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氣運命格(四十)
大龍貫穿了張況己的身軀, 他抽搐了兩下。
只是因為他是貪狼星真命才沒有像一般人那樣即刻死去。
卻也是強弩之末。
何況還有架在他脖子上的劍鋒。
世界慢慢褪去了色彩,只有耳邊傳出破空的聲響。
蕭合穗橫在他脖子上的劍斬下——
一把劍似乘龍破風, 從遠處急射而來!
叮!
猶如慢動作一般, 兩把一模一樣的天子劍在喉嚨前劍鋒相抵, 有火花竄出。
力道相阻, 一把終究是假貨,率先開裂。
從劍鋒處,天子劍的仿劍裂成了一塊塊碎片。
另一道劍鋒最終在張況己脖子上留下一條血線, 些微的鮮血滲了出來,卻總算沒讓他當場死亡。
蕭合穗的手一松, 她沒有管落在地上的天子劍, 而是猛得看向遠方。
遠處山巒暗語,祭祀之歌的餘音中, 有誰踩着複蘇的旋律, 從山中走出。
他來了!
不,不是遠方, 就在附近!
蕭合穗低頭看去。
一名少年剛好踏出最後一步, 憑空出現在了城牆之下。
他步伐匆匆, 許是穿越原野而來,身上落了幾片草葉。
又許是從流星雨起始之處而來,金青色的光芒尚浸潤着他的全身,将他的面容隐在一片寂靜的溫柔中。
金青之氣散去,他擡起頭。
一張疲憊的臉龐映在了蕭合穗的眼裏,只有他嘴角的一抹自在笑意表明着從容自在。
他說:“好久不見, 蕭二小姐。”
“還記得我與你說過的,我的名字嗎?”
[蕭二小姐,我不要包子,但你需得記住我是誰!]
蕭合穗手指一顫,冷冷地回答:“楚王大名,如雷貫耳。”
楚王卻笑:“錯了,非是楚王的名字。”
是我林行韬的名字。
林行韬眼角的餘光能見到在蕭二小姐喊出“楚王”二字後,周圍欲圍攻他的士卒紛紛驚而後退。
他一頓,然後邁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都有人自動遠離他。
無人敢于上前,無人敢于阻攔道路。
不過月餘,楚王之名,竟至于斯?
林行韬有些好笑。
但他也不是在慢慢走浪費時間裝比,而是在用盡每一絲時間回複體內的真氣。
他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戰,經歷了一場離別,又匆匆趕到遙遠的地方用盡力氣扔出救命一劍——
其實他很累了。
他說:“那天我報完自己的名字,其實在等着小姐回以自己的名字。”
“或是小乞兒不配得知郡守之女的名字,那現在,楚王在此。”
“東陵郡郡守之女無禮之極!以下犯上,目無王者!”
“為何不拜!為何縮于牆後!為何——”
“不認楚王!”
蕭合穗說過:[東陵郡只認洛王,不認楚王!]
“你,不敢!”林行韬哈哈大笑。
下一刻,在城牆呼呼的風聲中,蕭合穗一聲尖叫,沖過去拾起天子劍。
一道銳利的劍氣如同閃電沒入林行韬的胸膛。
林行韬沒有抵抗,只是伸出手。
氣運護體!
在陡然出現的震天龍吟中,他一把抓住飛舞的龍須,腳重重一踩。
青紫色的大龍咆哮着騰轉入空。
他抓着龍須不斷往上,直到城牆上的場景映入眼簾,他才最後一踩龍軀,翻到城牆之上。
城牆上狂風呼呼,他的眼睛被一片血色迷住。
城牆上的慘狀是他沒有想到的。
洛王已無聲息,他龍縮小盤在他身邊,漸漸透明的龍頭拱着洛王的手。
而張況己已是意識不清,陷入彌留之際。
冷風帶來了萬物複蘇的花香,卻還有血的味道。
張況己最後看到了林行韬,他說道:
“——血的味道,不香。”
他緩緩合上了怒睜的雙眼。
林行韬一怔,想到他初見張況己時,張況己踏上洛水城城外的土地,狼視鷹顧,豪氣叢生:
[是血的香氣!]
林行韬大喊:“操,你別這麽快死啊!”
他伸手一揮,氣運之龍擋住天上的鳳凰。
而體內剛剛恢複的真氣也束縛住了不遠處持劍欲斬的蕭合穗。
“張況己,我殺了國師分身,我們離征服天下很近了!”
張況己沒有反應。
此時的貪狼星距離墜落不過一絲差距。
林行韬咬着牙,冷汗冒了出來。
他要怎麽辦?
他沒想到張況己會輸得那麽慘啊!
說好的以力破之呢,原來那是一個Flag嗎!
他将張況己拉起來,讓他靠在自己的身上。
張況己的鮮血汩汩地流到林行韬的身上,熱的,卻很快被風吹冷。
林行韬覺得自己很累,以前看着王應死在他面前時,很累。
他嘆了一口氣,聽到戰場上的聲音。
金鐵交擊的聲響。
慘叫,怒號。
漸漸地,他竟聽到了洛王的歌聲。
還有百獸的哭嚎。
洛王在唱什麽?
風将他的歌聲灌入林行韬的耳朵——
[王,天使之長萬民,護萬民,愛萬民。]
洛王原來已經悔改了嗎,其願意以死謝罪,心意打動了上天。
原來如此。
林行韬一笑,難怪張況己會輸啊。
他的笑容越來越大。
越是累,他的嘴角越是往上翹起。
他知道該怎麽做了。
力挽狂瀾,他每次都是這樣。
淩銘煜能打動上天,他也可以。
“張況己。”他附到張況己耳邊,“你又輸了!”
“輸給我這個楚王!輸給洛王!”
“你為什麽會輸!”
“我說過的,用兵者服戰于民心,民心悅則天意得!”
“我與洛王都得了天意!”
“但是民心之力——你那天也感受到了吧!”
那一天林行韬講述何為民心,講述民心潰而國亡。
那一天的張況己暢快狂笑,笑聲甚至驚起大地顫動,山石滾落,河水倒流。
那一天他的貪狼星跳動了一下,光芒更甚從前。
那一天的他收回架在林行韬脖子上的刀,喃喃道:“民心之力……”
現在,林行韬對着他的耳朵大吼:“你若是不明白,為什麽收刀!為什麽——”
“為什麽要折返和我一起面對洪水!”
那一天的張況己率領着大軍跑在最前面,他是星辰真命,自己絕對可以逃出去。但他沒有,他回來了。
不管是他看出了林行韬有什麽壞主意,不管是他為了自己身後的軍隊想要拼一把,他回來了。
他拎着大刀,喊着貪狼,率先沖進了洪水裏。
“此是你對洛水城百姓的恩。”
林行韬抹了一把濺到臉上的鮮血,繼續說。
“你又為何要将西陵令牌交予我?”
那一天,張況己或許知道林行韬借此可以趁機掌控西陵,但他還是交出了令牌。
那一天,張況己終究無法攻城而棄父老鄉親于不顧。
[張況己,西陵張家嫡子,其重情義,極重父老鄉親。]
這不是弱點,不是。
“此為你對西陵的愛!”
林行韬分出自己的青紫氣運,給張況己續命。
氣運瘋狂流逝,也就能支持一小會兒。
他将張況己的腦袋擱到城牆上,用力扒開張況己的眼皮,令他的眼睛對準西邊。
“看到沒!”
“你祖宗死了!那個城隍!”
“他變成流星雨了!”
“他為了張家的未來自絕于天下!”
“為了——”
“西陵郡!”
“這是張家對西陵的愛!”
林行韬又令張況己看向下方,問。
“你又為何要深入敵營,給自己攬上危險,而不是等着勝利自己到來!”
這一天,張況己救衛信,孤身奮戰。
這一天,張況己沒有等攻城攻得差不多可以穩拿勝利時出陣,而是一開始就沖入了敵營。
他似乎從來都是這樣。那一天在洛水岸邊,也是為将者戰于最前方。
“此為你對軍隊的護!”
“洛水,西陵,軍隊!”
林行韬放開張況己,猛得看向天空。
這些話自然不是說給意識不清的張況己聽的。
他是說給上天聽的。
上天聽清楚楚王說什麽了嗎?
張況己——
“楚王敢問上天,張家張況己,可配得民心!”
擲地有聲!
天意一頓。
林行韬深吸一口氣,大聲喊:
“洛水百姓皆見張況己奮不顧身沖入洪水!”
“洛水百姓拜我謝我——”
“他們又豈會不拜張況己不謝張況己?”
“拜他不殺之恩!謝他救命之恩!此——”
“為洛水民心!”
“洛水百姓必不望恩人身死!”
林行韬一指西邊。
“張況己心心念念的父老鄉親都在等着他凱旋!”
“張家為西陵世家之首,所有人期待着張家帶他們沖出西陵!”
“此為西陵民心!”
他又指着遠處浴血拼殺的士卒,喊:“那是楚王軍,更是西陵軍!”
“他們在等張将軍帶他們走向勝利!”
“民心所向!”
林行韬的目光緊盯天空中的貪狼星。
民心之力很重要——
張況己配得民心——
民心所向,張況己不該死!
西陵衆民所望,洛水衆民所望,楚王軍隊所望——
天意一頓。
善。
但還不夠,還有——
“張況己第一次知曉何為民心時,他大笑,貪狼星跳動,光芒大甚。”
“張況己第一次感受到何為民心時,貪狼星同樣有異動。”
“張況己第一次救百姓時,我看到了,貪狼星又動了。”
“在此後的每一次,貪狼星的光芒愈來愈盛。”
“七殺星已降世!”
林行韬大喊:“貪狼星!”
“天已應允,此時不用民心降世,更待何時!”
“給老子下來啊!”
轟隆隆!
[天星降世,生來可有,後天難以形成。]
貪狼星瘋狂跳動着。
它在林行韬未來之前就已在瘋狂閃動,只是被鳳凰的羽翼遮擋。
這個時候林行韬雙眼一凝,空中的青紫大龍咬向鳳凰的脖頸,鳳凰反咬。
兩者雙雙墜落大地。
塵埃四起,林行韬體內真氣完全流盡,跌坐在地。
蕭合穗提着天子劍,沖破了真人的桎梏,面目發寒地沖過來。
而林行韬仰頭繼續盯着貪狼星。
貪狼星往下一跳。
[命格歸星、有特殊命格的天之驕子,出生與死亡時都會有異象。]
[他們死時,星辰為之墜落而哀。]就像武曲星應命的王應一樣,他死的時候,武曲星隕落。
但是,天星墜落,不止是星命者殒命,也有可能是——
天星降世!
“張況己,你起來啊。”
林行韬推了一把。
“楚王命令你,不準死。”
“王者有令,為将者豈敢不從?”
應聲而起的,是張況己沉重的身軀。
粗壯的氣柱沖破雲層,金色與黑色混在一起,照在城牆之上。
天昏地暗,士卒皆驚而停下動作。
那些有星光缭繞的士卒感受得最為深刻,他們被引入命宮的星辰顫抖着,畏懼着。
仿佛有亘古的可怕巨獸正在蘇醒。
黃昏是它遮蔽天日的影子,世界被它載于背上。
似龍,似龜。
貪狼星的星象——
龍龜,又稱金鰲。
“龍龜龍龜,是為榮歸。”林行韬面對着天子劍的劍鋒,絲毫不怕,拍手而笑。
“張況己,殺了她,攻下東陵,然後榮歸故裏!”
一雙暗金色的眼眸猛得睜開。
貪狼星轟然落下!
“末将,領命。”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其實貪狼星在道教裏的形象是龍龜而不是狼233。
張況己:老子覺得狼更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