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6月11日回歸?回複?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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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更多的是為了挑釁,我并沒有說謊,寂緣。”
事到如今才去注意的話,既遲,并且相當地不合時宜。洛桓兩肩微張,用較小的幅度伸了個簡易的懶腰。“——話說啊,你這個名字是誰給取的?不覺得諧音有點過分了嗎?”
“哈?”
林寂緣被毫無頭腦的一句話給稍稍擾亂,停頓了兩三秒才有所回應。她果然不喜歡被提及這一點吧,只見她氣鼓鼓的模樣,竭力在假裝自己的形象穩重不亂,實質上充滿了一眼就能看穿的憤懑。難道沒有人曾經告訴過她,她的演技有多差,差到不瞎的人只需要一個眨眼就能識破?——也可能是不忍心告訴,畢竟這話說得挺慘。
“這關你什麽事?”她選用了一個萬能語句,“你覺得你的名字就好聽?我反正是不。”
“……講道理我覺得我已經是家裏面最好聽的一個了,總比那兩個,咳,取得要好。”
洛桓至今沒有搞明白取名的那個老爺子是怎麽想的,而他自己的名字,聽說是家族留下來的字輩,當年有人曾為了給他加上第三個字而苦惱了好久,最後終于被否決。要是他的家族還安在的話,“洛桓什麽”的會變成一大群兄弟姐妹,不過現實是只剩他一個,也不知道該慶幸還是無奈。
“‘家裏面’?洛學長的家世,聽起來很是複雜?”
洛桓搖頭,怎麽可能就這麽輕易地順着林小姐的話繼續下去。他知道一直以來都有人在無限度地遷就,那是一個過于苦情戲的男孩子,而且還特別傻,總之洛桓是沒得興趣的。
“有點頭疼啊,我這邊可是真心地想要寂緣快點出去的。”洛桓撓了撓頭,傻兮兮地笑了一聲。他旋即覺得這樣有損他的形象,于是收斂了表情,把傻笑調整得稍微真實一些。
誰最明白洛桓的表情操控能力?大概是那面從小就陪着他的鏡子。
不知道為什麽,林寂緣突然有點怪怪的,嘴角在抽搐,像是在強顏。洛桓左思右想沒覺得自己有惹人嫌棄的舉動,後知後覺他才想起來,“撓頭”和“傻笑”是那個誰的标志動作。
“——既然你這麽在意那個小子,快點出去,可能會好一些?”
“哈?”
林寂緣只是一個語氣詞回應,但她的臉上已經寫滿了一句話叫做“我憑什麽接受你這麽拙劣的激将法。”這在某種程度上,算是成長了不少呢。遙想起半年多前的那位,看一看會覺得和眼前的這位不是同一個人——是好消息,說明她沒有止步不前。
不過……也許走路的方向不是那麽正确?然而洛桓并沒有興趣對別人的路徑過多指摘,愛好多管閑事的大有人在,不缺他這一個。
“我倒是無所謂啦,只是覺得,易罔他啊,有時候太冒失了——和你似的,真可怕。”
“你在罵誰呢?”
“天曉得。”洛桓輕巧地擺了擺手,十分淡然。他再一次看了看時間,這一回是真的可以了。
他原地踏了踏步子,因為久站而有點發酸,這大概會影響到爆發速度,不過很快也就能恢複過來。背後的牆壁上嵌着他的長劍,準确來說是“他們的”長劍,家裏的三個男性都在用他,另一位的女性則因為體型實在跟不上,而在用着另一件更好用的“某樣東西”。
于是呢,是先給一個沖刺,還是先把那把劍拔起來,這成為了一個很有意思選項。洛桓懶得思考那麽多,腦子放空個三兩秒,等發酸的雙腿一恢複,總而言之是第一念頭想到哪裏,就先往什麽方向去得了。
家裏的那位大人有着“不管怎麽樣順着事情來就好不要想太多有的沒的”的信條,托她這根本不負責任的态度的福,他們一路上沒少經歷過本應避免的插曲。這便是洛桓最佩服她的一點,因為盡管插曲冗多,她竟從來沒有過真正意義上的大敗。
若以客觀事實考慮,其實她一直以來就沒有成功過,這也是她親口承認過的說法。洛桓覺得無大敗的原因是:
“要是我也能把心态放得那麽寬該多好。”
“……你說什麽呢?”
“唔,寂緣,能問你個問題嗎?——當你做事,結果沒按着預想來,或甚至和預想完全相反,你會有落敗的感覺嗎?”
林寂緣雖摸不着頭腦,但姑且還是回答:
“如果這都不叫做失敗,那我有理由懷疑一下‘失敗’這個詞語還有沒有意義。”
洛桓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就是你們兩個人之間的差別了吧——喔,我果然還是更喜歡魂夢多一點。”
“你突然問這個,就是為了告訴我一句,我比不過別的人?”寂緣嘴角抽搐的幅度更大了些。這可不利于形象啊,洛桓心裏暗自發笑。要知道這種讓五官能夠攪在一起的行為,大多數情況下會很讓人反感,也會把本來好看的臉弄得不倫不類,虧她是個女孩子,居然不在意這個。
變相地倒是說明了,此時的林寂緣已然沒有心思去管這些細節,是不是在憋着氣?會不會一戳就爆發呢,像氣球那樣?洛桓稍微有點好奇。
“沒啦沒啦。”他別着嗓子,把話音變得尖細,弄得像哄孩子似的,自己都覺得惡心。“就算我不這麽問,我也從來沒有喜歡過他們以外的人,所以寂緣不用在意喔。”
“你……”林寂緣欲言又止,這也難怪。
洛桓輕松地伸了個非常徹底的懶腰,雙手舉高的那種,大咧的一個哈欠過後,迅速便接上了一記疾馳。他只不過做了個跳躍的動作罷了,單純是借着彈跳力在啓動。若沒有充足的鍛煉,這個動作的後果一定是摔一跤。
興許是身邊就有着更厲害的家夥的緣故,一直處在對比之下,他其實并不覺得自己足夠敏捷。事實上他還是被誇過很厲害的,在體術方面。
“什——!”
林小姐的反應力也挺不錯的,雖然看起來更像是下意識的舉動。身帶寒氣的她只需要稍微用點靈力,就能很輕松地築出冰制器具來,比如她喜歡用的冰錐子,當然這時候突然豎起的冰牆也是出自她之手——這不是廢話嘛。
“啊啊,有點難辦啊……不過寂緣暫時比不過我的吧?”
洛桓才懶得去思考這許多,他直接上前,一個拳頭,用蠻力便生生把牆壁打破。碎裂開的冰散了一地,它們迅速便消融,融出來不是水,而是回歸了靈力的形式流回寂緣的身體。
“你也是有解構能力的人?——不對,只是力量而已嗎!”
寂緣不可思議地看着地上一閃而逝的殘片,面對着洛桓的笑容,她不由得連連後退,好像是吓到她了。
“唔,聽起來像是在自誇。拼力氣的話,從十字頭的年齡開始,我就沒輸過。”
洛桓頗為自得地笑了笑,很是燦爛。順帶把寂緣更往門外逼了逼。
☆、8月10日
“不過我要是真想把你扔出去的話,是輕輕松松呢——根本犯不着和你說這麽多有的沒的。”
見這位女生的表情越來越有趣,充滿了倔強,不知道倔強下面掩藏的是什麽。是驚惶抑或是恐懼之類,興許還有不解。對她而言,眼下的狀況确實有夠不可思議的了,露出困惑也是理所當然。
“你這話,像極了電影裏的反派。我的意思是,過于自大而被主角組一招解決了的那種。”
只覺得屋子裏冷氣更加彌漫,活生生塑造出了凜冬的氛圍。要是這家夥的能力運用得當,在夏天的時候肯定人氣頗高,洛桓暗自這麽想着。他看見從女生的腳底下有蔓延開花紋,是構陣的趨勢,筆觸緩慢,光度不高,估計是為了讓過程不那麽顯眼而刻意所為。
她以為自己面對着的是什麽人呢?
“寂緣,稍微給你個提醒?”
“什麽?”
林寂緣的步子稍微動了動,一股子要疾跑的架勢,不過這裏畢竟是家居,她擺這麽大的架勢根本就是毫無意義,反而看起來過于做作而暴露。洛桓眯了眯眼,假裝什麽都沒有看見,于是道:
“可能你一直是用這種方式,來讓私底下的小動作看起來不那麽顯眼?”他輕笑着,眼睛瞟了瞟地面。談話間的功夫,那陣法已經蔓延了有約莫半米。考慮到寂緣的年齡和閱歷,其實效率很高了。
“這個嘛,擺在同齡人當中,也許會很有效果——面對更強大的對手的時候,我建議你從速比較好。”
寂緣眉頭微皺,很讨厭這個人過于自大的口吻了。然而她什麽都沒說,只是依然凝神于地面上的陣法的構建。
洛桓對術法的種類了解并不多,只是些微涉獵的程度,所以不是很明白她下一步想要做什麽,又會有着什麽樣的後果。仗着自己稍微有些特殊的體質,他就這麽直接暴露在別人的計劃之下,他知道自己遲早有一天會被這種不管不顧的态度給害死。
“寂緣的視力和聽力怎麽樣?”
“……正常人水平,我只能這麽說。”
洛桓想起來有個家夥,視力是盲人級別,聽力和聾子差別不大,但這些劣勢卻完全沒給她的活動造成影響——最起碼,沒造成致命的影響,她畢竟活到了那麽個不可思議的歲數。洛桓扶了扶自己的眼鏡。這眼鏡是平光,只是塑料片而已,戴着只是為了遮擋。
“‘洛學長’是近視還是遠視呢?”寂緣問道,很明顯當她恭恭敬敬地以學長相稱的時候,是在咬着牙,一股氣憋得很辛苦吧。她單手在背後摸索了摸索,指甲劃到門板上,有刺耳的聲音,所幸音量不大。
“都不是,我的眼神好得很呢。”洛桓直言以對。
她顯然是對此有所懷疑,卻見洛桓悠悠然地就把眼鏡摘下來,随手揣進兜裏,故意眨巴眨巴眼睛讓它看起來很有神采。“順帶一提,聽覺也正常——對我們家的門有什麽意見嗎?寂緣完全可以直說,不要私底下虐待它。”
“……我只是稍微發現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罷了。”林寂緣不為所動,“有在想,從這個門出去後,外面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看來她注意到了呢,這挺好的。洛桓又瞟了一眼地上的紋樣,因為已經直說過,所以看的時候也沒必要遮掩,大大方方去看就行了。對方似乎也沒心情繼續隐瞞,明顯見着比剛才要亮堂了不少,然而繪制的速度卻沒有變化。見着一筆突然回轉,想來這圖案的一角已經布局完畢吧。
粗看,陣法的形狀更偏向于五邊形。
“那麽憑着寂緣的想象力,是怎樣的呢?”
林寂緣面容稍有苦澀,旋即被她一副讪笑給遮掩了去。
洛桓見過不少愛笑的人了,像她這樣,笑得特別假的人,卻是見得不多。甚至不是“皮笑肉不笑”,簡直是為了笑,而擰動了肌肉,擰得過于造作,差點連骨頭都跟着擰成一團——這麽形容有點慎人,洛桓決定打住了。
“不知道。我可以幻想外面是公寓那樣的走廊,也可以想象成是別墅之類,出去了是一片開闊——在這裏,卻總覺得不是,仿佛外面只是一團漆黑似的。”
不知道是偶然還是她故意這麽說,後者的可能性大概要大些,她說對了。
“順帶一提,在某個地方,現在是清晨——‘外面’亮堂得很呢,沒必要想象得那麽黑暗,大概。”
“這家裏的鐘難道都是擺設?”
現在客廳裏正嘀嗒作響的時鐘,各個有各個的時間,不過都在一定的範圍內,是一點多。數字式的鐘表能夠告知是上午還是下午,總而言之是淩晨才對。淩晨和清晨雖然只有一字之差,時間上可是差了不少。
“不,這裏的時間是準的。”洛桓改口,“不過等寂緣出去了之後,可就不一定了吧——吶,前幾句話你并沒有放在心上?”
洛桓穩重的步子一步步踏着,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被拉得更近,簡直是要把人鑲進門板之中似的。被壓迫着的那位女生竟依然保持着淡然,只不過她額上的輕汗和咬着下唇的牙齒已經暴露了她的緊張。
“這個陣法,我不太熟悉,但有見過。”
“……你想說什麽?”
洛桓眯眼,左手扶了扶鼻梁,然後想起來他先前把眼鏡收起來了。一戳戳了個空,怼了兩下僅當作無濟于事的按摩。“聽說是比較高級的術法吧?我不是很懂。”
卻見寂緣的視線有所凝聚,緊盯着洛桓的眼睛,準确來說是眼窩往下。她這副樣子挺容易被看穿的,洛桓當然一下子就明白過來她在看着哪裏。
“這個傷疤就是被類似的東西弄得喔——還好吧,因為低溫,其實不怎麽疼。”
非要說起來都已經是十數年前的事件了,想要敘舊也得先找個合适的對象才行。洛桓輕咳了一聲,別過這個話題,閉了嘴,專注于應對。他意識到自己要是繼續聊下去的話,會沒完沒了。起初談話只是拖延時間而已,再不加收斂怕是要過頭。
“……喂?”
洛桓右手往背後摸了摸,想起他忘記把劍從牆裏面□□,一模什麽都沒有,匕首也不在。唯一有點兵器樣兒的東西是塊厚板子一樣的玩意兒,他抓了一個邊角把它拎出來,是一本書。
“手邊只有這個玩意兒嗎?——湊合着用吧。”
當看清書的時候寂緣的驚訝又多了幾分,這小丫頭簡直能把所有的情緒全寫在臉上,不得不承認這竟然也是一種才能。
洛桓右手捏好邊沿。
書本是直板,設計出來本來就不是為了拿起來揮舞的,所以極其容易脫手。洛桓手上使了大勁,強行用力道将它掐住,過于使力,甚至連厚皮的封面都跟着起了褶皺。好在構成書本的紙張們堆疊起來之後,有着充足的韌性,若是發脆的材料,這時候怕不是已經被崩斷。
“啊啊,虐待書本什麽的,被她發現了可是一頓罵啊。”
右手擡高,蓄了力道。胳臂上的肌肉已然膨起,健實的線條寫明了這其中蘊含有多大的力量。蓄力的時間不需要多,僅消得一口深呼吸便足矣。
與劈砍的動作同時完成的,便是地上那個很有存在感卻一直沒見有意義的陣法。這陣法一旦激活,空氣中的水汽仿佛全被凝聚在了腳下,在靈力的介導下,從腳板開始結冰。
冰蔓延的速度特別快,和畫陣時那磨磨唧唧的筆觸簡直是簡直是兩樣。
“砰——!”是書脊砸在人肩膀上的動靜,其間帶了點玻璃制品碎裂的響聲。然後沖入耳中的,是女性劇痛卻又強行忍耐的吸氣聲,就差一個“啊”字直接叫喊。
洛桓幹淨利落地跺了跺腳,在蠻力的作用下,那些看起來很厲害的冰瞬間就被抖落,掉在地上後也消融不見了。這其中自然也有施術者分心了的緣故,洛桓微微一笑,饒有興趣地看着這位女生。
女生的肩膀怕不是要被折了?方才那一下叩擊,洛桓使了七八成的力道,雖不是全力,倒是足以對人類的身板造成不小的傷害。
“嘿,還好嗎?”
看着她咬牙卻非要倔強的表情真是太有意思了。女生的眼睛裏滲了生理性的淚水,一只手緊緊捏着被重創的單只肩膀,仿佛緊捏着就不會疼痛似的。
“嘿?”
看了眼周圍的靈力流動,洛桓注意到原來剛才那個夾雜的碎裂聲也是因為冰塊破裂。想來她為了自我防護,在自身的周邊有樹立靈力制成的甲胄。這也許解釋了她為什麽直接迎擊而不加閃躲,不過她肯定沒料到洛桓的力道竟能打破它,否則也就不會挨這麽一下子。
“好無聊啊,我還沒用全力呢。”洛桓愉悅地吹聲口哨,眨眨眼睛,調皮地看着女生。後者還是不打算說話,沒有從劇痛中緩過神來的樣子。
“寂緣?”
“你再不說話的話……真的很沒意思诶。”
洛桓退後小半步,此時的他有些笑不出來,眼角中帶了不屑。
“喂,給點反應行嗎。”
“……你要我作何反應。”
“啊,我還以為你痛昏過去了呢——謝天謝地。”
洛桓偏了偏頭,瞄了眼背後的屋門。
他走進這個蹲伏的軀體,嘴巴貼近她耳邊,輕念:
“抱歉,我、已經、沒有、繼續玩下去、的興趣了。”
雙手使力,對着門後的一片混沌。這軀體毫無招架之力,宛若一個一次性玩具——有夠沒意思的。
☆、8月10日
雖然過程既莫名其妙又不是特別有趣味,至少當最後那一推的時候,收獲到的那副驚恐而沒有餘力遮掩的表情,足夠洛桓品味上好半天。
林寂緣那丫頭并沒有說錯,那房門的外面确确實實是一片黑暗。洛桓只是這個家的成員之一而已,并且相當于是“被收養”的那一方,所以這房子具體的做法他并不明白,即使明白他也沒有這個本事能親身做出來。
“一下子安靜下來,好無聊啊。”
洛桓盯着門外的黑暗看了一會兒。
外面事實上是有路的,只不過人眼看不見。在徹底撞到路的盡頭之前,有三米左右的緩沖空間。就是在這三米的範圍之內,地板上刻着幾個傳送陣。陣法的連接點幾乎每年都在變化,那位作者根據自己的行動所需,時常對此有着更新。
她其實完全可以把這東西設計成密鑰模式,沒有特定的方法不能使用之類。曾經就這個問題有過詢問,魂夢的回答是“為了大家‘都’方便。”
“睡一會兒吧。”
看一眼時間,再拖下去恐怕連淩晨都算不上了。洛桓随便計算了一下需要的時間,睡上個三小時左右的空閑還是有的。于是他栖身縮進沙發的軟墊之中,只不過軟墊有點熱乎,在八月的當下并不是好消息。
……
當天,早上五點整。洛桓心滿意足地在自己制定好的時間醒來,然而和記憶有所不符合的是,他不在沙發上,而是在溫軟的床鋪——可以的話他希望并不“溫”而是涼爽。
躺在床上慵懶地用餘光掃量,居然是自己的房間,他可不記得自己有着夢游症。于是他伸了個懶腰,打了個足以缺氧的十足的哈欠,享受完眼冒金星的感覺之後,一個激靈便蹦起來,攪得棉質的床墊都差點有了果凍般的質感。
“咔——”“嘿!——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果不其然,原本自己應該躺着的沙發上,有了另外一個占據它的人物。算起來她已經有段時間沒有在家裏呆過了,一回來就這麽神出鬼沒的,果然是他認識了這麽久的,令人安心的魂夢。
“兩個小時左右。”沙發上的女性閉着眼睛,面容和睦安寧,乍看之下像是睡着了。但她的聲音并不帶明顯的倦意,僅是養神罷了。大體上,因為有着特殊體質,這個人也不需要很多的睡眠。
“怎麽不叫我一聲?”
“……我沒那麽大的能力把你給喊醒來,阿桓。”
她這一聲又像是在嘆息,也有無奈和嘲笑的意味。她說的沒錯,洛桓向來對自己的睡眠質量有着很高的評價,他能夠不依靠鬧鐘而在想要的時間轉醒,這也是才能的一種。洛桓打個哈哈,若無其事地坐到她身邊,順帶掃一掃她身上有沒有新添的外傷。
墨色的外套裹得嚴實,而按照她平常的着衣習慣,她上身應當是白長袖才對。這件外套,洛桓認識。這家夥每次想遮住身上的傷處時,就會從外套本來的主人那裏強行把它給扒下來。
“還順利嗎?”
“姑且。”
寧魂夢睜開左邊的眼睛,目光深邃,但睜開單眼會導致面部肌肉無可奈何的扭動,所以看起來挺別扭的,倒是稱不上有多難看。如果不是有着十足的了解,誰能想到這有靈性而又靜谧着散發着神色的眼睛,只能看清楚半米左右的物什,實際上和瞎子差別并不大呢。
不是因為近視這種簡單的理由,她的視力早就是不可逆轉的損壞——這是她親口說的。據說是很小時候的變故導致,她花了幾個月的時間才終于适應。
想到這裏,洛桓扶了扶他的鼻梁,又戳空了。摸口袋,沒摸到鏡架子,鏡片倒是在。
“嗯?我的眼鏡呢……?”
既然是魂夢搬動的他,魂夢應該知道是怎麽回事。
“被‘他’給借走了,‘又一次’。”
洛桓點了點頭表示領會。之後魂夢像是沒興趣再說話似的,半睜着的眼睛也重新閉好,俨然在說“別再理我”這四個字。
“我出門一趟?”洛桓試探性問道,聽到一句頗為敷衍且語氣輕飄的“去做什麽”之後,他回答:“去看看姓林的那個小丫頭。”
魂夢似乎并不在意其中的細節,只是淡然的點頭,随後翻個身讓自己躺好,手一抓摟過來一個抱枕,把頭埋進去,身子也微蜷縮,以适應沙發的輪廓。
“我幫你回房間去?”
這麽說着,洛桓已經下了手,已經觸到這個人的腰部,再消片刻就能把這身子打橫抱起。但魂夢扭動了一下,對此并不很是領情。
從抱枕的深處傳來悶沉的語句,艱難地才能辨清她說的是:
“等會兒我‘也’要出去……沙發就足夠了。”
“哦。”
……
掐得很好,出門的時候外面是天剛亮,路燈剛熄滅的程度。暫時地會有些視線發昏,再等過十幾分鐘就能稱作真正的白天的程度。
位置自然便是校舍,洛桓看了眼天色,天空發紅褐色,已經有不少雲聚集成團了。其實常識而言這種天色下,陸地是不可能亮堂的,但即便如此,白天該有的亮度還是會有——據說這就是“幻術”這種東西的強大之處。
“我這是第一次‘進來’啊。”洛桓微帶興奮地看看旁邊。
他正處于宿舍樓下,應當是女生的那一邊。然而讓他有些失望的是,周圍的建築并沒有明顯的變化,奇怪的就僅僅是天空而已。
“什麽嘛,還以為能更好玩的呢。”
當然有這麽詭異的天氣就已經是十足的趣味了。地表還吹着風,風是熱風,立場鮮明地标示着“現在毫無疑問是夏天。”
區別于自然風的不規律性,這個風既不存在變向的趨勢,也沒有時強時弱。準确的風軌道不帶哪怕一絲偏差,仿佛其作者也是一個一絲不茍的人似的——當想起來作者是“那位”的時候,洛桓不由得苦笑一聲,承認這個事實對他而言有些難了。
“明明給人一種什麽都做不成的感覺,在不該厲害的方面真的是太厲害了。”
“如果能好好地鍛煉,明明是個很強大的家夥吧,真是可惜了。”
兩個想法兼評價同時在腦子裏冒出,洛桓搖了搖頭。雖說因了那家夥的緣故,而讓這邊多出了不少不必要的麻煩,說到底能力不能力的也是看她自己,別人到底是沒有評價的資格。于是他又伸懶腰,等待将要行經的那個人,和即将傳送過來的林寂緣。
他知道這聽起來很奇怪,因為林寂緣是在三個小時之前被推出家門的。不過做出那個陣法的人可是魂夢啊,她什麽事情都做得到的,這樣的信任從來沒從洛桓的心裏消失過。
不曉得當那兩位見過之後,會有着怎麽樣的發展。他所等候的另一位也是女生,叫做阮玉來着,據說和寧魂夢正在做的事情很有關系。其間具體的因果不明白,總之似乎也是個關鍵人物。
前陣子玉溆也和她有過見面,雖是單方面的。那會兒玉溆的表現別扭了好幾天,也許是曾經有過不太能說出口的經歷吧。
“……喔,來了。”
洛桓走入一樓盡頭的空房間——他知道這間絕對沒有人住——把門掩上,借助窺視窗看外面的情況。
先是花壇附近,半空中浮動出一個光點。光點總體是紫黑色,也就是來自寧魂夢的靈力,其中夾雜了隐約的藍色,想來是林寂緣掙紮所導致的。光點看起來很不穩定,随時都會炸裂的樣子——它确實在三秒之後就炸開了,像活動彩球一樣,從中掉出一個獎品來。
“看起來摔得不輕啊。”洛桓憋着笑輕道。
他自然不會去想象中間被吞沒掉的三個小時裏,林小姐究竟經歷了什麽,就算要想也不可能往着積極方面。
洛桓眯眯眼睛,對他而言這距離有點極限,好在問題不太大。
林寂緣看起來一臉驚惶,甚至落地之後都沒顧及摔疼的部位。她大睜着眼睛,很不敢相信自己的所在地一般。看着這樣的景象真是一大享受,洛桓很想把臉都貼到窺視窗上好看得更清楚,想一想這會導致從外面看時,窗戶上印出一張被壓到扭曲變形的面孔——暴露還是小事,這未免也太難看了吧——于是打住。
待看清楚了身邊,她悵然地站起來,拍了拍腿将灰抖掉。
“幸好傳過來不是在花壇的正中心呢。”洛桓一邊為她感到慶幸,一邊又不可避免地覺得有些失望。要是陣法更準确一些多好,他還可以提前幫着剪剪花枝,來讓寂緣掉得更加準确……“不對,這幾天都沒下雨,土是幹的——啊啊真可惜。”
“——你就不能對她友善一點嗎?”
“诶?……魂夢?你不是說?”
肩膀上拍上了一只冰涼的手,手很不安分,蠕動着在往耳邊走。下一秒洛桓只覺得耳朵上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上半個身子被這力道帶着往後仰。詭異的平衡感讓他能在這種微妙的姿勢下不摔倒,後果是腰大概要折了。
“我說過是‘等一會兒’了吧。”
“你這個‘一會兒’可真的是過于一會兒了吧?”洛桓無奈,但總不能糾纏于這種字詞,因為他贏不過老謀深算……的寧魂夢。洛桓開始思考“老謀深算”這個詞用在她身上合不合适,至少一個“老”字是實至名歸的。
“——你看得見嗎?外面。”
魂夢果斷地說了一聲“不能。”
☆、8月10日
因為魂夢是一個極擅長隐忍和僞裝的人,大部分時候,洛桓甚至忘記了一件事實:她的感官如此之差,一般人對話時的音量,對她而言其實細弱蚊音。洛桓不知道這會是怎樣的感受,幻想一下去用力分清楚細微的每個音節,聽漏一絲就有可能組不成完整的句子……
“他沒過來嗎?”
“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起我這邊的純粹打發時間,他們手裏的工作簡直太有意義了。”
洛桓記得自己小時候因為不理解,還對魂夢産生了些許的誤解。她有個習慣,說話的時候總喜歡和人刻意接近,不管是熟人也好陌生人也罷,距離感這種東西向來缺失。現在想來,她之所以和誰都很貼近——僅指“距離”的貼近——其實是為了彌補感官的不足?
“那個啊,不是我煞風景:你既然看不清楚聽不清楚,在這裏到底是為了幹嘛的?”
仿佛被戳中了痛處一般,寧魂夢眯眯眼睛,許久不見得答複。洛桓聽見此時的門外又有了動靜,不小但不算轟烈的那種。透過窺視窗看出去,外面的地上結了不少冰。地表一片全是水跡,結成冰的部分向上松氣,築成不少柱狀物什。
“外面怎麽樣了?”
洛桓把心裏的那句“你不會是指望着我全場轉說吧”壓進去,咽了口口水,回答:
“我覺得林小姐可能嫌天氣太熱了。”
“不得不說在乘涼方面,她有着旁人不可能比拟的才能。”魂夢不但接下了這句調笑,甚至還相當配合。
“……照理說,只要是水屬的人都應該能做到的,為什麽我見過的人當中,能操控‘冰’的就只有她?”
洛桓些許無奈。不知道那丫頭這會兒腦袋裏又在想些什麽,眼下的自己既不能出門,哪怕出門了也對事件的發展無甚益處,便只能在小房間裏聊這些有的沒的。
“所以我說,這是一種‘才能’啊。”
洛桓嘆口氣,站得離門稍微遠了些。他方才注意到門板已有發冷,看來再要不了多久,那股寒氣就會蔓延到這裏了。
“搞不明白你們這幫靈力者的破爛事兒。”他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故意把表情做得賊眉鼠眼,白瞎了一張原本好看的面孔。
然而不管他怎麽糟蹋自己的形象,除非把自己的臉怼在魂夢的眼睛前,否則是不會有人注意到的。發覺自己的鬼臉做出來沒有任何人欣賞——這房間甚至連面鏡子都沒有——洛桓喪氣地又長呼一聲,心裏滿滿的全是無奈和……某種意義上的寂寞。
“你幹什麽呢?”
不過就算看不清具體的行為,大體上的鬧騰應當是不會被看漏的,所以魂夢聲有疑惑。
“沒,什麽都沒——站太久了,松松筋骨。”
魂夢對他這個拙劣的借口不甚在意。而不像洛桓躲着發涼的門板,她反而更靠近,就差一推門把走出去。她順着豎直的紋路撫了撫門板,旋即請求:
“幫我看看,人到齊了沒。”頭也不回地。
“哦……還是只有她一個。”
“……不應該啊。”
寧魂夢在思索着什麽,洛桓便等她的思考結束。他迄今為止依然不知道魂夢做事的每一個細節,就連今天也是,不管是在書房裏撈出一個小賊,順其自然把賊趕出家門,到現在躲在旁邊看賊的動向,其實都是魂夢前些天吩咐過的。
而魂夢從來是個言簡意不一定赅的人,當時她說的是什麽來着?“如果哪一天寂緣醒過來的話就在她進書房後等一會兒把她拎出來趕出去。”大體上是這麽個意思,因為記不清楚原話,洛桓腦內按照自己的說話毛病轉換了轉換。
“阿桓……她今天确實進過書房,沒錯吧。”
用的是确定句而不帶疑問,說明她對這個問題并沒有游移。洛桓答了一句是之後,沒想到她反而因為問題的落實而又進入了沉默。
“有什麽不對?就連後續的發展也是按照你的預想來的——因為和預想‘太過’符合了嗎?”
“總該有些變數的,畢竟對面是林寂緣啊。她迄今為止在‘意外’這個方面來,從沒有讓我失望過。”
魂夢眯眼,很用力地想從窺視窗中得到些視野,不過她顯然是失敗了。
她明明在外人的面前很穩重的,甚至估計沒幾個人會在不提示的情況下發現她糟糕的感官,這會兒卻擺出些各種不知道有無意義的動作。洛桓不由得嗤笑一聲,他急忙掩住嘴,好在掩護得及時,希望沒被她注意到。
“不橫生變故反而覺得不好嗎?你這個人真是……”
“可能我就是那種不嫌事大的類型吧——有意見?”
“沒。”
洛桓挺享受看着她這幅樣子的,這畢竟是她原本的性格和習慣。想想陌生人們,比如外面那個揮弄寒氣的,他們看到的寧魂夢到底有幾分是真,這答案恐怕連個“一二”都不能達到。
“阿桓。”
“嗯?”
寧魂夢轉回身來,擡頭盯着洛桓的眼眸子。她站得極其近,這距離下不費絲毫力氣就可以輕松地把她攬住,不過洛桓是不會這麽做的。一是因為他對魂夢不抱這種念想,二也是因為他知道魂夢并不是為了表現親昵。
“這陣子辛苦你了。”
“還好吧,我本人是不怎麽覺得累的。”
“……我這邊也是,要盡快調理過來才行。不能總是勉強你做這些,不适合的工作。”
“其實你可以多依賴依賴我們的,誰對你說過‘別這樣’之類的話嗎?”
寧魂夢又沉默,幾秒之後她淡然地點了個頭。她做一輪深呼吸,閉上眼睛,站姿也端正了些。看到她這樣的動作,洛桓知道,她這是為了感應,看看周圍還有沒有別的靈力的來源,比如一位靈力者之類的。
約莫是三天,還是四天之前,好像就是她吩咐有關寂緣的事情的同一天,她告訴過洛桓,說最近一段時日,她的感應力變得很差,且她本人也不知道原因為何。
以至于她現在需要格外地凝神,才能做到從前無意識之間就能做到的程度。不曉得是不是産生了錯覺,洛桓總覺得當時她說着的時候,完全沒為能力的衰退感到困惑,甚至隐隐地像是在開心和欣慰?
“……啊。”
寧魂夢眼睛睜了一條縫,先前看起來還算精神的面孔也敵不過這幅困倦的神情。連洛桓都有些擔憂她這幾天到底有沒有好好休息,下一秒他想起來,首先魂夢就不怎麽需要睡眠,并且就在一還是兩小時之前,她已經眯過片刻。
“是‘她’沒錯了。”
洛桓遲疑了三四秒,問:“阮玉?”
只見寧魂夢點頭一個“是”字丢回來,又重新撲上那扇可憐的窺視窗,但只是借力支撐自己的身體,這一回不打算去看清楚了。
洛桓稍有無奈地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希望她能給自己留點容身之處:“你擋着的話,我就看不見了呀。”輕聲道。
……前陣子和其他人打了不少交道,洛桓下意識使用了較為溫柔的語氣。他吸口氣,本想着加大音量再說一遍,考慮到外面畢竟有人,于是改為湊近她的脖頸,在耳邊呼氣:
“稍微讓我也看一看?”
“嗯。”她讓開半邊位置。
魂夢現在的模樣像極了弄丢眼鏡的高度近視眼,洛桓敢說他再也見不到能把眼鏡眯得更像一條線的人了。因為眼部的使力,她的嘴也不經意地在嘟起,眉頭緊鎖着,看起來既滑稽又有點可愛。
“要我實況轉述嗎?”洛桓忍下笑的沖動。
當他手不小心碰到門板的時候,他被吓了一跳。這門板比剛才的要冰冷得多了,就差個外貌材質不是真正的冰,溫度上可絕不會敗下陣來。洛桓把手縮回,轉而用指甲尖試探性地去觸碰。
“你要不要試着舔一口?用舌頭。”
“別,我上次被你這麽坑已經是很小的事情了——現在的我也是個有常識的成年人了好嗎?”
而且在“舔”字之後她居然還刻意把“舌頭”這個意思着重了一番,她到底是有多想看着自己出糗?
“真可惜。”
“我能不能打你一下?”說完,洛桓揚了揚右手,擦過她的頭頂,手指蜻蜓點水。
“……對不起。”
她竟然如此果決地便選擇了道歉,這讓洛桓也覺得:“真可惜啊。”洛桓左手擦了擦窗口,把上面的霧氣擦掉以便更好的觀察。然而他看了一圈,仍然只看得見林寂緣一個人,所謂的那個新來的,連個影子都沒見着。
“你看到阮玉了嗎?”反倒是魂夢先發問,她倒是準确地問到了關鍵點。
“洛桓搖了搖頭說了一句‘沒有’,并且更用力地緊繃起他可憐的眼珠子。然而畫在窗戶上的場景依然是一片空蕩。冰天雪地的夏季戶外只站着唯一一個人形自走制冷機。”
“……你身體不舒服?”
洛桓怪叫一聲,很是不滿地撇了撇那只戳進腰側的,不安分的手指。魂夢明明知道那附近是他的癢肉,分明就是故意戳他個激靈。
“我想怎麽說,你管不了吧?”他陰陽怪調,仿佛是在譴責這個家夥的無趣。“好吧好吧。”打個哈哈表示服從和配合:“我沒有在‘這個’地方看見她,你或許可以試着去‘那邊’找一找。”
☆、8月10日
卻聽寧魂夢平靜地道了一聲“做不到”,她猶豫,張了張口還是說不清楚。平時很少見她這麽游移的樣子,洛桓很是好奇,不曉得她如此隐晦的原因是何。
“為什麽?”
“……阿桓,暫時別問,拜托。”
她既然不想開口,便一定有她自己的原因在,洛桓自然是不會逼問。壓抑住自己的好奇心其實比說起來要困難很多,他深呼吸,最後只是做出了一個鼻音“嗯”。
屋裏的氣氛總體而言是平和寧靜的,然而再次放觀屋外,可是“寒氣至極”。看外面,林寂緣的站位比起剛才有了移動,站得離這邊更近了一些。這雖然有利于這邊的觀察,同時也無可奈何産生了會不會更容易暴露的擔憂。
只要看不見的話應該就還好。在暗中觀察這一方面,靈碎體質的洛桓和這個特異靈力的寧魂夢占據了不小的優勢,幾乎能夠完全免疫對方的感應——這聽起來還挺不公平的,簡直就像是在作弊。
“她的動作看起來像是在打架……我反正是只看見她一個人亂揮揮。”
洛桓如實地複述自己的所見。此期間魂夢仍在凝神,看來是更關注于那個本應在場,卻又在視線之外的,別人的氣息。“從‘她’的波動來看……像是在迎戰。”
“是說她們兩個是能夠互相看見的嗎?還是單純的位置巧合?”
“前者更說得通。”魂夢立場分明,“說起來……看不見的緣故,好像是因為我。”
洛桓蹙眉,饒有興趣地接了一句,說:
“要不然呢?”
這話說得俏皮又沒大沒小很是失禮,寧魂夢并不在意,但例行公事一般來了一句“原來你早就知道了?”而不等洛桓回複,她便接連着又一句小小的指責:
“倒是提醒我一下啊……”
“魂夢,你知道嗎,你現在的說話方式越來越像了——我是說,把語氣弄得拖拖拉拉這一點。”
寧魂夢無心和他繼續聊這些無關緊要的瞎話,她故技重施,又對着洛桓腰間的癢肉來了一套手指舞蹈的連招。搔得洛桓是一陣恍惚,更可怕的是他還不能在這種情況下叫喊出來,只能硬憋着嗓子裏滿溢要出的長吼。
“別、別……饒了我吧?”
洛桓硬是用憋氣的方式,沒有笑出聲來,他自己都覺得這挺不可思議的,仿佛做了件常人難以做到的事情一般。
“——你都在想些什麽!”
是外面傳來的叫喊。
那喊聲頗有種聲嘶力竭的架勢,就好像一輩子攢着只吼這麽一回似的。不知道那丫頭的聲帶在此役之後會不會扶了重傷,聽着就讓洛桓覺得嗓子好痛。
“——我會放任嗎!”
洛桓皺眉,轉頭問魂夢:“你聽見了嗎?”
寧魂夢的神情比較先前緊張了不少,然後洛桓意識到這并非心理上的緊張,純粹是為了聽清楚而進入的專注罷了。在這兩聲之後,外面又重新安靜下來,看過去也發現林寂緣收起了架勢,轉為平常的站立姿勢,不過右手像是握了什麽東西,大概是仍在戒備。
“勉勉強強……就這麽兩句嗎?我聽不清楚。”
“确實是安靜下來了——啊啊,本來想看熱鬧的,結果根本看不全嘛,真失望。”
本以為這邊會有很多有趣的發展,洛桓本以為憑這些景色就能打發好幾天的閑工夫,這一回他算是真正領略到了什麽叫做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寂緣手裏有沒有拿上一張符紙?”
方才确實覺得她有在捏握,然而畢竟是隔了一道窗戶,她的站位也把她的右半邊身子遮去了大半。如今只能等待她做出“拿起”的動作,否則也只能無可奈何。
洛桓手戳了戳自己的鼻梁,覺得鼻梁上面空蕩蕩的很不習慣。
“……阿桓,眼鏡呢?”
“在我口袋裏,怎麽了?”
“怎麽不戴了?”
“想不戴就不戴啊,又不是真的近視,喜好問題是沒有理由的吧。”
視力相關的問題會不會戳中她的痛處呢?早些年前,洛桓執意要給自己配一副平光的時候,魂夢就表現得有話想說又無話可說的模樣。當時雖覺得有點對不起,但也因為過于執着的小孩子心氣而頑固。
“……我有點後悔過來圍觀了,明明既派不上用場,甚至連情況都需要別人來轉述。”
“挺好的嘛,沒人規定每天每人都要做實事不是?如果魂夢是那些上班人啊學生人啊那就沒辦法,既然這麽自由,不好好自由下去不是太虧了?”
“你以為你是站在什麽立場對我灌輸這些思想的啊?”魂夢不由得輕笑,“而且你這個思想……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喔?”
“你想說我‘無所事事’就直說,我自己也多少有點自知之明的。”
談話間洛桓沒有忘記關注外面的情況,只不過真沒有什麽值得轉述的事情發生,再等下去都開始無聊了。站在冰寒地帶中心的林寂緣,嘴巴正在一張一合,是在和人說話?是正常的音量而不像前面兩句用喊的,洛桓沒有辦法辨清。
洛桓踮了踮腳,這樣就能夠把視線壓低一些,稍微詳細一些地去看地面上的紋路。
“我就說,那丫頭果然就只會這麽幾個伎倆。”
“她不是在畫陣?”
“是在畫——诶?”魂夢連這個都注意到了嗎?洛桓哽了話頭,不由得咳嗽一聲,鎮定下來再接着說:“和在家裏對付我的時候用得那個一模一樣啊,連微調都沒有,明明環境差異蠻大的——當然也不排除是我沒有看清楚的原因。”
回想起來,她當時在家裏,就是用着這個陣法調低了環境的溫度。這時候洛桓終于想起來不太對勁了,“等一下?她從哪裏學的這招數啊?”
寧魂夢可能是覺得自己的驚訝很滑稽,明顯正憋着笑在說:“事到如今才問?”
“呃……所以,是從哪裏呢?”
因為身邊都是些能力極其強大的人,不管是魂夢也好大嗓門也好,半年多前新加入的也好,他們都實力不凡。見得多了就不會覺得某樣東西稀奇,以至于忽略了來源的合理性。
“不知道——我說實話,真的不知道。”
“近兩個月……沒發生什麽特別的,‘普普通通’的學校生活而已。”洛桓試圖站在學生的角度去分析,他意識到這個立場挺滑稽的,根本就是一個毫無存在感的,早就被遺忘了的設定。都這時候了才想起來林小姐的本職還只是個學生?太遲了吧。
洛桓咽了口口水,戳破自己會很尴尬,所以他強行繼續分析下去:
“非要說上一次有實際性的學習的話……是上個學期去外面研修的事情。”
“嗯,你當時也在場來着,逃學的三年級學生跑去了學弟學妹們的場地,聽起來很奇怪不是嗎?——就像是為了什麽不可告人的目的一般。”
她如此嘲諷,還不如直接說一句“你突然扯什麽呢”來得讓人好受。洛桓尴尬地笑笑,強詞奪理道:
“誰讓你說得這麽過分啊?就算是我,也不會突然做些違紀的事情呀,大概。”
況且他當時雖然在場,雖然确确實實是逃學的,這既是魂夢的吩咐,同時也得到了“校方”的許可,才不是在做壞事。
“咳——但我不記得榕村的時候,她有使用過類似的術法。或者是用了但我沒有看見?”洛桓前半句說得還算有底氣,轉而一想覺得并不太通順,于是征問。
寧魂夢給出了一個讓他不是很能接受,也沒有辦法反駁的答複:“毫無疑問她用過。”
“……什麽時候啊?”
“那時候還只是‘無意識間’弄出來的,至于她怎麽‘主動’掌握的,這恐怕只有林小姐本人才知道了。”
“這倒是警醒我了——不管天分怎麽樣,總能練出來的?”洛桓調笑,說出口後,馬上自我修正:“但是天分到了的人不用練也能學會,真是不甘心吶。”
“你把不甘心的功夫留下來多點練習不就好了嗎?”乍聽下來魂夢好像是在安慰他,沒想到緊接着下一句又是棒槌:“不多點練習,怎麽知道自己真的沒天分?”
“……我該把你的話抄下來貼在床頭,太毒了。”
冷氣終于穿透了門板,靠近門邊的這片區域已經有點讓人站立難安。洛桓下意識搓了搓手免得凍僵,并摟了一下魂夢的身板,讓她靠後一些。
“我不怕冷。”她很不識趣。
洛桓不太服氣,感覺自己白白浪費了好心。“我這是本能,本能好嗎?為什麽你非——等一下,我看到她手裏的東西了……啧。”
好不容易逮到她姿态變化的機會,洛桓差點沒把自己的臉按在窺視窗上。那股子足以滲入骨頭的冷氣差點就能擋住他了,可洛桓自诩沒別的優點,一個忍耐裏是足以拿來鶴立雞群。待他勉勉強強用盡了一切專注力,終于看清楚了紋路之後,他的半邊臉已然凍僵。于是只能用手捂捂等待恢複。
“是符紙沒錯,用來……呃。”
他馬上覺得自己的行為真的可笑。
“……我不認識。”
而且花紋這種東西該怎麽轉述?
洛桓絕對聽見了有人在憋笑而造成的氣聲。
☆、8月10日
這邊洛桓還在窘迫,卻沒料到魂夢雖不知詳情,竟也心有成竹:
“應該是用于追蹤的。”說着,她用手點點洛桓的後背,輕柔而流暢地在上面勾畫紋路。這觸感瘙癢,隔了一層衣料所以能被擋住幾分,因此降格成了能夠容忍的程度。“差不多這個樣子……是的嗎?”
“……第一我實在沒辦法像個望遠鏡一樣分析所有細節,況且我的後背生下來就不是為了畫畫用的。”
嘴上這麽說着,洛桓凝了很大的專注力,雖不能百分百确定,姑且能夠判定答案為是。
“前陣子見過。”魂夢說,“是阮家專有的,想來也是一脈相傳的把戲。”
也就是說,魂夢之所以能得知,是推斷而致?洛桓從來不懷疑這家夥的腦子,只是有點不甘心。
在沒有看見的時候,林小姐手裏拿上了一張來自阮家的符文紙,聯想到現在場上的人數,符紙的來源估計就是暫時看不着身影的那位吧。此期間她們兩位都交談了些什麽話題呢?很是好奇,一時半會兒沒有求證的手段。
而寧魂夢終于有所動彈,她輕推洛桓的身板以作暗示。洛桓自然而然讓出位置,于是她便能推門而出。這門的門合頁像是鏽了,推動着有難聽的噪音,推門的動作不得不因此放輕——洛桓記得他剛過來的時候,試着動過門,那會兒還沒有這檔子事。
“除了出來以外,你做什麽我都不管。”她撂下這一句話算是吩咐,便頭也不回地走入寒氣凜冽的範圍。
這着實無趣,洛桓打了個哈欠,借着房間地面上的傳送陣法回了家去。
……
“林小姐。”
寧魂夢自然地走近這位躁動中的人士,輕吐着氣息,不知道簡單的一聲呼喊能不能有效。
林寂緣的站位在花壇附近,距離邊沿有約莫三米。盡管魂夢視力不行,花壇也好人也好,畢竟是大件物什,距離估算之類的活動不會受到大礙。
這一聲不足以喊會她的神志,于是魂夢加大了音量,再問:
“寂緣——!”
果不其然,換了個方式,她便能夠聽到了,盡管她的回應更像是條件反射而不是真正有意識的舉動。“不要直接叫我的名字!”她如此抗議,抗議完了之後自己陷入了發懵的狀态。片刻後她悵然着扶了扶額頭,無神的眼睛四處打量打量,愣了好半天才真的恢複常态。
“诶?寧魂夢……”
她先是驚訝,旋即臉上布了驚恐。林寂緣左右擺頭,在尋找一般,然後她驚惶問:
“阮、阮玉呢——?”
“我并不知道她剛才在這裏。”
魂夢不動聲色地說了個慌,她能看見林小姐手裏的那張符咒,只可惜依然看不清,只能借着上面隐隐的靈氣進行推斷。她的想法大致上是正确的,果然就是追蹤用的那個咒文。許久之前她見過類似的,與這張的差別僅在于強度,想來是同一法術不同人施放的緣故。
“別說謊了,你怎麽可能不知道。”林寂緣閉上眼睛似是在調息,希望她能快點回過勁來吧。
“她‘剛才’在這裏嗎?”魂夢故意拗着,對此事完完全全是裝傻的态度。
卻不想寂緣這個丫頭比預想中的還要執着,或者說她的這份執着其實并不是無理可取。“你不是有着超強的感知力嗎,而且對‘很多事情’都一清二楚似的——阮玉去哪裏了?”
寧魂夢無奈地搖搖頭,“這個問題對我而言也很困難啊……是說,你們經歷了些有趣的事情嗎?我倒是更希望林小姐能告知于我。”
當然了,這樣的态度怎麽可能輕易便得到寂緣的認可。她做了好幾輪深呼吸,然後默默退到花壇邊沿,坐到臺子上。說實話那臺子表面應該是冰冷至極,不過想一想冷氣的源頭是誰,也就不需要對此格外在意了吧。
“你說告訴我就會告訴?——我不記得我是這麽好說話的人。”
她的話語中微有些語無倫次,影響不大。寧魂夢也跟着靠近,才邁了兩步,就被一堵冰制的牆壁擋住。
冰牆有着透明的質感,構建它的水分看來很是純淨,否則成品一定會發白。寧魂夢手輕點點牆面,為了看得更清楚些,不得不分神抑制一下自己的靈力。所幸這幾天來靈力已經在減退,到今天為止,僅是這麽一小下的觸碰是不會讓牆壁破碎的。
“能讓我再往前一步嗎?”她默默請求。
并沒有聽到寂緣的答複聲,不過至少這牆确實挪動了挪動,應該便是允許。
“從最初認識你的時候就覺得了,你為什麽一定要和人靠得這麽近?”
“不得不。”魂夢簡短回答。
她記得林寂緣是已經知道她的感官情況來着,具體時間想不起來,好像是她的那個竹馬告訴的?細節不重要。那麽眼下她又是出于什麽樣的心态才會這麽問?魂夢活了這許多歲數,認識的人形形色色各種各樣,像她這樣難以捉摸的還是少數。
魂夢不由得在心裏偷笑一聲,方才一瞬間想到“難捉摸”這個詞語的時候,腦子裏蹦出了好幾個人的樣貌。不出三秒她便想起來,浮起的這一堆面貌居然是“林勤”“林阿睿”“林寂緣”,總而言之就是他們家的人——性格也是血緣能夠傳承下來的,此時的魂夢覺得這句話說得真是相當準确。
“喂,你在想什麽?”
“……我只是在想,‘因為我和聾子差別不大’以及‘為了聽清楚你說的話’哪個更合适。後來覺得這兩句話是有着因果聯系,正準備依次道明呢。”
林寂緣停頓了片刻,也可能是小聲說了句聽不見的話,總之魂夢能夠聽見的下一句便是:
“确實……易罔他和我說過這件事來着——真有那麽差勁?我看你平常除了靠近人這一點之外,根本就和正常人沒什麽分別。”
“上了年紀的人通常都很會演戲。”魂夢說,“何況我這個‘上了年紀’還是過分了的。”
“我原以為你不會在我面前主動承認年齡的問題。”林寂緣話音聽起來挺冷淡,包含着冷漠還有不屑。一般而言面對“長輩”的時候應該尊敬才對,看來林寂緣完全對自己洋溢不起“敬意”這玩意兒了。
“是我記錯了還是怎麽……我怎麽覺得在我主動承認之前,林小姐曾在我面前當面質問過?”
此話一出,寂緣又是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魂夢靜靜用數自己心跳的方法計時,這丫頭的話語間隔竟長達了一分多鐘。
“……有過這一回事?”
魂夢眯眯眼睛,對這個說法感到一絲好奇。于是想起來好像确實有人交代過,說最近一段時日裏,這個丫頭的記憶力出了很大的問題。是那種剛做的事情都有可能瞬間忘記的程度,然而并不知道觸發她“忘記”的原因是什麽,暫時只能認為是偶然。
“大概有過,就算沒有也無所謂了,反正至少‘現在’你是一定知道——不管是‘早就知道’還是‘剛剛知道’,結果上總是一樣的。”
“你的說話方式很惹人厭。”她直白。
豎在面前的牆壁被收了起來,這算是默許自己更加靠近了嗎?魂夢走幾步,也一起坐在,在花壇的邊沿上并肩。靠的距離依然挺近,寂緣卻沒有顯然的抗議,估計是正在容忍。魂夢盡可能在“惹她煩”和“聽不見”之間找了個平衡點,雙肩的距離保持在兩個拳頭左右。為了稍作彌補,她向左側輕度偏頭,同時也要注意別一個不留神貼在她肩膀上。
“有些人很喜歡,有些人讨厭——事物總是多面性的。不去聽一遍的話,誰也不會知道自己到底讨厭到了什麽份上。”
“就是這種,強行給別人灌輸念頭的方式,煩得很,比老太太煩多了。”
“單純以年齡判斷,林小姐眼中的‘老太太’在我面前,也是小孩子程度呢。”
“你的心境有時候特別老,更多時候卻調皮得很——或許有比‘調皮’更貼切的詞語,我懶得想。我反正是至今沒太相信你這個壽命論的說法的。”
稍微擡頭往左看,這個距離能夠看見她的側臉。林寂緣彎了腰,用一只手把腦袋和膝蓋連接,做小憩的動作。她這種動作一時應該能夠放松,做久了重新擡起腰的時候,會很酸痛吧。
寧魂夢輕輕拍了下她的後背,希望能引起她的注意。然而寂緣只是接着說她沒有說完的話:
“不否認你每次出現的時候,看起來對什麽都清清楚楚,仿佛無所不知似的——多數情況下你會裝傻,但我聽得出來。”
她哪來的自信這麽了解自己呢?這也許是個值得深究的趣味。魂夢倒确實挺期待會不會有一天,林寂緣能夠做到在面對任何人的時候,都懂得看穿以及察言觀色并且僞裝。目前的這個丫頭,比起半年多前确實有了顯然的成長,只是還不足夠。
“——我從來沒有想過還能和你像這樣,平靜地交流。”她冷不丁道。擡起了腰板,并伸過右手死抓着魂夢的手腕。
“你的身體是一碰就會讓人感到疼的嗎?”她輕微有嘶聲,抓着的手有抖動,握得并不穩。“不是親身體會的話,真是有夠玄妙的說法呢。”
魂夢注意到,她把那張符咒撚了碎,糅合了難以言喻的黏漿,并把這個混合物摁在了自己手腕上。寧魂夢擺了擺手以便收回,也不去多管,假裝自己沒有發現。旁邊的寂緣又沉默片刻,先行起身,什麽話都不說地悠悠然離去。
寧魂夢只得輕嘆一聲,手腕上有清涼的觸感。這觸感挺有意思,不多久就變成了火辣的刺痛,仿佛侵入了骨頭一般。她不免得笑笑,左右無事可做,也就回了家。
☆、8月11日
林寂緣本來以為那張符咒不可能派上用場的。
她看着左手手心,依照那人教給她的方法,手心畫的小回饋可以指明所追蹤的位置。據說這個追蹤的法子是他們好幾代人傳下來的,在家族中是僅次于秘術的地位。
那個家族姓“阮”,屬木系,具體到名字的話,那女生名作阮玉。林寂緣并不記得在這之前有沒有在什麽地方見過這位,隐約着有個大致的印象,卻是想不起來她具體的性格和行事方式,可能是因為曾經打過的交道并沒有重要到值得去記的份上?
“不過,她應該不會想到,我會用在別的人身上吧。”
得到符咒和使用它,這兩件事情是接連發生的,是在昨天。今早寂緣甫睜開眼睛,便覺得頭發暈。感覺做了個奇妙的夢,卻只記得夢給自己留下的感情是“消極”,而無法想起它具體的影像。
夢這種東西一向詭谲,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也總不至于影響到真正的生活。寂緣早起之後發現無事可做,于是為了打發時間,便坐在書桌旁,翻看着已經看過無數遍的各種書籍。
如今想想,如果不是還留有最後一絲絲的自覺的話,寂緣差點忘記自己的本職還只是個學生。雖說這個七月八月份是暑假的範疇,其間的經歷可是和“假期”兩個字完全不搭邊。
這種遠離常規的生活是什麽時候開始的了?寂緣無法追溯到它的起初,回過神來已經和日常兩個字相去甚遠。她并不會因此感到惋惜之類,說到底寂緣也知道自己的性子很難辦,她自己敢說,很少再有其他的人,能夠像她這樣……“難以捉摸”?她甚至不知道該用哪個詞語來形容。
記得是昨天和阮玉短暫的交流過後,才拿到的這張符咒。符咒和常規的術法有着使用上的區別,術法更注重口訣和心境,符咒的主體卻只是紋樣。因此可以說,它相對而言更容易被人抄襲。
“就是為了避免這個,所以她給我的時候,就已經是一張半激活了的,已經擰成糊狀的,不趕快用就要提前消散的玩意兒……雖然可以理解,但果然很不爽。”
其實當時的阮玉的請求是,希望自己能把它下在易罔身上。寂緣昨天口頭應付了應付,還沒來得及問緣由,身邊就突然有了很大的動靜,宛若地震一般。等震感消退,卻已經失去了質詢的機會。
撇開別的不談,假若問寂緣本人,說想不想要時刻追蹤着易罔的蹤跡,她肯定毫無疑問會點頭吧。她并非毫無理智,并且也知道,這不是理想條件。
誰知道阮玉是抱着什麽心思呢?她說着符咒的定位——想到這裏的寂緣又看了看手心的成像,中招者的身影小巧一只,雙手捧起,時不時挪挪指尖,像是在翻閱——阮玉說着,說符咒和定位是唯一綁定的,她畢竟有可能在說謊。
林寂緣一整個上午的時間都差不多用來想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了。她伸伸懶腰,從書桌旁邊挪開。看桌面上有個本子,上面密密麻麻且淩亂的已經被畫得一塌糊塗。
每當寂緣想事情,且恰好手邊有紙筆的時候,就會變成這樣。
寂緣盯着本子看了一會兒,明明這是她自己的手跡,她卻沒能從中理出個頭緒來。雜七雜八的有很有,其中甚至還出現了她無法辨別的文字。“這真的是我寫的吧?”她苦笑,看了眼自己的右手,除了中指上有厚繭子以外,并沒有其他再值得注意的特征。
“聽說當人出神的時候,會做出些自己也意識不到的事情來。”
寂緣念叨念叨,前不久有個人和她說過相似的話語,是哪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