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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6月11日回歸?回複? (10)

一個人呆久了總會覺得寂寞,這時候該怎麽化解孤單呢?

左手掌心裏的影像自顧自地在游動。到這種時候,寂緣發現自己真的是有些羨慕那個家夥。

“——寧魂夢。”

她再一次伸展臂膀,過分用力,強憋了一口氣,一個哈欠打到缺氧的程度。哈欠過後會有短暫的滿足感,趁着這段舒服勁兒,她做了個不考慮後果且聽起來很是愚蠢的決定:幹脆去找她得了。

這似乎是寂緣第一次在決定“要找人”之後,找的卻不是易罔。莫不是說明眼下在她的心裏,寧魂夢竟和易罔處在同等的地位?她輕笑笑,這種說法很容易帶來歧義。轉念卻發現,她本應該心心念念的那位男生,近幾日甚至完全淡出了她的視線和心緒,上一次見面是什麽時候了?

多想無益,寂緣搖搖頭,用洗手間的毛巾蘸冷水敷了臉,感覺神清氣爽了些。

“想要找到具體的位置的話……念這個咒語……”

心裏開始背誦昨天阮玉教導的口訣。口訣不長,她背得很順利,一遍便通過了。

念完,寂緣閉上眼睛。眼前果然浮現出了景象,比夢境要真實些,但感官上和夢境倒是無甚區別。她覺得這種狀況比較像是“清明夢”,心裏知道這完全是兩碼事。

是第三人稱視角,浮在寧魂夢的上面,像極了監視攝像頭中會攝下的場景。掃視周圍,兩旁煞是荒蕪,全是沙石瓦礫,沒見有标志性的物什。看地上全是浮沙,風好像很大。寧魂夢正在走路,地上的腳印留了沒幾秒便被風給吹不見。

“她這是在什麽地方啊……?”寂緣心有疑惑。

此時她注意到寧魂夢的身上有清藍色的光點,光點集中在手腕,于是便意識到這便是符咒的生效點了。

昨天她只不過是抱着試一試的心态,把糜爛的咒文紙往她身上蹭了蹭,沒想到居然真的有效——這要是讓阮玉知道了,她會怎麽樣呢?是氣急敗壞還是裝作平靜?

沿着風沙,魂夢還在走。她的步速和一般人無甚差別,但這放在她身上就有些奇怪。在寂緣的印象裏,寧魂夢走路像飛,除了旁邊有人在和她聊天的時候,移動得都相當快。她身邊并沒有人,手裏捏着的長劍可能是她唯一能搭話的對象。

寂緣轉念一想,她既然是走在這麽樣的環境之中,走得慢一些不也是自然?于是便打消了這個疑惑。

不曉得又走了多長時間,連默默看着的寂緣都覺得走得累,好不容易面前出現了一道……峭壁?

往上看看不到頂,這讓寂緣産生了“難道剛才一直在谷底移動嗎”的疑惑。但一路走過來,走了很長,這該是多大的山谷?于是便只能認為是峭壁過高,心裏依然對此是不信服的。

卻見寧魂夢沒有停步,毅然決然地還在往牆壁上走。等到了跟前,都快要擦臉的距離之後,她才有所動作。

她從背後……背後?憑空摸出了一把匕首。若不是寂緣湊巧有點在意她後背上的某樣物什,可能都看不出這其中的門道:

當寧魂夢手伸到背後的時候,她實際是用指甲在衣服上劃刻。将白衣當作是布料,指甲每劃動,都會留下紫色的筆觸。那紫色毫無疑問就是魂夢的能力了,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回看見的時候,和印象中的有點差別,好像淡了些。大概是眼花吧。

寧魂夢用左手拿着匕首,右手依然握着長劍。記得那把劍是有名字的,好像叫玉……什麽來着。她操控着匕首,在岩壁上敲打了幾個點。伴随有落石和小沙粒,她眼睛都不眨。這要是被迷了眼,該有多疼啊。

敲打之後,她指尖突然靈轉,将匕首的刃換過。然後柄抵岩壁,刃指手心,接着做出了一個“推”的動作……

“嘶……虧她做得出來。”

寂緣覺得自己的手心開始幻痛了,真不知道這個寧魂夢是怎麽這麽平靜做出可怕的事情來。她深呼吸一口接着去觀察,寧魂夢的手心不曾流出血跡……不對,仔細一看,确實在流。

血跡違背了重力的制約,水平着沿着匕首流進岩壁。不消片刻,驟時便有了嚴重的耳鳴。

寂緣有些痛苦地半彎身子,捂住兩只耳朵,這耳鳴遲遲不散,攪得她心煩。追蹤之術需要相當的集中力,她只能頑強地以意志力相比拼。

好在耳鳴持續得不久,掐着寂緣忍耐力的極限結束了。

重新把注意力放在寧魂夢的身上,卻已經看見岩壁裂開。

“什……?”

仔細去看,岩壁上出現了黑窟窿,裏面也許是個洞xue。然而裂開的并不是牆壁,這黑暗的景象仿佛是印上去的,像是個全息投影。寧魂夢卻是耿直地往裏面走,深處無光,她也沒有打出照明,想來是對這個位置很是熟悉,才能走得穩重而不遲疑。

詭異的是,當寂緣操着追蹤之術想跟進去的時候,步子只能走到岩壁之下,再往前便踏不動路。

“是防護的法子嗎……這是理所當然啊。”

看得不真切,強行去集中倒是能依稀辨出她的身影。寧魂夢回了頭,目光頗為深邃,根本就是在看着這邊。

然後她微笑,口型說了句“再見。”

林寂緣突然覺得身子一陣寒顫,旋即便是又一陣的頭昏眼花。等她好不容易緩過勁來,已經再也聯絡不上這張咒符了。

☆、8月11日

準确來說,并不是完全聯絡不上,其實還能看到些模糊。比如岩壁上的黑洞不曾退去,而一直維持着黑色的餘像。周圍依稀還能看到是沙塵遍布,景色維持在了一個點,而沒有追上它應該去跟蹤的對象。

一想起方才那一瞬,魂夢露出的輕蔑的神情,寂緣就覺得有陣後怕。她毫無疑問是察覺了自己的這點小伎倆,可,是什麽時候?是從最一起初?抑或是剛剛才發現?前者的可能性明顯要高出許多,那這樣一來,她又是出于什麽心态,引着自己看到這許多異樣的風景?

“咚、咚……”

那岩壁之下的洞xue到底是?她既然能繼續往深處,裏面必定是別有洞天。她走路不加照明,步子也邁得無疑慮,代表這一定是她熟悉的地方。林寂緣搖了搖頭,因為咒法一時的紊亂而有些頭暈,現在不是她放松的時候。

說不上原因。明明寂緣根本沒必要非去看別人的行動,可她就是倔強,感覺要是錯過了這一次機會的話,就真的會錯過更多。

“咚——!”

“誰啊?”

她終于留意到自己的房門被敲得可憐,外面的人說不準已經在失去耐心的極限了。寂緣急忙往門口走,禁不住趔趄了兩下,掐着摔倒的邊緣她勉強憋着步子,到了門邊才一下撞上,終于是站穩步伐。

撞門的這一下和外面的敲門動作湊巧達成了一致,所以一時間寂緣都沒有意識到自己這一撞撞得是有多大勁。等她把門開開,那人本好像是要抱怨,一啞口變成了驚訝和憋笑:

“這麽慢——唔,你、哈哈……你沒事吧?”

“……易罔。”

“哈……”他笑着,頗是無奈地搖了搖頭,擺手:“我能先進去嗎?”

自然是沒有拒絕的理由,當然同時也不知道他突然造訪的原因。寂緣有些詫異,順帶一想,事實上距離上次見面并沒有過去太久,至少沒有久到在見面時會道一句“好久不見”的程度。心裏卻是漾出了一種難以用言語說明的時間感,這到底是久違還是不算?她矛盾得很。

“唔,有什麽事嗎?”

易罔的樣子看起來很平淡,因此可以判斷不是多麽緊急的事情。他進屋後,沒有第一時間接過寂緣遞來的椅子,而是頗為好奇地打量了宿舍的布局。最後他的視線集中在了寂緣的左手之上,并凝視了好一陣子。

被他盯着總會覺得不自在,寂緣也下意識看了看左手。

手上還留着很淡的光色,是追蹤之術的殘留嗎。起初她是看着手裏的立體影子,不過後來就轉用了更為集中的法子,沒想到它會殘留這麽久。寂緣揮了揮手,這光色畢竟是自身的靈力所致,當然不可能一甩手就甩掉。

“這是什麽?”

“……追蹤術,別人教給我的。我也是第一次用,所以還不是很清楚所有的用法和後遺之類。”

“誰教的?”

寂緣眯眼看了他一眼。易罔這句話的語音異常冷漠,說是冷漠,更像是心情不好的時候強硬着在和別人企圖以正常的語音交談似的。

“阮玉——你很在意?”

“你追蹤了誰?”

“寧魂夢。”

氣氛些許尴尬,寂緣不自覺嘆了口氣,順帶也因為新術法的反作用而覺得身體發累。這個術法看起來很小型,卻比她預料之中的還要費勁些。她閉了眼睛小憩片刻,此期間易罔竟就這麽僵硬,居然一言不發。

“我說,你是來做什麽的?”

“有些在意所以過來看看,除此之外也沒什麽特殊的。”但面對疑問的時候卻答得很快,很難說清楚他到底是在發呆,還是單純的罰站。

“那你過來的豈不是莫名其妙……?”寂緣皺眉,心想這個人是怎麽回事。而後突然意識到,這場面竟頗有種熟悉之感,只不過印象中的類似情景,兩個人的立場是颠倒過來的。

對了,曾經的自己經常有事沒事去騷擾他來着——這種時候該說些什麽?而且她敢保證,易罔的目的說不準比自己的一點點小心思高出多少個層次來了,畢竟那時候的自己真的是大事不考慮小事無細節。

“沒、沒什麽。”她揮揮手,一下子不太敢去直視易罔的視線了。“一直站着也不是事兒,不坐一會兒嗎?”

易罔身形僵硬,看起來确實在走路,動作卻和提線無異。一路走過來,仿佛都能看見他把動作拆分到了每一根骨頭,總而言之就是別扭而不自然。他身上并無明顯的外傷,看申請雖然冷漠,但除此之外也不像還有別的了。

“易罔?你還好吧?很累了嗎。”

“還好,只是好幾天沒睡好覺——我表現得很不對勁?”

寂緣鄭重地點一下頭。

“唔……別在意,确實是犯困的緣故,別多想。”

“你往複強調的話,我反而更想追問啊。”寂緣無奈。別人越是遮掩的東西就越想問個究竟,這到底是專屬于寂緣的毛病還是大家都有之?她深呼吸,決定:

“至少告訴我你突然過來的原因?我不相信你和我一樣,會毫無理由地上門騷擾。”

此話一落,易罔的神情倒是輕松了些許,他先嘲笑一聲“你終于意識到你曾經是多惡劣的人了嗎。”後身子微沉,将腰背抵在書桌邊沿以作支撐。

看他确實很疲憊,寂緣問要不要幹脆坐到床上去,好過于這樣咯着後背。易罔輕聲回絕,然後他問:

“剛才你提到的追蹤咒,到底是怎麽回事?”

“诶?啊啊,是昨天,阮玉給我的。其實她當時的請求是要我……把符咒下在你身上來着。沒過多久我遇見了寧魂夢,或者說更像是她故意找上門來的。等回過神來我已經對她下了手。”

寂緣順便把剛才從咒符中看到的奇怪的影像描述了一番,易罔若有所思:

“荒蕪的沙地和突然出現的峭壁嗎……我大概知道是哪裏了。”

“你知道?”寂緣稍驚,“具體是?”

“……回答之前我能先确認一下嗎?你真的能把咒符下在魂夢身上?”

寂緣沒細想便回答了一句“當然。”卻見易罔的神情越發詭異,表情既僵硬又難以形容,用五味雜陳來描述可能比較貼切。他好在沒有擺出過于愚蠢的神色,沒有讓整個面貌看起來完全的不倫不類。

“也就是說……她應該是知道,你在‘看着’的?”

“呃……在咒符突然失效之前,她确實看了我一眼。當然我并不知道她看的到底是什麽,沒準只是剛好視線的位置有別人在場之類的。”

易罔眯了眯眼睛,他摸摸口袋,是空的。然後問能不能借用一下書桌上的紙筆,接着便簌簌簌地開始勾畫。等過兩三分鐘他便完工,舉起他的畫作給寂緣看,并問:“那張咒符是不是長着這個紋樣。”

當時拿到的時候,咒符是被故意揉皺揉爛過的,因此确認花去了寂緣一小陣的時間。她并不能确定是不是所有的細節都吻合,大致上看着是一樣。

“……易罔為什麽能畫出來呢。”

他繪畫的過程也沒有遲疑,甚至沒有塗改,簡直是一氣呵成。比起單純的“見過”,能做到這麽熟練的,絕對不光是見過這麽簡單,而肯定是“畫過”,并且畫過很多次吧。

“前陣子……差不多一個季度之前吧,我已經見識過這個玩意兒了。”

“嗯……我頭一次聽說。”

他順便點了靈力,在紙上沿着輪廓勾了一圈,然後請求寂緣把左手伸過來。寂緣聽着他的吩咐把手平放在紙面之上,一觸及便覺得手部驟有火熱的燒灼之感。這挺疼,但只是一瞬,馬上這燒灼感便消弱,變成了微熱而不燙手的溫度。

“不同的屬性做這種事情的時候難度不太一樣……”他似乎有點過意不去,可能是在為燒燙了人而自責?不知道。“如果是玉溆或者阿桓做就好了……抱歉,當我沒說。”

等過了片刻,易罔說可以擡手了。

擡起來一看,手底下的卻變成了一張白紙,除卻新增了褶皺之外,看不見有動過筆的痕跡。寂緣把手心翻過來,那個紋樣竟轉印到了自己的手心。

紋樣比在之上看到的時候面積要小很多,僅為一元硬幣的大小。因為小巧所以紋路看起來要精致些,本質上倒是沒有改變。

“這是?”

“你再試試能不能看到那邊。”他說。

于是寂緣便又閉上眼睛,像剛才一樣,凝神試圖去看。影響又漸漸浮現在腦海之中,這一回見到的居然是普通的家居,入眼是客廳,除了寧魂夢之外,還有兩位男性,他們都坐在沙發之上。

“……看見了。”

但轉瞬,沙發靠門邊坐着的男性便回了頭,又是精準地和寂緣産生了對視。他和魂夢一樣以微笑回應,而後打了個響指,景象就此再度中斷。

與之而來的是劇烈的頭痛。痛感持續了很久很久,寂緣不得不雙手死抵着兩側太陽xue,企圖通過按揉帶來些許的緩解。她忽覺身後有熱度,像是有誰在幫她按摩。痛感持續了差不多有半個小時才結束,好不容易睜開眼睛,看到的是易罔寫滿了歉疚和氣憤的面龐。

“剛剛的,是誰……?”她說出口來才發覺已經口幹舌燥。

對此,易罔似乎心知肚明,他只說:

“抱歉,我沒想到他會這麽強硬——看來要好好和他們聊一聊。”

他因為擔憂而緊盯着寂緣,但這幅神情還帶了些許的不甘。他的牙齒正咬着下唇,甚至已經咬出了血,這足以說明他心中一定帶了不小的氣憤。

☆、8月11日

“也就是說,你認識他們……等一下,為什麽你‘也’能看見?”

寂緣所預想的沒有錯,只要得知了方法,佐以足夠的能力,便可以多人同時使用同一張追蹤咒符。她此前并沒有聽說過竟還能有這麽亂來的術法,如此一來也算是開了眼界——可以的話,她寧願永遠不要得知這麽“有用”的事實。

“那就是說……阮玉她也可以……那她為什麽最起初想要監視你呢?”

寂緣不解地看着易罔,後者相比于前幾個問題的游刃有餘,這一回顯然局促了很多。易罔撓了撓頭,只是無奈嘆口氣,道一句他也不明白。

“你們之前有過接觸嗎?”

“有倒是有。”易罔眼珠子轉了轉,“當時的主體可不是我啊,天曉得我哪個小動作引得她注意了。”

林寂緣再一次看看自己的手心,手心上的紋路相比之前有所黯淡,但還在,沒有消散。她果然并不擅長這些和美術有所關聯的術法,就算勉強能看懂一點點的構架,也做不到每一次都把各個筆觸分析拆解完畢。

“為什麽是一對多呢,這個東西。”

就好比用于傳送的法陣。它們都是把兩個地方連接起來,所以寂緣覺得本質上總該有點聯系。

“法術又不施行一夫一妻制。”易罔調笑,“我倒覺得沒什麽不好理解的,這不很正常嗎。”

“在我的的印象裏,大部分東西都很專情。”

他這個玩笑起了頭,寂緣也便順着話頭調侃一句。她繼續打量手裏的紋路,紋路是中心對稱,準确來說它根本就是個圓。圓內部的東西,大體而看差不多是六邊形結構。

“看出什麽有趣的東西了?”

寂緣搖搖頭,雖不太情願,但總不能在自己不懂的東西面前逞強:“不太懂。這和我的知識面積偏離太遠了——是什麽原理?”

方才易罔畫得那麽熟練,他一定知道其中的原理。依稀記得那時候他說了句“不同屬性不同難度”之類的,這說明他不只是知道,而是了解到了一定程度。

“攝影成像之類的吧……你要我怎麽解釋啊?”易罔皺皺眉頭,似有不滿。不曉得剛才自己的哪一句失了言,林寂緣頗有困惑,一雙眼睛死盯着這個家夥。被盯着總會不自在,易罔才堪堪又道:

“分為兩方面,一方面就是被追蹤的對象,就是你貼在別人身上的那個……你把它想象成攝像頭就好。”

“你是不是把我當傻瓜?”

“我有在盡力解釋啦!”易罔忍不住喊了一句,喊完之後他自己反而開始一連串的尬笑。笑過好一陣子他才願意緩過勁,邊擦着生理淚水邊繼續說:

“‘攝像頭’的畫法,正中心的位置便是鏈接點——你看看你手裏的,圓心是不是很好看?”

“所以,你是在以為我傻,對吧?”

林寂緣認命地搖搖頭,遵從他的指引看向手心。如果不是他特意提及,林寂緣根本很難注意得到。那所謂的圖案算起來連小手指蓋的一半都沒有,她簡直要眯着眼睛掐着近焦距的極限,才看得出來這居然不是實心。

“什麽玩意兒……?看不清啊。”

“對了,寂緣是正常視力來着。”易罔喃喃,他又掏了掏口袋,居然摸出一把放大鏡來。

“你怎麽什麽都掏得出來?”林寂緣像看鬼一樣看着他,“再怎麽說,放大鏡也不是随身會攜帶的東西啊——你難道已經老花眼了?”

“怎麽可能啊!”

被平白污蔑了年齡,易罔當然要加以還嘴。而後他細想了想,寂緣的說法雖然不太好聽,意外地很貼合實際,于是便只能苦笑笑,說不想在這個話題深究下去了。

“而且……你明明會畫,再畫一個不行嗎?”

如果是寂緣自己想要知道的話,倒是沒理由一直纏着易罔。然而分明便是易罔他本人引起了自己求知的欲望,那他總該靠譜一些。再或者把話說得更清楚些,也不至于弄出這麽滑稽的場面吧。

“好像是這樣沒錯。”

易罔忽而正經,目光嚴肅而認真,思考了好片刻。他突然“啪”一拍大腿,“啊!”又怪叫一聲。莫不是拍腿的時候拍歪了位置?寂緣心裏默默咳嗽一聲把這個詭谲的想法掩去,注視着他的方向,等待這個忽而咋呼的人的回答。

“拍大勁了……”

“哪裏的方言啊,你這是。”

“咳。”易罔端正,假裝無事發生過。“因為是阮家的咒符,所以鏈接點的紋樣是寫字。”

“寫字?”

好像在什麽地方見過類似的方法,用寫字這種手段。寂緣稍微有點懷疑,這莫不是畫陣者懶得去想繁複的圖案,才用字來敷衍了事……?于是她仔細去看了看,看起來的确有漢字的形體,它卻被擠在了一個圓形範圍之內,讓方塊字變得不倫不類。

“啊,終于看出來了,确實是個‘阮’字——古體的?”

這場景果然似曾相識,到底是在什麽地方見過?寂緣一時半會兒沒辦法想起來,若回憶,腦子裏第一蹦出的,潛意識裏有個模糊的影子,它似乎和這個阮字長得有點像,大概是同偏旁的什麽玩意兒。同偏旁,同偏旁……

“怎麽了?”

“唔,沒事。易罔?你有沒有印象,這種用字來構建對應關系的手段,在哪兒見過?”“——要說我們身邊能遇見的,需要對應的,就是一直在用的傳送陣了吧。”

他的回答竟是不經思考。注意到這個細節的寂緣覺得有些可疑,他總該思考個一兩秒才對,剛才的回答卻仿佛在問話音還沒落下的時候就開始了。

“傳送……啊啊,是個‘陸’字來着,确實長得有丁點像。”

“右半邊的差別,我覺得還是挺大的。”易罔毫不留情地指摘出來,“又不是‘撥’和‘拔’的區別,不至于看錯吧?”

“想錯看錯是人之常情。”寂緣回嘴。

她突然覺得氣氛似乎本不應該這樣發展,好像這時候應當是更為嚴肅才對。等意識到才覺得不可思議,是從哪個節點開始跑偏的?氣氛竟微有輕松,甚至演變成了一來一往打趣的局面。

是說,她本來想要關注的是什麽來着……?

“不對不對!”寂緣猛地搖頭,頻率奇高,簡直要把腦漿子也給晃出來,光是看着就會跟着一起頭暈。“怎麽就聊起來了!——易罔!”

“啊?”

被突然暴起的寂緣吓了一下,易罔筆直地坐在椅子上,那姿勢簡直比被教師懲罰的時候還要标準。他咽口口水,擺出一副視死如歸,死盯着這個叫嚷的聲源。

“咳,抱歉,我該小聲一點的——剛才畫面裏看到的那個,打響指的家夥。”

“我怎麽可能認識啊,你找個機會問魂夢會比較好吧?”

林寂緣打個哈欠,感覺舒暢了許多,喊過一嗓子也是變相的放松。至于這種放松方式會不會擾民則是另說。她這一回相當有底氣,直接指摘:

“你分明說了一句‘要好好和他們聊一聊。’這可是認識的人才會有的發言。”

易罔忽而掩住了他的嘴,視線也別到一旁。這份動搖過于明顯,這當然是因為被寂緣給說中。

林寂緣面露得意,于是得寸進尺,追問:

“我不敢說是不是‘熟人’,但你絕對知道他的身份之類,他叫做什麽?”

“……你沒必要問得這麽多,寂緣。”

易罔的聲音從指縫之間漏了出來。看來他已意識到自己的失言,現在他說話都感覺慢了半拍。他起了戒心,對于寂緣而言,套話上便有了一定的難度,但同時也是即将有所收獲的預兆。

“就不能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嗎?——況且,說清楚的話,我反而不會亂想想。對‘你們’而言,有一個随時随地都想着查根追底的人,會很麻煩吧?”

“話是這麽說……但不行,我不能接着漏嘴了。”

“在你已經漏過一次,并因此而收獲了一大堆追問之後?”

“我本來以為你不會記得的。”易罔的神情帶了些許的傷感,只是一晃而過,也許是錯覺。“或至少,通過一些有的沒的,讓你放棄去追問——看來是失策了,但你再問也沒用。”

就是說,他的決定已然篤定了嗎。林寂緣眯眯眼睛,他如此表态,倒也真不好真繼續問下去。何況既然已經如此強硬,再問也未必有成果。抱着試一試的心态,寂緣死角蠻纏了一陣子,這浪費了少說有五六分鐘的時間,結果果然無效。

“唉……難道你剛才突然給我解釋那個咒符什麽的,就是為了分走我的注意?”

“明明是你先……算了。”易罔嘆口氣,“我只不過是順水推舟而已——然而客觀上,我确實可以答一句‘是’。”

“這樣嗎。”

寂緣攢緊左手的拳頭,仿佛手心裏握着什麽大事一般。鬼使神差地她還是想再用用,但因為兩次被中斷而有所後怕。易罔卻像是看穿了自己的心意一般,突然抓了自己的左手腕,硬是翻着要讓手心向上。

“借我用一下,很快。”

“這明明是你刻給我的,你自己不再弄一個嗎……诶,你太用力了!”

“半分鐘。”他無視寂緣的抱怨。

☆、8月11日

極其精準地,真就在半分鐘——甚是連一秒都不差——之後,易罔才頗具遲疑地放開了這只被生拉硬拽的手。要說他看起來有無怪異之處,也很難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方才等待的半分鐘之間,寂緣稍微想了想。雖然聊天的時候他神色有在和着話語變動,總體而言倒确實是以平靜作為主體。換句話說,他簡直讓人看不太懂。

“于是呢?你看到什麽了?”

“……見到了一個不應該見得到的人。”

寂緣雖想追問一句那是誰,在此之前易罔卻一拍她的肩膀,忽而正視。他稍欺身,距離貼得極近,逼得寂緣不得不後傾身板。男女之間的力道差距在貼近的時候往往會表現得十分明顯,此刻她盡管不願意承認但也無可奈何。

“我很想給你來一句:有話好好說?——你今天果然夠奇怪的,絕對不是錯覺。”

不如說,這段時間來他一直如此。思緒方及此,寂緣驚覺後背一陣寒顫,忽有刺骨的寒冷。她不由得抖了抖身子,才知道原來這陣惡寒是心理作用。

是什麽讓自己感到冷氣的呢?若說是恐懼,眼下似乎也沒有值得恐懼的玩意兒,總不能說現在的易罔是個給人帶來恐怖的家夥吧。若又說不是,這寒意的來源便真就不可捉摸。林寂緣連連搖了好幾下頭,心裏默默叨咕要鎮定,所幸現在還勉強能夠穩住心态。

“寂緣。”

“嗯?”

易罔收走了他的壓迫,他站起,俯瞰着寂緣的坐姿。後者坐在床鋪之上,因為之前的姿勢緣故,身子微傾,再稍加視力似乎就很輕易能夠将其按倒。易罔眼皮半阖,似是疲累,但又不太有真正意義上的疲憊之感。

“就快了,再忍忍,行嗎?”

“诶?你在說什麽呢。”

他醞釀了半天,結果就說出了這麽一句不知所以然的。林寂緣此時已經緩過神來,她重新坐端正,想了想也站起來算了,便和易罔平視。

“這些莫名其妙的破事兒……就快結束了,很快。”

“你什麽時候練出睜眼說夢話的才能了?”

寂緣輕笑着打趣,然而她自己并笑不出來。可以說哪怕都到了今天,她依然不知道這些人到底想要做些什麽。起因是什麽?目的是什麽?過程怎麽樣,自己又在其中是什麽樣的成分。弄不明白的東西還有很多很多,倘若她一丁點都沒涉足,可能還能輕松不少。說起來,自己到底是什麽時候被涉及的,也弄不明白,根本全都是莫名其妙。

“……當我剛才沒說吧,易罔。”她嘆口氣,像易罔剛才對她做的那樣,意味深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旋即她伸個不加遮掩和收斂的懶腰,一個哈欠打出來覺得腦子清明了些,順帶一看時間竟悠悠然到了下午。

“午飯還沒吃呢。”

“嗯。”易罔下意識給了一聲回應。

他依然站在原地,并用手捂着剛才被觸碰的地方。少見地他的表情竟流露出一絲不自然,看起來像要哭了似的。

“……我姑且問一下,為什麽你就是要瞞着我呢?當然我也不指望從你那裏得到回答就是了。”

寂緣只是嘆氣,面對着這個人的隐瞞,她畢竟一點辦法都沒有。她所知畢竟太少,若換作是哪位更通曉事理的,這時候該怎麽處理呢。

“不想說就算了——中午,你有什麽特別想要吃的嗎?”

“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瞞着。”他卻悠然道,果然那悲傷的表情才是他這時候應該有的樣子。看到他眼眶憋得輕微發紅,嘴角耷拉着的模樣,這放在平常一定會覺得奇怪的表情,放在當下反而有種“這才對嘛”的感覺。

“稍微想想,可能只是太自私了而已。”

“犯不着說到這個份上?”寂緣假笑兩聲,她此時已經走到衣櫃附近,至少換一身不是睡衣的衣服。“不過,‘自私’其實并不是貶義詞吧,至少我是這麽覺得的。”

易罔轉頭看了過來,眼角輕揚,這讓他悲傷的神色更進了一份。“哈。”的一聲之後,他撓撓頭,視線看向地面,之後無奈地說:

“你這觀點和大部分人都不一樣吧。‘自私’為什麽不貶義呢?”

“我當然也覺得這個詞語不是好詞呀。”

林寂緣随便挑了件能穿的,借着衣櫃的門的遮擋,就這麽換起了衣服。

“有時候想想,‘自私’也好,‘無私’也好,其實歸根結底是性格的一種,對吧。”

簡單粗暴地把襯衫套上去,她理了理衣角。這件可能晾的時候沒注意好,有因為水分的負重而拉長的跡象。她向上扯了扯,幸虧還不嚴重,穿是沒有問題的。

“尤其我自己也挺自私的,如果我再覺得這是貶義詞,這感覺上根本就是在罵自己不是嗎。”

易罔不作回應。

“就好比當你選擇之後要走的路什麽的——我只是說今天的午飯而已,沒什麽過于廣大的——因為我喜歡小吃,所以我今天選了正餐,然後我就說這不對勁。”

最後對着鏡子看了眼自己的樣子,不算壞。“我總不能為自己的選擇後悔不是?自己帶着的性格就要好好接受,惹人厭也無所謂,總好過否定自己。”

“……喂,你還在聽吧?”

這一大段都是自己在說,都沒聽到那個人還有回應什麽的。一邊想着這個人不會就這麽發呆了吧,一方面心裏其實并不好受。

“寂緣你真是……說話不講邏輯的,一如既往。”

“我覺得我的邏輯姑且還算可——好像不行。”

她回頭想了想自己的話語,根本就只是歪理在胡攪蠻纏罷了。于是她又嘆息,生硬地又問一遍:“然後——中午到底怎麽解決?”

易罔擺擺手,微妙地心情有了丁點的好轉。“你剛不是說,你喜歡小吃?走吧。”

……

街道上的氛圍不錯,天色也明亮。當暴露在太陽之下的時候,才終于有了點原來現在是盛夏的意識。今天的天色是真正意義上的明亮,清藍色的天,有雲輕飄着。地表上風雖然在吹着,撲到臉上只是熱氣,一點都不清爽。

“啊啊,好久不見的‘好天氣’呢。”寂緣不禁感慨,“昨天還是那個鬼樣子來着,這突然是怎麽了?”

昨天還依然是那種,紅褐色的底色,詭異着色的雲彩,随時像是顏料桶被打翻了的樣子。寂緣甫一出門便驚覺天色怪異,當場便就是一陣驚訝。易罔對此并無評價,仿佛早就知道了一般。

但因為實在是太過在意,寂緣還是忍不住陰陽怪調地假裝呼喊。

“這才好啊——難道你更喜歡前幾天的那個鬼樣子?”

“當一件東西有了過于明顯的改變的時候,感慨個兩三句可是人之常情。”

“是嗎。”易罔擡頭,停住了腳步。

他靜靜凝視着湛藍色的天空,嘴唇竟然在嚅動,像是念念有詞。寂緣覺得疑惑,湊近一點去聽,他只是動嘴,并沒有念出真實的聲音。等待他這個舉動完畢,“你在念什麽呢?”輕問,易罔并不很願意回答。

“念……字而已。念字。”

易罔攥了攥手心。

“難道……這是什麽?”

寂緣玩戲般在他身邊繞了兩三圈,最後半蹲,點了點他的拳頭。觸及的時候,她覺得這個拳頭簡直燙手,像剛燒開的水壺。心知道這是他某種意義上的特色,同時也便說明了,他剛才一定是用出了某種咒文。

“你不想說就算了,我不問。”寂緣咻地站起,像小孩子一般跳動着跑開幾步,離遠了她還說快點跟上。易罔依然原地不動,這一回他喊了話:

“稍等一會兒,寂緣?”

“可以倒是可以。”

約莫三分鐘,兩人就這麽站在太陽之下。周圍一個路人都沒有,顯得街道極為廣闊。這條路其實不算寬來着,此時因為寂寥卻顯得過于龐大。

再這麽站下去很容易會中暑的吧。不過這兩人,一個不怕熱,另一個能抗熱,多堅持一會兒似乎問題不大。林寂緣稍微喚了點靈力,以清爽的水汽稍加抵擋。愣是把這當頭的烈日給抗住。

“抱歉,讓你一起。”

“是你先說的等一會兒,我也答應了,你道歉個什麽勁?”他道歉的舉動引來的寂緣的不滿,“不過說到底,你在等誰?”

“蘇雨。”

“蘇……學姐?我對她印象不深了——等,怎麽突然提到她?”

這個節點,易罔的神色忽然一亮。順着他的視線,果然街道轉角處閃出了一位。易罔對着那邊招了手,再回應寂緣的問題:

“這個嘛……我覺得寂緣早該習慣了這種,突然出現一個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的場景。”

“太突兀了,對我來說——你們各自到底都是些什麽行程啊?”

剛才看着還有段距離的蘇雨,不知怎麽一下子就到了兩人的身邊。蘇雨搶了話頭,說:“能遇見的話,就說明肯定有所交集呢。‘八竿子’這種詞語,并不太合适吧?她輕笑着,微微擡頭看着兩個學弟妹。

她說得不無道理,如果真的毫無聯系,就算因為偶然遇見了,也不會因此産生更多衍伸。蘇雨意味深長地上下把兩個人掃視了個遍,旋即又笑:

“呀,你們兩個,居然都還活着——真叫我覺得不可思議了。”

☆、8月11日

面對她這個不明所以的态度,易罔異常地冷漠。他只是喉間一聲不屑的哼,挑眼,不太願意直視,姑且還維持着正眼看她。

“幾天不見,你說話比之前還要惹我煩了。”

“人總是要‘進步’的。”蘇雨順着話頭調侃道,她的注意力分散在兩個人身上,更多的似乎偏向于寂緣。因為她的視線一直是讪笑着的,從中難以看出有幾分認真幾分嘲弄,被盯了哪怕幾秒鐘都會讓人覺得不自在。

當寂緣想要開口的時候,易罔伸手輕輕擋在她身前,好像是不希望她說話。寂緣咽口口水,稍有些期待易罔接下來會做怎麽決斷。

“停滞不前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就好比你的事情,直到現在都還一無進展——這真是好極了吶。”

因為就站在易罔的身邊,寂緣很容易便能聽到他的咋舌。稍往下掃,只見他右手緊握着拳頭,過于用力而導致還帶着輕微的生理性顫抖。手背上的青筋看得十分明顯,難以想象他這時候心裏到底憋着多少氣。

但攔在身前的左手依舊沒有挪動,寂緣也便不好從中插話。況且她并不太明白為什麽這兩人見了就會變成這麽微妙的氛圍,促使他們一定劍拔弩張的誘因到底是什麽?寂緣對此沒有絲毫頭緒。

“什麽時候蘇雨姐也開始管這些閑事了?——到底是好朋友,真是受了她足夠的影響呢。”

說實話,易罔的聲線很不适合這種陰陽怪調的說話方式。他的本意大概是為了昭示自己的不滿和憤懑,然而事實上聽起來難免會滑稽。寂緣推了推他的後背,但易罔并不給她回應。

“你要說受影響,我是真的不能反對呢。”

蘇雨的語調正常得多,不如說,感覺每一次聽她講話,都沒見有多大的情緒波動,一直就是這個雷打不動的樣子。說起來她的面相看起來也比較弱氣,雖有中上層次的身高,身材卻是過于瘦了。連所謂的瘦美都稱不上,甚至有點偏向病态。

隔着一個大小孩,寂緣左右無事,便也就開始關注起這些無關緊要的玩意兒來。

“我個人倒是很喜歡這點改變。”

蘇雨忽然揮了揮她的手杖,最後讓它底部向上,慵懶地搭在自己肩膀上。記得她是左撇子來着,因此看她的動作會有少許的違和感。那手杖整體沒有任何裝飾,有點特殊的在于,它的底部像是被削尖過,如同錐刺一般。

這麽做的話,手杖幾乎就相當于被剝奪了“支撐”的這一本質,畢竟杖底的受力面積是很重要的因素。記得她走路的時候并沒有“拄”的舉動,是因為身體本身的平衡能力還足夠吧——也對,蘇雨畢竟也還是年輕人,總不會有着老婆婆一樣的姿态。

“聽着都覺得累。”

“是呢,畢竟易罔是個利己主義,要讓你理解我們的作為,似乎難了點。”

“我的确不明白啊,到底是什麽趨勢着你們,去為了其他人做事?——若是為了熟人,那倒還可以理解,但幫助陌生人之類的,你們真是過于博愛了不是?”

林寂緣挪了點步子,雖然在被攔着,還沒到徹底不能動彈的程度。好不容易能從一個角度瞥見他的側面,果然這家夥神情已然嚴肅緊繃,大概離發火就差了那麽一步。

“……易罔?還有,蘇學姐?”

“你別搭話。”易罔依然是這個冷漠的态度。這一回比上次的呵止還要凄冷,看來他的怒意已經是在熟人面前都時刻忍不住的等級了。直到現在寂緣還是不曉得他到底在為什麽發着火,簡直是無端生氣,叫人摸不着頭腦。

“我說,至少,不要呆站在大太陽底下?有什麽話不能找個陰涼處說呢?”

找個蔭庇,沒準在影子下,他們倆都能稍微緩和一些。對此,蘇雨的态度是中立,而易罔卻鐵了心不願意挪動。他這股倔強勁讓寂緣覺得很說不通,怎麽想都不像是單純因為氣頭。

拉了拉他的胳膊,他紋絲不動。寂緣心有疑惑,但又看不出來他哪裏不對勁。寂緣看了眼腳下,說不準他腳底下有沒有踏着什麽法陣之類,結果真的沒有。又疑惑向半空望去,也是無奇。

“寂緣就別硬拉着他了吧。”

一直沒有在意這邊的蘇雨突然對這個學妹搭了話。聽到她話頭轉向自己,寂緣一時頭腦有點懵。先前那兩人的談話她沒聽太懂,插不進去,這個氣氛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轉移話題了事的。

“诶……但是?”

“當誰過于倔強的時候,肯定是有着他的理由。沒幾個人會無理取鬧的吧?”

“話雖這麽說……易罔?”

因為蘇雨的注視過于“溫柔”,寂緣一方面是真在意易罔的情況,一方面也借此機會逃開她的視線。易罔突然又啞口,怎麽喚他都不回應——果然這家夥身上哪裏出了問題。

“他估計忙着手裏的事情,無暇他顧了吧?”

蘇雨突然走了過來,就在這藍天白日之下,她手腕忽而靈轉。方才被搭在肩上的手杖就這麽飄然地被揮下,啪便打在易罔的胳膊。她好像本意是打肩膀或者打頭,但中途手杖的軌跡就開始歪斜,最後落在一個用言語難以簡單評價的位置。

“啊啊,真是,我應該聽她的建議來着。”

“蘇雨……姐?”寂緣不太理解。她側身一閃繞至那邊,細看那手杖的底部,才明白自己之前那個“錐刺”的初步判讀過于不準确了。這東西是木棍和小刃嵌合的産物,看下面刃的有效長度,只有小手指一般。用于抓握的部分大概是木質,當然也可能是別的什麽材料,總之它被漆了顏色,又因為執握時的特色,不近看确實有點難注意到。

“就是你死盯着的這個東西啊。”蘇雨話音有笑,那刃在易罔的胳膊上流連了片刻,但沒有進行實質性的傷害。看着她的動作也真是夠讓人害怕的了,寂緣假呵呵趕忙用手捏住安全的地方,多少能對這個詭異的蘇雨造成些許的牽制。

易罔為什麽選在這種時候裝木頭?寂緣用腳輕踢他的踝部,這個人已經僵死,再難有任何的回應。寂緣有點想罵人,姑且還是忍住,她希望自己不要因為這莫名其妙的場景和莫名其妙的人,而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她有試着讓我換個更輕一些的來着。”

“……剛才開始我就想問了,你們一直在說的‘她’,難道是?”

寂緣腦子裏确實有浮現出一個面貌,因為前段時日幾乎到處都能看見她,事到如今竟覺得她再怎麽多事都是正常。林寂緣眯眯眼睛,在太陽下面站久了的這個時候,她微微目眩。不是因為中暑,而單純是因為光照過于明亮。

蘇雨只是擺擺手,來了一句“還能有誰啊。”看來她對那個人的看法,和自己并不太多的區別,

“蘇雨姐和寧魂夢的關系很好嗎?”

“不差,我可以這麽說。”

談起寧魂夢的話題之後,蘇雨好像放松了些,先前和易罔打嘴仗時候的氣勢也淡了些。她還是把兵器架着,不過說實話,寂緣覺得,這位蘇雨姐就算把刃抵到別人脖子前了,也未必有足夠的能力劃出口子。

于是寂緣手上稍微用力,這手杖有點發滑,除此之外竟很輕松便把它向前推動了好幾分。瞧見自己的虛張聲勢已經被識破,蘇雨淡定,随手便把手杖收回了正常姿勢:用它拄地。

“我對于她和她對于我,這是有點差別的。”

“具體在于?”

“相當于啞巴對話痨和話痨對聾子的程度。”

她意味深長又盯着寂緣好一陣瞧,話語裏仿佛在諷刺着什麽。見此,寂緣也只得悶聲,她輕道:

“蘇雨姐莫非是在嫌我話多?”

“呀,這可不是我說的吶。”

果然如此。

但這一來便搞不清楚這個人是怎麽回事。她到底對自己是什麽态度?究竟是友善還是對立,是敵還是友?迄今為止的表現都很中立,但又一直含糊。寂緣試着想了想她之前的言語,包括她和易罔聊天的時候,她——或者說,他們,一直在影射,其間肯定有些他們兩人心知肚明,而自己完全不了解的緣由。

“反思一下,我确實一直在問你們一些亂七八糟的問題呢。”寂緣輕笑笑,忽然大度地承認。

當寂緣承認的時候,蘇雨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仿佛逮着什麽有趣的物什。她又有驚訝,旋即掩住嘴,從指縫間咯咯漏出幾點調笑和風趣:

“我有生之年居然能從寂緣嘴裏聽到‘反思’這個詞語?此生無憾咯。”

“說實話,我本來覺得蘇雨姐是個溫柔的人,原來是我看錯了嗎?”

蘇雨搖了搖頭,退後了幾步。她又揮了揮手杖,這一回她揮動完之後竟把手杖噗哧刺進地裏……寂緣皺皺眉頭看眼腳下,确定自己踩着的是水泥路沒錯。

“比起我的事情,我還以為寂緣會更在意你身邊的那位。”

她又在原地悉悉索索做了點看不懂的小動作,居然留下這根手杖,轉身悠悠然走開了。寂緣見狀下意識走上去要攔她,未成想那個易罔幹愣如木頭,此刻竟突然恢複了活人樣。寂緣聽到耳邊忽有大吼“別跟!”旋即因為這可怕的音量而耳側發懵。

“你……你們,到底什麽意思?”寂緣自然不能釋懷,她太讨厭這種一頭霧水的感覺,以至于她終于沒忍住氣,一下拎住易罔的衣領,扯着他非要他給出個解釋來。

☆、8月11日、8月12日

最氣人的不是沒有得到明晰的答案,而是壓根連最基本的答案本身,他都不願意說出口來。明明被寂緣拽得都差點站不穩,和身形完全相反的,他的口風異常地嚴實,簡直教人懷疑他怎麽突然就啞了。

“易罔……!”

充滿憤慨的喊叫,也對這人造不成任何心理上的壓制。只見易罔面色深沉,目送着蘇雨離去的方向,直到那家夥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拐角處。

“我說,你适可而止一點!至少告訴我是怎麽情況吧?”

“……如果我就是不想說呢?”

不曉得為什麽,明明他這絕對有夠惹人怒火,聽到他終于有所回應的時候,寂緣竟在某種意義上松了一口氣。心裏又稍微放松了一些,至少他願意說話了,就不至于一無進展。

“你不想說,我就不會問……大概。在沉默之前,哪怕你告訴我,我就不會問下去了——大概。”

寂緣的本性可不會這麽容忍,要讓她做到言符其實,估摸着是需要一些忍耐。她盯着易罔的神情看了一會兒,有約莫半分多鐘之後,才見他的眉頭稍微緩和,也只是稍微而已。

“但有一點我是真的很想弄清楚。”

“什麽?”

易罔原地踏了幾步,小範圍散步着繞了一圈,像是在确認什麽的東西。等他這一通動作完成,他看起來總算是徹底放松了下來。說是不想繼續在大街上逛下去,于是邊往宿舍的方向走着,邊繼續這些話題。

他似乎還有不情願,但也沒到會失去耐心的程度。

“你和蘇雨姐為什麽關系會這麽差啊?”

“看起來很差嗎?”

林寂緣鄭重地點了點頭。現在的易罔走路格外得急躁,步幅很不規律,節奏也亂,要跟上他可是一件不小的困難。寂緣在偏後方走着,幾乎趨近于小跑。可小跑又偏快了一點,一不注意都差點要撞上。

她只能跑跑走走,這段路平時走着很輕松,此刻卻感覺到格外地疲憊。不光是軀體上的簡單的疲勞,更多的自然在于心神不寧。

“随時都要打起來似的。”

“……我和她都避免真正的交手。如果不是那家夥的限制和忠告,可能就像你說的一樣,一見面就開揍吧。”

“寧魂夢?”

“嗯。”

果然又是她。林寂緣眉頭微皺,既是不滿,也只能無可奈何。順帶她突然想起,本來今天中午從宿舍出來的理由,是為了解決午飯的問題,現在好像已經不能完成這個原本的目的了。

“要說起來,我們也不是一開始就這麽……‘水火不容’?”

“沒有誰生下來就是為了和別人敵對的呢。”寂緣若無其事地說道。話已出口她自己反而輕微發愣,為自己的言行感到不大置信。“應該……沒有吧?”

“不考慮外界的壓力,比如出身之類的,你這麽說确實是沒有錯的。”易罔認可,他的步子還是躁,不過已有了好轉的征兆,興許再多一小會兒就能徹底平靜下來吧。“我稍微想一想……好像是榕村的時候,和蘇雨關系變差的。”

“诶?”

換作是其他時間點還好解釋,寂緣沒有記錯的話,當時去榕村,是他們年級組織的活動,不管怎麽說,蘇雨是不可能在場才對。而且那地方和學校所距甚遠,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兩頭走。

“易罔?你認真的嗎?”

“怎麽了?”

“蘇雨姐怎麽可能會在榕村……你就算不想說,也不要編這種一聽就假的話,好嗎?”

沒想到易罔對此格外地篤定,認準了就是從那個時候。“我沒有說謊,而且……”

他的步子突然停下,後面艱難跟着的寂緣一個沒反應,便撞在了他的後背。撞上去特別疼,仿佛撞的不是肉身,而是一堵堅實的水泥牆一般——除了尺寸以外,感官上真的和撞牆沒有絲毫的區別。

“哇……這是什麽?”

易罔并不打算回答關于這“堅實”後背的問題,而是繼續着有關蘇雨的話題:“而且,當時榕村在場的人,遠比寂緣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具體都有……?”

易罔撓了撓頭,旋即而來的是一長陣的嘀咕,聽起來應該是在點數。“就說我們兩個共同認識的人吧……魂夢在,蘇雨姐和她哥哥在,洛學長雖然出現的次數不多,但其實也是在的。”

“真、真的嗎?”

這聽起來煞是吓人,直到今天為止,寂緣可從來不覺得他們的身邊竟還有這麽多人。況且她好歹也是在榕村住了有三兩個月,期間怎麽可能對此一點察覺都沒有……她不置信,卻也只能盯着易罔的背影看。

盯着背影當然一點意思都沒有,于是她幾步上前,可算是轉到了易罔的正面。再看他的神色可是吓了一跳:他的眼邊有大大的黑圈,眼白的邊沿甚至泛起了血絲,看上去既憔悴,也有種驚人的恐怖。

“诶,等下……诶,我看錯了?”

寂緣眨眨眼睛,再看就只是正常的易罔的模樣了,難道單純只是看花了眼?這未免太不可思議了吧。

“順帶一提,你還記不記得,那時候你借住的那家的主人?”

“啊……好像是,成繁姐,怎麽突然提起她來?”

六月中旬的死去的一位,當時得到的說法是“被殺”,殺人犯是……她喜歡的一位男性。那男性幾天以後也死去,更多的細節已經想不起來了。

易罔搖了搖頭,拉起寂緣手,牽着她,迫使她一起往着宿舍的方向繼續前進。“就是蘇雨殺了她之後,我大概就是從那時候,和她關系惡化的。”他輕描淡寫說,便沒了後音。

“這樣、這樣嗎。”寂緣咽了口口水。易罔的話意外地很敦實,真不像是說謊,但就是教人不能相信。她幹笑笑,雖想對此追問更多,一時半會兒竟沒有繼續言談的勇氣。他們就這麽尴尬着沉默着,牽着手走回了宿舍。接下來的一天都鮮少搭話,直到夜色拉下,易罔才走開,畢竟不能随便就在女生的宿舍裏過夜。

易罔到底來找自己是做什麽的呢?看他就算沒有話題也要一直呆在近旁的樣子,有種迷之執着,卻又不清楚他的目的。被這些個人弄得心煩意亂,寂緣躺在床上很久都沒有徹底入睡,迷迷糊糊就是睡不踏實,好不容易才捱到意識昏沉。

……

“看起來超級憔悴的。”

對着鏡子裏自己的臉,寂緣毫不客氣地指出它的醜陋之處。醒來之後自然是要整理儀容的,洗漱室小窗透進來的陽光十分燥熱,這才讓她想起來要看鐘來确認。興許是睡眠質量堪憂的緣故,一向作息規律的寂緣,今天竟昏昏沉沉拖到了快下午。

“非要說的話,也沒什麽值得我失眠的事情……那個混蛋易罔,有本事就一輩子都瞞着我啊!”

還沒有徹底進入清醒狀況的大腦,很容易就會讓整個人陷入不理智和茫然之中。等寂緣回過神來,才發現手裏的牙膏被擠得過分,鼓脹得厲害,看起來再用一點點力道就會炸開似的。

于是她一言不發地急忙用冷水潑了潑自己的臉,這下好多了。

“我在幹嘛呢,這是。”

寂緣在朦胧間做好了整理,這本應該是早晨做的事情,一看表都已經快一點。肚子并不很餓,也提不起勁去準備食物,她便默默地癱軟在書桌旁的椅子上,左手撐着臉,另一手則有一下沒一下地翻着桌上的紙頁。十幾分鐘是一個字都沒讀懂。

深知自己該找些事做,又對此沒有任何的頭緒。林寂緣把手臂并攏,頭埋在雙臂之間。然而剛醒不久,總不能再睡上一個午覺。

她蹭地直起腰,把頭仰得高,直勾勾瞪着一片純白的天花板。

忽而有塵土迷了眼睛,驟時便是瘙癢與刺痛并駕,再接下來視野便朦胧。想流淚,生理淚水淌了半天也沒有緩解。她很想用手去揉,理智阻止了這愚蠢的想法。

“什麽玩意兒……這是。”

把迷了的那只眼睛閉上,只睜着一只,她摸索着,至少要找到一塊幹淨的布之類。頂着難受在宿舍裏來回走了兩趟,居然沒看見自己的手帕。她只能拿剛晾幹的衣服湊湊數,可算是好轉了些微。

“哈,這下不光是憔悴了。”

再度回到鏡子之前,左眼已經有了難以忽略的發紅。

這副樣子,簡直就和昨天那一晃而過的錯覺一般,區別僅在于紅腫的眼睛的個數。難不成她在什麽時候已經學會了未蔔先知?林寂緣心裏笑笑,只是巧合吧。

“感覺……太安靜了。”

其實單純論音量,她這個宿舍每天都是靜谧如此。可能是因為作息的紊亂,又加上實在無事可做,便格外覺得安靜過分。

她摸了摸口袋。

“……難道我昨天沒有換衣服就睡了?”

記憶中的今天完全沒有有關換衣服的片段,于是便只能認為是昨天睡得亂七八糟。但也不對勁,明明昨晚上颠來倒去難眠了好一陣子,怎麽可能會犯了這種低級錯誤卻沒有發現?

“一個……筆記本?”

寂緣從口袋裏拽出了一個黑皮革小本子,本子只有手掌大小,是随身攜帶的那種。她好奇地翻開第一頁,本子當然不是她的東西,但也沒有署名。

“‘八月十二日下午……’後面看不清了。”

往下還有字,但它仿佛浸了水一般濡濕開,已經難以辨別。從殘存的部分,也認不出這字跡所屬是誰。

以及,寂緣突然猛瞪了眼自己的着裝。就說為什麽有種怪異卻說不上名號的拘謹,這件衣服款式雖然是自己的,但根本不是自己的尺碼,分明小了一號。

“什麽……情況?”

☆、8月12日

寂緣頗是惆悵地坐倒回自己的床上,被一個接一個的毫無頭緒的狀況弄得心煩意亂。手裏的本子是且目前唯一的線索了,她後翻了幾頁,後面全都是空白。

既然它第一頁寫的是日期,興許是近似于日記本一樣的物什。後面沒有文字,是不是就能夠說明,這是它剛被應用的第一天?這斷絕了一條路徑,沒有辦法循着更往前些的日期進行追查了。

“有點眼熟。”寂緣怔怔地盯着封面看了一會兒,又翻開查看字跡,如此往複好幾個循環,她确定這眼熟并不只是一點點。仿佛就是在幾天前,在某處見過類似的玩意兒。

先不說它的來源,光是內容便很值得在意了。它肯定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日記,日記都是一天結束才能寫的,這個則更像是計劃簿日程表似的。

而且拿到手,第一頁就是下午,上午的部分根本沒有提及。

“仔細看的話……被撕過。”

雖然很不起眼,湊得很近去看,才看出來紙頁被弄壞的痕跡。邊緣很整齊,緊貼着裝訂線。一般而言“撕”這個動作不可避免會産生毛邊,但這卻沒有,可能是小刀劃開的?如此整齊的話,就一定是有所預謀的搞破壞,而不是意外。

再把它拎起,從上方觀看,少的頁數還有挺多,約莫少了五分之一。

“……好像是在,誰的家裏,有見過?”

寂緣閉上眼睛,循着腦內朦朦胧胧的記憶往回尋找。那仿佛确實是一個家居,室內有燈光,和持續不斷的光源不搭調地,記憶裏有一個壞掉的會閃爍的燈泡。然後耳邊隐隐地像是有鐘表轉軸的滴答聲,并且音量不輕,是一群鐘表一起奏響的場景。

“……想起來了。”

所以這個本子便一定就是她的東西了?寂緣拎着本子揮了揮,它質感很輕,沒什麽重量。想一想身上這件奇怪的衣服,興許也是她的東西?因為這件的款式是比較常見的,撞個衫是很正常。又想想那個人的确比自己稍矮,但不至于到差別懸殊的程度——條件就這麽對上了。

“然後又是更多難以解釋的玩意兒……什麽亂七八糟的。”

單說這件衣服的事情,這是什麽時候被替換的?至少她能保證在昨晚睡覺前都還一切正常。然而夜裏她睡得極不踏實,有動靜肯定能夠驚醒她。也許是今天上午?對此真真是毫無線索,盡管心存疑問卻只能無可奈何。

然後再說這個本子的事情。本子是故意放在寂緣這裏的,或者單純只是換衣而導致的物件易主?以及它後面被水濡濕的部分到底寫了什麽?

“要是我能有和那家夥聯系的方法就好了。”

寂緣嘆了口氣。

“……等一下。”

一閃而過,她記起來确實有個人能和那家夥随時聯系。只是抱着試一試的想法,寂緣試着給易罔撥了電話。

鈴聲只響了一聲便被接起。因為接得太過迅速,寂緣有點被吓到。三言兩語在電話中說明了大致情況,易罔表示很快就會過來。他的嗓音有點啞,也沒什麽精神,這讓寂緣稍微有點擔心。

……

三分鐘後便聽到了敲門的聲音。

這麽快?寂緣壓下了心裏的疑惑,直接去應門。她原以為外面便是易罔,沒想到并不是。然而看清來人之後她又心裏直呼這麽省事,清了清嗓子,直接進入正題:

“我還以為找到你會更難——這個本子,是你的東西吧?”

當看到手裏的本子時,那位寧魂夢果斷而淡然地點了頭。她伸手,像是希望能将物件接受。林寂緣哪會這麽輕易就如她的願呢?寂緣猛一抽,本子被随意後抛,至于是落在屋裏的那個地方則無關緊要,聽質感應該只是落在地上了而已。

“昨天,晚上,你有來過?”

“那時候林小姐睡得很踏實。”

這個寧魂夢并沒有興趣兜圈子,而也是直入主題,如此一來,交涉便能省下不少的時間吧,是個好消息。

“我自己可一點都不踏實啊。”

朦朦胧胧的,那徹夜難眠的感覺真是不願意多作回想,只知道恍惚間便已經混過去了好幾個小時。寧魂夢仍站在門外,且屋主也并沒有迎進門的打算,所以便只是張望。

她張望的幅度完全不加掩飾,完全不顧及禮節這種東西。對此感到很是不滿,寂緣一手撐住了門框,故意把胳膊擡高到這個人的視平線,就是不讓她繼續看下去。

“你在找什麽呢?”

“林小姐很喜歡明知故問?”

“因為很有趣,所以就多問幾遍,你不喜歡?”

林寂緣當然知道自己純粹是在找茬,性質也很惡劣。而讓她最不爽的是,無論自己擺出怎麽樣嚣張的态度,這個寧魂夢卻完全不帶愠怒,照樣是平靜以對。

“找別人的茬可以讓你感到愉快嗎?”她偏頭,眼睛裏寫着疑問,其中似乎還帶着些許的嘲笑。寂緣眯眯眼睛,再看時那縷調笑便已然消失。

因為自己對這個人無甚好感,所以總會不經意間用消極的想法去加以揣測,這種負面影響純粹是來自于自己的內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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