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氣運命格(三九)
[《孫子兵法》:上兵伐謀, 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 為不得已。]
這話意思大概就是攻城先攻心, 攻城向來都是最次的辦法。
但攻城也是最簡單的事, 也就分成破城、來回沖殺、敵人潰逃三個階段。
只有攻城之前的各種計謀相交才是各種歷史戰争類着重描寫的部分。
然而張況己并不認為自己需要什麽計謀。
他在東陵戰場上, 看着空中的一龍一鳳,忍不住罵道:
“怎麽老子打仗沒有美人相伴呢!”
他越看越覺得礙眼,直接對身邊的衛信說:“射下來!”
手中的破天戟往上一扔。
衛信猛得一俯身, 兩腿用力點在戟尖上,整個人往空中一彈。
腰背舒展, 他仰起頭看着天空。
他的身軀仿佛成了天地間的一把弓, 透露出奇異的力量美。
手一抹,他的手裏又出現了一張月似的長弓。
貪狼星與破軍星的光輝落滿了弓弦, 凝成一支透亮的箭羽。
手指拉滿了弓弦, 然後松開!
弓如霹靂弦驚!
劃破空氣的炸響伴随着流淌而下的星光。
箭矢直指青龍。
張況己哈哈大笑:“此乃屠龍箭!”
箭矢射穿了空中青龍的腹部,将一大團氣運打散。
然後箭矢散為萬道光線, 猶如箭雨從空中落下。
華麗的銀線撒落在土圍, 撒落在盾牌, 撒落在東陵軍驚恐的臉上。
嗤嗤嗤!
每一根銀線穿透軍隊的煞氣,筆直地穿過血肉之軀。
在一片潑灑的鮮血中,衛信在空中翻轉身體,重重落在敵軍的肩膀。
他腳下的人慘叫一聲,膝蓋往下被埋入土裏,綻開。
[破軍, 破壞性極強,縱橫之将,在戰場上常有爆發。]
衛信大步流星,一路踐踏着敵軍的肩膀。
無一人阻攔得住他。
他只是破軍星副命實力,但在戰場上卻比一般的副命厲害得多。
特別是他還有貪狼星真命作為主将。
但東陵軍沒有特殊命格的武将上場,卻有龍鳳。
天上的鳳凰大張羽翼,從天際俯沖而下。
它從箭雨下飛過,席卷走所有的銀線。
于是它的尾羽拖曳着萬千流光,一雙金燦燦的利爪狠狠勾入了衛信的後頸。
爪尖往上,就要勾入腦袋時,一支長戟快若流星将它撞開,爪尖只帶走大片血肉。
鳳凰重新飛入上空,鳳目寒光閃爍,卻在尋找着下手的時機。
“衛信回來!”遠處傳來張況己的大吼。
宛如一顆人形的炮彈,他野蠻沖撞開所有攔路者欲支援衛信。
玩什麽陰謀詭計!直接沖進去開無雙!
在他快意的大笑中,他神擋殺神。
如入羊群的老虎,任何敵人對于他來說只要破了煞氣那就是紙紮的存在。
幾乎就幾個呼吸的時間,張況己就已經穿過半個戰場,東陵軍的黑氣被他撕開了一道可怖的口子,楚王軍的煞氣趁虛而入。
此消彼長之下,楚王軍一擁而上,勢不可當。
張況己沖入敵軍,一手抓住衛信的肩膀将他往後方一扔,一手抄起落于地上的破天戟。
“貪狼!”他仰天大喊,貪狼星毫不吝啬地垂下星光萬丈。
于是有星光加持,長戟過處,人命不留。
非是兵對兵,将對将。而是歷來戰場上詭異的将對兵。
張況己一将,便是萬人敵。
東陵軍無能将,能制得住他的只有蕭合穗和淩銘煜。
他們一站一坐,位于城樓之上。
蕭合穗的手覆在淩銘煜的手上,而淩銘煜的手則握着劍柄。
他們共同用力,指使天子劍遙遙指向戰場。
然後劍鋒劃出了一個優美的弧度。
劍光如一條玉龍,游過某個人的腋下,游過某個人的腿彎,游過某個人失去腦袋的身軀之上——
穿越了半個戰場,狠狠紮入張況己的心髒之處。
胸甲破裂,露出一個可怖的大洞。
張況己一驚,複又輕松笑道:“看來也沒那麽弱!”
他手指一抹,貪狼星的光芒附于傷口處,為他療傷。
貪狼能夠為自己療傷,在戰場上屬于愈戰愈勇、耐久力高的武将,而破軍卻是爆發類型的武将,且講究先破後立,不能為自己療傷。
張況己摸摸傷口,臉色一沉,沒再對付身邊微不足道的雜魚,而是呼喝一聲,整個人激射而出。
星光勉強地追上他,像是在他身後安上了一截尾巴。
“彭!”
驚動整個戰場的牆裂聲。
張況己殺入最深處,将城牆直接撞出了一個大洞。
他的手指摳了一下石子,眉飛色舞道:“沒有國師的洪水夠勁!”
然後他手持破天戟,一躍而起,腳下若隐若現出一只金鰲。
一步步,腳弄雲濤,足踏鳌背——
直欲登上城牆!
數十米的城牆對他來說也就幾個眨眼的時間,他幾乎就要攀爬與跳躍到蕭合穗身前。
對他來說,攻城,的确是件簡單的事啊。
城牆上狂風大作。
蕭合穗的手指被風吹得有些泛紅,她松開了淩銘煜的手。
她忽然轉了一下頭,在從身後吹往西南的風中嗅了嗅,說:“好香啊。”
“家裏的花好像開了。”
“冬去春來。”淩銘煜拄着劍站了起來。
他說:“百獸蘇醒,百鳥回巢。”
“何為百獸之王?”
是龍。
“何為百鳥之主?”
是鳳。
此時在空中飛舞的龍鳳驟然一停。
“春有祭祀,你會唱歌嗎?”淩銘煜問。
蕭合穗沒有回答。
郡守之女或許沒有接觸過,而皇子從小會祭祀之歌。
他四下看了看,快步走到城牆上,敲起城牆的石頭。
[拊石擊石,以饷上天玉鑫之音,以致舞百獸。]
他往下看到快要上來的張況己,一指,說:“禮樂一奏,百獸率舞,如今才一猴爾!”
然後自顧自地唱着歌,嘴角慢慢露出笑容。
有雲霞稍稍猶豫,終于落于山野,在天地灑下歌音。
歌聲漾動着草葉細碎的唏噓,唱響一山的生靈。
只有遠方的山巒,靜默而偉大。
蕭合穗看着他,略微一怔。
他是大臨六皇子,本是棄城而走、暴躁易怒的洛王。
但現在的他,危機臨于身前而不改色,彈唱自若。
蕭合穗想到了一個人——楚王。
洛王仰天大笑。
他的樣子與楚王曾經大笑着喊“燕雀安知鴻鹄之志”的樣子重合起來。
兩者皆處于落魄之時,只是前者從雲端跌落,後端從地底升起。
只是後者笑完之後意氣風發,前者笑着笑着,眉宇間染開一抹落寞。
他喃喃:“我仔細想來,竟未曾為洛水城唱過。”
他倉皇四顧,大呼:“洛水百官何在!循例三呼!”
天地間無人應答。
此非是洛水城,而是東陵郡。
他也非是為自己的領地祭祀祝禱的王。
淩銘煜濕了眼眶。
狂風吹走了他的淚水,将他的聲音帶向遠方。
[龍,天使之長百獸。]
他的歌聲中帶了泣音。
[王,天使之長——]
他忽然說不出話來。
他渾身一顫,雙腿猛得一彎。
朝洛水城方向跪下!
噗通!
身上的铠甲重重撞在地上!
蕭合穗驚愕地睜大雙眼。
“洛水廢王淩銘煜有罪!”
“向父老鄉親賠罪!”
“願——”
“以死謝罪!”
他的聲音很大,被風托舉着穿過戰場,穿過洛江,穿過洛水城的城牆。
傳到了洛水城的百姓耳中。
洛王——
認罪了。
仿佛在災後寂靜的城池中投下了一塊巨大的石子,軒然大波驟然而起,連綿不絕。
或是正在吃飯、或是正在買菜、或是正在做着各種各樣的百姓在這一刻有所觸動地擡頭。
他們面露疑惑,面露驚愕,面露不屑。
有人說:“你們剛才聽到沒?是誰在說話?”
“是楚王殿下嗎?他凱旋了嗎!”
“是洛王啊呸是六皇子!他要向我們認錯哩!”
“皇子向百姓認錯?聽錯了吧。”
“他讓我們整座城都差點被國師發大水淹了,怎能原諒!”
“你也說了是國師啊,洛王,有句話怎麽說來着——知錯能改。”
漸漸地,城中竟傳出了微弱的哭聲,哭聲越來越大。
一人哭而萬人哭,然而百姓不知為何而哭。
他們也沒有原諒洛王。
他們只是落淚。
哀聲遍地。
[王,天使之長萬民、護萬民、愛萬民。]
淩銘煜力竭,靠在城牆上,看着空中自己的龍。
龍正發出陣陣哀鳴。
“淩銘煜不恨楚王,但恨國師。”他有氣無力地說。
一聲凄厲到極致的哀嚎。
張況己蹦到了淩銘煜身邊,一戟下去。
洛王胸膛被擊穿,鮮血汩汩。
張況己厲聲罵道:“你這洛王獲罪于衆,無可救也!”
他舉起長戟,欲舉起被穿在戟上的洛王給東陵軍看以潰其心。
然而張況己渾身一抖,往旁邊一滾——
大龍将他的身軀狠狠穿透!
龍頭噬咬着他的心髒,發出越來越虛弱的哀鳴。
然而将死的青龍的眼中卻冒出了明亮的金光,背上赫然增上一條金線。
猶如回光返照。
又猶如在最後一刻顯出真龍之相。
張況己兩只眼睛暴張,眼球充血幾乎要沖出眼眶,喉嚨嗬嗬作響。
鋒利的劍鋒倚在了他的喉嚨邊,雪亮的鋒芒映出他驚怒與不敢置信的神色。
蕭合穗按着天子劍倚在他的喉嚨邊,即将成為這個城樓上唯一活着的人。
天空中,龍形渺淡作出最後一舞。
鳳凰同樣飛入天空,其龐大的羽翼遮掩住了貪狼星瘋狂跳動的星光。
貪狼星将要墜落,百獸将要奔走哭嚎,百鳥還待鳳凰呼喚。
而更遠的天空,卻下了一場流星雨。
岚煙盈動,山巒暗語。
有誰踩着洛王的一地歌音,過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張況己:我不是單身狗,我是孤狼。還有小老妹不夠帶勁啊。
蕭合穗:快要成死狗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