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6月11日回歸?回複? (11)
“至少在面對你的時候,找找茬确實很開心。”
其實并不,而且越說着話,她越覺得自己真是惡劣至極,然而卻控制不住這張永遠惡語的嘴,說了一句還想要再多說很多句。以及興許是故意挑事的緣故,她已然發覺自己的頭腦遠不如冷靜的時候那般清晰,感覺連自己都不太能理解自己說話時的邏輯。
“——那個本子,是我的日程本,昨天摔了一下掉進了水坑。”
見寂緣忽然沉思,寧魂夢幹脆便随便挑了個精準的話題進行解釋。
“至于為什麽林小姐的衣服會被換掉……雖然是我的衣服沒錯,不過做這件事的是別人——抱歉,他的名字我不能說。”
“也就是說,你昨天晚上确實來了我的房間沒錯?”
“嗯。”她又點頭。“準确來說,是今天清晨,呆了有半個小時,等待天亮才走的。”
“那你過來的目的是什麽?——我可不相信你毫無緣由就會擅入別人的居處。”
這時候林寂緣忽然想起來該檢查一下房門的鎖扣,剛巧就站在旁邊,她右手依然維持着遮擋這家夥視線的姿勢,左手則摸到鎖子,粗略摸索之下,似乎完好無損。
“我還不至于淪落到破門而入。”
寂緣已盡可能地不讓動作看起來顯眼,但還是被寧魂夢給注意到了。“聽你的話頭,好像‘進來’本身并不是錯事一般?‘淪落’一詞又是從何而來?”
舌頭有點開始打結,因為思路本身就不完善,說出口來的話語也簡直毫無章法,希望自己能硬撐着氣勢堅持過去吧——林寂緣不知道為什麽一定要這麽倔強,但總覺要是示弱了便一定是輸,她絕對不想輸。
“進門的方法有很多種……”魂夢眨眨眼睛,話音拖得長,然後少見地遲疑了幾秒,又說:“以林小姐的手段,攔我……是攔不住的,至少現在依然攔不住。”
她話裏大概還有別的意思,但林寂緣對此沒有深究的興趣。她說這話時候,目光看起來慵懶,給人一種瞧不起的印象,這當然引得寂緣怒氣更盛。
寂緣深呼吸一口,旋即微笑,臉部被扯得過于緊繃,笑出來可能是個恐怖的效果,反正都是給別人看的,自己這邊則是眼不見心不煩。“難道說,哪怕是現在的局面——”她右胳膊又往下壓了壓,從擋着視線變為了攔着進路。“你也是想進則進?我這種遮攔純粹是毫無效果?”
魂夢“嗯”了一聲,然後左右看走廊兩側。下一秒她的身影便倏忽從眼前消失。
“就像這樣……你滿意嗎?”
她聲音從背後傳來,寂緣迅速地回頭,第一眼沒見到。當把視線下挪時,看見這個人正處于蹲的姿勢,手裏已經夠到了那個被寂緣随意就丢在冰冷地面上的本子。
“你這招真是夠吓人的——從什麽地方學來的怪招式?”
當然寂緣并不指望這個人就這樣交代。目前所見過的,寧魂夢愛用的招式并不多,也就這麽幾個,更沒見她憑着這東西和什麽人打過架。她用的這些多數都是輔助,雖怪谲,看第一次會被吓到,習慣了之後也就這樣罷了。
沒想到寧魂夢對此特別的豁達,她徑直說:
“是我從家族裏挖出來的,因為很好用所以就一直用着——你要學的話,我其實可以教。”
又如同方才一樣,一個眨眼,這家夥又消失,然後聲音又從背後傳來。寂緣這一次簡直懶得回頭,但總不能一直用後背對着她。于是心有不甘但還是轉向了門外,再看她手上卻開始了寫字——準确來說,是在畫什麽紋樣。也不知道是從哪裏突然掏出來的筆。
不消半分鐘她便手筆。然後看着她把小本子平攤,一只手貼上裝訂線,自上而下一劃,這紙頁竟就這麽被完美地分隔開。那劃痕和小刀所致一般極為平滑,然而毫無疑問她是赤手空拳。
“大概就是這樣,原理的話,是——”
“——寧魂夢。”
忽而出現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語。
☆、8月12日
魂夢的舉動便被這個突然出現的聲音打斷。說實話,盡管她好像是一副要教什麽不得了的東西的樣子,能制止她的這個行為,竟讓寂緣覺得稍許的慶幸。
順着聲音看去,來人是蘇雨。
“你原來在的啊。”看清之後,魂夢只是輕微感嘆了一句,其中并不帶有驚訝“為什麽不早點出聲?”
彼時蘇雨還只是站在走廊盡頭處,因為寂緣的宿舍離樓梯口很近,周圍也沒有其他的雜音,所以不費力也能聽清楚互相的說話。她也沒有走過來的架勢,只是招呼了一句。
“你現在有空嗎?”
蘇雨看了寂緣一眼,卻沒有興趣,而只是和魂夢搭着話。
這兩個人關系是熟是生呢,看樣子至少是有過一段交情。寂緣張張口也想攙和一句,至少問問這人的來因也好。然而蘇雨只是輕蔑地瞟了一眼,那輕蔑表現得過于明顯了,盯得人只感到一陣惡心。
她這是什麽意思?本來插話的就是她,居然還對原對話者露出這麽惡意的表情?寂緣咽了口口水,相當“平靜”地,大度道:
“蘇學姐,‘您’這是來做什麽的?”
這陰陽怪調的語氣說起來竟有種詭異的趣味,感覺說多了可能會上瘾。論年齡,蘇雨的确比她要大,一歲之差卻是絕對犯不着動用“您”這個字眼的。寂緣不過是鬼使神差地這麽說了一下,看到蘇雨明顯微愣的神态,突然覺得這麽做很值得。
“找人……或者說是來傳話的。”她終于理會了自己一次。然而她依然不願意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轉過頭又和魂夢搭話。
并且聊天的內容毫不加掩飾,完全不把自己當作在場之人似的。
“再不回去的話,我有點擔心,你的家會不會被易小先生給拆了——那家夥的破壞力可是有點可怕的呢。”
語畢,她嗓子裏冒出了呵呵的動靜,也不知道她嗓音本就有這樣的特色,還是故意擺出這令人不适的笑聲。
話語裏提到的人莫非是易罔?身邊有着這樣姓氏的人也就只他一個了。如此一來又很奇怪的是,蘇雨不緊不慢,寧魂夢聽到消息之後也只是點了個頭。更何況就在五分鐘還是十分鐘之前,自己剛和易罔通過電話。感覺時間點很奇妙,總有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随他吧……就算拆毀了,也不是我修。”
寧魂夢眯眯眼睛,煞為輕佻,仿佛這件事情對她并沒有絲毫的威脅似的。然而蘇雨只是擺了擺手,忽而俏皮,一字一頓地把話語抖摟:
“你那寶貴的書房也沒事嗎?”
“……唔。”
這還是頭一次看到寧魂夢吃癟的樣子,她聽到之後,瞬間看得出來整個人都不自在了。她手原本是普普通通放在身體兩側,現在則變成了雙手交叉,淺淺地搭在身前,并不住地左手摸右胳膊右再摸左,甚至她還深呼吸了一口氣,忽然大力吐息:
“現、現在怎麽樣了?”
“還好。對了,你別生氣啊——我哥在那裏攔着呢。”
“——你們,到底是……”寂緣受不了一直被忽略的滋味,出聲打斷。令她極為不爽的是,這兩人簡直就當沒聽到,徑直做着她兩人之間的交談。
寧魂夢忽開始走動,朝着隔壁的房門就是一陣快步,“為什麽他會在?”如此問,下一秒便是開門的動靜。開門時用力極猛,“哐”地,比起破門而入有過之而無不及,真讓人擔心那房門還能不能活着撐過下一瞬間。
……隔壁的,房門?
“是我的錯,沒徹底糊弄過他——那家夥過于執念了,我拿他沒辦法。”
“知道了。”
蘇雨對此似乎有些內疚?
“——我說,你們兩個,能不能……!”“砰!”
伴随着這炸耳的音效,其中一人的身影算是徹底從視線中消弭了去。蘇雨并沒有跟着走,她終于開始睜眼瞧着自己,忽而又是溫柔卻令人不寒而栗的輕笑,道:
“寂緣看起來有很多想問的東西呢。”
“怎麽可能不呢!”
以及,類似這樣,其他幾人聊天卻獨獨忽略自己的請款,絕對已經不止一兩次了吧?越想越覺得心裏憋着無名之火,然而,相比于火氣一湧便想要爆發的那個從前的自己,眼下這擁有着意外地容忍度的自己才更可凄。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鍛煉出的這股子忍耐力的?盡管她已經止不住“喊”這個動作,她清晰地意識到以前的自己這個時候會直接大打出手——尤其是面對她本來就不是很待見的這些個人。
“好啦好啦。”蘇雨像哄小孩一樣。她走至門前,征問:“我能進去嗎?”
“你——算了,進來。”
寂緣沒好氣地撂下一句話便轉身進門,并不忘念叨一句記得把門帶上。
沒必要非表現得鋒芒畢露,更何況雖然外面過于安靜,指不定還有沒有活人就在旁邊。進屋說話總是有好處的。寂緣一只手扶了扶自己的胸前,感覺到砰砰地,心跳有點大,但節奏并不急躁,說不出到底緊張與否。
進門後,蘇雨很低調地找了個角落帶着,并輕松:“按順序來怎麽樣?——我過來的目的……剛才說了,只是傳個話而已。”
她徑直開始了這番交代,對于寂緣而言并不是壞事。但這家夥太順從地,總感覺其中有詐。說到底,寂緣畢竟不了解這個人的為人,看上去像是溫柔像是文靜,指不定內心裏會不會住着什麽可怕的魔頭。
“然後……在寂緣問之前,我先猜猜:你想問我嘴裏的易小先生是不是你認識的那個,對吧?”
她說得沒錯。被看穿了很不甘心,但又沒辦法否認。寂緣再度深呼吸,告誡自己一定要保持冷靜。
“除了他以外我想不起來還有誰是這個姓氏,所以答案是……?”寂緣半閉着眼睛,默默也找了個邊緣站。這樣一來,兩人的站位就都是貼着牆,只是一人在門口,一人在屋子最內側。
作為學生宿舍的這一小間,內裏的布局很簡單,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家具的那種七拐八拐的門路和走道。
“自然是肯定的。”蘇雨直言。“順帶一提,促使我出門的誘因嘛——我是看着易小先生接你的那通電話的。”
“……什?”
也就是說,十幾分鐘前她聯絡的時候,蘇雨就在易罔的旁邊?
聽之前的對話,他們所在的地點應該是那人的家才對……為什麽?什麽時候去的?要呆到什麽程度?還有誰在場?一連串的疑問接踵而至,寂緣忽覺得嗓子發哽,被諸多的問題攪得反而說不出話來。
“你原來不知道的嗎?也對,畢竟他一直瞞着。”
“你又知道、多少?”寂緣開始覺得光用深呼吸這一種手段已經不足夠,“別說得像只有我渾然不知似的,這很……惡心。”
“但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你分明不知道,那小子在背地裏為了‘某個人’都做了多少事情。以及,他為此付出了什麽,抛棄了什麽。”
蘇雨挑釁的話頭看來是不願意停止了。
她左手拎着的手杖被輕巧地揚起,最後變成上下倒戈,原本的底端直指着天花板。仔細一看,指的位置更像是頭頂的燈罩。
“不過幸好。”
“……幸好?”
“既然寂緣确實一無所知,也就說明他的目的切切實實地達到了呢。”
寂緣沒來得及看清楚都發生了什麽,下一瞬間便聽到頭頂傳來炸裂的爆音。記得曾有一天,同樣是蘇雨,同樣是對着燈管,也有着相同的場景,這家夥竟故技重施——然而現在是大白天的,破壞燈管沒有任何意義。
“你難道只會這一招——算了。”
寂緣本可以議論出口,想了想這毫無意義。于是瞬間改口:“聽蘇學姐的意思,你好像是知情人士?”
突然想起來,就在昨天來着,還親眼目見過易罔和她的對峙。這兩人關系很差來着,也就不指望她說的話有幾分真實。直覺卻告訴寂緣,面前這個人雖不是善類,卻也不是愛說謊的類型。
……曾有人說起過,說寂緣的直覺一向很準?誰來着。
“話說啊,我也是突然想起來的——寂緣已經知道你自己是個死人了吧?”
“唔——所以呢?”
“聽說……只是聽說。促使寂緣變成這種體質的原因……現在還是不知道。”
“你問我?”
要是早知道的話哪會有這麽多事?然而可悲的是,寂緣對此的唯一感覺,僅在于近期愈加慘凄的記憶力,以及一股子仿佛淹沒頭頂的壓抑與迷茫。如今站在這裏究竟是為了什麽,怎麽能夠,為什麽事态會走向怪異,甚至毫無道理可循。一旦問起來便無止境,比如身墜懸崖,掉下去便沒了底。
“真好呢,說明寂緣天分很不錯呢。”
“聽起來很酸。”寂緣直言道破,“這又和天分有什麽關系?能‘拜、托’你不要再說些無邊無際的話了,行嗎?”
蘇雨神秘兮兮地把手杖放下來,讓這根棍子重新發揮本質工作。
☆、8月12日
“我也曾經試過,能不能變成你這樣。”
“哈?”
這是要變成什麽樣子?寂緣搞不懂,說到底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到底發生了所謂何事,就連這之後的後果也是茫然。她所掌握的太少了,少到連可憐都算不上,簡直一無所有。
“寂緣大概不知道,因為我身體狀況很差。”
這倒是能從平時走路的樣子看出來個一二。按照身高來算,蘇雨其實不算矮,甚至是中等偏高的程度,然而體型卻瘦得過分。盡管現代女性崇尚苗條的美感,她這個也幾乎超出了可接受的範圍。另外便就是她手裏那根杖子了,居然要用到這種支撐物,活像個路都快走不動的老太太。
“看是看得出來的——所以呢?”
身體狀況又怎麽了?她總不會說出來一些續命的話來吧。寂緣自嘲地搖搖頭,将自己不負責任的聯想遏制。卻聽蘇雨悠悠然的一句話,把她的這個努力瞬間變作了泡影:
“變成寂緣的樣子的話,說不定能活得久些——雖然這個‘活’法有點耐人尋味,結果上總不會太差。”
“聽不懂。”
林寂緣眯眯眼睛,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彎腰一把揪住了那根手杖。手杖的主人竟也不反對,還迎合,最後這杖居然就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真正去握了,才知道這東西果然還有玄機。捏着便能感到一股子流動着的靈氣,它偏溫暖,微有些發燙,但不至于燙到難以忍受。記得蘇雨屬木系,這本該是最“穩固”——換句話說,最懶惰的一種,有着如此的活力,可以說是意料之外且難以理解的。
“這是……?”寂緣不禁叨咕,只是自言自語,畢竟距離過近,便叫蘇雨聽了去。
“只是一根棍子而已,小的時候和阿陽一起從樹上扒下來的。”
阿陽……這名字好像屬于她的那個哥哥。這兩人的名字湊起來是天氣來着,不知道他們的父母會叫什麽,沒準能把天氣表補充個完善。而後寂緣突然想起來,他們兩個是孤兒來着,對他們而言并不存在父母一詞。
“他學了些手工活兒,這本來是樹杈,最後是被他一手刻成這樣的。”
“你想表達些什麽?”
蘇雨呵呵微笑,表情頗是微妙,既像是贊許,又五味雜陳,最後憋出一句中立的話來:
“不愧那時候還小呢,放在現在看看,這做工簡直了。”
照她這麽一說,寂緣開始更仔細關注起木料本身,摸了一片并沒有感覺到有那裏做得不好。該光滑筆直的地方都有好好地修繕,要說不好的地方,也就只是杖身偏頂部的位置的刻字署名。那字确實是歪歪扭扭的,寫着蘇陽兩個字。
若細看,那兩個人都是陰文,“陽”字挖得更深,大概原本不是後來被改掉所致。也容易猜出來最初的字應該是什麽。寂緣默默看了眼蘇雨,後者依然笑得神秘,總叫人不寒而栗。
“是我說,這種東西要留名字的話,一定要留制作者本人,他才改掉的——你想問的是這個吧。”
居然被她看穿了。大抵是方才一直注目于字跡之上,才會被猜出這點小心思。林寂緣輕咳,若無其事地把東西遞還給她,順便邀請她進屋再說。
“我還以為今天要一直在門口站着了。”
這家夥得了請求竟然還嘴欠,寂緣剛提出不到幾秒就有點後悔。總不能在這時候打個還嘴炮,所以她在蘇雨看不見的角度抽了抽嘴角,調理好情緒之後,“鎮定”道:
“怎麽說也算是個客人,而且現在似乎也沒有什麽敵對的理由——當然要是蘇雨姐突然造事的話,我也是不能不管的。”
話語中帶有的些微的威脅應該已經足夠。說實話,要是蘇雨真的造事,寂緣還真未必就能贏得過她。擺開她畢竟大自己一級不說,光從那什麽鬼評分來說,這家夥好像是公認的優秀生來着。
和蘇雨見面的次數太少了,即便見着也沒有去了解這些個個人信息。寂緣現在完全是憑着腦海裏寥寥無幾的印象在評判蘇雨的為人,然後她發現這太片面并且滑稽。
“反正我真鬧了你也攔不住,在門口在室內都沒什麽本質區別吧。”
她又一次看穿了自己的想法,這弄得寂緣很不自在。被接連看穿的緣故,寂緣一下子不是很願意直視她的臉,生怕從她的眼睛裏又蹦出些深邃來。寂緣随便拉過書桌旁邊的那把椅子坐下,并指了指床鋪,示意蘇雨可以坐到那裏去。
“我說,到了該說正事的時候了吧?”
“正事?”
蘇雨選擇裝傻,還故意偏頭作出楚楚可憐的樣子,然而這招對寂緣可是絕對起不到任何作用。
“寧魂夢——你和她究竟是什麽關系?不對,‘你們’到底是?”
只見蘇雨的表情忽有凝滞,盡管是生硬地将話題扯回,見她有所哽咽,就算是寂緣剩了幾分。在談天的時候,氣焰可是重要的,至少寂緣覺得氣焰高的一方才更好從對面嘴裏套出有用的談資來。
“……寂緣所謂的‘們’,都包括了誰?”
涉及的人數,其實并不多,可能也是寂緣交友并不多的緣故。她随便點數,其實想問的也就三個。
“你、寧魂夢、和易罔——除此之外還有?我反正沒人緣,不認識。”
後半句話說得有點凄慘,好像自己身邊就沒什麽人似的。這雖是不可争辯的事實,真心不太想承認。
蘇雨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組織詞語,片刻後她流利地說道:
“我小的時候就和魂夢認識了,她曾經救過我和我哥——但是阿陽不知道——現在她是我師傅的主人。”
“哈?”
若說前一段寂緣還能夠理解,後面突然冒出來的師徒仆從關系又是什麽玩意兒?若不是蘇雨擺着一張極其正直并且認真到詭異的臉,簡直都覺得她是不是在說胡話。料到了寂緣會吃驚與不置信,蘇雨豁然,說:
“記得你見過來着,已經忘了嗎?——魂夢她一直帶着的那把長劍,就是一個超厲害的人幻形而成的……他是我的師傅,雖然這是我一廂情願。”
有點印象,那長劍确實有名姓,叫……反正就是有名字。如此一來也不算徹底不能接受,但畢竟是超乎正常的答複,寂緣還是愣了片刻。
“那、那易罔又是怎麽回事?我記得最開始你們關系還只是平常來着,怎麽現在一見面就互相抵觸了?”
最開始認識蘇雨,好像是今年年初,在他們學級試煉的時候。隔了大半年,細節早就記不清了。但當時絕對是普普通通的學姐學弟關系,不像如今。
“易罔他是,魂夢這幾年關注的對象‘之一’。”
蘇雨強調了某兩個字之後,伸了個懶腰,繼而将坐姿調整端正,并把棍子橫放在自己的腿上。“另外一個就是你……不過重要度差很多,關注易罔的成分占了七八成吧。”
“那她又是為了什麽?”
“我也問過,她給我的回答相當模糊,所以接下來的大部分是我猜的:可能是報仇的一部分。”
“她整個人看起來和‘仇’這個字完全聯系不上……”
這種偏激的情緒,根本放不在那個面對何事都淡漠,所有表情看起來都虛假的人身上。再說了,她就算真的有仇,記得寧魂夢是個年齡鬼一般大的老家夥,哪會有持續這麽多年卻還沒報的仇恨?
除非被報仇的那個人也和她一樣,是個老不死……這樣的人在現世到底還有幾個?
“隐忍了幾百年的怨恨可是很厲害的。”
“理是這個理……你知道她活得久?”
寂緣後知後覺一問,馬上又意識到這個問題問得是有多麽弱智。既然蘇雨小的時候便和寧魂夢認識,知道寧魂夢是個特殊之人也是正常。或者說,因為年歲的增長對一般人而言,便意味着外貌的改變,既然這麽多年成長下來,從容貌上就該有所懷疑了。
“……不,當我沒問吧。”
“說到這個啊,我有點難過呢……其實去年她才告訴我,此前我就算奇怪,總之她就是不告訴我理由——她其實是個很難相信別人的類型。不過一旦相信了,就會毫無顧及地一直信到底。”
這番話,沒有相當程度的了解是一定說不出來的,除非她是在胡言亂語。寂緣想多問問,沒想到在觸及了這個話題之後,蘇雨忽然彎了腰,又因為是坐着的姿勢,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抱成了團。
她雙臂收緊,從臂間朦朦胧胧透出了些許悶沉的聲音,聽起來怪是可憐,甚至還有點哭腔?
“寂緣……能不能,請求你一件事……?”
“什麽?”
她居然這副表現,叫人難以拒絕。林寂緣咽了口口水,心裏暗下打算,要是她提出過分的請求,就一定不要顧及任何情面,果斷地拒絕才行。
“能不能……救救她……?”
“什……?”
蘇雨默默地探出頭來,果然是有在哭。她的眼眶些有泛紅,但并沒見得有眼淚。
☆、8月15日
最令人氣憤的是,蘇雨撂下那一句意不白道不明的話之後,一瞬間竟就恢複如常,仿佛那一時的悲戚表情從不存在一般。在寂緣驚訝而發愣的時候,居然就推門而出。後知後覺追上去的寂緣只目送到了她離去的身影。她有試過去攔,然而正如先前所顧及的一般,蘇雨若真是想走,憑寂緣的本事根本攔不住。
回想起那天的情景,寂緣依然會氣到一拳砸在牆上以作洩憤。她做一輪深呼吸,看手上,手因為刮蹭而留下了白色的牆灰,寂緣随便拍打幾番,也就不去管細節。
當時追出門外之後,面前的地面突然便鼓脹,隆隆作響的動靜震得耳膜疼。蘇雨借着手杖的攙扶在走路,杖子每觸碰到地表,便仿佛在往底下注入些靈力——這是寂緣後來回想的時候才發現的,那會兒的她太過遲鈍,遲鈍到她都想揍自己。
“那家夥……!”寂緣咬咬牙,“至少給我把話說清楚再走……!”
托蘇雨的福,她宿舍門前的地面已經被破壞得坑窪不平。三天前她胡鬧的時候,地面鼓出來的,全是有如小腿般粗細的根系。宿舍樓後有樹,但樓前只是平地和花壇,難以想象她到底是從多遠的地方把根牽過來的。
原以為只是一時的阻擋,過個十幾分鐘大概就消散了。然而直到今日——三天後的八月十五日——根系竟全還在。它們甚至還在隆起,已經成為了淩亂的牆垣般的存在,在詭異的角度展現着他們作為生物的活力……真叫人感到惡心。
不得不承認的是,在“阻攔”這一功效上,這些玩意兒簡直無可挑剔。也多虧了它們的福,寂緣這幾天甚至沒辦法出門多轉轉。
“這又是算什麽鬼東西!”寂緣氣得踢了它們一腳。
十足的堅固。幾天間,林寂緣當然有試過去砸去毀壞,然而卻都紋絲不動,質感有如鋼鐵。比如現在她踢一腳的後果,便就是足尖被反震得厲害,若不是有着拖鞋的緩沖,一定會造成劇痛。
“說着要‘救救她’……然後斷了我的路,她瘋了嗎。”
不光是走路,其他的聯系方式不知為何也失了功效,等于說三天來她一直處于被關着的狀态。
林寂緣第不知道多少次在門口站直并選好姿勢,為的只是嘗試強行突破。
她右手微擡高,直到胸前的高度,這便是一道水平的标準線。凝神,首先要等到這每日一氣的勁頭結束,才更好凝神集中。閉上眼睛小憩片刻,感覺心情好些了之後才重新睜開。林寂緣右手維持,左手則點上自己的衣角。
将衣服當作畫紙,指尖勾畫出一些輪廓,不消幾秒,便覺周身洋溢了極冷的寒氣。寒氣自手心而且,并需要一定的引導,才讓它不會過多流逝在無意義的地方。積蓄了相當量之後,寂緣猛一揮手,右臂劃出誇張的弧度,左邊則作輔助,用以維持重心。自那揮動的幅度之間,灑出缤紛的碎裂的屑子。
那些屑子,乍看之下十分微笑,只如初春小雨一般。然而若是細看,便能發現每一片都做工精妙。屑子每一粒僅有小手指甲一半的大小,形狀大致看來是菱形,邊緣很銳利,比普通的小刀要鋒利得多。
材質也特殊,雖本質上只是冰而已,其中卻蘊含了施術者精巧的控制。靈力在熟練的運用之下可以達到各種各樣的目的,對于這些冰片來說,最顯然的用處便是控制它的脆度,讓它們在一定程度內免疫了撞擊而産生的碎裂趨勢。
簌簌有如驟雨,冰片們噼噼啪啪盡數撞擊在阻擋物之上。
然而無事發生。
“……啧。”
寂緣忍住罵粗的欲望,最終只是皺着眉頭做一番咋舌,總之托這東西的福,今天的心情看來也不會有多好了。
她抖抖手腕,将噴發而出的靈氣止住。雖然可以擠出更多的力氣去硬拼,但也未必能有效果。即便真能硬拼突破,萬一之後還會有更難的考驗,便就支撐不住了。所以寂緣只能适可而止。
看眼時間,是上午過半。确認一下屋子內的物品,至少在食物耗盡之前,她還是理智地準備觀望——這可能太過猶豫和畏縮,但也沒其他更好的解決方案。
“至少我每天時不時弄它一下……應該能稍微制止它增長的勢頭吧。”只作自我安慰,寂緣尬笑笑嘆息道。“這麽優柔寡斷可真是不像我呢。”
林寂緣長嘆一聲,心有不甘地回頭看眼外面繁亂的藤牆。其實那東西是會受傷的,比如現在,它們身上被冰片插過的地方,全都有赤紅色的液體留下。看起來怪像鮮血,流動的速度卻不像鮮血那樣黏膩而緩慢,更像是水流正常的速度。
而且也不會有血液的腥氣。如果有的話,這東西就真的是惡心至極了,幸好不。
“她想把我關到什麽時候?”
以及,那混蛋最後撂下的話究竟是怎番意味?不清不楚的事情每天都在增長,想着就煩心。寂緣心煩意亂地坐在書桌旁随意翻動着桌上的書本,視線完全沒在看字。房間內除了自己呼吸的輕微聲響之外,便就是桌上的小鬧鐘走時的咔噠。
“嗒、嗒——嗒、嗒——”聽久了也很煩。
“哈——啊——”
寂緣大氣一呼,同時造成的哀嚎驟然蕩滿了這小小的宿舍。宿舍不至于空曠狹小到造成回音,不過聲音多多少少會有被放大。被自己的怪叫懵了耳朵,寂緣搖搖頭,自己這是在做什麽呢。
然而手上并沒有任何事情可做,桌面上的書本前幾天已經被翻得七七八八,已經沒剩多少值得去看的內容了。
就是在這無聊充斥的氛圍之中,寂緣被逼得只能冥想,才讓她幻覺般聽見了外面傳來的腳步聲。
因為被孤立了有足足三天,她以為這可能只是大腦不願接受而産生的幻聽。
但接下來的巨響告訴她,這并非虛幻。
“咔——!咔——!”一下一下極富節奏,悶沉,餘音卻有微妙的發脆。鈍器互相對決的時候就會有相似的噪音,再聽聽,又有碎裂,如同木板被劈壞……
“……誰在外面!”
林寂緣倏地從椅子上彈起來,三步并作兩步跑向門口。明明只是幾步路遠,卻非要用跑的,這導致她沒來得及剎住,徑自和門板好一陣撞。
管不得身上的鈍痛,她急忙開門。門合頁被扯到了極限,若她的力道再大上哪怕絲毫,這門興許就會被活活撇斷。
那劈砍的聲音從外邊沿傳來——總不可能從寂緣這邊先開始——很快就在逼近,不出半分鐘,就從藤根的縫隙之間,看到最遠處正在被一個個劈砍斷裂。
先前說那根斷裂之後流出的紅色稀液沒有腥氣,看來言之過早。
“嘿?原來你在的啊?”
噪音的制造者開了腔,一聽這聲音極為耳熟,是那個洛桓。
“洛——‘學長’?”寂緣應聲,差點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于是就着本能找了個第一瞬想到的後綴。洛桓又喚了喚,确認無誤之後,他喊道:
“後退些——!”
能怎麽辦呢?不聽也得聽了。林寂緣怔怔倒退了幾步。然而她馬上意識到外面的人雖然在喊着閃避,他卻只是例行公事,動作根本就沒聽。好像裏面的人死活都無所謂似的。寂緣還沒退到安全的距離,就見得面前一人半高的藤根轟隆隆垮塌,它們四散着倒落,有很多都簡直貼着寂緣的鼻子在落下。林寂緣吓得本能後閃,才沒教它們傷害到。
“上午好!”
洛桓神清氣爽,他拿着單手劍,劍這個時候被扛在了肩膀上。虧他長得還算年輕,若臉上多些胡茬,再頹廢些,就簡直是那種行走江湖的大叔級別的人物會有的氣質。不過這動作放在年輕人身上也沒好到哪裏去,他像是個不務正業的小混混一般。
值得一提的是,他身着淺色衣物,身上已經濺了不少赤紅色的液體。臉上當然也有,他随便用手一抹,粗略劃去了一些,然而殘留的部分卻在臉上劃出了難看且髒的道道。
“啊?……上午好……?不是的吧!”寂緣驚訝道應和,轉念回神,緊接着便是不解的怒斥。“什麽意思!——天哪。”
雖然這時候腦子應該清醒些,多去考慮考慮前因後果,然而不用想都覺得簡直煩雜至極,從今天見到洛桓的臉開始就覺得頭暈頭疼了。這暈和疼完全和生理無關,純粹是心理因素所致。
“我擅自過來救你咯!你可得感謝我才行?”洛桓哈哈一笑,過于爽朗的笑容配合早上的陽光,簡直讓人看着更加煩躁。
不對,林寂緣急忙搖搖頭。就在幾分鐘之前,自己也試過要反抗這些藤根來着……她強作鎮定低頭去看,這些根系全斷裂,創口都是豎直,明顯就是劈砍所致。洛桓手裏有劍是沒錯,可同樣是試圖傷害,為什麽寂緣就做不到将它們砍斷?
而且……自己可是努力了三天都沒有成效,怎麽這家夥幾下子就?
“你是怎麽做到的?——我是說……”寂緣瞠目,勉強不結舌,指着地面不可思議地問道。“這東西到底是什麽?”
洛桓爽朗并愉悅:
“蠻力而已。”
☆、8月15日
太荒唐了。
他越是說得輕巧,越讓人難以聯想到“蠻力”這一說。洛桓拍了拍身上的污漬,略有嫌惡地皺了皺眉,嘟囔說這血水真是有夠難聞。然後眨巴着眼睛做出一副神清氣爽,問寂緣願不願意和他一起走走。
“為什麽我要?”寂緣話微有磕絆,總體而言還是通順流利的。說起來,此前也見過這家夥的力道,是在哪裏來着?
“怎麽說我也算是你的半個救命恩人吧?”洛桓微笑,開始亂擦臉上的水痕。水跡幹涸得很快,擦了半天也不見有任何成效。“稍微聽我的一點點要求,我覺得并不過分?”
雖不太願意,但他說的是對的。如果不是今天有這麽一個亂來的家夥在,寂緣不知道還會被這麽憋屈地困住多久。林寂緣嘆了口氣,進屋快速地拿走一旁挂着的外衣,随便一套便走了出來,也就不去管裏面襯着的合不合适了。
“那麽,要去哪裏?”
明明是提出邀請的一方,洛桓居然猶豫。片刻沉思之後,他竟說:“沒目的,亂走吧。”
……
“洛學長?”
被呼喚也沒讓他停住腳步,只是步伐稍微緩和了些,寂緣才能夠不小跑就跟上。洛桓人長得高大,步子又邁得開,追上去多少要些難度。
“再走就……出校門了?”
學校占地面積奇大,一路從宿舍樓下走到正門口,路上只憑着兩只腳,總計花去了近一個小時。原本上午過半的時刻,此時也便成了正午。校門口的綠化比裏面的街道更厲害些,足夠遮擋大半的陽光,因此不至于亮堂到刺眼。
“出了就出了呗。”洛桓不甚在意,“反正現在也不會有人管,想去哪裏都是随便吧。”
寂緣的第一反應是“校規不允許”,旋即立馬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按照所謂學生的身份行事了。以及早忘了是從何時開始,周圍的氣氛便根本不是通常意義上的正常生活。最難以理解的是,這其中的變化,寂緣潛意識裏竟覺得無比自然,才導致了現在回過頭才覺得不對勁的情況。
不給寂緣更多拒絕的機會,洛桓頭也不回地邁開步子,又用起那難以追趕的步幅。在寂緣微微失神的功夫裏,居然已經走出十幾米遠。
“等、等一下……!”
連忙快跑幾步。這洛桓也真是的,既然是邀請,首先沒說明白要去什麽地方,如今甚至連放慢步調都不願意,他難道就不怕後面的人失了耐心轉頭就走嗎?
他回頭看,表情很微妙,像是在嘲諷。饒有興味地看寂緣堪堪追上,他忽而一笑,又清清嗓子裝作從未笑過,一派正經:
“我想好要去什麽地方了——跟我來。”
“至少——!”不規律的移動速度讓寂緣有些經受不住,雖然不是劇烈的運動,但也夠累的,“至少,讓我能跟得輕松點?——我受不了你這雙大長腿啊!”
洛桓依然沒心沒肺:“那我就把這個當作是誇獎了?”不過他終于穩定了節奏,開始顧及後面的人能不能跟上。
這感覺活像是在接受他的憐憫,這份不甘心真是越積攢越濃厚。
跨過無人看守的正門,出去以後,洛桓先轉了個向,從自行車棚中牽出一輛。看起來很舊,意外地車輪轉起來沒有鏽蝕的噪音。外觀上的破爛沒有對它的能力造成影響,說明它一直在被使用,然而車主卻毫不在意外觀美醜,于是造就了它這一副慘兮兮的模樣。
“過來。”洛桓拍拍後車座,“或者你想,用跑的?”
寂緣當然沒有傻到跑着去追自行車,她警惕地把車身掃了個遍,心裏的猶豫和不安卻是難以快速消散。
瞧見了她的不樂意,洛桓大聲嘆氣,分明就是故意把嗓門弄得那麽響:“啊啊——!我可真是!不受待見呀——!”
這個人若能不這麽咋呼,配合上俊氣的外貌和不錯的身形,興許能收獲不少人的豔羨,但這個性格真是糟糕透了。
“知道了知道了……”
反正也都到了這麽局面,不上去也沒別的辦法。林寂緣咽了口口水,随時準備着防範突發事件,鬼知道這家夥會不會中途甩人。
意料之外的是,當寂緣真的坐上去坐穩以後,洛桓的動作卻一反先前,技術既好,動作也溫柔,完全不用擔心甩不甩的隐患。
“……原來洛學長還是有正經的時候的嗎。”
“在你的眼裏我是個什麽形象?”
“總之不是正面的。”
“也難怪,哈哈。”
靜靜地騎行着,又過了半個多小時,他蹬踏的幅度稍微緩了一些。本來覺得畢竟騎了這段時候,并且還是載人,是不是有點累了之類的,不過事實是,僅因為快到目的地了而已。
路上拐的彎不多,都是沿着大路,直到現在才第一次拐進小巷。随着兩旁景色的變化,林立的建築物從整齊的城市風味變得稍許淩亂,顧及到行動的方向,他在往市郊移動。
很快就出了建築物繁多的區域,而到了較為空曠的地帶。當然兩旁的建築物并沒有就這麽徹底消失,留還是留有一些的,只不過已經從高樓變成了稀疏的單層平房。
這些平房看起來毫無生活氣息,光從外面看能看出來的是,屋頂上全是漏洞,填補用的柴草也是髒而腐爛,遮上去也只是讓房屋變得更醜,而絕對起不到擋雨的作用。
“這裏是?”
“我只是想回家看看而已,強行牽着你出來真是抱歉了。”
“诶?啊啊,是這樣的嗎?”
他突然的道歉弄得寂緣有點措手不及,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打了個敷衍。寂緣定定神,詢問:
“洛學長的家原來在鄉下?——等一下,不對吧?”
幾天前明明在那誰的家裏見過寫着洛桓兩字的房門銘牌,如今又說他的家在別的地方,這擺明了是一份矛盾。大抵是預見了寂緣的這份疑慮,洛桓相當有靈性地解釋說:
“是我‘以前’的家——我個人很小的時候就搬到別處去了。”
語畢,他停車,等待寂緣落地落穩之後他才下來。他淺道一聲失禮,先把自行車推到不會礙路的地方,再回來做了個标準的邀請手勢,請寂緣和他一起沿着小路繼續沿一個方向走動。
“因為什麽原因搬走了?”
“說起來也沒什麽意思,只是被滅族了而已。”
“……哈?”
可能是以為寂緣沒有聽清楚,洛桓延長話音,清晰而響亮地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等……不是,那個……‘滅族’是指?”
洛桓忽然爽朗一笑,反問:
“你不是知道我的家族的嗎?”
寂緣本想一句我怎麽會知道怼回去,下一秒意識到,她雖沒有确認過,但從早前就有過類似的聯想。她正神,疑惑且很希望得到應證,答:
“難道是——”“嗯,是喔。”
三個字出口便被猝然打斷,這家夥到底想不想聽別人說話了?未及寂緣将話補完全,他徑自把剩餘的內容盡數交代:
“說來慚愧,我是家裏剩的最後一個呢——可惜的是,洛桓只是個平凡人罷了。最後一個特異靈力世家的‘餘孽’居然是個平凡人,這有夠諷刺的呢。”
“……我有在書裏讀到過,說洛姓世家的滅亡是咎由自取。”
是幾個月前在圖書館裏見到的記載。記得書裏描述的年代,洛家的衰敗是在新歷一百六十年整——距今十九年前。而這位洛學長還如此年輕,說明當年落敗的時候,他應該……
“我得提前說明:我并不知道我們家到底做了什麽事。說到底那時候的我也只是剛出生而已。”
當時看書的時候不怎麽留意,事到如今想想就會覺得很奇怪的。姑且不說寂緣的閱讀量夠不夠,生活中也幾乎沒聽到有人談論過洛家的事件,明明才只過了二十年不到,按理說這事件本應很合适作為茶餘飯後的談資。
以及順便再回憶,找書的時候,關于洛家的傳聞也只是偶然得見。甚至關于他們的記載,比更古老的歷史書籍中所記述的還要少——本應該是很有名氣的一家才對吧,為什麽這麽快就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光憑想的當然想不通。許是皺眉的樣子讓洛桓給瞧見了,他輕問“在想什麽呢?”一時無防備的寂緣恍惚間好像把自己的疑惑給交代了出來,于是便聽到洛桓的答複,說:
“這得多虧了某個人……讓傳聞快速地就消散開——不過我依然不記得她是怎麽做到的,我那時候真的只是剛出生沒多久而已。”
“雖然沒有根據,不知道為什麽,我似乎能明白你說的是誰。”寂緣嘆氣。以及此時才注意,原來在胡思亂想的期間,他們已經走到了一處大範圍的淩亂地。
就說周圍的平房看起來為什麽破敗得不自然,原來這一片都是荒蕪之地嗎。以眼前所見的最大片區為中心,沿路的小屋子仿佛只是陪襯,走到現在才見到了主體。
“這裏是,大堂。”洛桓指着一堆腐爛物說道。
那一堆當中,勉強能看出是建築用的構材,畢竟木頭房檐這種東西就算垮掉了也還是比較好認。從中沒見到石質建材,這是較為不合理的地方,可能是後續有過什麽處理吧。
寂緣深吸一口氣,轉而問:
“為什麽要帶我來這裏?”
“……擅自而已。”他依然話不清道不明。
☆、8月15日
話音未落,他忽而伸直了手臂,徑自指向天空。伴随着脖子也擡起,雙目微眯直視着太陽。然後理所當然地,當他重新把視線歸回正常的時候,雙目一時都失了神色。
“……要瞎了。”
寂緣很想怼一句“活該”回去,想想還是算了。洛桓用手十分粗暴地□□着眼角,揉了半天,最明顯的成果便是原本眼白的部分泛起了可怖的血絲,看着活像是地獄裏爬出來的鬼剎。
“等今天結束了,我可能會被大罵一通——也可能不會,希望她今天心情能好些。”
“我只知道你今天已經說了好幾次‘擅自’。”寂緣嘆口氣,“你所謂的擅自到底是怎麽了?我雖然覺得你這家夥……一言難盡,也不認為你是一個不講道理就行事的貨色。”
洛桓聳肩,眼睛使勁地睜閉幾輪,好讓日光燒灼而産生的痛感慢慢消散掉。“你這不還是用的貶詞嗎?”如此嘲諷道,自身卻是先行地再往廢墟深處走動。
他随口問一句不跟上嗎,也沒有理會寂緣的回應是肯是否。洛桓的行動看起來不像是盲目,而是有着目标,也許在這片慌亂中存在着某一處他在意的地方吧。
果然,應證了寂緣的這份猜想,多走出幾步後他的腳步便停了下來。只見洛桓忽然半蹲,右手在地面上劃了劃。才劃了幾下,他皺皺眉,轉而換作是左手……然而不出片刻,又把手給換了回去。
他這是在糾結什麽呢?好奇心的驅使下,寂緣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走到稍微靠近的距離,她尋了一根半聳着勉強還立得住的朽木,讓自己站高些,好看清楚地上究竟是什麽情況。
洛桓手上不知什麽時候竟溢了鮮血,他正在用血跡繪制紋樣——這是用做什麽的陣法?
看上去有點熟悉,但絕對不是自己認真留意過的東西。腦海中僅有“見過”這樣的印象,甚至不知道是在哪處從誰那裏見過的。
“那塊,很不穩,小心摔喔。”
“我會留——啊。”
這個人說話過于精準了,雖然只是個巧合,但總會讓人不太自在。于是寂緣決定再靠近一些,将自己置于一個哪怕不居高也能觀察得足夠仔細的位置。出乎意料的是,對于身邊多出來的這個多餘者,洛桓并沒有驅趕的意思,相反他還挪了挪身子,不讓自己的身體擋了她的視線。
“再這樣……就完成了。”
他忽一口氣深呼,惬意舒放地一股氣站直,最後從上方打量一下這剛畫好的血陣,滿意地點了個頭。
寂緣閃閃步子,有點在意他手指上的血是從何而來。她微彎腰眯着眼睛去打量,看到的結果卻是讓她有點不能相信:洛桓的食指,第一指節貼近指甲方向的半邊,已經模糊糜爛成了一團,中間血流還有,此時稍微凝固,顯得黏膩而難以流動。若更注意去看血肉本身,它似是擦傷,表面的一層塵土讓傷口顯得肮髒而惡心。
“看着好玩嗎?”洛桓輕笑,故意晃晃手指頭,往寂緣的眼前遞。寂緣下意識後移躲過,再說話時已經難以壓抑住言語中的嫌惡:
“惡心得很——你這是怎麽回事?”
“這個?”洛桓愉悅地吹聲口哨,另一只手擡起讓手心朝着,那擦傷了的食指便在手心裏戳了幾下,并橫向做着摩擦的動作。“放在地上用力地擦兩下,很容易的——我沒有靈力,所以只能畫血陣,這是最簡單的取血方法了。”
啊對了,還有那個陣法的事情呢。寂緣搖搖頭,讓自己冷靜冷靜分清楚事件的先後順序,而後清清嗓子,盡力不讓自己的視線集中于那惡心的動作之中,念念:
“血陣……是用來?”
“這個啊。”
洛桓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指,然後将背後鞘裏的劍□□。他表情忽然認真,眼神——帶有紅血絲的眼神——睜大,直盯着地上剛畫好的血跡。那執劍的手驟然使力,一瞬竟仿佛能看見繃緊的肌肉。
他像是在集氣,于是聽到一悶聲,“哈”地一長段,積攢的力道一瞬便盡數爆發,劍活生生被插了一半在地裏。許是覺得一半還不夠,他收力做一輪調整呼吸,手扶好劍柄,再把它往下又壓了十幾公分。
心裏知道是地上有陣法在作怪,然而看着一個人就這麽把兵器插進地裏,還是驚訝得不行。寂緣睜大了眼睛,她甚至覺得,好像地上的血陣根本就沒有在這個階段派上用場似的,它壓根就沒有閃動,不像是生效了模樣。
“嘿……有點費勁啊。”
最終這把劍插進地裏的部分有刃長度的四分之三,洛桓于是收工,直了腰板小伸個懶腰以作放松,他話裏似有不甘和苦澀,無奈而道:
“看來光憑着蠻力有時候也是不夠的呢。”
“诶?你這是用蠻力……?”
洛桓對着這邊投來了一個神秘的微笑。
他伸手,讓手腕在殘留的刃上劃一道,劃得很深,絕對割破了動脈,血就這麽噴張而出,在洛桓的引導下沒有四濺,而是順着劍身就這麽流進地裏。當地上的血陣被新的血液徹底覆蓋之後,才見地表忽而鼓動,産生了小幅的地震。
寂緣弄不清楚狀況只能後退,卻覺得腳下的泥土突然變得燙,讓她光是站着都需要一定的忍耐力。地上新滴上去的血灘也開始咕嘟,像被煮沸了一般。黏膩的液體質感讓血泡存留的時間異常地久,好在這場面持續的并不久,“煮”了半分多種之後,血液便開始散去——原來是滲進了地裏。
“這是用來隐藏‘某些東西’的法子,剛才那血陣只相當于開門的鑰匙而已——我插劍的樣子讓你驚訝了嗎?”
“我以為是陣法的緣故……!等,好亂……”寂緣痛苦地閉上眼睛,眼前的狀況到底該從何開始梳理?已經完全抓不着邊際了。
許是瞧見了寂緣的混亂,洛桓也便幹脆不給她迷茫的空隙,而徑自開口:
“因為這個法子要用到不少血,對于其他人來說,直接放血致死都是有可能的——變相地就是我們家限定的了。”
語畢,洛桓狡黠地揮揮剛割腕的那只手,一看便讓寂緣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明明剛才做過那麽難以置信的舉動,那手腕上确實還有血液的殘留,然而口子卻已經愈合了近半——寂緣沖上前去更仔細地端看,于是更驚訝的是,之前擦傷了的食指居然看不見還有傷口的痕跡了。
“什……?”
“寂緣家裏不也是有的嗎,‘秘術’這破玩意兒——我說我家裏傳下來的是‘再生’,你會信嗎?”
這還什麽信不信,簡直已經沒有不相信的餘地了吧!林寂緣不自覺間已經皺緊了眉頭,嗓子磕巴半天也說不出話來。好半晌她才勉強定神,才想起來還要去看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
在長劍原本插着的地方,開出了一條豎直向下的地坑。
“坑……?”
“喂喂,你就不能換個好聽點的說法嗎?——‘地窖’?”
洛桓又在衣服上簡單擦拭了血跡。加上這一次之後,他的衣服已然面目全非,再多些髒物也都無所謂了。洛桓走至坑邊,先半蹲試探位置,然後倏地便跳了下去。
“砰!”
這大概是他落地的回音。的虧是他自己挖出來的坑,要換作是不知情的人士,根本就不能有這麽粗暴地跳下去的膽子。
跳下去到出現回音之間的間隔很短,可以判斷出它并沒有想象中的那麽深。寂緣咽了口口水,跟也不是,就這麽走也不是,最後還是決定也跳下去。
下面沒有絲毫的照明,從外看的時候,根本望不到底。
多想無益,寂緣一咬牙幹脆豁出去算了,盡管如此未免還是有着面對未知時的恐懼。她閉上眼睛,試圖放空大腦,然而最終還是因為下墜感而感到難言的恐慌。
“唔……!”
下墜感持續了将近有一秒,這簡直可怕,到底是怎麽個深度。一時沒觸到底,這讓寂緣更湧上了恐懼。
幸好,突然被什麽人給接住了。
“原來你這麽大膽的嗎?——我還想先引個梯子呢,看來是不用了。”
一睜眼,一片漆黑,模模糊糊能看出一張臉來。當然這時候除了洛桓也不會有其他的人選了,寂緣愣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于是開始掙紮着希望他把自己放下。
“稍等……這樣就好了。”
眼前忽而有了光亮。
這光亮很不穩定,時刻都在閃,亮度說實話也很微弱。順着光來的方向,是洛桓掌心點了一團……靈力?他明明說自己是無靈力者,迄今為止也都是這麽認為的來着。
不過多看一眼便發現端倪了。亮着的是一個光片,很細小,目測只有手指甲一般。洛桓笑了笑,口型做出“我帶路”三個字,從此開始便不再言語。
他把光片遞給寂緣,自己則栖身于前方的黑暗之中。寂緣怔怔地跟上,這條暗道好像是個長廊。
也不曉得隔了多久,才終于見到前方有了極其細微的燈光。
☆、8月15日
其實想想,自己只是被一片黑暗給誤導了而已,實際走的路應該沒多長才對。光源越來越近,然而即使走到了跟前,依然不夠亮堂,只是終于能勉強看清路面了而已。
光源附近幾寸之間的情況還是可以辨認的,有一左一右兩個,想來中間夾着的部分應該就是門。好像是石像,卻又看不見其中有雕刻的細節,原來只是兩根光滑的柱子立在這裏而已。
此時洛桓停下了腳步,并伸手輕輕擋住,意思便是叫寂緣不要移動。
不用懷疑的是,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多半就是開門了。
門的鉸鏈完全沒有鏽蝕的噪音,順滑地很輕松就能推開。這是否意味着這裏經常有被保養?或一直有在被使用。總而言之絕對不是放置了很久的地方。甫一開門,瞬間便沖出了刺骨的冷氣,由于氣壓問題,甚至如同風吹。
寂緣生理性倒吸一口冷氣,雙膝微微顫抖了幾分,所幸冷氣的侵襲只是短暫一時,忍耐了十幾秒便結束。
“我還以為寂緣不應該怕冷呢。”隔了許久,終于再一次聽見了洛桓的嗓音。不得不承認的是,當他說話的時候,聽着會有點煩——這大抵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的道理——然而若真的閉嘴,久之又會覺得寂寞——這自然便是環境凄冷造成的影響了。
“你怎麽會有這種錯覺?”寂緣覺着好笑,這是從哪裏看出來的啊?
“因為寂緣經常和一堆冰錐子同時出現嘛。”洛桓輕松,等冷風徹底停息,他便走了進去。
他打了個響指,驟時裏間便亮堂。“我見過不少水系的家夥了,能像你這樣召喚冰的卻是基本沒有——你是怎麽做到的?很久之前我就想問呢。”
事實上,連寂緣自己都一頭霧水。若不是洛桓突然這麽問了,她甚至覺得自己的能力不過是自然而然。“随便用着就是這樣了——我自己倒完全不覺得特殊。”
忽然收到了這個人的一聲輕笑,“我雖然說了和‘少見’相似的意思,但也沒說你這就是特殊——”
後半句戛然而止。從他極力掩抑着的笑意之中,分明便能聽出諷刺來。他的話像極了是在指責自己自大。寂緣略生氣,咬了咬下唇,少許的刺痛能夠讓她冷靜而不反唇相譏。
“于是——”寂緣生硬,“這是什麽地方?”
因為洛桓只是踏進了屋裏,并未向前走動,自己相當于就是被擋在了門外一樣。不過當這句說完,洛桓便像是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一樣,靈動而滑稽地閃了一步,将位置讓開。
也只是讓寂緣在門口範圍張望的程度,若要是再想往裏進,便又會被阻擋住。洛桓戲谑地笑笑,又打了個響指,這些響指果然是和屋內的照明有關,雖然不知道這是怎麽做到的,從結果而言,只是視野恢複了正常而已。
看見的情景讓寂緣很是驚訝。
這地下室不大,卻極為擁擠,裏面整齊有致地排滿了很多……棺椁。
“保存的很完全嘛。”洛桓語氣依然輕松愉悅,時刻有種他下一秒會不會吹一聲口哨的錯覺。“不愧是那家夥,簡直是什麽都做得到。”
至今為止從洛桓這家夥嘴中聽到的誇贊之語,其誇贊的目标似乎從頭到尾就只有一個?寂緣咽了口口水,瞥向洛桓的側臉,試探性地詢問道:
“寧魂夢?”
“是她喔。”洛桓回答得也幹脆利落。既然沒有遮掩的意思,為什麽一直要用“那家夥”這樣的詞語?興許是心裏的疑問不小心自言自語出了口,洛桓又說:
“你不覺得這種稱呼很有意思嗎?”
“哈?”
果然寂緣弄不清楚這人的思路。
“直呼名字會比較親昵,叫全名通常——我是說,三個字的人名的時候——通常比較有氣勢。雖然我也想過‘那混蛋’‘那貨’之類的,不過這就沒禮貌了。”
大致明白他的意思了,某種意義上,這還真是和他吊兒郎當的印象十分符合。寂緣自己也經常用這樣的詞語來稱呼別人,不過一直都是帶着貶義。和自己不同的是,洛桓在這一點上,似乎只是把它當作一個熟人所用代詞而已。
“魂夢她啊,真的是無所不能——太厲害了甚至讓人有點惡心呢。”
“一般而言……全能應該是好事?”
大概自己的觀念和洛桓的實在是不同,以至于不是很能接受他的邏輯。倒不是那種和大衆都有所背離的程度,只不過确實能明顯地感覺到聊天的困難……是說,為什麽自己一定要和“這個家夥”聊起來啊?
“作為一般人,多多少少都會有點短處不是——連個短處都沒有,簡直是非人……不過她确實非人就是了。”說着,洛桓反而咯咯地笑了起來。他揮揮手,也生硬地将話題掰斷:
“稍等,我把這裏的阻擋撤掉。”
他揮手的動作很有重複性,也更有節奏。幾下揮動,忽聽見前方有清脆的破碎之聲,随後便是一句“可以了。”再看,洛桓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閃現到了地下室的中心——雖然也是這裏面積不大的緣故,但這個步速确實快得離譜。
除了那陣碎裂聲之外,這裏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也就很難判斷他耍了什麽招式。“先确認一下——我沒有猜錯的話,這難道是你們家的陳屍館之類的地方?”
“差不多吧。”他并不否認。
這倒是首先解釋了為什麽裏面會有冷風,并且即使走了進來,也只是少了被吹的感覺而已,該冷還是冷着。
“越往裏面,是年代越久遠的。本來這裏只放着歷代家主——要不然位置真是夠小了——不過十幾年前死去的那一群是不論地位全收容了的。”語畢,他拍了拍手邊的棺椁。聽意思是比較“新”的一位,不過事實上也是有個十幾年歷史了。洛桓忽而大笑,轉而迅速清了清嗓子,造作的咳嗽過後,他正言:
“比如這個,就是我哥的——雖然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有這些親人就是了。本來他也才三四歲,落不了棺。”
“這樣嗎……”寂緣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反正想想,洛家也相當于是絕後了,往後也就沒什麽往這裏增補人口的機會,就把能收斂的全安置在這裏咯。”
“……我反正是不明白你為什麽能這麽輕松。”林寂緣嘆嘆氣,情理上似乎需要安慰他一下,然而果然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以及……‘絕後’是什麽意思?不是還……剩一個嗎?”
寂緣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我反正是沒有傳宗接代的念頭。”洛桓道。
還好只是獨身宣言,而不是別的什麽……雖然自己根本沒必要這麽在意,怎麽說也還是有着作為人的基本同情心,寂緣稍微松了口氣。
鬼使神差地,她甚至開始就這個話題開始了寬慰:“只是沒碰着合适的人吧?”
“嗯?我有喜歡的人了啊。”
“……啊?”
突來的訊息讓寂緣險些被嗆到,她完全沒料想過,居然有一天會聽到這個人在說這種玩意兒……以及這實在是和現場的氣氛太不搭調了,哪有在一堆棺材面前聊這些的。寂緣想故技重施用別的話題打斷,沒想到洛桓反而在這裏摳了死心眼:
“不過事實上,好像不是有欲望的那種喜歡——非要解釋的話,只是親近而已。”
“感覺那個人也是蠻可憐了……你有和她表明過嗎?”
糟糕,怎麽就這麽說上了。寂緣心裏的理智告訴她不要在別人的“家人”面前聊這種話音,然而話已出口,收回已經來不及。
“應該說,是那位先說了喜歡我——不過我拒絕了。”
“诶?”
“我說過我沒那種欲望吧?總不能耽誤人家不是——所以當然要拒絕。”
“話是這麽說——咳,等一下,別在這裏聊,行嗎?”
洛桓饒有興趣地瞪了她一眼,然後輕巧一跳,徑直坐在他哥哥棺椁上面,那動作俨然就是在說:就是不敬,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