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6月11日回歸?回複? (12)
麽了嗎?
“——話、話說啊,原來洛學長有個哥哥的嗎?”
寂緣有點想給這個不擇言的自己來一掌嘴,明明洛桓先前已經明确表達過“不記得這些親人”……說起來,還在地面上的時候,他有兩三次提到過,說洛家出事的時候,他還剛出生沒多久——不記得也是自然。
等下,那他是怎麽活到現在的呢?
被寧魂夢給收養了?
“有一個,叫洛桓的。”
“……我沒聽清楚?”
洛桓的姿勢變得不太雅觀起來,幸好目前只是翹腿的程度。他到底是個什麽心态,居然能在家人的棺材上面這麽坐着?洛桓壞意地笑笑,故意把語速拖得慢,給人造成一種要等待很久才能聽到下文的感覺。
“我是被魂夢收養的呢,你應該猜到了。”看寂緣下意識點了個頭,洛桓愉悅地吹聲口哨,接着道:
“起初是她取了個名字給我,跟着她一起姓寧。稍微大些之後,我知道本家的這些事情之後,我就說——‘能不能把那個哥哥的名字給我?’”
“她就這麽同意了?”
“你在說什麽呢,魂夢又沒有資格決定洛家的事情——她當時相當鎮定地點了點頭,一句話都不說,然後就把這個交給我了。”
然後,他扭了一下上半身,把劍鞘露給寂緣看。
☆、8月15日
不曉得是不是變相地想要炫耀一番,洛桓甚至動手開始解開劍鞘。他的動作快而不帶任何贅餘,不出幾秒,那柄劍便連同着鞘一起遞到了寂緣的手上。
其實對此并不抱有多大的興趣,不過他既然都塞了過來,也便不好拒絕。這是林寂緣第一次親手觸碰這種利器,以往倒是經常看見,基本是沒有用手真正去碰過的。
就像大多數有來歷的物件一般,當拔劍出鞘後,便能隐約在劍身上看到落款。陳屍館內的照明僅夠看個大致,但也好過在陽光下直視這些金屬物。那落款并不是人名,而只是個不止所雲的詞語,“長駐”。
“是抱着什麽想法才會留下這個詞的呢?”
原本只是自言自語,可能是因為此處過于安靜,于是便叫洛桓給聽見了。他還是輕佻,道:
“鬼知道了——某種意義上,真的是‘鬼’知道。”
并不想接他這個冷笑話的茬,寂緣嘆口氣,平靜以對:
“我并不是很懂,不過在我的觀念裏,刻字多數是留鑄造者的名姓吧?”
其實說這話的時候,寂緣腦子裏突然浮現出了一個人。那個人和自己已經很多年的交情了,他也有一把家傳的劍,而其上留有的則就是他家當年那位家主的名字——并且那名字還挺奇怪的。
遠的不說,就說前幾天那位動機相當不明的蘇姓人士,她手裏拿着的木棍上面,也有留字。
“又不是成文的規矩,誰想遵守誰不想都是自由的。”
洛桓雖很輕佻,但說的話基本難以反駁。從最開始認識他到現在,其中實際相處過的時間并不多長,不過這個人的性格鮮明得很,已經足夠留有一定的印象。
說起來,半年前?還是三四個月前,記不清時候了——這家夥給人的印象是這樣的嗎?
“隐隐地記得有段時候,我把他當成是個瘋子來着……”思路及此,林寂緣不禁喃喃。
“——聽魂夢說,這把劍是她從地裏刨出來的。據說剛拿到手的時候已經鏽蝕得不成樣子,後來相當于被重新鑄過,才勉強恢複成能夠使用的程度。”
“我聽說一些寶劍,能幾百年都不受侵染?”
洛桓對此并不否定,他耿直地點了點頭,然後直言不諱:
“我也沒說我家的鑄劍術有好到那種程度啊。”
這真的是……無法反駁。感覺這個人不太按常理出牌,怎麽說呢,人總該會有些虛榮心之類的東西吧,當提到這種并不太值得驕傲的事情之時,哪怕不隐瞞,多多少少會有點猶豫——他卻只是徑直将缺處闡明罷了。
林寂緣差點就想問那個重鑄的人是誰了,然而好幾次的經驗告訴她,這也許也不需要問,總之就是把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全推到一個人身上就好。
“——不過說實話,‘洛桓’這個名字并不是完整的。”
“什麽意思?”
洛桓對着這邊伸了伸手,寂緣下意識便想把東西交還回去,不過一個轉念,她驟然收了手,并堪堪把此物擋在了自己的背後,一副“還是不要還給你了”的架勢。
見此,那物主竟也沒有任何反對,他又若無其事地坐好。收手後緊接着便是一個懶腰,藉此化解一手落空的局面。他的慵懶勁十分具有傳染力,光是看着,寂緣就有點想跟着打個哈欠,她眨眨眼睛忍住了。
“我家——我只是聽說而已——的人名基本都是三個字,中間的那一個是排字輩的。”
字輩啊,林寂緣心裏不禁有些感慨。她的名字就是排字輩排出來的,并且可以說,三個字都是家譜上幾百年前就決定,生下來都不需要當媽的多想,直接照着規則按上去就好——所以才造成了這個可怕的諧音,寂緣以前很讨厭這個,後來才慢慢接受。
“有兩個例外——一個就是我哥。”說着,他右手大力且毫無章法地拍了拍他坐着的棺材板,咚咚的聲響很實誠。“另一個是我爹——不過說起來沒什麽有趣的,我就不絮絮叨叨了吧。”
“然而你已經說了很多了……”
“好像是這樣——我很啰嗦吧?”
然後,洛桓終于從棺椁上下來,重新站回地面後他又伸懶腰,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慵懶。伸完之後他說話的精氣神似乎更足了些,接着便走向這邊,和寂緣随随便便一個擦肩之後,直接就往門外走。也不管後面的人跟不跟出來,甚至連劍都還沒收回去,給人一種他是不是不要這東西了的錯覺。
“現在出去的話,應該已經能避開太陽最大的時候了。”洛桓輕言。他的聲音越走越遠,寂緣一驚,意識到如果不跟出去,便很有可能被他鎖在裏面。加急幾步路跑出去,所幸他的步速并不算特別快,想要去追的話還是追得上的。
“我還以為你想接着在裏面涼快,哈。”
“如果我真的不走,你會不會關門?”寂緣深吸一口氣,選擇用這種最不遮攔的方式搭話。卻聽見洛桓的笑聲愈發爽朗,最後咯咯咯地,唯一一個清晰的字是:
“會。”
“這就是你不怕我拿着東西的原因嗎?”
洛桓的腳步忽有變緩,原來是已經走到了出口附近。果然就如預想中那樣,來時僅是因為對眼前的漆黑感到未知而些有恐懼,實際這裏的路并沒有多長。寂緣這時候才想起來該數步數,不過已經來不及了。單純憑感覺去估計,大約只是二十米長。
“反正只要我真把你關注,到死之前你是出不去的,之後我再撿你的屍體就好了。”
真是夠難聽的一句話呢,聽罷,不知為何,寂緣的嘴角竟微有上揚,好像是聽到了什麽有意思的話語一般,盡管理智告訴她這根本沒什麽好開心的。
非要解釋的話,是因為聽到了別人的“真心話”吧。
“你就這麽自信能把我困住?”
如同來時一般,他劃破了手指畫出血陣——唯一的差別是,這回的陣法是畫在頭頂——然後一氣呵成地放血激活,并完全不在意驟然的光線,動作十分熟稔地一路上爬,身體靈活得像個猿猴。末了他蹲在坑邊,向着裏面伸了伸手,準備着要拉人一把。
林寂緣擡頭,一瞬間覺得自己簡直失明。眼前雖然是亮光,然而卻無法動用健全的視力。憑什麽這個洛桓就不怕久暗之後的光呢,寂緣當然會對此不甘心。她甚至想不借助別人的幫助,自己爬上去,然而她發現這很難做到。
記得下來的時候,她的落地根本就是一塌糊塗,是被接住的——這樣一來,又從哪裏來得打算,讓她在“上”的時候就有能力?這地xue連個梯子都沒有,牆壁還光滑得很,完全沒有任何借力點。
寂緣不太服氣,等眼睛稍微好些,她開始擡頭看着,并極限踮腳伸直手臂,并不能夠到地平面。不過這時候她注意到,這裏确實不深,沒準跳兩下就能夠到地面。
她跳了,并且勉強做到了。
“嘿、嘿——!啧。”
然而只有指尖能夠觸及,這麽一丁點完全不夠,哪怕能稍微挂個半秒不到,最後的結果也只是造成了手指的擦傷而已。
“真的不用我幫忙嗎?”
洛桓剛才是怎麽做的?
那時候因為視線的幹擾,其中的細節完全不記得了,反正腦子裏留着的大印象就已經是他在攀爬的模樣。
“別,讓我再試一次——!”
寂緣咬咬牙,心裏喊兩句給自己加點氣,于是蓄力,期待着下一次的嘗試。
“……噗。”
看着下面人又倔強又笨拙的模樣,洛桓掩抑不住牙尖呼之欲出的嘲笑。當看着寂緣成功地又摔了一次之後,他搖搖頭,看準女生又一次向上夠的動作,眼疾手快便是一通撈,硬生生把她給拽了上去。
“什——哇啊!放、放開!”
當然,他的這個舉動可稱不上有多溫柔。事實上,因為地勢,這番行動嚴格來說并不可取。果不其然,雖然寂緣人是上來了,可也因此而拉傷了手臂。
“嘶……你幹什麽!”
看着她捂着手臂皺緊眉頭的樣子,身體也因為剛才的幾次跳躍而帶有疲憊,呼吸的節奏也亂得很,洛桓竟毫無愧疚之意,還是笑得沒心沒肺:
“哈,看你根本上不來,就‘好心’幫了一下。”
“我可不認為這是所謂的‘好心’!”
“不過從客觀結果而言,你這不确實成功地上來了嗎?”
寂緣此時還沒從拉傷帶來的劇痛中緩過神,痛感和憤怒之下,想要保持理智也很難,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忍住不罵粗口,寂緣覺得自己的意志力真是有夠強勁的。倒吸了好幾口涼氣之後,她深呼吸,馬上長嘆,如此能稍微冷靜那麽一點點。
卻看到,洛桓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別開了視線,手裏還在擺弄着什麽。又是一個血陣,當然他不可能在自己的手上也挖個深坑,所以,他這是在做甚呢?
“洛、學、長真是個‘溫、柔’的人呢。”寂緣嗓子裏假意哈哈兩聲,笑得可是皮肉皆非,“‘謝謝’你把我從深坑裏撈出來——!”
鬼使神差地,她忽而想起自己還拿着利器。邪念僅是一晃而過,然而反應過來的時候,這一劍已經收不回來了……
☆、8月15日
林寂緣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
準确來講,是看着手裏的利器。
一直憋着的怒火一旦發洩,便很容易做出毫無理智的事情,甚至在爆發的當時,本人都不一定有意識。就好比手上這把本應該幹淨閃着金屬色澤的長劍,它依然在發亮,然而劍尖已然沒入,光澤想是不多久就要被腥紅侵蝕。
“……有點,似曾相識?”
沒想到,在這麽嚴重的一擊之下,被刺之人卻還能平靜地說話。盡管話音必然會和無事的時候有所相差,至少他現在的表現完全不像是受了這樣的致命傷——如果劍都已經穿過腹部造成穿刺還不算致命的話,怕是只有砍下一個人的頭顱才能夠殺死他吧。
洛桓的這句話說得輕巧,實際上卻戳中了寂緣心裏的某個點。
“诶……等下,為什麽……?”
這家夥一把手按住還沒沒入腹部的劍刃部分,一握,就這麽怼着力道把它給拔了出來。彼時寂緣因為驚訝,手上松了勁,所以他便能收回這柄劍的主導權。他若無其事地握着刃部,很顯然能看到那手掌也因此添了新的傷口,看着就讓人覺得幻痛。
“為什麽我沒事?——希望你不是想問的這個。”
林寂緣瞠目,半晌她搖搖頭告誡自己要冷靜些,于是強咽口水,鎮定道:
“那我大概會讓你失望了——你怎麽會沒事的?”
這應當是正常人都會疑惑的問題才對,他這份希望是不是有點離譜了?卻見洛桓臉上些帶苦笑,卻依然保持着微笑的模樣——到底是怎樣的精神,才讓他永遠會把笑這個表情帶上。看着雖然不會多麽難看,畢竟太虛假了。
“十幾分鐘前你還看見過我畫血陣的樣子。”洛桓輕松,下一句卻壓了聲線,極其嘲諷似的:“怎麽,寂緣的忘性原來這麽大的嗎?”
“我——!”
他的話就算怎麽難聽,卻無可反駁是事實。
“還好還好。”洛桓拍拍身子,站起來,将劍轉好方向,不再是握刃而是正常的拎着它。并且還心有自得地,對着寂緣晃了晃。那神态分明就是在說,看,我就這麽把它拿回來了。
“就算傷口好得很快……疼還是會疼的。”
語畢,他極端誇張了做了個皺眉,左手按住傷口。此時看這傷口已經不再流血,當手拿開的時候,看到衣料确确實實有道裂縫,并也因為血液的凝固而粘連在了皮膚上。這表示,剛才的一切确有發生,絕對不是寂緣的幻覺。
“……我應該說一句對不起嗎?”
洛桓擺擺手,說也是他自己挑釁在先,此事就這麽算了吧。并且還說,他很“感激”,寂緣竟然這麽好心就把東西還了回來,用一個傷口換一次物歸原主,他笑着說:“挺值的。”
不過,因為這一晃而過的突發事件,他原本在做的事情就這麽被打斷。調笑過後,他嘆口氣,看看自己洇濕的手掌,就算想往衣服上面擦,這件衣服從今天開始就一直在被血液泡着,感覺已經過意不太去。就算蹭了,也因為衣服面料和血液的粘着性,根本蹭不幹淨。
“稍等……”他開始在口袋裏翻找,然而并沒有找到任何有助的東西。“你有沒有可以用來擦手的?或者洗一洗也可以。”
許是聯想到了自己的屬性,才會給出後一種的選擇吧。寂緣下意識地回了一聲可以,然後轉念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有落實過“水”這個詞語,說的好聽點,一直用得是“固态水”。
見寂緣嘗試半天沒有結果,洛桓也不禁皺眉,好笑道:
“我還以為你是特意造的冰呢,原來是不能控制的嗎。”
“我……我此前,都沒有想過做這種事情——你要不要湊合一下?”
不管到底是怎麽樣扭曲的因果關系,事實上他會變成這樣是自己的錯,如果能夠彌補的話,多少能心安一些。
“謝了。”
洛桓接過一個冰坨,試着用體溫去捂化它,不過這東西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固态水,而是靈力的化作,不光極冷異常,也根本不可能在這種普普通通的溫度下敗陣。既然沒有任何的作用,洛桓便無奈地把它丢了下來,悵然卻無可奈何的看看自己的手心,然後只道:
“差點凍壞我——你身上有沒有帶紙?總之能夠用來寫字就可以。”
他又咯咯笑兩聲,說:
“當然,我也可以脫了自己衣服在後背寫——你背過身去?”
“……用來記事的小本子,我還是有帶的。”
于是便這麽成交,寂緣把本子遞過去,他則從後面反着翻,找到位于裝訂線上的一頁,開始用指尖把剛才沒有來得及畫完的血陣重現。他找的這個位置,即便後來本子主人覺得沒用,也只需要把它撕掉就好,某種程度上,這好像表示着他是個貼心的人——這樣的念想有點惡心,寂緣急忙止住了思緒。
很快陣法完畢,他手上分明已準備着“撕”,然而卻在瞥了這邊一眼之後作罷。将紙頁放置水平,然後看他重新咬破指尖,點在中央。想來這就是激活的步驟。
對着這張紙,他自言自語:
“在我家的舊址——快過來認領。”
然後那按着的指尖就此松開。
“謝啦。”
“傳音陣?”
本子遞還,寂緣翻找看到了那一頁。奇妙的是,上面明明是用血書寫,可卻沒有因為血液而産生褶皺,看起來宛若印刷。唯一不太漂亮的地方只是正中間,那上面按了一個不太規則的圖形——是手指的痕跡吧。
說起來……他是怎麽用血畫出這麽細的線條的?寂緣疑惑地盯着這個完美對稱的陣法,那線條和用筆畫出來的很相似,除了顏色以外簡直就是了。
“好像見過……?”
“你當然見過。”洛桓對此十分肯定,甚至比寂緣本人都還要肯定得多。“順帶一提,我剛才在叫易罔——你好像有段時間沒見過他了吧?”
這是一個讓寂緣有所驚訝的事情,她完全沒想過,洛桓居然和那個名字有聯系。并且有些難過的是,他所說的有段時間沒見,期間其實并不多久,并沒有超過一個星期,大概。然而卻因為這幾天集中發生了很多事情,而顯得時間特別久。
“你和易罔有聯系的嗎?”
好像最開始,就是通過易罔才認識的這家夥來着,記起來有這麽個因素之後,便也就沒那麽驚訝。“或者換個問法……你們的關系很好嗎?”
以及,她想起來是在什麽地方見過的傳音陣了——易罔的脖頸後方,在衣領偏下的位置,就畫着這麽一個。
林寂緣深呼吸了一口氣,腦子裏開始整理這些個雜碎的信息。每一件都是小事,她也沒想到事到如今居然還有把它們連接起來的必要。
易罔脖子後面的傳音陣,他說是用來和寧魂夢聯系的。
這個陣法洛桓也會用。
寧魂夢和洛桓的關系很親近——他們甚至住在一起。并且就在剛才,洛桓還說,他們是收養關系。
所以很有理由認為,易罔知道他倆的聯系,甚至進一步,肯定知道這幫家夥都在謀劃着什麽糟玩意兒。
……但他卻對自己閉口不提。
“你和他是什麽時候認識的?”
“有一年多了吧,具體時候記不得了——如果你知道他母親是哪天下葬的話,我倒是可以說,就在那個的十四天後。”
寂緣并不清楚他們家的喪殡習俗,但大多數的地方對“七”比較敏銳,所以可以認為,他們是在某一個七日祭的時候認識。感覺這個時候聽上去有些悲傷,并且因為洛桓說話太輕佻,甚至感覺他有點對死者不敬重。
“也就是,去年的七月份末期……那時候我還沒有回家,沒和易罔‘重新認識’……”寂緣鎮定心神,喃喃。她沒能控制好音量,于是這自言自語便被洛桓給聽了去。
“寂緣是九月份之後才‘正式’和他重逢的吧?”
“是倒是——等,你為什麽要聽我說話!”
洛桓好笑地搖搖頭,語氣中充滿了無奈和嘲弄:“你這說的……總不能不聽吧?”然後伸了個懶腰,徑直朝着某條小路走去。
因為此地是近乎廢墟一樣的存在,又是第一次過來,一瞬間寂緣沒弄明白方向。待環視了好幾圈之後,才意識到他就是在往來時的路走,分明就是要返回的征兆。
“等——!”
這時候他已經走出了老遠,為了不被落下,寂緣不得不跑幾步跟上。
對于寂緣的跟随,洛桓并不很在意,但卻有點勸退:
“我剛剛才和他聯系過诶,給個面子,留在這裏,等他接你?”
“——你難道沒有勇氣和我一起等?”
選了個不是很合理的角度,寂緣覺得自己的口舌已經不太利索了。不過這句話的成效似乎還不錯,洛桓的步子頓了一下,又見他游移片刻,然後認命地嘆了口氣,撓了撓頭,止住步子,說:
“……找個陰涼的地方,我就陪你等,這樣行嗎?”
☆、8月15日
不愧是到了盛夏。
當一直有事可做的時候還好,安靜下來之後,只覺得燥熱難耐。周邊足夠遮陰的地方并不多,且不提廢墟裏的那片派不上用場的殘渣,即便是走到了稍遠處,找到幾個殘存的還姑且稱得上是樓房的地方,這些樓房的屋檐也過于狹窄,沒落下多大的陰處。
耳邊萦繞着能聽到蟬聲,但環視,沒見得有樹。
“……是不是很想念那個涼爽的地窖?”沉默了小半天後,洛桓嗓子裏一聲輕笑,語氣頗為悵然地。他用一只手擋住自己的眼睛,好避免明亮光線造成的眼花。這其實只是心理安慰罷了,實則無甚用處。
“有點。”
盡管那并不是一個适合久待的地方,但不得不承認,在溫度方面,是真的有點想它。
“寂緣就不能在這種熱天裏派上些用場嗎?”
很容易便能猜到他說的是自己屬性的特色,寂緣稍微停頓,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說不行。
“——洛學長确實是無靈力者,對不對?”
洛桓覺得好笑,輕佻道一聲是,然後偏頭過來,指縫中露出一雙眼睛,在等待她接下來會是個什麽表現。不知為何,他的眼中有些粼粼,看上去竟像是哭過一小場似的——即便解釋成是疲憊造成的連續哈欠,之前并不見他的肢體動作有過這樣的傾向。
就算是這個問題觸動了他,正常來講,也不可能這麽快就表現在神色之上。
“所以你不知道使用這玩意兒的各種限制……也是很正常的。”
“哦?”既然寂緣意味深長地這麽說道,洛桓也便提了興致。“我能不能有幸,從林小姐的口中得知個一二?”
“……從你口中聽到正經的稱呼怪奇妙的。”寂緣皺眉。被這麽稱呼并不是壞事,并且可以說,這能夠稍微保持些距離,總好過直呼名字,然而大概是因為親昵的稱呼稱得久了,所以一時無法習慣。林寂緣搖搖頭,讓自己的頭腦忽略這些雜七雜八,咳嗽一聲以作鎮定,然後道:
“沒什麽——靈力用多了,會被身體造成影響……具體怎麽個影響我也說不清楚,總之就是要克制。”
尤其現在的自己還是一個很奇怪的,不知什麽時候開始的,她自己都完全弄不明白的體質。使用靈力的影響會不會因此變得更嚴重,這都是不好說。
當然,關于這個奇妙體質的話題,林寂緣不會主動提起。
卻不想,洛桓像是洞悉一切似的,又用着輕佻而無所謂的語句,道出了她心中的隐秘之處:
“直白來說,是會‘折壽’對不對?”
噎得寂緣一時無法回應。她怔怔地看過去,心裏在疑惑着這家夥到底理解着怎樣的程度,在自己面前又有多少部分是在裝傻。被這份過于耿直的視線注目久了,洛桓眨眨眼睛,神色竟比先前還要輕松些,愉快道:
“你之前曾說過——我家的覆滅是因為‘咎由自取’,說明你肯定知道其中的緣由,難道我猜錯了?”
他忽而提出一件,乍聽之下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然而一經細想,卻發現,其中的本質竟真有着微妙的聯系。寂緣被堵了個瞠目,腦子裏亂得很,各樣的線索纏繞在一起,暫時尋不到解開的方法。她于是深呼吸,心裏告誡自己一定要靜下來。
“不,大概,你說的是對的。”
只不過,這個問題,林寂緣一直沒有好好地想過。
“說起來啊,你的那個青梅竹馬,好像就很在意着‘折壽’這回事兒呢——自從他母親過世之後。”
“有嗎?……我完全沒注——啊。”
雖然沒有十足的根據,證明自己所想到的和現在有所聯系,但是,和他在高中重新遇到之後,真的很少見他用出過靈力來——她現在回想一下,甚至根本就沒見過。
也就只能在他異于常人的體溫上有所感應了,除此之外,真的是完全沒有過。
看見寂緣原本否定而後忽然領悟的樣子,洛桓先是沉默了一會兒等她回過神,接着才說:
這又是一句乍聽之下毫無聯系的事情:“說起來啊,你有見過他靈力暴走的時候嗎?”
“什麽東西……?”
是一個沒聽過的詞語,卻又有些耳熟。它的字面意思倒是很好猜想,至于具體是件怎麽樣的,會有怎樣的後果的,則一時無法切身領會。
“每個靈力者都要經歷過一次的那個,你不知道?”
洛桓眼睛微睜,對此顯然不太置信,并有少許的驚訝。半晌後他唏噓地搖搖頭,手終于舍得從臉上挪下來……
這卻是讓寂緣吓了一跳。
在他眼睛從額頭上落下來取代手的位置之前,那時間即便短暫,也足夠那可怖的痕跡暴露出來了。
“你的臉——不對,咳……那個,‘靈力暴走’是什麽樣的?”
洛桓的眼鏡下面原來遮着一條傷疤。傷疤橫向,基本就是從眼睛到另一只眼睛的長度。看起來倒是不寬,所以才能在粗框的鏡框下面被掩飾住吧。尤其他現在身上手上還有不少的血跡,半凝固的粘着性液體濺射在臉上之後,顯得那張臉如同是從地獄裏面存活歸來似的。
“——也就是說,寂緣并不知道,你自己的靈力也正在經歷着這個階段嗎?”
“什——?”
“但是卻和一般意義上的不太一樣,因為寂緣是帶着家世的。”
“這和家世又有什麽關系?”
“就像易罔帶着他那可怕的增幅似的,寂緣你也帶着幻術——我說順嘴了?”
後半句話好像值得懷疑,然而寂緣一時沒反應過來他順了哪門子的嘴。于是專注于前半句,至少前半句她能聽懂的部分比較多。“……前陣子,也有人和我說過,不要太相信現在看到的聽到的東西。盡管我已經忘了是誰對我這麽告誡過。”
林寂緣痛苦地搖搖頭,果然不管再怎麽勸說,心裏一旦開始發亂,就很難簡單的恢複如常。她頭一次如此希望周圍快點有別的人過來,認識的也好陌生的也罷,至少能夠把這些個淩亂的話題碎片給避免開。
然而理智告訴她,現在的所說所聽絕對不可以錯過。
“——順帶一提,今天我特意帶你來這個地方,就是為了帶着你離開那個已經亂得不行的環境。至于你信不信,我沒辦法說了算。”
“請你把一件事好好地說明白之後,再換別的,行嗎?”
林寂緣閉上眼睛,悵然地想擡頭沐浴一下天空,然而在太陽的光線下,她只能擺下陣來,耷拉着腦袋,感受着身邊難忍的燥熱。她此時只覺得渾身無力,說話已然開始發飄,脖頸很是沉重,也覺得發暈。
“……大概是快要中暑了。”她輕嘆,“所以,那個‘靈力暴走’,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兒?”
“也沒什麽可說的,就是一個‘階段’而已——可以說是象征着小靈力者向大靈力轉型的過程吧。”
“能拜托你,認真一點嗎……?”
他的态度依然這麽輕佻,太過吊兒郎當,很不适合現在的氣氛。然而不可否定的是,這該死的輕蔑居然就是他的性格所在。跟這個人說話,若不是如今這種狀況,肯定會忍無可忍直接被氣到神志不清吧。
“反正就是這個意思,就好比初中升高中的那場考試一樣,過了就是過了,只是失敗的後果更嚴重一些——也沒嚴重到什麽程度,只是會死而已。”
“這還真的是‘毫不嚴重’啊。”寂緣懶得反駁,于是嘆口氣,順着他的話接下去。她忽然想起,這個洛桓的生活态度是不是不太對勁,好像各種觀念都在展示着他的消極。
她已經對着同一個話題追問了好幾次,最後也只得到了這麽一個含混不清的回答。既然又想到了些其他,還不如就此換一個。
要趁着自己因為中暑而暈倒之前。
為什麽自己還不願意動動靈力呢……可能是和話題們有關,更多的可能是一份毫無道理的頑固——至于她在頑固些什麽,那則是一個更為深奧的,無人能夠理解的事情了。
“在洛學長的眼裏,‘死’是什麽樣的存在?”
“你和她問了我同樣的問題呢。”洛桓輕松愉悅,“我的回答嘛,‘是必經之路。’僅此而已。至于快些到達還是慢慢走,我并不在意——只不過我的體質沒那麽好死,才讓我在經歷那麽多亂七八糟的之後,還支撐着活到現在。”
他旋即做了一輪深呼吸,瞥向這邊,一幅笑顏:
“是不是太沉重了?”
“還好……我可不可以說一句真心話?”
“請。”
“——你真是個瘋子。”
聞此,洛桓竟表現得更加高興快活,那份笑顏一旦綻放開,就給人一種已經無法挽回的錯覺。配合他渾身包括臉上的血跡,場面直讓人覺得難忍以及作嘔。林寂緣不由自主地退開幾步,對這個人産生了心理上的抗拒——不如說,抗拒一直都有,只是忍到了現在才爆發。
“比起那些自稱正常人的家夥來說,當個瘋子可是舒服多了——小心腳下喔?”
還沒來得及看清楚接下來的發展,寂緣突然驚覺腳下一空,緊随着便是飄忽的,如同墜下懸崖一般的虛無感。她下意識想喊叫,嗓子竟發不出聲音。
眼前的景象愈發模糊起來。
☆、8月20日
“哦,早上好——睡得還舒服嗎?”
只是閉着眼睛做了個小小的哈欠,便聽到了頗為耳熟的聲音的問候。眼皮子很重,要費點力氣才能睜開。林寂緣掙紮片刻,終于在和困倦的鬥争中得以險勝。
“……這裏是?”
背後的觸感軟綿,身上覆着的的确是被子。随便一掃看出來這就是學生的宿舍,然而因為宿舍這東西每間都近乎千篇一律,暫時沒看出來是屬于誰的房間。
若是自己的,便能從細微的布局之中看出些分毫,而這裏顯然不是。若是這位熟悉的人士的,因為關系算是親近,也該能認出來才對。兩個答案都不作效,只能疑惑。
“宿舍。”
“我知道。”
易罔給出了一個過于敷衍的回答。寂緣努把力坐起來,再度緩慢而認真地看了一圈,證明這的确是一個對自己來說陌生的房間。
不過,此次掃視意外瞧見的某樣東西,倒是說明了房間的主人是誰。
挂在門口旁邊牆壁上,有個劍鞘,劍本身則好好地安置在裏面。帶着少許的好奇,寂緣踱着沉重的步子走過去,握住劍柄□□一點點,便足夠在劍身上看見那落款。
“洛學長?——可是他人并不在。”
彼時寂緣說話的時候,腦子裏還是悶轟轟的一團,她甚至沒辦法保證自己吐字是不是清晰。所幸思維并沒有因為身體的不堪而受到影響,只要保證不要被帶得一團亂麻,說幾句能夠讓人聽懂的話還是做得到。
“……那家夥。”
易罔似乎對這個人名很是反感,只聽他咬牙切齒,但忍耐下并沒有接着罵出口。記憶中依稀記得,易罔和洛學長的關系應該不錯才對,中途是發生了什麽事情,才讓他變成現在這樣,一聽到名字就氣憤的樣子?
寂緣搖搖頭,昏沉的感覺依然厲害,以至于讓她感到喉間都在作嘔。試圖回憶起之前的事情,她記不太清自己是什麽時候睡着的了,不過潛意識裏,肯定不是正常的夜間入眠。
“等……我之前,是做了什麽來着?”
興許易罔不太希望自己想起,他忽而急忙,擺擺手迅速消遣道:“想不起來也沒關系——好久沒見了,聊聊別的怎麽樣?”
易罔的神色過于不自然,這當然不能讓寂緣輕易接受。然而實在是毫無印象,至少若能有一丁點的聯想,都不至于混亂如此。林寂緣随随便便在腦子裏亂想了些毫無邊際的詞語,試圖能通過乍現來找到線索。
“……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說着,她擡頭,果然鐘表就和大多數房間的布局一樣,放在書桌上方接近天花板的牆面之上。鐘表的指針指的九,看天色也亮,所以現在是一天中的上午時刻。
鐘表下面挂着一個小小的步子,湊近過去,原來是日歷。洛學長看來是有着過一天便在日歷上劃一天的習慣,于是很輕易就知道了今天的日期。
“二十號……诶?”
“怎麽了?”
“我之前……幾天來着?三天還是五天……總之是不對勁吧。”
見寂緣深思的模樣,易罔無動于衷,而表情卻深沉得很,看起來對此肯定知情且有所隐瞞。
寂緣咽了口口水,轉而面向他,一字一頓地問道:
“你知道原因嗎。”
“讓我想想現在能不能說——好像已經無所謂了。”
“……什麽意思?”
怔怔地盯着他,被盯着的那位面不改色,沉悶的模樣和從前所見實在是相差得太遠,陌生的感覺也因此越發的強烈。
卻見他突然詭異地笑笑,笑得較輕,随後竟慵懶地伸了個懶腰。又一聲哈欠過後,他雙腿忽而脫力,極為精準地讓自身落在房間裏能瞧見的唯一一張椅子上。椅子是書桌旁的那個,所以他還能順便把手也搭上去,整個身體在合理的借力之下能夠得到很充沛的休息。
“其實如果我真的想做的話,可以讓你一直睡下去來着。”
說話間,他伸手摸了摸口袋,從中掏出一個透明的塑料小袋子。那個小袋子有點像是看病之後拿到的藥袋,而其中确實裝着一些藥片。袋子一半左右是空的,底部則被藥片擠滿——醫院開藥不會把這麽多都囤積在一塊,所以可以确定這是易罔自己補充進去的。
“等——你莫非!”
話不需要說得過分明白,就已經能夠意會。沒有想到他竟會做出這麽離譜的事情來,寂緣瞳孔因驚訝和些微的恐懼而擴增,視覺也因此花了一瞬。眨眨眼睛總算是恢複過來,卻看易罔已經将那個袋子打開,伸着指頭從裏面蹭出一片來。
書桌上有個半透明的水杯,他把藥片丢了進去。水杯裏僅僅是“有水”的程度,水位太淺,連四分之一都不到。
藥片進去以後,似乎很快就化解了。半透明的外表本來還看得見有隐約的白色影子,那影子越變越小,直到徹底消失不見。
“不過我也不是那麽窮兇極惡的人啊。”易罔輕松道。
他伸手将杯子一摟,就勢将液體一飲而盡。
“……哈?”
林寂緣簡直目瞪口呆,莫非自己剛才的想法是猜錯了不成?
“只是安神藥而已,和安眠藥多少是有點差距的。”
寂緣咳嗽一聲,希望自己說話不會打顫。她當然不能就這麽稀裏糊塗下去,于是問:
“讓我确認一下——這不光只是一個字的差距吧?”
既然藥片是他自己裝進去的,是否也有理由認為,這甚至不是市面上有流通的物品?若真是如此,則有點太過可怕,寂緣希望自己的這個想法絕對不要得到驗證。
然而她失敗了——林寂緣的直覺,有的時候會莫名其妙地很準。
“是我一個認識的人,他自己研究出來的。起初我還有點懷疑,試過幾次之後就發現他實在是太厲害了。”
盡管對他口中的這個人有所懷疑,眼下不是跳轉話題的時候。
“所謂‘安神’又是指?”
以及,易罔剛才喝掉的……
“鎮定劑而已。”他說,“不像安眠藥那樣藥性強到讓人安靜到睡着的程度。你可以把它想象成是安慰劑和睡眠藥之間的程度——是不是我不解釋反而會比較好?”
他說的沒錯,經過他後續的那個補充之後,寂緣反而更捉不着頭腦。總而言之,就是可以鎮定心緒但不至于陷入沉眠的程度,簡單總結之後還是能夠理解的。
“但是……我卻睡過去了很多天?”
她突然記起來,之前是什麽狀況了。記得是五天前的盛夏下午,地點在一處……舊址一樣的位置,和洛學長一起,自己似乎是因為中暑而昏過去的。
“說明寂緣心裏需要安慰的地方有不少呢。”易罔笑道,“需要安慰的地方太多了,累積起來就造成一睡不醒的局面咯?”
他應該不是認真地說這話吧,寂緣皺皺眉頭,指出:
“拜托你尊重一下基本的藥理?”
“果然不能随口亂謅嗎。”
幸好他姑且有些基本的自覺。他微微停頓,舉起手邊的杯子又想要喝。那杯子裏的水早就被喝得幹淨,他空舉着也不會有任何的成效。
“……有點渴。”他忽而說道,竟把眼光投給了寂緣。
被他期待的神情弄得不知所謂,林寂緣怔怔,片刻後磕絆地回答道:
“別看我——我又生造不出水來。”
“是這樣的嗎?”他居然對此表示了懷疑。
易罔明明應該很了解自己的情況才對,怎麽突然就有了這種不切邊際的期待了?寂緣揮揮手,表示自己真的做不到,沒想到易罔竟在這一點上開始了死纏爛打:
“不試試看怎麽知道?”
“我多少對自己的能力是有點分寸的,好嗎?”寂緣推拖着,想着這家夥今天到底是怎麽了。“以及,藥的事情還沒說完呢,你別想帶偏。”
這點把戲被識破,易罔神色微張,終究是只能怯下陣來。他忽而悵然地身體後仰,整個軀體全癱軟在椅背之上,氣音很大,一句話說得像是把肺裏的空氣全擠出來一般費勁:
“不試試看怎麽——唉——藥啊——我只能說,它真的只是安神而已——”
“你莫非想說……我只是因為想睡,才睡過去的嗎?”
“不知道,我又不是專門學醫的——不過大概是這麽回事吧。”
“拜托你不要再在這種時候用‘大概’來敷衍!”
一聲沒控制好的大喊,讓寂緣頓覺耳鳴。她盡管精神上是醒的,然而身體狀況卻比她想象的還要差。驟然的暈眩讓她沒能站穩腳步,恍惚間好像身體正在向後倒去。
還好,她的背後離床鋪并不遠,就着倒下問題也不大。
上半身剛剛好夠到了床鋪的邊緣部分,而腰部以下的部分則以一個扭曲的弧度耷拉着——這讓寂緣的身體産生了不合理的拉伸,感覺腰快要閃了。
“還好嗎?”
不知道什麽時候,易罔竟然已經到了自己的身邊。他看起來晚了一步,還是沒能将自己從摔倒的情況之中解救出來。
“……勉勉強強。”寂緣憋着一口氣回複道,“哈……真的是……才發現全身都很痛。”
除卻新增的這個抻傷,她意識到,自己的右手臂竟然難以做出大的幅度,稍微過分便會有強烈的痛感——在摔倒之前并未覺得身體壞到了這個程度,可這種摔法按理說并不會傷及手臂。
“歇息一會兒會比較好。”易罔道,幫着她調整成了一個舒服一點的姿勢。
☆、8月20日
“到底是從哪天開始的?——我以前身體有這麽容易出事嗎?”
生病也好受傷也好,唯獨今年特別多。林寂緣頗為不爽,但事實又如此。一個不太好的聯想,她現在癱在床上渾身都在疼的樣子,完全和人逢遲暮沒什麽差別。
“難道你最近一直疏忽身體管理嗎?”
不曉得是出的哪門心思,易罔竟若無其事地展開了這種話題。他此前從沒有關心過這個方面,充其量是在已經病後,才問問疾病本身的情況。
“我想想……沒怎麽運動是真的,但我每天都有在散步。”
尤其從七月份開始,就沒怎麽再做過劇烈運動了。突然回憶一下,甚至覺得四天還是五天前,掉進洛誰誰家底下的那個坑之後的跳躍,就是暑假一來最劇烈的一次。
“散步?”
“怎麽了?”
散步應該是一個很普通的活動才對,不敢說每個人都有,但它确實能算是較為大衆的喜好。并且因為它完全不需要器材的輔助,只要有腿就行,所以也可以算是很容易實現的一種。
然而易罔卻忽然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頓了片刻,他清清嗓子,所幸他并不打算将這個話題敷衍過去:
“有點在意呢——你散步的範圍大概是多大?”
“沒什麽規律,都是想到哪裏去哪裏……所以,到底怎麽了?很奇怪?”
許是慌于應對眼前女生的懷疑和不解,易罔突然尬笑。他完全不是演戲的材料,雖然面貌并不算差,但氣質這一環節較為貧瘠——當一副傻笑兮兮的樣子映上去之後,那唯一一點點保底的氣質也跟着消散殆盡。
“……請讓我收回剛才那句話。”見狀,林寂緣不禁皺緊了眉頭,心想着這個人真的沒問題嗎。“比起我來,你的表情要奇怪得多了——‘奇怪’這種詞語是有個程度強弱的吧?”
一句簡單的調侃似乎緩解了尴尬的氣氛,當然方才易罔的表情太過讓人印象深刻,以至于寂緣還沒能從忍笑的地獄中解脫出來。“要說範圍的話……因為我都是中午過半了出門,在三四點最熱的時候回來——算算腳程,差不多在步行街口會折返。”
這依然只是一個大概的範圍,總比沒有要好。易罔頓頓精神,眨巴幾下眼睛,算是勉強恢複了常态。
寂緣挪了挪身子,讓背後更多能夠靠近牆面以作支撐。牆面冰涼涼的,在夏天的現在顯得很舒服。說起來,這個房間裏的溫度是比較适中的,所以寂緣沒怎麽注意,原來這裏并沒有空調,連風扇也沒有。
餘光掃了眼,窗戶是全開着的,門則只開了一條縫。剛才走近門邊去看旁邊挂着的劍的時候,印象裏并沒有看見“門縫”這種東西,那麽它是什麽時候開的呢。
從窗戶那邊吹來的自然風似乎是房間溫度的唯一調劑。
“這樣就說得通了。”易罔突然一句。
“‘說得通’……?你原本在考慮什麽呢?”
早就充分見識過這家夥的隐瞞程度,如今再多添上一個,也是見怪不怪。易罔依然在猶豫,然而是錯覺還是怎麽,感覺從今早醒來第一眼就看到他開始,他就一直在瞞和說明之間徘徊,并且最後的結果竟是偏向于後者的——這簡直是之前的寂緣不敢想象的事情。
“差不多和‘我們’知道的對上了,所以……啊。”
從他句末的那個嘆詞可以聽出來,他這是無意識說漏嘴了,然而對于聽者的這一方卻是一個好消息。
“所以……?”
“我一定要說嗎?”他并不放棄最後的掙紮,然而話音未落,緊接着便聽見他嘆了口氣,忽然豁然開朗似的,嘴角微揚,眉目也較之前柔和自然得多。
看起來不像是那種拙劣的演技所裝出來的。即便不能肯定這就是他真情實感的流露,至少也說明他的演技在短短的一分多鐘之間就有了質的飛躍。
“大概理解洛學長前幾天到底是在發什麽瘋了。”他依然含混,但其中的信息量并不低。
沒記錯的話,當時兩次詢問洛桓的目的,他都只用了“擅自”一詞敷衍。
“你經常用‘們’來自稱……好像只有我被你‘們’排解在外了似的。”寂緣也被那個嘆氣傳染,一聲哈後,因為頭腦得到了短暫的休息,而感覺視覺清明了很多,心情也稍微爽快了些。盡管只是暫時,能有哪怕一丁點的舒緩也不失為一件壞事。
“……至少請認為我是站在你這邊的吧?”易罔苦澀道。
“恕我直言,我有點做不到——或者從現在開始,你努力努力?”
其實理智來想,論對時局的了解程度,處于下風的是寂緣自己才對,她這句稍微帶有命令性質的言語其實并不合适。不過易罔對此并不在意,他順着自己的話,姿态放得低,道:
“感謝寂緣還能給我這個機會。”
兩人正巧對上了視線,于是便都會心一笑。
“既然你和我一邊,最起碼我能不能知道,這段期間你到底是怎麽回事?”
氣氛較之前相比已經舒緩了很多,如同平常聊天一樣,她便輕松地這麽一問。大概是經過了這番遲疑和思考,已然看開的緣故,易罔也不再游移,而已經開始願意和寂緣交代。
當然,若他真的有心隐瞞,是絕對不可能這麽輕易,通過幾句沒頭沒腦的聊天就放下了心結。讓他敞開的緣故肯定還有更深,但至少,最表面的因素,多少會和這份相視而笑有點關系——要是沒有的話,寂緣也許值得懷疑一下自己在他心裏到底什麽份量。
……是什麽份量呢?
一瞬的思考讓她脊背有些發寒。她感覺自己好像有段時日沒注重過這個問題了,有些可怕的是,好不容易他願意開口,眼下并不是詢問這點小心情的時機。然而若是不問,也很有理由認為,又會有好長一段的時間問不出口。
“讓我想想從哪裏開始比較好……有點亂。”
他頭微低,作一副思慮的模樣。片刻後,他開始:
“總而言之,‘我’的目的是……為了你吧。”
突如其來的話語讓兩個人都愣了片刻。然後是易罔首先調整過來,他忽而鄭重,臉上寫滿了“我沒有在開玩笑。”
林寂緣咽口口水,也鎮定道:
“具體……?”
林寂緣有點認為,可能是自己的思維太過狹隘的緣故,明明他還可能會是因為更多的緣由,可方才的一瞬間,她腦子裏完完全全就只想到了一點……并且還是她努力過一直沒有成效,最近已經因為心累而稍微放棄了的那一點。
“要解釋的話……你知不知道,為什麽現代的靈力者們都短命?”
“和這個的原理有關嗎?”寂緣的不太确定,當看到易罔不猶豫的一次點頭後,她也明白,這家夥的的确确是認真的。“不算徹底不懂,但細節确實不明白。”
當然,要稍微闡釋一下自己觀點,才能讓易罔通過自己所了解的程度進行補充。
“據說是因為靈力揮霍過度?”
“意思差不多。”易罔對此表示肯定。
他撓了撓頭,左手則在他的口袋裏翻找了一番,然而并沒有任何結果。口袋掏了個空,他明顯對此表示出了些許的焦慮。撓頭的動作偏斜了些,轉而摸向了脖頸。他的手指微微蠕動,在摩挲着似的。
然而依然沒有結果。
“用‘他’的說法……人的身上帶着兩個,一個是‘生命’,另一個就是‘靈力’了——它們的總和,便就是我們常說的壽命。”
這是一個全新的說法,寂緣此前并沒有聽說過。聽着,她不禁喃喃:“姑且不提生命的一方面,假若靈力耗光了,壽命當然就不會久……意外地還算好懂。”
“還有更複雜的,暫時算了吧,有這個程度就夠用了。”
想來自己的自言自語不光被他聽了去,并且還說對,所以他看起來才會放松了些。
“寂緣的身體卻和一般人不太一樣。”
如果自己沒有想錯的話,他接下來的言語,大概和自己……為什麽明明“死了”卻還能這麽平常的活下去有關。說起來,自己是怎麽意識到這個“死”的呢?是突然的靈光一現還是被別人提醒來着,照理說這種荒謬的事情,哪怕是從他人口中聽來,也最多只是笑笑,因為無足輕重而會被遺忘。然而事實卻是,她不僅沒覺得這不可理解,相反還接受了它。
“要說的話……變得和魂夢她一樣了。”
“她……我記得是,已經活了幾百歲的人來着——誰告訴我的來着?”
“有一種法子,能夠改變我剛才說的,那兩種因素的構成。反正最後的結果是,身體裏沒有了生命,而純粹僅由靈力構成——魂夢他們把這個方法稱作是‘異化’來着。變異的異化學的化。”
易罔還說,生命是一個定量,生來便沒有恢複的可能。靈力卻不同,根據人的天資差異,有些人恢複得快有些則慢,但總歸而言,是一種允許再生的因素。
“不過,靈力和生命有點憑依關系,正常而言,少了其中一個,另外一個也會漸漸消失——除了我剛才提到的那個方法。”
信息有些密集,要徹底理解可能有些困難,不過多少已經有了點眉目了。
☆、8月20日
“我姑且确認一下?是說,你所謂的這個‘異化’,只要能做到靈力的妥善使用,就可以永生下去嗎?”
果不其然易罔給出了一個肯定的答複。如此一來,那個人活了幾百年的理由,算是終于明晰了一些。對這個手段本身的實行還有疑問,不過想來,既然它能有這麽……可怕的後果,也就不指望易罔懂得是怎麽使用的了。保險起見,她還是輕輕問了句:
“這種術法……使用條件是不是很苛刻?”
“找遍整個大陸也只有兩個人會用——這足夠被稱作是苛刻嗎?”
寂緣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不曉得他在這個時候繞彎子的理由是什麽。他的話音也并不夠诙諧,就算本意是想要說着有趣些,這個目的也根本就是落敗。
“苛刻得可以呢,這——诶?”
如果說那個寧魂夢便是其中之一,那麽另一位是誰?疑惑着,她便如此詢問道。而易罔好不容易願意把話說開,在這一點卻依然還是掩藏的态度。看他的神情,他肯定認識那第二個人,但就是不說其名。
也許是因為那位希望掩藏名姓吧,這麽一想,也就怪不得易罔他了。
“但是……‘我’又是怎麽回事?”
目視着的眼神又有了凝滞,對此他似乎很是怆涼,盯了半天卻只是嘆了口氣。
“還不是那混蛋的錯……切。”
一句非常不滿卻又極其隐忍的言語從他的嘴縫之中溜了出來,一看,易罔的坐姿一直端正,這會兒看着他雙拳緊握,奮力地用捶打膝蓋的方式消解手上的怒氣,或者他正在抑制着不讓粗話出口。其實他若真是氣極,罵幾句也無所謂,寂緣可以理解他的。
“說起來啊。”他深呼了一口氣,一瞬便無事發生一般,平靜地面向這邊:“寂緣記不記得,在今年一月二月期間,有見過可疑的人?——一面或者擦肩也算……拜托了,請你一定要試着想一想。”
就算你要我想,擦肩而過的人有那麽多,哪能知道你希望得知的是哪一位?盡管很想這麽抱怨,寂緣搖了搖頭,輕閉雙眼,開始了大海撈針一般的回憶。“至少,告訴我一些特點吧……又不是說想就能想起來的。”
當然,易罔也知道他提出了一個有些強人所難的請求,于是他也清清嗓子,思索了半晌後,說:
“男性,名字裏有個‘月’字,長得高,性格不太正經,差勁得很。”
“你這不是很清楚他的特點嗎?”寂緣覺得有些好笑。面對着這些個信息點,她忽然好像聯想到了什麽。“……等一下,有點印象?”
且不提其人的特色,光這個月字,她便覺得不久之前見過。
“在哪裏……似乎是個牌子——門牌?在她的家裏,有間卧室……對了,當時看到的,是兩個字的名字,只不過姓氏鏽蝕了看不清……”
她并不掩飾自己的喃喃,能想到多少就說多少,讓易罔聽去之後,指不定他就能從中分析出個一二。果然,聽完之後,易罔有了反應:
“他和魂夢是同居關系。”
“猜到了——等下,你根本就是知道的吧?為什麽還要我想?”
“诶。”易罔哽了喉頭,面對這無可反駁的疑問,他難能很快給出合理的回應。他撓了撓頭,臉上一副苦澀的笑容,最後答複道:
“我想知道的不是‘那人是誰’,而是‘他和你在什麽時候見過’……這樣可以嗎?”
“因為我不認識他,所以你需要用這麽含混的形容詞?——你的語文一如既往的差。”
該說這是易罔的個性還是什麽,他有時候很會抓重點,有時候也會像這樣,在不應該的地方浪費時間。總結來說就是言語能力不夠,才讓交談變得像這樣累。
“我不太記得一二月份,但至少,就是八月九號十號的時候,我有一點點關于此的印象。”
邊安慰着,寂緣試圖從大事入手。至少想起來那期間是什麽樣的主線經歷,沒準能順藤摸瓜的把該想的給拎起來。
“二月份的話……是‘瘟疫’事件來着?我當時做了什麽來着。”
易罔點了點頭,看上去很是期待。盡管如此,他卻又添了一句:“慢慢想,不要急。”
明明就是他那邊開始的拜托,反倒是他叫自己緩慢,這人怎麽這樣矛盾?寂緣覺得好笑,不過不至于笑出聲來。看着這個人頗有些自相矛盾的行為,不知怎麽竟讓她覺得久違的懷念。
是了,半年多前,他們就是這樣的交流方式——如今想想,簡直是在犯蠢。
“當時學校完全不透露消息,我不太服氣,裝病跑到醫院裏玩了玩……啊。”
“之、之後呢?”
“……有一個怪醫生。”
自己剛入病房,甫一睜眼,馬上跟随着就是一份身體檢查。當時那個自稱醫生的人士,對自己有過一丁點不太規矩的舉動,但完全沒有深入。甚至連檢查本身所需要的規矩手段都沒有,仿佛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假裝似的。
當時他胸前的名牌上,單純只有一個“月”字。個子确實挺高,而且照這麽想,也确實符合易罔所說的“性格惡劣”這一形容。
“‘醫生’?真的?”
易罔認識他,且對此表示了吃驚,也就是說,那個人果然只是個“自稱的”醫生。以及後來,他時不時有在給自己遞送各個病房的資料,可以說多虧了他,才讓自己那幾天的活動一直沒有暴露。
當時是因為,即使不信,也沒有其他的手段,才姑且聽從了他的指示。
“說起來,我那幾天的睡眠質量格外得好呢。”
寂緣所說的睡眠質量并不只是睡得熟不熟有無惡夢。她那時候有一些需要趁着夜裏做的事,在沒有任何報時設備的前提下,她可以小眯片刻,最後準時地在應該的點醒來——能夠自由控制睡眠的深淺和長度,這才叫真的質量好。
“……二月份嗎。”
易罔陷入了沉思。
“果然是他……可他圖什麽?”
“我能聽聽是怎麽回事嗎?”
早就受夠了一直被蒙在鼓裏的感覺,哪怕易罔不想說,她已然默默做出了一定要逼問到底的決定。幸好易罔的反應還算合适,她不至于要動用強硬。
“我剛才說過他是和魂夢同居的人嗎?”他先問,見寂緣點了點頭,然後接着說:“他的姓氏是‘魇’,夢魇的魇——據說是他自己取的名字——比魂夢還要大二十歲。”
“比寧魂夢還要大?”寂緣稍有吃驚。因為已經有了一個先例,吃驚的程度不算特別強。
“嗯。也許我用年份會更有實感——魂夢生在舊歷218,魇月在舊歷199,舊歷。”他重複強調了舊這個字。
寂緣在腦內加減一下,舊歷是在266年結束的,也就是說,他們的确有着兩百歲以上的年紀。
“似乎……挺有趣的。以及,二十歲的話,聽着有點像是收養關系?”
“你說收養也沒錯。”易罔點頭,“不過事實上要比這個還要複雜得多……簡單來說,魂夢家族的滅亡,有很大就是他的緣故……然而就是這麽種仇人一般的關系,最後變成了你所說的收養。”
語畢,他緊接着又補充道:
“當然,我也只是聽說而已,也很有可能是被騙了——反正也不可能回到過去看當年到底怎麽回事,姑且還是信吧。”
他的态度雖消極但不無道理,以及,如果沒有猜錯的話:
“你是從魂夢那裏‘聽說’的嗎?——那她為什麽會告訴你呢?”
“不知道,不過她是一個很喜歡講故事的人。我想,可能和她那個歷史學者的興趣有關。”
如果寧魂夢是一個喜歡歷史的人,愛講些老故事似乎也不是不可能。難以理解的地方還有很多,問了也不會有結果,于是寂緣突然想起促成他們這種話題的緣由,清清嗓子之後,她鎮定,把剛才不小心忽略掉的事情重新撿起來:
“咳——那位魇月,我不記得有和他深交過。你是覺得他對我……做過什麽嗎?”
問的時候沒多加考量,說出口後才覺得有點別扭。好在別扭歸別扭,該轉述的意思是達到了的。易罔也方回過神,意識到他該把那件一直藏着的事情告知了。
“寂緣現在就是異化的體質……我懷疑,就是他做的。”
有點驚訝,但其實是在意料之中。剛才的話題中,這樣的暗示意味其實已經很強,就算易罔不直白,寂緣也完全可以憑着猜測猜到這個程度。
“我不懂,但異化既然是個術法,總該有個施行過程之類的——直白說吧,我對此毫無印象。”
此話說完,寂緣馬上改了口:
“——那幾天,好像确實有那一段是含混的……記不清,這大概值得可疑?”
“出院”的前一天,好像是,那天晚上。她隐約遇見了誰,但現在剩下了這麽一丁點的似真似假的朦胧印象,具體的細節已經完全忘了。按着現在的讨論,也許可以把這個混亂的記憶,就當成是那什麽那什麽異化的後遺症?
“我明白了……”易罔又嘆了口氣,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謝謝你願意回想……以及,對不起。”
林寂緣苦澀地搖搖頭,“你道什麽歉呢?”這麽調笑道。只見易罔表情還是苦澀,他沉默,開始往房門走去。
“稍微等我一下——拜托了,一定要等——馬上回來。”
他的聲音和背影一起消失在了門後,輕輕帶上的門連“哐當”的噪音都沒有造成。
☆、8月20日
盡管很難按捺住好奇心,然而剛才易罔的話說得實在太過懇切,讓人很難違抗他的意思。
一時屋內無人,便格外覺得覺得寂寞起來。方才一直在聊天,有件事情她便忽略了:身上有幾處帶着傷來着。最明顯的是摔了一次而導致的腰疼,此外還有幾天前開始的手臂的抻傷。
所幸最痛的時候似乎已經被捱了過去,現在只是微微有點難受,已減弱到了能夠接受的程度。林寂緣挪挪位子,讓自己身體完全躺在床上而不是坐着。躺着,越發覺得意識模糊起來,她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