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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氣運命格(四一)

“楚王命令你, 不準死——”

張況己眼皮顫動。

“張況己,殺了她, 攻下東陵, 然後——”

“榮歸故裏……”張況己的嘴唇蠕動着, 跟着念出這四個字。

金色與黑色混合的粗大氣柱照清了他臉上潑濺的鮮血。

他睜開了一雙暗金色的眼眸。

鮮血劃過眼睛, 流下。

流過他剛毅的臉龐,流過他開合的嘴唇。

他說:“末将,領命。”

他緩緩而起, 如同平地生起一座巍峨大山。

貪狼星跳于他的肩上。

他扛着星辰,身影照在天幕, 映出一個巨大的獸影。

星光璀璨, 獸影漸漸凝實。

他開口,聲音低沉有力:“我之龍龜何在——”

“踏破此城!”

一聲震耳欲聾的嘶鳴!

一只亘古而來的可怕巨獸出現在戰場之上。

其頭尾似龍, 身似陸龜, 全身金色。

其身軀之大,遮天蔽日。

龍龜睜開了一雙與張況己相似的暗金色的眼眸, 如納兩顆星辰在眼眶。

它鼻噴白氣, 緩緩邁開了步伐。

步伐雖慢, 每一步卻有跨越千山萬水的威能。

轟隆隆!

如泰山壓頂!

東陵郡士卒魂膽皆裂,瘋狂逃竄。

龍龜朝着城門的方向前進,一切阻攔皆在它腳下化為齑粉。

刀槍不入,萬法不侵。

林行韬笑道:“這才是真正的攻城利器!”

在地動山搖之中,蕭合穗站立不穩,扶着城牆急速後退。

而張況己舒展身軀, 其被大龍穿透的身軀飛快地長回。

他慢慢抽出還插在洛王身上的破天戟,然後漫不經心地一轉頭。

目光死死盯住正在逃竄的蕭合穗。

似盯住獵物的兇獸。

然後咆哮着沖出!

連一眨眼的速度都沒,蕭合穗根本來不及舉起天子劍抵擋。

在他的戟前,不論什麽都會變成一片絕望的死亡。

戟尖沒入蕭合穗的胸膛。

蕭合穗睜大雙眼,眼泛淚花,被巨大的力道甩落城牆。

凄厲的鳳鳴!

鳳凰盤旋,一雙金色的羽翼展開在蕭合穗身下,扶着她墜落。

然而張況己嗤笑一聲,對這鳳凰護主的行為不屑一顧。

他跟着從城牆上一躍而下,手中大戟直接連着蕭合穗與鳳凰的身軀——

狠狠穿透!

金羽與血飛舞!

蕭合穗重重摔落于地,兩眼大睜,嘴角流血。

而鳳凰掙紮着趴在她的身上,哀哀而鳴,羽翼蓋住她已無聲息的身體。

鳳凰逐漸透明。

張況己四顧而大笑:“鳳凰墜落之處!”

底下穿越戰場趕來的楚王軍皆興奮大呼:“是為落鳳坡!”

——

天星墜落之時。

王都皇宮內有少年少女出宮看天。

王都長林山上有道士登臨高處看天。

洛水城有百姓一邊哭一邊出家門看天。

西陵郡張家皆默不作聲,看天。

還有大臨的各路叛軍,看天。

有人嘆:“又有哪位命格歸星的武将隕落了?”

有人答:“還能是誰,現在不就東陵郡那邊打得厲害嗎?”

于是萬千目光向東陵郡彙聚。

有人唏噓:“繼武曲星之後,貪狼星的星命者也隕落了不成?”

有人擔憂:“張家那位狼牙将軍是貪狼星吧,楚王危矣!”

但是在他們的窺視中,貪狼星并非化為流星劃過戰場。

而是,跳下,停住。

所有能見得這一幕的人都驚愕地睜大眼睛。

某個軍營內,搖着羽扇的謀士忽然口吐鮮血,悲呼:“貪狼棄我而去乎!”

長林山的道宮外,持槍守護的士兵忽然渾身無力,驚怒道:“何人襲道宮?”

道士揮手将他揮落山崖,輕聲說:“天星降世出,而天下此星坐命者只一人爾。”

世界上,所有引貪狼星入命宮或者天生貪狼星坐命的人皆有異狀。

他們失去了貪狼星加持于他們身上的力量,或是退為普通人,或是茍延殘喘命懸一線。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武道的殘酷之處就在此。

一旦星辰有了天星降世者,星辰便不允許其他人分薄其力量。

道士在高處望向皇宮方向,對左右說:“貪狼星與七殺星關系重大,貪狼降世,七殺恐受影響,告訴陳珂樂,讓他別出皇宮了。”

左右稱是。

道士轉身走入道宮。

只見白鶴展翅,靈猿獻果,中央大殿又刻有一座大陣,汲取着彙于高山上的龍脈精華。

道士經過大殿走到偏殿內,停在一座金籠前。

金籠裏關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鳳凰,其與蕭合穗那只極其相似,甚至花紋要更華麗,只是黯淡無光。

道士打開籠子,輕撫鳳凰黯淡的羽毛,笑道:“去吧。”

“去尋另一只鳳凰。”

“你妹妹,殺了她。”

待鳳凰展翅飛走後,道士才嘆息:“這一次龍鳳之局,不好。”

——

張況己已經殺了蕭合穗。

于是林行韬意識到距離攻下東陵郡只差一步了。

破城!

他感受到城牆的顫動,回頭,看見龍龜緩緩落下的粗壯的腿。

“你是要撞城牆嗎?”他問。

龍龜等待着。

林行韬疲累地從地上爬起來。

他忽然一怔。

他看到了對面的淩銘煜。

“皇兄?”他問。

回答他的是龍龜催促的響鼻聲。

淩銘煜那條不知為何竟還未消散完全的龍擡起腦袋,瞥了他一眼。

林行韬走過去,扶起了淩銘煜,淩銘煜碎裂的铠甲紛紛脫落。

龍慢慢游到了林行韬身邊,尾巴勾到了他的懷中。

他抱着龍,扶着淩銘煜,一步步走下了城牆。

他有些想聊天了,雖然不會有人回答他。

在士卒的大喊大叫、在張況己的大笑中,林行韬開始與淩銘煜安安靜靜地聊天。

“我聽到你唱的歌了。”

他走下臺階,耳邊似乎響起了那句歌詞。

“很好聽,但唱得有些晚了。”

“對不起騙了你。”

龍龜見他們走下,嘶鳴一聲撞向城牆。

牆石滾落,天崩地裂。

林行韬扶着淩銘煜躲在一塊殘垣斷壁之下。

林行韬一屁股坐在淩銘煜身邊。

一塊石頭滾在他的身前。

“我也為你唱首歌吧,讓我想想有什麽和龍有關的歌。”

他随意地拍打着石頭,唱。

“盛衰榮辱斑駁了臉頰,千載過後洗淨了鉛華。”

“一直堅守的土壤在你腳下至死不渝地回答。”

他唱着唱着,轉頭看見淩銘煜安然的臉龐。

他的眼眶一酸。

懷中的龍低叫一聲,消失。

只留下背上的一條金線越來越亮,最後光芒大綻,融入了林行韬的胸前。

國師說,皇子死則國運托于附近的其他皇子身上,原來竟是真的嗎?

他繼續唱:

“懷中殇,不再回眸的蒼涼……”

“謹記生而為龍的模樣。”

他站了起來,翹首觐向洛水城。

他的視線穿越了山水,看到那天的淩銘煜。

是一個穿着華服的年輕人。

帶着生而為龍的狷狂,從社稷壇走下。

穿着一件華貴異常的黑色常服,身披銀色大氅,遠看如攏天上雪。

華貴、高傲。

他看到這位年輕的王侯停在一名落魄的小道士面前。

兩者同時揚起了眉毛——他們的眉毛竟有些相似。

遇到林行韬,也是淩銘煜的不幸,吧。

林行韬靜靜看着這一切。

看着他們在廢墟中相擁。

看着他們一個停于洪水前,一個逃出城門。

皇子死,異象出。

耳邊似有百獸嚎哭。

他還看到了在郡守府裏的淩銘煜和蕭合穗。

蕭合穗說:“我已經全部告訴你了。國師不止說鳳格需要龍氣所激,他還說,真正完整的龍鳳之局,是要兩者結合的。”

淩銘煜臉色蒼白,說:“父皇病逝,皇子服孝三年。”

“三年已滿。洛王可有王妃?”

“無。”

他們對視了一眼,卻最終各自散去。

蕭合穗走上幾步,回頭欲言又止。

她終究輕聲喃喃:“你若娶我,鳳凰可保你一次不死。”

淩銘煜腳步一頓。

走遠。

畫面消散。

異象消失了。

冷風中,林行韬發着呆。

他突然聽見了蕭合穗的歌聲。

[春來,百獸蘇醒,百鳥回巢。]

女子聲音清婉,似絕唱。

似墜落的羽毛一般輕柔動人。

[百鳥朝鳳。]

空中傳出了成千上萬的拍打羽翼的聲音。

有鳥。

從南邊而來,成群結隊。

它們一只只從天邊掠過。

各色絢麗的羽毛組成了華麗的天幕。

[蕭韶九成,鳳皇來儀!]

聲音逐漸尖利!

而空中,羽毛從天際晃晃悠悠墜下。

林行韬伸出了手。

就像那天在洛水的北城牆上,接住那只鳳凰留下的羽毛。

他的手裏多出了一片金紅色的羽毛。

而不遠處,蕭合穗的屍體在士卒的驚呼聲中漸漸長出了樹苗。

樹苗汲取着天地間的養分,一點一點茁壯。

往上往上!

長成參天大樹!

這是——

梧桐樹。

它的枝幹光禿禿的,但很快冒出了嫩綠的芽尖。

尖尖的鵝啄像張開的細小手掌,随風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一曲生命之歌在戰場上響起。

然後,它開花了。

林行韬看到了龍氣。

屬于淩銘煜的青紫色龍氣化為紫色的小花挂滿了枝頭,奪走了春天戰場上最明豔的色彩。

然後——

轟!

一把大火從天而降!

大火熊熊燃燒。

梧桐樹在烈焰之中被燒成焦灰。

最後——

[起死回生。]

林行韬手裏的羽毛似乎也在燃燒,燙着了他的手。

他忍不住笑:“這是涅槃嗎,又不是菲尼克斯。”

“鳳凰不是不死鳥啊。”

蕭合穗的歌聲停住了。

而林行韬終于聽見了被歌聲遮擋的淩銘煜的最後一句話:

——淩銘煜不恨楚王,但恨國師。

木屑帶着火星飛舞。

一只渾身浴火的鳳凰張開遮蔽天日的羽翼,從殘灰中展翅高飛!

浴火重生!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大豬蹄子,等元旦一過,我就請編輯将風格改成正劇而不是輕松。

歌是河圖的《為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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