不過,和故事相關的人太多了,而且大家一點都不團結啊——把故事整體當成是一條線的話,我只能說,支線太多了。”

這種含混其辭的說法怎麽可能被寂緣接受呢?易罔看了眼她的表情,無奈只能道:

“我們就是其中的一條吧,是一個影響了主線的,極為敗壞的支線。”

☆、7月30日

在易罔繼續說下去之前,林寂緣揮揮手以作示意。她走到書桌旁邊,将最容易夠到的那個筆記本拿到手上。

“寂緣,這個本子是……”

易罔認識這個封皮,這是小學時期某一年的獎勵物。不過考慮到現在這個年齡,這個本子的外貌确實幼稚過頭了。上面的圖案倒沒有過分張揚,只是印滿了彩虹白雲的程度。易罔記起來當年的他其實也有機會得到這個獎勵來着,中途發生了些有趣的事情,最終是沒能入手。

“嗯,小學的獎品——拿出去有點尴尬,私底下記些隐秘事兒還是挺好用的,它頁數夠多。”

待準備完畢,寂緣注視了一眼這邊的方向。她似乎并不是在看着易罔這個人,視線要更高些,在看着牆壁似的。易罔不由得也回頭看,沒看到值得在意的東西。他也并不想過分在意,于是清了清嗓子,開始說:

“首先吧……有一點好消息是,我們的立場應該是和魂夢他們在同一陣線上的。”

“嗯。”

林寂緣簌簌地開始活動她的筆,她的握筆姿勢并不标準,更接近于“捏”的架勢。而她的字跡也挺有特色,整體看起來不會過分混亂,但都是以連筆為主。她并沒有專門練過書法,在一般人中,算是很好看的字跡了。

“……不過,這算是好消息嗎?和寧魂夢一同什麽的,我反正是難以想象。”

“你非要鑽細節的話——假如我們是相反的那一方,我依然可以說‘站在相反是件好消息。’”

“既然這樣你一開始就不要說什麽好不好消息啊。”寂緣輕笑,語氣中充滿了戲谑,還有一絲隐忍,仿佛下一秒就要真的笑出來。“抱歉,哈,你繼續。”

易罔是知道這家夥的性子的,所以雖無奈,撓了撓頭後也只是傻笑應對。笑過之後,他接着說:

“你知道她的目标……她的敵人是誰嗎?”

搖頭。

“是阮季。”

林寂緣先是淡定地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個名字,然後才瞥過視線,事實上并不置信:

“你是說,我們這個名義上的校長嗎?我對他倒是沒什麽深刻的印象。”

也是,對于林寂緣而言,現在的話題可能萦繞着不明所以的氛圍吧。易罔只是按照他自己的理解在陳述事實罷了,而寂緣所說的“沒印象”倒一樣是事實,想想還有些尴尬。

“因為表面上和‘易罔’和‘林寂緣’是不存在聯系的吧……”易罔能夠理解寂緣的感受。想也知道,她這個時候心裏想的肯定是“怎麽突然會提出這個名字來。”認識了這麽多年,猜她的一點點小心思早就難不住易罔了。

“說明話。”寂緣不屑,“我‘很讨厭’……啊,‘不太喜歡’你這種吞吞吐吐的态度。”

“……除卻同樣是世家的繼承者這唯一的優勢以外,只考慮我們自身的話,确确實實是毫無用處。”

“這聽起來挺傷人的呢。”

“我在說大明白話啊。”易罔笑笑,伸了個懶腰。感覺聊着聊着會一直聊到後半夜,他向寂緣詢問有沒有咖啡或茶之類的提神飲品。接過她遞過來的罐裝茶飲,喝了一口後,他皺眉。

“嗯?怎麽了,表情都扭在一起似的。”

“有點……苦。”易罔痛苦地閉上眼睛,緊閉着嘴,舌頭在口腔裏面舔了好幾圈,企圖用唾液沖淡這份難忍的苦澀。這甚至不是正常的茶水應該有的程度,他突然想起來之前喝的那個水壺。

“是嗎?”寂緣拎着罐子看了看标簽,自己也嘗了一口。“我覺得還好……你難道是小孩舌頭?只吃甜食的那種。”

你想怎麽說就怎麽說吧。抛出這一句後,易罔別過頭,手掩着雙唇,真真是一副慘不忍睹的模樣。

水壺和罐裝飲料……共同點只是“都是液體”。易罔用堅強的意志力回想了一番。一個是變質了的有異味的白開水,另一個則是苦澀過了頭的茶飲……他的腦子裏并沒有聯想到特殊的事情,于是暗暗記在心裏。雖然不可思議,但也許那個人會知道些什麽。

“咳……說回來。”

為了不在茶水的話題上過多糾纏,免得寂緣覺得異樣,易罔幹脆利落地把跑偏了的話題引回正路。

“我問過魂夢,問她為什麽要和阮季對峙。”

見狀,寂緣搖了搖頭,重新把本子端好,開始繼續記筆記。“原因呢?”遲遲不聽易罔的後文,她接話,詢問。

“……我至今也不敢相信啊。她說是因為‘仇恨’這種簡明扼要的理由,不過我一直覺得她一副無欲無求的樣子,原來這樣的人也會恨的嗎。”

“就算是聖人,也不可能一丁點的消極想法都沒有吧。”寂緣悠悠然道,确實這個觀點不能反駁。“……雖然我并不覺得她有你說的那麽偉大。”

對了,寂緣她和魂夢之間的關系并不好。這肯定是寂緣單方面地挑釁吧,說出來顯得有些自大,可能理由就在自己身上。寂緣和魂夢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好像自己就在場,那時候的氣氛……難以用語言形容。

易罔打了個哈欠,畢竟很晚了。

“聽說是很嚴重的仇恨啊,是我們這些人難以想象的。”

“……‘聽說’?也就是,你不知道具體的緣由嗎。”

他點頭,用袖子把眼角的生理淚水擦去。

“是滅族之仇。”

這句話給出以後,氣氛突然變得更加的沉重。看林寂緣記筆記的手竟然停滞,目光也愣住。剛換好的燈管顏色發黃,照在臉上,視覺給人的感受竟像是在發白,總之臉色很差。

過于寧靜的黑夜,會帶來難以掩抑的壓抑感。靜坐久了,仿佛空氣都沉悶,難以難以喘息。因為一些特殊的緣由,即便是夏日,外面的環境中也沒有哪怕最輕微的一聲鳥鳴蟲叫。過于冷凄的世界,一切都死絕了一般——雖說是消極過分了的想法,意外地和現狀很是貼切。

“……我想了好半天,如果是滅族仇的話,應該算是時代事件吧?”寂緣終于開了口,“雖然也可能是因為名氣不足……但就算我不太想承認,我也是能看出來那個寧魂夢很不一般啊……‘寧’這個姓氏,我不記得有出名的家族。”

“這個嘛,只是因為她更名換姓了而已。”

林寂緣的直覺還是一如既往的準确,這讓易罔有些羨慕。他明白直覺只是粗淺的一方面,更多的需要邏輯和想象力作支撐,若是這麽想的話,似乎更加佩服了。

“然後吧,她看起來頂天了也就二十歲,把年代推回去……是大屍潮的年份啊。”

新歷一百六十年整,出現了大屍潮事件——那都是他們出生之前發生的事情了。雖然她這是正常人都會有的思路,但很遺憾,并沒有直接的聯系。

而她既然把分析的過程說出了口,一下子就能知道她從哪個節點開始考量出錯。這不能怪她,在沒有告知的情況下,的确不可能猜出寧魂夢的正确年齡。

“遺憾的是,和大屍潮沒什麽直接關系——魂夢她啊,已經是兩百多歲的人了。”

“什——!”“啪!”

她手中的筆記本凄慘地落在了地上,筆也沒捏穩。地面上驟然出現了一個七扭八曲的紙攤,和一個足以說明筆已經作廢的墨印。那筆是水性的,破損之後還在漏墨,把粉紅色的筆記本封皮都污染了,彩虹白雲簡直已經成了雷暴前夕。

林寂緣匆匆忙忙蹲下身子去收拾殘局,她明顯還停留在震驚的階段,以至于在撿東西的時候,将更多的墨汁染到了她自己的手上。

“你、你說什麽傻話呢……別開這種惡俗的玩笑啊,一點意義都沒有。”

“但你還是很吃驚啊,說明你其實是相信的吧。”

若是不相信,頂多就是一個嗤之以鼻,怎麽可能會造成這樣的局面?易罔靜靜地看着她收拾,想了想,去拿了抹布并找到了醫用酒精,這應該有助于墨痕的清洗。

“我……我只是覺得,你不會一直都在騙我的……你說的……是真話嗎?”

“沒理由騙你啊。就算是想騙,我也應該取一個更貼近的數字不是?沒必要給出一個難以置信的數值吧。”

有了酒精的幫助還是挺快的,三兩下收拾好殘局,易罔悠悠然又道了一句:

“寂緣明明早就死了,還能站在這裏——相比而言,我說‘那家夥是個兩百歲的不死之人’,也沒什麽難以置信的不是?”

這句話威力十足,只見寂緣本還留有一絲不置信,聽到之後只能繼續沉默。隔了好半天,她才問:

“……我想起來,你之前說,我們的事情是‘幹擾了正統的一條敗壞的支線’。”

易罔點頭。

“難道……是因為我嗎?”

還是點頭。

咳嗽兩聲後,易罔撓了撓頭,傻笑兩聲,說:

“是我在纏着魂夢吧。她本來可以不管你,直接做她的事情就好。我請求說‘能不能讓寂緣恢複正常人的樣子’,她同意了,然後就拖到了現在——本來按她的預算,可能那位仇家早就已經解決掉了吧。”

林寂緣靠在牆邊,這一回真的是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7月30日、7月31日

“你……”

林寂緣大約花去了三五分鐘,才勉強能活動她的舌頭。剛出口僅僅一個字就又卡住,滿臉寫滿了不置信和一股子莫名的傷感。

“如果你想問‘我說的是不是真的’,那我只能給你一個肯定的答複。”易罔當然知道她的想說的話。“對于寂緣的情況,她是很有研究的,能幫忙真是太幸運了,真的。”

“這,你讓我……怎麽去相信啊。”

林寂緣痛苦地搖了搖頭,手扶着額頭,眼睛緊閉,看起來心裏應當是産生了不小的掙紮吧。也是了,突然說出了這麽難以置信的消息,不吃驚才是奇怪。

“兩百多歲什麽的……我已經死了卻還能站在這裏什麽的……好像只能去信,但這實在——”“——我倒不介意你信任與否,寂緣。”易罔打斷。

他伸了個懶腰,摸了摸自己的後頸。本來那裏有一個微型的小陣法,用來傳音的,是那位寧魂夢留下的。從二十多天前開始就失了效,雖然紋樣還留着,已經無法驅使。當時她說要開始正經事了沒有餘心再顧及這一邊,而的确,這期間再也沒有和她取得過聯絡。

前段時間在她家借住過,那時候也只是闖了空門,沒有見過她本人。

“這麽說着似乎挺自私的,我并不想去管過多的東西,只希望你能好好的就足夠了。”

大體上,那所謂的仇還是怨,誰又做了影響時代的舉動,這些都和易罔無甚聯系。“嘛,就是這樣了,我大概天生不适合做大事吧。”

聽見鐘表的幾聲連續的響動,易罔擡頭随便看了一眼,已經到了淩晨一點——按理說一點整的話,響聲也應該只有一聲,但他聽到的卻至少有五六聲,雖然沒有細數。

“……好晚了啊。”他感慨。他還留有活力,不至于特別犯困。但已經不是很想再動彈自己的軀體。感覺再不離開可能就真的要無奈留宿,他趕快在腿腳失去控制之前站了起來,并走至門邊。

臨出門,他有些擔憂地看了看寂緣的方向。後者低着頭一眼不發,她揮了揮手,示意随便。

“……我明天,三十一號的時候,再來找你。”

想起來還有些事情要去處理,易罔凄涼地發現自己今天是不可能有所睡眠了。

……

然後如易罔所說,到三十一號,這天上午。

經過一天的調整,林寂緣還是沒能從震驚中徹底緩過勁來。她完全不能理解易罔的話語,但看他認真的樣子,又不得不去相信。說到底,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就再也見不到那個傻裏傻氣的易罔了?他的這份改變到底是因為……

“然而在此之前,我卻甚至連他正在煩惱什麽都不知道。”

盯着桌上平攤開的筆記本,上面寫着那次交談時獲得的情報。當時聊得好像很久,事後再整理的時候卻發現關鍵點并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多。而其中最令寂緣在意的有兩點,一點便是那個寧魂夢的年齡,其二便是林寂緣自己。

“我完全沒有認識到……所謂已經死去啊。”

易罔雖沒有把話挑明,隐約地已經能猜出些端倪。昨天她刻意去圖書館悶了一整天嗎,大量的精力用來查詢歷史上有沒有過類似的情況。她還真找到了一條,但只是野史,連作者名都沒有,不知道可信度如何。

那本書上用了一個相當陌生的詞語,叫做“異化”。寂緣大致看過了一遍,說法是:

“‘将靈力和人的生命等同起來’嗎……靈力耗盡了,人就會死。”

“真的是,太反常識了。”林寂緣不由得苦笑。然而之後無論再怎麽找,再找不到其他的典籍,用以說明這種狀況。順帶一提有一點讓她疑惑的是,明明昨天去的時候,圖書館一個人都沒有,然而當她把野史放回去隔了片刻,又想取閱的時候,卻怎麽都找不到了。

那本書像是有人性,不想讓林寂緣見第二面似的。

“按易罔的态度,我好像就是這種特殊體質啊……什麽時候開始的,怎麽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非要聯想,比較可信的說法是,從自己記憶力開始變差的時候起。然而記憶這種東西又不能随随便便問別人,寂緣也沒有寫日記的習慣,所以這點很難得以印證。

想着些雜七雜八事情的時候,聽見門口傳來了敲門的聲音。來者十分清閑,敲門很有節奏,好像在演奏樂曲一般。力度不大,并不是急迫。

“嗯?是哪位?”

“送信的。”那人回應,“您若是不想開門,在下會把信塞進門縫。”

男性的聲音,似乎耳熟,但又想不起來在什麽地方聽過。她認識的人裏,好像也沒有用“在下”這種古老的詞語自稱的人。想着至少看看是誰吧,走過去,但信已經出現在腳底下了。

林寂緣吱呀一聲把門推開,走到外面左右張望,沒有人影。

“到底是誰啊……?”疑惑。

畢竟是七月末的夏季,外面的熱量不是簡單說說的,于是寂緣并沒有心情多想,就關了門,開始看信。

信封的署名是林阿睿……寂緣的母親。原來是家信。

“一年多沒管過我了,怎麽這個時候來信啊。”

寂緣還在家裏的時候,家教挺嚴,各種條條框框和限制弄得她難以喘息。從上了這所全封閉的學校開始,她才終于覺得能夠放松一些。而很是奇怪但又不失為一個好消息的是,那些個嚴苛的家裏人,電話也好信件也好,一年來都毫無音訊。

至少封面的字是手寫的,字跡也确确實實是母親留下的。找了個比較舒坦的位置坐下,林寂緣深呼吸好幾輪,把之前一直在考慮着的難以琢磨的事情全都放下,先專心讀信再說。

“‘話不多說,正題:把墓碑全數毀掉。’”

只有一句話的正文。

變成了打印字。

“這、這個……這是怎麽情況?”

林寂緣當然不相信自己的母親會給她下這麽一種吩咐,信件是打印字這一點已經足夠說明疑點。她拿着信左右上下翻看,信紙上并沒有特殊的機關,純粹是普通的一張紙罷了。紙發黃,有種莫名其妙的年代感。

但既然收到了這樣的信件,不管執行與否,去墓地那邊看一看總不會有壞事。林寂緣一頭霧水地簡單收拾了自己的着裝,向着學校裏唯一有墓碑的地方移動。

走之前她有點惦記和易罔的約定,因為他說要來找自己。等到了空地之後,才看見易罔居然已經在那裏等着了。

“喲,上午好,寂緣。”他今天很精神,短袖長褲,手裏拎着他慣用的劍。

很少見易罔拎劍的樣子啊,而他看起來很愉快,并不像是有所戒備的模樣……是怎麽一回事呢。

“上午好……你為什麽拿着武器?”

易罔看了眼他的右手,然後傻笑兮兮地回答:

“這個嘛……嘿,昨天我不小心把劍鞘弄丢了,所以只能拿着咯。”

“你平時也帶着劍的嗎?不管有沒有鞘。”

至少前天大半夜聊天的時候,并沒有看見他身上帶有武器。而他又說弄丢了,變相說明他昨天肯定和什麽人打過一架……?

“平時嘛……好像是沒有的。”他如實地回答,“昨天,去幫‘那個人做了些事情’,打了幾場惡戰啊——不過我很輕松地就贏了。”

“這也能被稱作是‘惡戰’嗎……”寂緣無奈,話音不由得減小,發覺即便她這麽問也毫無意義。她清了清嗓子,換了個更為緊要的話題:“說起來——你為什麽在這裏?”

是說為什麽在墓地嗎?易罔這麽問了一句,然後揮了揮他手裏的東西。這時候才看到原來他也收到了信件,而征得同意後拿過來一看,封面署名易縱,是他的父親來着。

然而看信紙本身的時候,卻和寂緣收到的這封一樣,用打印字寫着單純一句話。

“一看就知道肯定不是真正的家裏人寫的。”易罔淡定地給出他的态度,“要麽是有人故意僞造的,要麽就是送錯了地方。”

“誰會僞造得這麽假啊。”林寂緣嘆了口氣,“好歹要把表面和裏面的字體統一一下啊,一個手寫一個打印算什麽。至于你說送錯了地方——又能送到哪裏去?”

易罔搖搖頭,他好像對此很有一番自己的解釋,說:

“我想說的是,有人裝錯信封了吧——我認識一個眼睛很不好的家夥。”

“……這未免太粗心大意了一些。”

他說眼睛不行的人,林寂緣對此沒有什麽印象。隐隐地好像是有這麽幾個角色,腦子裏蹦出一個戴着粗框眼鏡的大男生,想不起他叫做什麽名字。順帶地也蹦出了一個并不戴眼鏡,和視力不好這個詞語并不搭邊的一位女性,那張臉很熟悉,但一時半會兒依然對名字無甚印象。

自己的記憶力……先不要在意了。

“我本來是這麽想的——不過既然寂緣也收到了,那只能證明我想錯了吧。”

林寂緣有些無奈,皺皺眉看着易罔。後者撓了撓頭,問怎麽了,寂緣回答:

“你……說話能不能,別大喘氣?”

☆、7月31日

“我……盡量?”他撓撓頭,沒有一絲一毫的誠意。兩人等了一段時間,并沒有其他的來者,也就無從知道寄信者究竟是誰。

“雖然擺着家信的殼子,不過已經可以确定,并不是真正的家信吧。”

易罔對這個說法表示認同,而相比于寂緣的毫無知曉,他似乎對這個神秘的寄信人有稍許把握。見他毫不着急的樣子,寂緣問:“你看起來知道是誰啊,寄信的那家夥……說起來,剛才那個信差是……”

就算再怎麽回想,也無法把那個聲音和印象中的人物對應起來。那個過于古老的自稱應當是很有标志性才對,但這麽一想,他可能就是為了讓人有這樣的顧忌,才故意使用鮮明的詞語。

“信差?”

“嗯,把信送到我宿舍門口的一個人……聽聲音是男人,自稱用的是‘在下’,除此之外我就沒有根據了。”

“‘在下’……這還真是,現代人都不會用的了——啊!”

他突然一乍,這一聲叫得過于響亮,把寂緣給吓了一大跳。四下環顧一圈,所幸墓地裏的死者就算想要抱怨,也沒有辦法穿破棺椁排開泥土而蹦出來。

如果自己進入棺材的時候,還有着自我的意識……那麽比起窒息而言,純粹的黑暗和毫無聲息,到底這三者中哪一個是最可怕呢?突然冒出了這樣的想法,林寂緣覺得自己一定是睡糊塗了,她連連搖頭,這個行動引起了易罔的注意。

“你還好嗎?”

“诶……沒事,突然想到了些不該想的——不對啊,比起我來,你才是吧。剛才乍乍驚驚的是怎麽回事?”

“我?呃……我大概知道你說的那個信差是誰,就是這樣了。其他的嘛……你覺不覺得現在有點熱?”

畢竟大夏天的,他說出一句熱是很自然。林寂緣盯着他看了一會兒,他身上并沒有出汗,皮膚甚至都還沒有發紅,根本不像是感覺到熱的模樣。再說了這家夥屬火系,本來就不應該覺得熱才對。

停滞片刻,她決定不在此處繼續糾纏,而是抓回了更令她在意的問題:

“是誰?我認識他嗎?——我覺得我‘應該’認識才對。”

易罔有所猶豫,但他竟然願意說:

“是洛學長吧?洛桓,你還記得這個名字嗎?”

洛……洛……記憶中模模糊糊有這麽個名字,面貌已經想不起來,也別提聲線還是什麽的了。唯一的印象好像是,這人是個瘋子……也不對,總之是個怪人……嗎。

“有點印象……具體的,就沒辦法了。”

易罔撓了撓頭,面容有些凝固,像是在傻笑,又沒能真笑出來,導致左右為難的局面。“也是啊,現在的寂緣……算了不說了。”他欲言又止。大致能猜出來他在顧慮些什麽,可以的話,林寂緣有些希望,他能夠好好說出來,不要任何事情都瞞着。

“洛學長啊,他性格挺奇怪的,我不曉得是不是受了‘她’的影響……不過我可以确定他是個好家夥,也很值得信賴的那種,你不用擔心。”

他想說的還沒有完全說完,而顧慮卻又多了一層。易罔的話音突然拉得有些長,暫時還不至于到影響收聽的地步。

“他為什麽會在……這裏?”

“易罔?”

“……我是說,洛學長他啊,按理說這時候應該在……總之不在學校才對——出了什麽事情嗎……說起來,魂夢她也好長一段時間沒和我聯系過了……昨天也沒見到她本人……”

“易罔……你聽得到我說話吧?”

他突然進入了自言自語的狀況,不曉得是哪個話題刺激到了他。這個自言自語內容并不長,易罔的情緒也十分平靜,雖然話語裏滿滿是不解。但卻很難喚回他的神志,以至于寂緣甚至需要用冰錐子的尖端紮他一下。

“——哇!吓我一跳!”

他連忙扶住受創的胳臂。只是一記小小的針刺,寂緣也不可能舍得讓她出血,然而就是這麽一個毫無實質傷害的刺擊,讓易罔突然大驚失色。

“等……你這是要做什麽!”

“诶……看你出神了的樣子,就想着戳一下能不能回過勁……抱歉,很痛嗎?我記得我控制了力度……”

然而這句話說出來後,再仔細看易罔的手臂時,她頓時啞口無言。手臂上的痕跡怎麽看都不像是單純的“戳”就能造就的,不如說,甚至連形狀都不對。一長道創口,極深,過于慎人的景象,讓人不願意承認已經觸及了骨骼。

“……這……這個……怎麽會……?不應該啊,不……”

“沒事的,你冷靜一些。”反倒是易罔一下子恢複了冷靜。他的态度轉變得過快,這本應該是可疑的事情,但此時的林寂緣完全不可能有餘心去注意到這麽一小小的細節。

“我……我幫你治……馬上就……你忍耐一下!”

“所以說了,沒事的,冷靜點吧?”

“這算哪門子的沒事啊!”她喊,焦躁地捉住這個胳膊,已經點亮了靈力,準備使用療傷的術法。

“诶——等等等!你真的別急!不用你幫!”

易罔的反應比先前還要劇烈,分明是在躲着寂緣的樣子。一來一往間好不容易恢複了絲毫的理智的林寂緣終于反應過來,他這般躲閃究竟是在躲誰……說到底,弄傷他的也是寂緣自己,現在又吵着要治療,這的确令人難以置信。

“……不應該啊。”

這位傷者的反抗有了功效,見寂緣不再糾纏,他松了一口氣。易罔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包繃帶,相當娴熟地幾下子就包紮完畢。

“……如果我不說明的話,可能寂緣又會鑽牛角尖了。”将繃帶系緊,易罔另一只手撓了撓頭,然後傻兮兮地笑出了聲來:“別忘了,現在的寂緣看到的可不是事實。”

傷及的是左手臂,這算是個好消息,不會給他的行動帶來過多的影響。林寂緣閉上眼睛接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算是讓已近停止的心跳恢複了正常。

“我……對不起……我應該多注意才對……”

易罔完全沒有表示出責備,這反而讓寂緣更加難過。而且當時的自己,到底是為什麽會想要戳他一下呢?這種客觀上已經動用的武力的手段,無論是關系多麽親近的人,果然是太過分了……林寂緣意識到,可能這就是所謂的“無理取鬧”。

“是我的錯……”她咬着嘴唇,太用力,痛感告訴她她的牙齒也作了孽,但卻沒有出血。“我太……放任自己了,明明都這個年紀了,還在耍小孩子……小孩子都不會這麽不懂事了啊……找什麽開脫呢。”

“寂緣。”

“嗯。”

“真的別介意。你突然恢複這種無理取鬧樣了,我反而還開心點。”

“別用這麽蹩腳的說法安慰我啦……”林寂緣只能苦笑,目光死盯着那白色的繃帶。

繃帶不幹淨,偏黃色,而且還有褶皺。雖然被盡力地撫平,依然看得出來有洗過很次的痕跡。這種醫療物品怎麽可以随便就重複利用呢,萬一感染了可不是開玩笑的——是說,易罔包紮的時候,也沒有經過任何防護措施……

“果然,還是快點找個地方休息比較……诶?你說什麽?”

“看到你性格有點成長的樣子,我有點難過,真的。”易罔重複。

然後他伸了個懶腰,無所事事的姿态,意外地竟讓人覺得說話很沉重。一個哈欠打下來,眼睛裏自然是蓄了淚光,他還不拘小節,直接用手去擦眼眶。

“——而且也不可能就這麽輕易地走開吧?還沒有搞清楚到底是誰把我們叫過來的呢……或者說,還沒弄明白‘她’想要我們做什麽,就這麽回去是不是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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