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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6月11日回歸?回複? (15)

突然放松之後,将剛才憋蓄已久的能量全數爆發,咚咚,咚咚,胸膛仿佛也在跟着抖動。

她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躁動着的胸前,一時差點哭出聲來。

又隔半晌她終于冷靜,深呼吸好幾輪,然後撿起因為無意識的松手而落在身邊地上的泛黃信件。

封面的署名是她的母親,手寫的字體本應給人一份安心,卻也因為最近一直發生着的怪事而顯得格格不入,以至于詭異。信封上面的膠大半都松了,從一些微不足道但的确是有的褶皺上面,很容易看出來它早就被拆封過——是說,既然寧魂夢那家夥說這東西被她扣了一段時間,完全可以認為她已經翻看過了。

她剛才好像說,信件被她扣押了“一個月”左右……寂緣頭疼得厲害,隐約的好像記得,上個月的月末,是三十號還是三十一號來着,确實有這麽輕描淡寫過的一回事。

當時看到的信件裏面寫着的是什麽,她已經想不起來。唯一記得的是,封面是手寫體,正文卻變成了打印字跡,這份差別令她令她疑惑過,所以才還沒忘。

她冷靜了好半會兒,終于有勇氣查看裏面的內容。

信紙被水泡過似的,皺得厲害,字跡也暈染開而變得模糊不清。所幸程度不算特別嚴重,細看一番姑且能認出一些字句。暈成這個樣子的話,有點像是鋼筆和蘸水筆,從此可以稍微推斷出,這應該就是手寫信的原件——并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得出這樣的結論總比一直忙讓要好。

吭吭哧哧讀了半天,她一臉茫然地把信放下,不明白它存在的目的是什麽。

裏面只是一些家常話而已。

唯一不那麽家常的一句,是說她母親正病重,這是她口述然後由別人記述而寫下的信……病重的人,寄信時多半是交代什麽重要的事情。或者是假作家常,借此讓收信人不擔心,絕對不會堂堂正正把這交代出來。

與之相比,信封表面那個毫無疑問是“病重中”的母親所留下的字跡,這個矛盾因為很容易解釋所以不明顯。信封畢竟是可以提前或者批量準備的東西。

實在摸不着頭腦,她踉跄着站起來。吓軟了的雙腿已經恢複到可以行走的程度,她咽了口口水,看向不遠處的小屋子……她意識到,自己雖然可以不回到小屋,但同時更沒有離開這片無色之森的方法。換句話說,她能選擇的路根本就只有一條。

猶豫再三,她捏緊手裏的紙張,将它默默塞進口袋裏,然後動作僵硬地朝着小屋走去。

☆、8月29日

剛踏進去,屋內的視線便齊刷刷瞧向了她。這幫人仿佛等候了多時一樣,雖然她在外面讀信用去的時間應該都沒有超過一分鐘。被一群賊亮的眼睛盯得相當不自在,寂緣下意識皺皺眉頭,只道:

“你們……什麽意思?”

值得在意的是,一直躺着的易罔已經醒了過來。他和其他兩人的反應有着微妙的不同,像極了是在猶豫,又似帶有一絲心虛。沉默片刻,由寧魂夢率先開了口:

“那麽,林小姐已經想好該說的話了嗎?”

毫無頭緒的一句當然會弄得寂緣摸不着頭腦,她甚至不知道這個家夥究竟希望在哪個方面有所進展。是在說着信件的事情?但那封信裏根本沒有值得在意的地方。要說是其他的什麽,那更不知道是何,林寂緣沒有辦法,只能回問:

“所以,什麽意思?我該說什麽了?”

見她臉上寫有疑惑,魂夢倒是耐心十足,用着比常人偏慢的語速,說:

“一句‘謝謝’或者一句‘抱歉’——對他。”她指了指旁邊坐着的,一臉茫然的易罔。後者突然被點到以後明顯是吓了一跳,他神情緊繃,不可置信地瞪回去。後悠悠然,從舌頭裏勉勉強強吐出幾個字句:

“你這是作甚?”

氣氛微有尴尬,旁邊靜站等候的玉溆咳了一聲嗓子,問他可不可以先行告退。想來目前沒有他需要做的事情,于是魂夢默許了這個請求。他于是走向門口的方向,少許猶豫一下,回了半步拍了拍魂夢的肩膀,然後才真正推門出去。

路過寂緣身邊的時候他意味深長地微笑了一番,其中的意味難以揣測。

“字面意思,什麽時候我說的話已經讓你聽不懂了?”

寧魂夢伸手抽過臨近的一把椅子,她坐下後,手輕輕撫摸着剛被輕拍的位置,露出一副夾雜着愉悅和一股子莫名其妙的哀傷的矛盾表情。她神色很淡,如果不是因為氣氛過于凝滞,而導致寂緣不得不通過觀察別人來消磨時間的話,魂夢看上去應該更偏向于面無表情。

“我并不是指望着得到這些——”“但你‘需要’,要不然我只能評價你為,過度無私——或者傻到了常人抵達不到的境界。你希望我好好地‘誇’你一頓嗎?”

話語被生生截斷,這導致易罔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他懊惱地撓了撓頭,終于想起來門口還有一位女性。接下來的話他少許帶着些結巴,總體而言還沒到影響理解的程度。

“那個……你別太在意,沒什麽大不了的。”

“……至少,我能不能問一句,你們在說什麽呢?”

林寂緣只覺得自己和這兩位簡直不在同一個頻道上,他們聊着的明明都是人話,其中的深意她一點都觸及不到。就連這個好久沒見過的,露出了一臉傻樣,做着他只手可數的标志性動作的易罔,熟悉之中帶着的都是滿滿的陌生。

太別扭,她心裏難過得很,卻是無處哭訴。林寂緣做幾輪深呼吸,以及她并沒有忘記就在剛才,在場的某個人曾對她做出過一份可怕的威脅。她不太敢和寧魂夢的視線直直對上,閃躲着,小步子走着,她慢慢移至屋內,甚至不知道可不可以和易罔并肩坐在同一張床上。

在寂緣為此深深遲疑之前,易罔非常爽快地讓開了半邊位置。他的這份果決有很好的效果,至少寂緣終于能在這個屋子裏屋子裏找到那麽一絲絲的底氣。

林寂緣捏了捏手裏,紙張皺褶的聲音和手上微硬發硌的觸感告訴她,她把某件東西給忘了。

“啊,對了,這信……”她仿佛終于知道話該從什麽地方開始說起,吭哧小半句,輕咳一聲後,清晰明了地問道:

“裏面是些家常話,我沒看到有哪裏值得在意的……所以,你扣留它那麽久的原因是什麽?”

在寧魂夢回答之前,身邊的易罔狐疑地看過來,旋即驚呼出聲:“為什麽——?”

他方喊叫出來就馬上意識到了,很快便掩住了自己的嘴,讓音量在變得恐怖的邊緣及時勒馬。待稍定神,他小心翼翼地問,伸手試探着想把信件拿過去:

“為什麽會在你的手裏?”他的眼神在寂緣和魂夢之間徘徊了幾陣,瑟縮着,像是在害怕。

寂緣實在想不清為什麽這寫着平白無奇內容的紙張會讓他表現得這麽怪異,見他很想要的樣子,她也就默默将信交出了手。拿到之後,易罔急促地将其收至一邊,警惕地,縮在角落裏将它打開,快速浏覽了一遍之後,他也擺出了滿臉的疑惑:

“為什麽這種東西,你都要扣住?”

看着這一場小戲劇的魂夢不禁輕笑出聲,反斥:“你們給我機會說了嗎?”

雖然她的神色看起來讓人感到深深的不爽,但不可否認的是,她說的是對的。當心情平複下來,寂緣甚至意識到她在這點上最需要反省。

一直以來,她都是想問便問,生逼着就是要得到一個回答。且不提對面的人到底願不願意,她一直覺得自己一旦問了,就必須到得到答案之後才能罷休——大部分時候她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然而想想,要是問話時,對面的人對自己沒有那種容忍的趨勢,她可能早就收獲了不止一頓揍。

想通了的一瞬間會覺得以前的自己有些惡心,林寂緣淺皺眉,心裏默默抵觸着,希望自己不要再多想下去。

“林小姐——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寧魂夢雙目直視着她,面帶着微笑,笑意中隐約着甚至藏着一絲溫柔。

已經不知道起因到底是怎麽回事,總之林寂緣一直是以敵對的視角看着她。對着她然後心裏冒出了這麽樣的一種正面評價,這似乎是認識半年多以來的第一次。

林寂緣搖搖頭,腦子有些亂,半晌後,她雖瑟縮,但最終還是從唇縫間擠出三個字:

“……對不起?”

“你在對誰說呢?”

魂夢搖搖頭,目光還是在示意寂緣身邊的那位男性,她旋即又說:“他也算是做過不少事了——雖然你大概不知道。”

“喂——!”“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

面對易罔的反抗,魂夢調笑着,眯了眯眼睛,然後單手扶上自己的鼻梁,做出一副扶眼鏡一樣的動作,盡管她的鼻梁上面空空如也。“你覺得我是哪裏看漏了不成?”

然後她背轉身去,身體還沒有離開椅子,而是盡可能地拉長了身子去夠後面架子上的東西。很快她從中抽出一本書籍。那書籍外觀純黑,封面沒有标題和署名,簡直讓人分不清正反。然後魂夢随手翻開一頁,其實根本沒在看,只是做做樣子而已。

“別忘了這些書是誰寫的——說起來,你還沒還給我吧?說好的兩個月已經快到了。”

寂緣想起來這是什麽了。她在易罔手中見到過,記得是史書類的書籍,記載的東西很古老,各種各樣都有。至于她上次見到的時間點,則确實是在将近兩個月前的七月初——旋即她憶起,當時的易罔有明确地說過,就是魂夢借給他的玩意兒。

希望想着什麽就能馬上回憶起來,這份記憶力讓寂緣自己也覺得有點驚訝和不自在。前段時間的她一直在為堪憂的頭腦發愁,中間到底是經過了什麽,才讓她的記憶能力有了明顯的改觀,回到了以前該有的樣子?她面容難免苦澀,實在是不知道該從何入手。

寧魂夢拿出這本書好像只是為了秀秀,不出片刻又把它塞了回去,甚至對此事閉口不再提。

“你……你有資格這麽說我嗎?”易罔又有些結巴,細看,他此時正坐,雙拳卻是捏得緊,連手背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見。見狀的寂緣自然會在意,看着這人的反應,卻因為各種不理解和未知而感到些許的恐懼。

寂緣咽了咽口水,下定決心一般,伸手輕輕握住了那雙緊繃着的拳頭。

這個舉動讓易罔陷入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屋內在這時忽有了滴滴答答的響動,順着聲源,看到牆壁貼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鐘表,很古老的款式。這只鐘剛才絕對不存在于這個室內,否則憑着這份動靜,就早該讓人注意到了才對。

“……至少我沒有白費功夫。”這嗓音忽然輕松了些。

旋即,寂緣感覺到自己的肩膀上落了什麽重物,她稍微偏頭,果然這是易罔在借她的肩膀。她哽了幾口,除了調調姿勢讓兩人不會那麽別扭之外,不知道該做什麽,更不知道該說什麽。

看着這一幕的魂夢站了起來,走近門邊後輕打一聲響指。

她“嘎吱”把門拉開,外面卻不是之前一直看着的無色之森。透過門看出去,那裏滿滿全是黑色,呈一片虛無狀。

寧魂夢在門口等待了一會兒,約莫有半分鐘,那片虛無開始了變化和組織,再過片刻便成了一幅家居景象。

“你們要是準備好了,就快些走吧——在這裏待太久的話,外面也許都不知道是哪年哪月了。”

就在那家居模樣的室內,很貼近就有一個巨大的日歷,上面的數字大咧咧地寫着“二十九”——寂緣一直記得,今天是二十三號才對。

☆、8月29日

望見這一景象,和困惑滿滿的林寂緣的反應大不相同,身邊的易罔并沒有任何的不解,像是很早就知道這是個什麽道理似的。

“……易罔?你知道什麽嗎?”

她手往那邊那個大型的日歷指指,借此來給出一份示意。領會了這一點後,易罔悠悠然将身子從她肩膀上移開,閉目稍作養神,嘴裏慢慢地吐出字來:

“有些空間,時間的流動速度,會和外面不一樣——我只知道這點,至于原理就不清楚了。”

他說的這些話價值并不高,只是闡述這已經能夠看出來的事實而已,不過寂緣還是很開心能見到他言語正常的樣子。他看上去臉色不太好,這一度讓寂緣擔心過,現在則能稍微安下一些。

“聽起來是個……危險的地方。是不是說,我們也快點走會比較好……?”

但她依然不知道離開此處的方法,那個魂夢走後,倒是一直把門留着。然而順着走出去之後又會到什麽地方,這又是一個未知數。在寂緣猶豫着到底該怎麽辦的時候,易罔短暫的調息很快便結束,他微吃力才能站起來,走路雖然不太穩,暫時還不至于摔倒。

“走吧——反正也沒別的選擇了。”

不曉得是身體欠佳,還是精神較為萎靡的緣故,他的聲音聽起來疲憊得很,又有點像是看開了一樣。

“等一下……就一下。”

寂緣走近他身邊,稍微扶上他的身子,希望他能停留片刻。而後,她貼得更近,耳語一般,輕聲在他旁邊噓聲問:

“寧魂夢……到底可不可以信任?——我是說,前幾天,你們還……”

易罔苦笑着搖了搖頭,頗為悵然的一句“無所謂了”就被這麽輕挑着甩出,他臉上的苦澀帶有強烈的傳染性,看着就連寂緣都覺得不太是滋味。旋即,他又補充說:

“沒有理由再和她鬧不是了——而且,說實話,挑事的是我。”

他頭微低,嘆口氣後,問能不能動身了。林寂緣只得默許,走向那剛剛出現的,和此處氣氛明顯有着巨大差別的家居。

易罔走在偏前方,等後面跟着的寂緣踏進家居的範圍之後,她驟然聽到耳邊有悶沉直逼胸腔的重擊般的聲音,狐疑地回頭看去,後面無色之森的景象已然消失,變成了一堵虛空狀,卻難以逾越的牆壁。

“我還以為你們會膩歪得更久些。”

屋內,坐在一單人沙發上,寧魂夢輕聲笑道。在她的身前的茶幾上,擺着不少玩意兒。有幾本書以及筆墨,還放有一些水果和幹食。在面積并不大的茶幾邊緣,甚至還有一架占據了至少四分之一位置的,打印機一樣的機器。

“抱歉,至少我還是知道點分寸的。”易罔說。

他視線看向裏間,旋即問:“‘他’不在嗎?”

“玉溆的話,他去照顧……小動物去了。或者你問的是另一個?”

其實剛才寂緣也以為問的是那個叫做玉溆的人,但魂夢的這一轉口似乎說得很準,易罔竟點了點頭,重新問:

“‘魇月’不在嗎?你曾經說過,他分明是個家裏蹲性子。”

從易罔口中流露出的人名,此前絕對有在哪處聽過。聽到的一瞬間就開始在腦內回想搜尋的寂緣,花了少半分鐘後,也只能抓出一點點的印象,她似乎在什麽地方的一個名片盒裏看見過這個名字。

要論最清晰的記憶,則是大概半個月……一個月之前,就在這個家裏,的一間卧房門口。不過卧房門口的那個牌子只有一半,單露出一個“月”字,前半部分倒是能看出來是個筆劃偏多的字。

“昨天……不算昨天,反正那個意思——他不太老實,我揍了他一頓,現在估計還躺着呢。”

“……你揍得多狠?”

時間被攪亂,導致有些方面說不太清楚。在寂緣認識裏的所謂“昨天”,自然便是“二十三號的昨天”,按照日期算過來,已經是真實世界的一個星期之前。

她咽咽口水,忽然意識到,雖然從家居裏的這個巨大的日歷上得出了日期相關的結論,可說到底,這只是日歷而已,簡直沒多大的可信度——時間跨度這麽大,本就是一個讓人難以相信的事情,要是沒有一些切實的佐證,她不該這樣輕信的。

“離往死裏打還差一點——半死吧。”

易罔明顯卡了一下,他話音忽帶了些顫微,像是無話可說,但憋憋着還多嘴:

“我能不能問一下,他做什麽惹得你這麽火大?——你甚至對我都沒下多大的……抱歉。”

戛然而止的話音意味着他此時正在心虛。當然,從見到他醒來開始,在面對這個人時,易罔就一直是這樣的态度。這不禁讓寂緣更加疑惑這兩人此前都有過怎樣的交情,同時為自己此時完全插不上話而感到些許的懊悔。

她幾乎聽不懂這兩人的話,明明說的都是她土生土長一直帶着的語言。呆站着,她甚至覺得此時自己的存在煞是……多餘。她嘆嘆氣,看見旁邊有空着的椅子,于是走近,卻不知道能不能坐下,在不問一句的前提下,擅自坐下會不會太失禮貌。

“大可随意。”魂夢往這邊瞧了一眼,不過話音的中心還是男性的身上。“——我覺得你是在明知故問——要不然一開始就不會問那人的下落。”

有些瑟縮地坐下之後,寂緣小心翼翼地插了句:“我能不能問問……那個‘魇月’是誰?”

在魂夢把視線重新投過來之前,易罔先行接話:

“你非要這麽說的話,确實如此。”

他臉上那副一直萦繞着的心虛和哀傷,此時稍微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暢快,看上去心情和之前大不相同——只是寥寥幾句的閑聊就能讓他有這麽大的改變,一可以說明他們正聊着的某位人物很是重要,同時也知道,寧魂夢正一步步拆開他的隐瞞。

魂夢根本只是有話答話而已,卻能起到這樣的效果——真不知道該說是她言語能力過于強了,還只是單純地因為話題比較湊巧。

“關于這點……我有很大責任,最近才注意到——對不起。”

寧魂夢放下了手中的筆,站起來,拍拍身子後,竟轉過來鄭重其事地彎腰致歉。正當林寂緣對此感到目瞪口呆的時候,易罔竟也回以相同的姿勢,他在憋着一口氣,好讓音量不會爆炸而出,他說:

“我也太沒耐心——對不起。”

這樣詭異的景象弄得林寂緣不知所措,唯一坐着的自己反而成為了在場表現得最不合群的人物。好在場景沒持續太久,很快那兩人就各自恢複了常态。此時,一直被忽略的寂緣終于被喚道。

寧魂夢只是坐回了原位,但沒有繼續她之前手裏的工作。一本書還是被攤開的狀态,一旁的筆蓋子未合,筆尖将将要抵在紙頁之上,很讓人擔心會不會漏墨,從而污染了整頁的文書。

“你想見他嗎?林小姐。”

突然被念到,寂緣第一瞬間甚至沒能反應過來她在對自己說話。下意識一個正襟危坐之後,她“啊?”了一聲,旋即搖搖頭,鎮定心緒,問:“你是說,那位‘魇月’……先生嗎?”

魂夢點了點頭,忽而用一份深邃的目光凝視。她輕笑笑,“你先前見過是不假——我有點驚訝,你居然還有印象。”

她應該是從自己口中的那個帶有性別意味的稱呼中,得出的這樣的結論。其實寂緣只是憑着本能猜了一個,要不然也不會有那短暫的遲疑。

腦海中印象雖有,畢竟太淺,那人究竟是男是女,從中性……而且多半是亂取的名字中,根本是分辨不出來的。

“我只是随口說說……咳——我能見嗎?”

魂夢邊說着可以,邊踱步着,向屋內走去。見後面無人跟上,她輕笑,問:“不是要去看看?”

後知後覺的,寂緣“哦”地回應一聲,雖然很茫然,邁邁步子還是做得到。臨跟上前,她的肩膀又被拍了一下,那當然只能是易罔所為。

“我也去。”他說,或者更偏向于一種請求。

于是兩人便一起在帶領下走向裏間。

和寂緣此前的記憶完全符合,穿過客廳之後,是一條長廊,左右各有兩間居室。當看到走廊最裏那扇緊合着的門時,她忽而想起那是一個規模宏大的書房,她曾經因為偷拿了什麽東西而被打昏過一次……

“哐、哐、哐。”

打斷她的聯想的,是三聲有節奏,且愈發強烈的敲門、捶門、砸門之聲。很難想象到底是多大的火氣,才能讓一貫冷漠的寧魂夢做出這樣的舉動。三聲後,裏面依然無人應答,于是魂夢竟呵斥:

“我知道,你醒着。”

她音量不高,頂多是正常說話時的水平。但意外地很有效果,果然裏面傳來了打開鎖子,扭動門把的聲音。伴随着門合頁鏽蝕而會帶有的那種穿人耳膜的吱呀聲,裏面悠悠然探出一個人來,那人像是剛生吞了半斤苦瓜似的,一臉幽怨,回應:

“……你要是再不溫柔點,大概要醒不來了。”

☆、8月29日

他極不情願,開門的動作相當遲緩,要不是魂夢十分暴躁地将門一把扯開,光等這人的動作怕是要等上個一年。然後魂夢完全無視了這間卧房的主人的意願,徑自闖入進去,啪地一下将燈打開後,十分熟悉地走向卧房內唯一的一把椅子處。

“喂喂,好歹這裏算是我屋……算了。”

男性的抱怨一連接一連,但全部都在和魂夢的一次對視之後煙消雲散。他滿臉寫着無奈,既然撼動不了那位,他便将注意力轉向門外還在驚訝和呆滞之中的易林兩位。

“看見你們都好好的,這倒是不錯——什麽時候來的?”

雖不知道易罔此前和他有沒有見過,至少對寂緣來說應該是初見,應該。他的聲音讓寂緣覺得很是耳熟,不止在一處聽到過似的。印象如此模糊這一點,倒是說明哪怕認識過,也肯定是無傷大雅的小見面。

“不知道。”易罔如是回答。

“這樣,也就是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們剛從無色之森出來吧?——順帶一提那個名字是我起的,還可以?”

這人語氣竟有種高興和隐約的炫耀,盡管作為聽者的寂緣完全不知道這到底有什麽值得誇獎的。那四個字頂多能被稱贊一句“言符其實”,根本談不上好聽不好聽。

易罔多數和自己抱有着同樣的想法,他姑且客套客套,吭哧說:“非常……言簡意赅。”

受不了這個問題的另有人在,只聽裏面已經反客為主的魂夢一句輕蔑的指責:

“也就只是這樣了——要是我當年更謹慎些,也不會讓你來取我的名字。”

男性微撇嘴,不滿以對:“你當時明明喜歡。”

“我那是懶得自己再想,魇月。”她回應。此時她正伸手查看着旁邊小型書架上擺放着的物什。

那書架姑且還是放書的架子,不像有些人的架子上放着的全是別的什麽東西。寧魂夢手指尖橫向擦過一連串的書脊,最後從中抽出一本米黃色封面,标題寫有文字的書來。離得遠,寂緣看不見上面是哪些字。

書有标題,這本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然而在這個人的手下看見就反而不那麽尋常。

被稱作魇月的人傻笑笑,然後将門口的兩位請進屋內。唯一的椅子已經被占據,他于是說要是不嫌棄,可以坐到床上去。

按照走廊處看到的場景,這些卧室應該都是單人居住,不過這人的床卻是大型的,可供兩人的規格。被子沒有疊起來而是随意地散在旁邊,好像有推過一兩下讓它不會過于淩亂,這應該就是剛才被強行叫醒的緣故。

是說,和昏暗的走廊不同,房內開燈之後很是明亮,所以才看見這人的眼圈很重。他的外形不太整潔,這進一步說明了他是睡夢中被硬生生打斷。然後也留意到,他的左手自始而終都耷拉而不曾擡起,因為他身着短袖上衣,所以袖口處能隐隐約約看到繃帶的痕跡。

說完後他先行走近床邊,又道稍等片刻,開始疊起他的被子。果然他的左手不能動彈,疊被的動作因此受限,慢得可以。他倒是很細心,先挪出了足夠坐下的位置,自己退居于一角,這樣即便是在疊被的同時,易林兩人也可以先坐下,而不需要等候下去。

“那個……需要幫忙嗎?”

看不太下去的寂緣輕聲詢問道,這卻得到了來自寧魂夢的一聲嚴厲的拒絕:“別,讓他自己來——這是他活該。”

适應得非常快,易罔已經坐了下去,他看上去很擅長應對這種局面,甚至還少作調笑: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們兩個吵架。”

“算不上吵架好嗎?——分明就是她單方面的一通胖揍!”魇月忽而抗議,“我只是稍微玩過頭了而已!”

在林寂緣不知所措的時候,進門前看到的那本書突然出現在了眼前。定睛一看,魂夢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了起來,并悄無聲息間走至自己的身邊。寧魂夢只是“喏”了一聲把書遞給了她,又往椅子處走回,半路上她突然想起了什麽,回頭輕描淡寫說了一句:

“上次你想拿沒拿成的那本。你當時搶得太糟,折壞了不少,所以我給它換了個包裝。”

“诶?你在說什……啊,我知道了。”

第一時間沒有想起是什麽事情,轉念一想倒不至于完全沒有印象。她說的那次搶奪應該就在八月上旬時候,是通過什麽理由來過這裏來着,總之因為書裏的記敘和……易罔,有關,她一邊想逃離此處之時,順手就想把它偷走——後來好像是被誰給奪了回去,那人給自己腦袋來過一記,導致自己昏了過去,所以期間的細節已經無從回憶了。

“我已經複制過一份,所以這件可以送給你。”

“……謝謝?”

書本的封面沒有多少花紋,總體看來很樸實,但手感相當不錯,做工方面比小城區小圖書館內的藏書還要精致些。這會兒她終于能看清楚封面上的字了,讓她感到有些遺憾的是,明明有這麽不錯的外觀,封面文字卻只是幹淨利落的“新歷179年”。

“你居然把這玩意兒送給別人?”

還在和被子抗争的魇月抽空擠出幾個字,他氣有些喘,雖然只是這種日常生活中天天都會做的事情,少了一只胳膊想來也會有不小的影響。

“我樂意。”

三個字怼得魇月驟而沉默。

林寂緣鎮定精神,看着已經坐在床上的易罔身邊有預留的空位,她便遲疑着踱着步子,最後還是坐下。待坐定,易罔才又一次開口,這一回他問的像是正事:

“我也想揍他一頓……是等他康複了還是現在趁弱?”

“我還在呢!”

寧魂夢回答:“你需要的話,我甚至可以幫你按住他——要來嗎?”

說罷她真的将視線轉向了話題中心的那位人物。場上的局勢已經弄得寂緣滿臉糊塗,這幫人到底是怎麽回事,互相是個什麽關系,又曾經經歷過什麽,她哪怕一丁點都不知曉。甚至就連這個男人的名字,她都是三分鐘前才得知的。

“打、打斷一下……我是不是有點多餘?”

又不能參與進去,這也不像是那種可以随意旁觀的景象,剛坐下不足分鐘的寂緣馬上就有了想離開的願望。不過,易罔攔住了她,讓她再坐會兒,他終于想起來欠一個解釋:

“就是他,讓我們這陣子好些忙活。”

“诶?”

“我說過我只是‘玩過頭’了而已!”魇月理直氣壯地反駁道,“至少我本意不是想弄這麽複雜的!”

“停停停……!”林寂緣連連揮手,“我聽不懂啊!你們能不能,‘稍微’也好,說些不那麽‘深奧’的話?”

伴随着“嘣”地一聲悶沉,連帶着柔軟而有彈性的床墊都晃動了幾分,那被子重重地落在床尾,将将擦過寂緣的後背。魇月看上去相當懊惱,他越過易罔的肩膀盯了自己一會兒,然後反問:

“話說啊——你真的不記得我?”

“……有點似曾相識,至少互相說上話這方面,這應該是第一次吧。”

對于他調換話題的這一卑劣舉動,寂緣感到十分不滿。但自己一點線索都沒有,他說了就是賺到,他不說自己也無可奈何。林寂緣心裏嘆嘆氣,在精神方面感到了深深的疲憊。連做了幾個深呼吸之後,她才再說:

“我單方面認為,是毫無交集……但你的态度不是這麽樣的。”

魇月忽而挑了挑眉,神色開朗了一些。他輕吹一聲口哨,走至書架旁邊,從邊角處抽出一張紙……像是證件,更偏向名片,似乎是服務員挂在胸口的那種牌子。

他把牌子輕巧地丢過來,相當準确地擊在寂緣的手裏。這麽短時間裏竟然接連收到了兩個“禮物”,這讓寂緣簡直哭笑不得。

這牌子,是醫院的執照……

盯着上面唯一代表持有者身份的,孤獨的一個“月”字,她沉思了好久。

醫院……?林寂緣想起自己今年年初的時候,确實有去過……

“啊——你是那時候的!”

想起來的同時她沒忍住一個彈起,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站了起來,就差一只手抓住這人的衣領。挨得較近的距離下她不得不擡頭和魇月對視,足足十幾公分的身高差讓她的脖子頓時有了扭到的感覺。

“以及……之後,那個賣小吃的攤子——半年前的事情了。”

頓時豁然開朗,然而當回憶沖進腦海,随之而來的是更加的混亂和不解。“我只記得當時有個怪醫生……而且你就頭天和我說過兩三句,之後就像是沒那個人似的——我當時還覺得是不是把做夢當真了。”

“打斷一下,寂緣?——你們原來早就認識的嗎?”

“不,只是一面之緣。”魇月糾正,“對她而言是這樣的——反正我的游戲的起點在那裏。”

魇月哈哈地笑了兩聲,右手手指擺在嘴邊,俨然一副“噓別再說話”的架勢。旋即,他指尖微微洩出了紫黑色的靈氣,靈氣放出來卻只是任其蒸騰流進空氣之中,完全不做術法的準備。

不經意間,寂緣已然皺緊了眉頭。

☆、8月29日、8月31日

魇月忽而假裝方才什麽都沒做一樣,将那股子洩露而出的危險氣息一瞬收起。從他一閃而過的視線可以知道,他此時大概正被魂夢無聲地威脅着。

僅從目前所知,他和魂夢的關系似乎不太好。但要是換個方面去考慮,這說不定是“好”的另一種方式的表現。至少住在同一個家裏這件事就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想到這裏,寂緣又記起,別看這間小卧房裏已經擠了四人整,算一算還不到全員到齊的程度。

話說回來,她這次來這家的目的是什麽?——是為了從無色之森出去。順延着想下去,進入無色之森的原因是某天晚上一次奇妙的争執,這争執的原因又怎麽回事?一路亂思考着,只覺得思緒越理反而越亂,更何況眼下還多出了一條新的支線來。

“考慮得怎麽樣了?”魇月微笑笑,對着寂緣問道。

“啊?”

“我看你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

是說自己的疑惑已經這麽明顯地表現在臉上了嗎?林寂緣趕快搖搖頭,乞望能夠平複一些。在想着不能讓這個人占據話語主導地位的同時,她不忘記有一件最關鍵的事要和這個家夥确認:

“沒什麽——于是,你的‘游戲’,是個什麽內容?”

魇月停頓少許,但神色不帶任何的慌張,看起來只是在找着合适的說法,而并不很像有隐瞞的打算。林寂緣此話一出,坐在她身邊的某位竹馬也跟着嚴肅了幾分,同樣對此很是在意。

“怎麽說呢……活太久了就很想多找幾個玩伴嘛。”

“這家夥比我都還要老二十歲。”卧室另一角的寧魂夢在沉靜了很久之後,冷不丁又插上一句嘴。“不過年齡都是虛長的,內心裏和小孩子沒多大差別——我都覺得煩。”

魇月口做噓聲,嘲道:“太無情了,也不想想你當年是怎麽‘活’下來的。”突然的插曲沒有打亂他原本的談話節奏,他旋即将視線轉回,對着易林兩人繼續說道:

“當然這樣的念頭可不是老年孤獨啊。”他一臉正氣,“不過,雖然以前也有過類似的想法,會想着‘制造同類’倒确實只是第二次。”

“異化靈力者可以永壽……他是這個意思。”魂夢補充,“至于過程……我只能說,反正不是痛在自己身上,所以無所謂——你是想這麽說嗎?”

被接連追問的男性選擇了啞口以對,見他沉默,寧魂夢嗓子裏輕蔑地呵了一聲,挑釁道:“看來我是說對了?”

“……差不多吧,你真是一如既往地不留情面。”

作為不那麽知情的旁聽者,林寂緣此時聽得是一頭霧水,但總比最開始好多了。趁這兩人開始拌嘴的功夫,林寂緣頭腦裏将這幾句雲裏霧裏的話整理一番。

關于這個異化靈力的說法,前不久她已經聽到過一次,起初不信,到現在不信不行。大致的情況似乎是,這是一種術法,至于能夠使用的人,則只有寧魂夢和這位剛認識卻滿臉熟人相的魇月。再從先前所言,這位魇月是受不了年歲虛高卻無人陪伴的日子,想找些新的玩伴……抑或“同類。”

但幾百年來和他同行的女性多數是持不贊同态度,要不然也不會出現被暴揍這樣的景象。如此一想,在某種層面上,這竟是一個孤寡老人在尋找溫暖的故事——冒出這麽一個想法的瞬間,寂緣被自己給驚訝到,于是不禁打了個寒顫。

“那個什麽什麽術法,後果很嚴重嗎?——要不然寧小姐不會這麽反感。”

被提到了後,寧魂夢伸了個懶腰,神色倦怠得很,但她還是回答:“只要成功了就沒什麽,其本人能不能接受這份壽命另說。失敗就是直接死,也有介乎成敗之間的那種情況……你大概不會想知道那會怎麽樣。”

林寂緣咽了咽口水,雖然沒多少實感,她姑且謹慎地問道:

“前不久……我的記憶力變得特別差,和這個有關系……?”

寧魂夢點了個頭之後不再說話。

“好啦,你還要在這裏磨蹭到什麽時候?”

循聲看去,魇月手裏拿着一只表,他将表面對準了魂夢的方向,示意時間已到。見狀的寧魂夢并沒有很快離開,而是猶豫着,并意味深長地看幾眼易林兩人。帶着一絲神秘而說不出來什麽心情的笑意,她悠悠然推門出去,“哐!”地一聲将門砸得暴躁。

“……魇月?先生?”

“直呼名字也可以,取外號也行,我都不在意的——啊,外號的話,你得提前和我說一聲,要不然我不知道你在叫我。”

“那,魇月,為什麽你的玩伴對象會選中我?純粹是巧合?”

“多半不是巧合。”

冷不丁從身邊出現的聲音吓了寂緣一跳,她一個小哆嗦,然後才不滿地輕聲指責道:“你都安靜這麽久了。”

易罔的表情不太對勁,從他微蹙的眉角和半眯着一副深思模樣的表情中仿佛能看出些許的……憂傷?而他後續話語的語氣則說明他對此人并不多信任:

“你是看準了這個姓氏吧?”

雖是問句,但頗有種咄咄逼人的氣勢,他就差一個站起來扯着那人肩膀吼了吧。易罔放在膝蓋上的雙拳微微地握了緊,小臂也在使力,繃出了不顯眼但确實是有的肌肉。他後續又嘆一口,不等魇月對此做出反應,他追問:

“據說你以前和林家的關系并不怎麽樣?”

“是嗎?”魇月挑挑眉毛,“你是怎麽認為的?想追究我的舊事,你怕不得是一個當世聞名的歷史學者——不是我自誇多重要,但我畢竟是一個兩百四十歲的老頭子呢。”

易罔接受了他的這份挑釁,他做了一輪深呼吸,然後:

“我倒是不知道你個人是怎麽樣的态度,但至少,從家族方面,你們和林家……的局面,有點點一言難盡吧?”

好不容易覺得腦子沒那麽亂,易罔突然來這麽一處,寂緣再一次混亂了起來。她禁不住打斷一句,滿臉不解地扯過這位竹馬,拽着他希望他先給自己一份能夠理解的解釋。

“打斷一下——你這是說着多少年前的事情?和現在有關系?”

易罔卡了一下嗓子,他嗆了口,旋即用着一副驚恐的神态瞪回來。看得寂緣簡直不知道該氣該笑,就算要驚恐,也該是自己才對,他瞪個什麽勁啊。

“沒、沒有……好像真的沒有。”

為了掩飾他言行中一股子的尴尬,他傻兮兮笑兩聲,手撓撓頭,馬上裝成了一副無辜的模樣。

“哈、哈!”

見狀,稍遠處的魇月竟非常不合時宜地怪叫兩下,後做出捧腹的模樣。他的一只手正斷着不能移動,這使得本來就不怎麽雅觀的姿勢變得更為難看。

“這樣,林小姐,你有什麽不懂的盡管現在問。易小哥嘛,反正通行順暢,想什麽時候跟我對峙都可以——所以,‘寂緣’,輪到你了。”

“诶?”

實在看不懂這人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情緒波動,林寂緣皺緊眉頭後,不經意間注意到自己的手心已經出了不少汗,這說明不管她表現看着怎麽樣,其實真實的心境已然亂而慌,但她甚至說不出來自己在怕着什麽。

“那、那麽……你的游戲還順利嗎?——好像不是。”一時驚惶而順口而出的問題,想起這幾天的經歷,明顯自己并沒有按照這人的預想發展成那種異化體質,于是這人的游戲只能是失敗。寂緣再度咽咽口水,勉強鎮定心緒之後,她重新問:

“失敗了,但你并不懊惱似的。”

“你要想想我多大歲數。要是年輕人,失敗一次大概會擡不起頭,我早就不是那種玻璃般的心态咯。”

他沒有否認失敗這個說法,并自嘲着笑着說道。“雖然少了寂緣一個是有點難受,但還有別的人願意呢。”一句之後,他雙手舉起,伸了個相當滿足且惬意的懶腰,又言:

“其實我有在想,要是故意把林家整得荒廢些,說不定成功率會——”“你敢——!”

刺耳的喊叫震得寂緣耳邊發麻,一兩秒的懵懵後,她才意識到,這是她身邊那位急站而起,又憤慨至極沖上了前去。她回過神來的時候,易罔已經與其對峙。

“砰!”

“哇哇哇,你這麽氣的嗎?”

魇月吃痛地半蹲了下去,再看,原來是膝蓋被重踢的緣故。他半彎腰,要不是後背抵在了書架之上,這會兒差不多要躺。

易罔死死盯着這人,他手上力道使得重,又有着體态的優勢,于是壓得魇月暫時站不起來。

見這人無聲且又帶着十分恐怖具有威脅意味的凝視,魇月尬笑笑,再說:

“拜托,我多少也算是傷者,你這麽做不太厚道吧?”

隔了半晌,易罔才冷笑:“……你這也叫傷者?”

他非常不客氣地往這人的膝蓋又補上一腳,并順帶扯起魇月的一只胳膊,将其舉高些,蔑笑道:

“順帶,我更想知道,你這滿嘴胡言到底是在隐瞞什麽?——或者,你在袒護誰呢?”

越來越突兀的場景讓林寂緣深深感受到了自己是如此多餘。

☆、8月31日

已然一觸即發的怒氣完全展現在了易罔的行為之上,他前幾分鐘分明還平靜。被以一個微妙的姿勢壓制着的魇月不動聲色,滿臉挂着亦假亦真的笑容,深邃道:

“啊呀,你這是在懷疑什麽呢?”

“我只是不相信,你和魂夢那家夥明明同住,她卻隔了半年多才注意到‘你的’行為。”

“她喜歡出門到處閑逛,而我只喜歡在家裏宅着,懶得和她一起晃悠,實際能相處的時間并不多——我這麽說的話,你會相信麽?”

實際上,他們說的話邏輯已經算是可以的了,只是因為寂緣對其中內情不夠了解,才會覺得混亂難以理解。至少現在大致能知道易罔糾結的點在哪裏……既然聽不多懂,她幹脆放空精神,還不如在腦海裏好好整理一下她已經知道的訊息。

首先是,毫無疑問,有一個寧魂夢作為此次的焦點。哪怕已經到了現在,寂緣還是不知道那個人到底處于什麽立場。聽說她是在幫忙,但她幫在哪裏,幫了多大的程度,這都是近乎于完全未知。

然後便是眼前這個名叫魇月的男人,他可謂是目前為止寂緣見過的人中,出現得最為突兀的一位。甫一出場就說什麽他便是事件的背後主使,可信度姑且擺在一邊,因為這一點差不多能從易罔的态度中看出個一二。

這人的目的只是“找個玩伴”而已嗎?

林寂緣深呼吸一口,她盡可能想讓自己輕松一些。然後注意到,就在她短暫遐想的功夫裏,那兩個人竟已經不見……她趕快四處望望,幸好趕上了他們準備離開卧室的節點。再晚上半秒她可能就只能聽見關門聲了。

“你們、嘿!——要去哪裏?”

易罔是先離開的,此時連他的背影都已經看不見。慢了一步的魇月滿臉愉悅地回頭,一根手指抵在嘴上做了一個“噓”的動作,他旋即擺出一個口型,叫寂緣不要發出太大的動靜。姑且還是默許她跟過來的樣子。

寂緣趕快站起,可能是坐的姿勢不太對,她的腿麻了一下,險些摔了。将将幾步她晃到門邊,手先扶扶牆等勁頭過去。耽誤了四五秒後她才跟出,卻發現易罔的身影就在這麽短暫的耽擱之間徹底不見。

“注意自保,有自信的話就跟上來。當然要是我有餘力,也會關照關照——躲好,別礙事。”

乍聽上去是溫柔的語調,寂緣終于注意到周圍的異常之處在什麽地方:走廊盡頭的書房門半開着,從縫隙中隐約能看到內間的景象。那裏面燈火通明,和昏暗的走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奇怪的是明明書房如此亮堂,光卻沒有把走廊的那一角照亮。

當她視線微微下移的時候,便注意到了一份可能的理由。

書房和走廊相交接的地面上,有一條畫得筆直的線。那線發着暗紫黑色的詭異光澤,因為是深色所以很不錯地掩藏在了昏暗走廊之中。它沒有十分刻意去躲藏,要不然不會被寂緣這麽輕易地看見。

這個靈力和以前從魂夢身上看到過的,以及剛才這位魇月少許洩露出來的很相像,唯一有一點不同的是,那兩人的靈力一旦目視,就會引得眼睛一陣劇痛——據說這是所謂的暗系所帶有的十分可怕的拆解能力所致——地上的這個只是看起來像,但沒有那種特質。

眼見着魇月要走,寂緣迅速幾步追上,她需要小小的跑動才能不讓距離拉得過遠。

這條走廊原本有這麽長的嗎?

寂緣狐疑地左右看看,左右都是毫無裝飾與特殊之處的,幹淨的牆。她又抽空向後看了看,确實直連着客廳,客廳沒亮燈所以也是暗暗的。

“少了兩個房間……”她不禁喃喃,沒有忘記這個家居總共有四個人在居住。并且就在半個月前她偶然來過的時候,已經确認過這裏有符合人數的卧房。

“這個家是我做的。”魇月突然說,他腳步在書房門口精準地停下,差點踩在分界線上。

“哦、哦……然後呢?”寂緣咯了一口,她眨眨眼睛,鎮定道。

男人最後一次眼神深邃地看了看寂緣,後将視線徹底凝視在他面前只露出一半的光亮之中。他伸手輕推了推半開半掩着的門,讓其徹底打開。沒有回頭地,他直接說:

“和無色之森一樣,做的時候,我讓它們都帶了點‘可變性’。”

估摸着是字面意思,應該是說,這些個空間可以根據建造者的意願改變樣子……真不知道該不該感慨一句這真是方便。然後她忽而在意,疑惑:

“那片森林也是你做的嗎?”

他沉默小半秒,随之只是輕笑兩聲,不願意給出明确的答複。

“好吧……那,為什麽其他房間都不見了?”

魇月的嗓音其實算是好聽的類型,但他在“笑”這一方面的技巧可謂是不敢恭維。也不曉得是故意還是天生如此,他笑的聲音比尋常說話時要尖銳得多,聽久了怪刺耳的。

“只是因為沒必要而已。”他給出了一個含混的回答,“等會兒要亂起來……事先挪走比較省事,要不然還要多做一堆的大掃除——林小姐,稍微讓一下……對,這樣就好。”

聽從他吩咐走開兩步的林寂緣雖不是很明白,但意識到了什麽的她旋即看看。果然她剛出來的那家卧房門上,萦繞了一層像是雲霧又和苔藓有着相同蔓延程度的靈氣。那團靈氣用了兩秒不到便消失,卧房随之一起不見。

這下子走廊就徹底空蕩了……怪寂寞的。

“啊,我差點忘記問。”

林寂緣也走近書房旁邊,然後才知道那光線遠比走廊看着要厲害,直刺得她難睜眼。她無奈只能手掌伸開擋在眼前。

“最近你那個男朋友的性格是不是變化很快很大?”

“你在說……易罔嗎?”

他斜瞥了一眼,無聲中在說除此之外還能有誰嗎,後又笑兩聲。

離近了聽的時候,便能夠确認那笑聲中的刺耳是貨真價實,而不是寂緣的一時聽錯。大體上,能發出這樣的嗓音,也算是一種罕見的天賦。寂緣手已經擋在了眼前,她勻開一只,稍微擋在太陽xue附近,這能使聽到的聲音不那麽大。

“……姑且不說其他時候,剛才卧室裏的一出你這麽快就忘了嗎?”

“說的也是——先別往裏走。”

魇月伸手在她身前攔了一下。

寂緣的步子剛踏出一般就被擋住,慣性使得她稍微被鈍打,撞上那人手臂的部位迅速便作痛。接觸的時間并不長,但馬上就漾上了一股奇妙的,如同燒灼卻不火辣的觸感。她皺皺眉趕快低頭看,被硌到的腹部的衣服竟有了一個燙口,露出的皮膚竟已發污黑。

“抱歉,我沒留意。”他突然說,“沒造成大事吧?”

“還、還好吧……這是什麽?”

魇月緘口不言。尴尬如同凝滞了一樣氣氛彌漫着,弄得寂緣滿手的不知所措。在這裏幹站着無異于一場煎熬。等了半天,她按捺不住,終于瑟瑟地擠着問道:

“如果,如果不可以的話……我能不能在這附近走走?”

男性點了個頭,小聲吩咐說不要碰倒了東西,又說這家裏的很多的東西和古董一個級別,弄壞了她絕對賠不起。待寂緣近乎逃着走開幾步之後,他竟突然高聲叫喊,補充:

“小心別迷路了!這個家現在是會亂變的喔。”

“什——”“砰!”

寂緣驚咤地回頭打算質問,卻聽一聲重響,眼前驟時一片空虛黑暗,就好像瞎了似的。伴随而來的酸澀雖不至于到痛苦的程度,還是讓她很快便忍不住生理性的淚水。她低頭揉揉眼睛,後面的路就和那件卧室一樣,在詭異的氣團的蒸騰下變成了一堵擋得無縫的牆。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指尖試探性地觸碰幾下。靈力徹底消散之後已經不再有可怕的腐蝕性,于是她得以發現這牆面的有趣之處。

看起來像是正常的磚牆硬牆,實際戳上去,她的指尖像戳了一灘爛泥一樣竟能陷進去。當然她并不敢讓手指在裏面停留得太久,挪開後,那牆面有着極強的彈性,戳出的洞霎時便恢複原樣。

這種柔軟的牆,她不是第一次見……不過确實是頭一次看見它“不是透明的”的樣子。

“這是幹什麽……”

寂緣眉頭皺得緊,她嘆口氣,只能在她目前能夠夠到的地帶移動。

正如剛才所見,客廳沒有開燈,昏暗到難以辨別事物。陽臺的方向倒是有微弱的,和月亮一個程度的光線,這便是目前能夠辨清楚的唯一方向。在走動之前,寂緣緩了幾分鐘,讓眼睛微微适應,感覺好一些了才正式邁動雙腿。

“難道也是他‘游戲’中的一環嗎。”

想到這點的寂緣忍不住又嘆息,她甚至覺得一旦嘆起氣來簡直就沒完沒了,這也許和目前她精神上的疲憊有所關聯。總之她踱步到陽臺之後,很快地便在地上看到了一根直直的,和周圍景象不太搭調的棍子。

她将棍子撿起來,那是一根手杖。它表面削得光滑,且有着一定程度的裝飾性雕刻,雕刻上面竟還有落款——但刻得很小,且在紋樣的角落之中,現在的光線不能辨認。

☆、9月5日

這東西看着有些眼熟,只可惜實在看不真切。不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麽能幹什麽,林寂緣決定先把它收起來的,指不定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派上一些用場。

離開帶有月光的陽臺回到漆黑屋內,多少需要些勇氣。她并不十分怕黑,畢竟是在不熟悉的地方,會感到一點脊背發寒也是正常。

她微微調試一番自己的氣息,右手稍舉至身前,指尖點亮一小團靈力。水系屬于藍色色系,她目前所擁有的卻略嫌蒼白,和她該有的實力并不相當。

“奇怪……?”

回想一番,确實從這一次醒來之後,就一直覺得身體各方面的狀況和平時大不相同。幾個小時前也試過一次,那會兒就已經知道了這份狀況——現在比當時還要更差些似的。

不太想承認,然而這種表示“弱小”的白藍色在此時意外地好用。

林寂緣搖了搖頭,同時想起來可以這樣好好看看這根手杖。先前提到過的手杖上的小字還是讀不了,手杖上的裝飾紋樣和小雕刻倒是足以看清了。

“這是……蘇雨姐的。”

作出這一判斷的林寂緣立馬想着否定。多長時間都沒見過她了,何況這個位置完全不合理,更別說她根本有着看錯的可能。

試了一下,杖子有着很好的傳導性,可以近乎無損地進行靈力的導向。作為武器一類的配件,拿在身上似乎是一個還可以的選擇。

正當她準備像火把一樣使用這根杖子的時候,握住底端的手有了一陣劃裂的痛感,感覺仿佛是被水果刀開了一個口子似的。

“哇!——吓我一跳。”

定睛細看,手杖的下半部分雖和它的整體無區別,都是木制,下面确确實實是打磨過,一定程度內可以當作木刀使用。沒有提前估計到這一點的寂緣,在經過了一次放血的教訓之後,也終于想起來這會兒該謹慎行事,而不是還無所畏懼,像個不懂事的頑童。

進入到這個家不知道多久的時間裏,她竟開始覺得放松,這很不可思議。

那麽,魇月突然間給自己來這麽一出,又是為了什麽?——誠然最先提出要晃晃的是寂緣自己,但她只是想喘口氣而已。讓環境變化成這種看不懂的樣子的人,還是那個魇月。

“是說,主要責任一定是在他的身上,對吧。”

如此想着,她稍作自言自語,定神之後正式開始探索。吸取了之前的教訓,她依然将杖子當作火把,只是這個火把的握法不得不變成捏在中央。

之後令她驚訝,準确地說是“沒預想到”的是,家居的變化程度竟大到她不知所措。

原本以為那人說這裏空間随意變化只是唬唬人而已,頂多了也就是把房間變沒變有的程度,沒想到,現在她眼下擺着的竟和一個迷宮沒多少區別。

“怎麽這麽多路?——什!”

“隆——隆——”

能供她走動的路變得十分狹窄,就連剛才那個走廊都比這裏寬很多。正當她對此感到疑惑,而順帶觸摸着牆邊以便行走時,牆面驟時噪響起來,竟正在壓縮。速度很快,從發出第一聲到結束只有半秒不到,可以說聲音還沒到該結束的時候就戛然而止。

這麽短暫,寂緣哪怕反應過來,也沒辦法讓身體做出合理的反應。所幸這一出的目的并不是将林寂緣制成肉醬,而單純是将左右收得更緊——現在水平線上只容得一個人,轉個身都會覺得促狹。

伴随而來的,她馬上覺得呼吸變得困難。比起那種徹底封閉的情況要樂觀些,勉強不到窒息的程度。

“這到底是……”

剛才的變化,要是施法者真有那個意圖,完全就是一個兇險的殺陣。然而魇月卻并沒有那樣,好像只是為了讓她為難。

林寂緣試着用杖子削尖了的底部戳戳牆面,和之前所見一樣,牆面有着果凍一樣的彈性,和無論怎麽樣都戳不破的頑強韌度,然而在這場變化發生之前它可只是硬梆梆冰冷的普通牆壁。

她淺淺喚了幾個基本術法以作攻擊,她所做的所有舉動都被果凍牆完全吸收,連一點點受創的痕跡都無。

回頭看,寂緣想着能不能先走回有光的陽臺,但背後已經封死,沒有了退路。

“是非要我走迷宮的架勢嗎。”

魇月到底對自己是有怎麽樣的心态,才會給自己出這樣的難題?以及,在還能夠和他搭話的時候并沒有問出來,他的“游戲”究竟意味着什麽?

多想無益,不管怎麽樣,目前最關鍵的還是要從這裏脫身。

說起來簡單,實際難得可以。林寂緣試探性地小範圍走動幾步,沒多遠面前便出現了三向的分岔路。至少它看起來是筆直的,每個角度都是直角,迫不得已的時候可以試着背出路徑地圖來。

她随便選擇了右邊的路。走開之前,她記起來一件事。

林寂緣稍微擠了擠身子,狹窄的地方呆久了,難免會有些憋悶。要不是知道魇月那人暫時對自己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敵意,她可能這會兒會怕得不成樣子。不管哪個方向,看過去都毫無光亮,更別提找到希望。

周圍的空氣不夠潮濕,這讓她在使用術法的時候稍微感到了一點困難。費了些許的力氣,她調用着靈力,通過它們讓周邊驟冷,借此捕獲水汽,并将其凝聚成冰。最後的成果有些尴尬,只做出了半根小手指大小的,形狀不規則的冰晶。

反正她也不打算用它做多大的用處,只是為了放在地上給自己一個标記而已。撿到的那根手杖質地輕,拿起來趁手,很快就能習慣。于是她稍作雕刻,将冰晶做成了一個簡易的箭頭,這樣就可以連曾經走過的方位一起标記出來。

做好了這些之後,她深呼吸一口氣,感覺有些緊張。緩了緩,她看眼走道深處,完全不帶光亮和指示,走進去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無底深淵……猶豫再三,她按了按自己左手邊的太陽xue并将力道放得重些,如此帶來的頭痛能讓她清醒一些。

“管、管它呢……!總之!”

她叫喊兩句給自己壯壯膽,然後一股腦紮進,探索随之而來的另一個狹窄長道,和又一個三向選擇。

最開始是誰說的迷宮右手定則?她此時也只能信了。

“呼——呼——‘锵!’”

“誰!”

從背後咫尺處傳來的怪異響動讓她瞬間繃緊了全身,窄道裏很難轉身,沒辦法一百八十度地回頭。她只能斜瞥眼睛,眼眶都覺得酸了,還是沒能看出有任何能夠造成聲音的物體或者人在。

仿佛出來只是為了吓她一下似的,聲源響了一次便不再出沒。

她咽咽口水,心跳因此快了好拍,渾身洋溢的緊張感讓她氣息發亂。

之前還固執地覺得沒什麽好怕,她此時終于怯了陣。這些天來的遭遇一個比一個更讓她覺得難以接受,堆疊起來,可謂是覺着委屈至極。不經意間,她差點讓眼淚滲下來——迅速地抽抽鼻子,并裝作闊然地擡頭看看天……花板,她淺閉雙目,半晌才恢複常态。

仍有種硬撐的架勢,但她自從七八年前最後一場大哭開始就沒再掉過打哈欠以外的淚水,這一次也絕、對不會例外。

“哈……”她嘆一聲,嗓子裏積蓄的氣體吐出去之後,心态好轉了很多。“挑釁,還是捉弄?——好啊,我就挑戰給你看看,你個……混賬。”

……

迷宮裏開始刮風。

為了求穩,寂緣走路慢,每到轉彎都要将标記做好。她手上沒有能夠幫助辨明時間的東西,從腿腳的疲累程度和靈力的損耗估算,半個小時多數是有了。

迷宮的風冰冷異常。

林寂緣作為水系出身,實際上掌握的術法,除卻小部分輔助用的,全都是和冰有關,她活這麽久,都還沒操控過真正的液态水——換句話說,論制造冷氣的能力,她完全有理由為自己感到一份深深的自信。

然而在這場風的面前,她竟敗了陣。

“嘶。”

要知道她身上的衣物可都還是夏款,有件薄外衣擋在外面,外套就是最後僅存的保暖物了。她醒來就穿着這些,不是她自己的衣服,同時也沒有機會找人詢問确認。因為即便在意也沒什麽可說的,後來她就一直忽略了自己的着裝。

“不管是誰的……總之,謝謝你的外套。”她喃喃,多對自己說說話能讓周圍不那麽安靜可怕。

為了不讓自己陷入幽閉的恐懼之中,她一直叨叨着,和自己說些有所謂無所謂的話。這招确實有效,黑暗還沒讓她瘋掉。

奇怪的是,她說完這句話以後,迷宮的冷風竟停止,原以為會持續很久來着。

“唏——唏——”

類似于嬰兒酣睡時的甜美嗓音在此時顯得格外突兀。

“這是,在哪裏?”

這迷宮裏面斷斷續續有過好幾次聲音了,不過除這次之外的每次都能夠聽出大致的方向。這種嬰兒般的哭聲簡直四面八方都在傳,也不知道是不是迷宮內部拘謹的緣故,聲音微微帶着悶和混沌。

“總不可能是在小娃娃的肚子裏面……哈,不好笑。”

林寂緣搖了搖頭,她還是沒能找到出路。

☆、9月5日

當在黑暗與恐懼中呆久了……難免心裏的負面情緒會接連湧出。

不知道走了多久,每過一個岔路,接踵而至的就會有另一個。選擇方向、做下标記、接着走路,如此往複的舉動好似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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