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氣運命格(四二)
一雙似在燃燒的羽翼劃過絢麗的弧度, 鳳凰鳳凰!
展翅高飛!
浴火重生!
風刮過,刮過火星, 刮過木灰, 刮過百鳥身上落下的羽毛。
潔白的軀體從草灰中露出。
她緩緩從灰燼中站起, 身披百鳥羽毛編織而成的華麗衣衫。
眉間一點鮮豔的朱砂。
從前的她, 清婉如蓮,現在卻多了幾分如烈焰的嬌豔。
林行韬的手正在發燙,他揚開手掌, 掌心的羽毛燃成如血的赤紅。
這時鳳凰鳴叫,落于蕭合穗身邊, 蕭合穗擡頭輕撫它修長的脖頸。
然後目光移到林行韬身上。
林行韬也與她對視。
她輕聲問:“是我輸了嗎?”
林行韬看一眼倒塌的城牆, 點點頭,說:“投降吧。”
他揚了揚手, 龍龜停住了摧毀一切的步伐。
蕭合穗嘴唇動了動, 卻怎麽也說不出投降二字。
她的目光越過林行韬,投到他身後的淩銘煜身上。
她怔怔地說:“他若是娶了我, 這個時候就會和我一起活過來了。”
“但他沒有。”她眨了一下眼, “他為什麽沒有呢?”
“許是看出了你并不想嫁給他, 許是不想讓一個女子就這樣為了別的目的許了一生,又許是生為皇子的驕傲不許他靠這種方法茍活。”林行韬答。
蕭合穗凄苦一笑:“他竟懂我嗎,世上會有人懂我嗎?”
“國師說女子不輸男子,能做出一份事業。”
“我雖知道國師是在诓騙我,但我也覺得,國師那樣的人物, 看得多,說不定能懂我呢。”
“世人皆妄世人皆妄,難道還有不妄的非此世之人嗎?”
“也許有呢。”林行韬的目光安靜而寂然。
“楚王,你覺得女子除了嫁人、生子,成為男子的附庸之外,還能做到別的事情嗎?”
“為什麽不能呢?”林行韬思緒飄遠,“有一個女人,她本來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但被男人抛棄,被家族抛棄。”
“她帶着男人丢下的孩子,在對男女不公平的世界裏努力地将孩子撫養成人。”
“她的事業或許比不上那個男人,但是她從未依靠過他人,她比大多數男人都要厲害。”
“她還告訴孩子,你一定不要輕易地令女人愛上你。”
“在她看來,當一個女人愛上一個男人,她的前半人生就成了水中花鏡中月,不管她以前有多驕傲,後半生都失卻了一顆全為自己的驕傲的心。”
“我不知道她說得對不對,但我很喜歡她說的另一句——女子要保持傲骨,卻不傲氣,做能感動他人的事情,卻不要感動自己。”
“自立,自強,自尊,自愛。”
“她是我的母親。”林行韬補上了最後一句。
蕭合穗安靜聽着,忽然一抹眼睛。
“她肯定會為有你這樣的兒子而驕傲。”
林行韬搖搖頭。
“不,我更願——”
“她為自己驕傲。”
蕭合穗哽咽一聲。
眼角流出來的淚劃過她的臉頰。
她淚眼模糊地四下望去,不知是在找誰。
也許是在找她的父親,也許是在找她的母親,又或許是在找她的東陵郡。
她猛得哭喊道:
“我還是不懂啊!”
“既然女子不輸男子,那為什麽我贏不了啊!”
“你說這些就是要我投降好實現自己的志向吧!”
“你有你的志向,天地都為之動容!”
“那你的志向是志向,我的志向、我的志向,就不是志向了嗎!”
“是我錯了嗎!”
“若我沒有鳳命,那我還算什麽!女子便只能靠命嗎!”
“我明明做了許多!我哪裏不配了!”
“他們笑我一介女子,到處招攬人心!他們究竟是因為感恩要來,還是要在我這個鳳命女身邊等真龍過來啊!”
“是我孤單一人嗎!我願這個世界上也能有其他女子站出來反國師啊!”
“我願女子也能習武,也能修道,不求超過男子,只求與男子一樣啊!”
“我願她們站出來看看這個世界啊!看看,這個世界除了男人和孩子還有其他東西啊!”
“姐姐為什麽去做一個男人那麽多女人中的一個還那麽開心那麽驕傲啊!是因為那個男人是天底下最有權勢的人嗎!”
“她為什麽不自己去做那天底下最有權勢的人!不是男人身後最有權勢的女人啊!”
“女帝女帝!上天,為什麽只能男人做皇帝!”
蕭合穗聲聲泣血,像是要将自己的所有心事一針一線狠狠刻在世間人心上。
天邊冒出一道驚雷。
林行韬悚然一驚,飛撲過去撿起天子劍。
她的哭訴戛然而止。
四周悄寂,只有鮮血潑灑的聲音。
一只羽毛黯淡的鳳凰從遠處飛來,爪尖貫穿了蕭合穗的心髒。
“姐姐?”蕭合穗茫然地問。
林行韬怒斥:“你不配得到她的鳳氣!”
他揮出了劍。
但是一切發生得快如閃電。
剛剛才起死回生的蕭合穗無力阻擋另一只鳳凰的攻擊。
劍光狠狠斬在那只襲擊的鳳凰身上,但那只鳳凰雖然慘叫着飛走,蕭合穗卻也倒下了。
林行韬扶起她。
她顫抖着,表情無辜而痛苦。
他安慰她:“會有的,會有女帝的。”
華國會有女帝,這個世界肯定也會有的。
現代的社會或許男女依然不公平,但是、但是,站出來的女子不再是孤單一人。
他忽然一頓,握着蕭合穗手掌的手猛得收緊。
他想到剛才的那道上天警告的驚雷。
想到國師聽到他說與九皇子是雙生子不祥時的笑。
似有閃電劃過他的頭腦。
他漸漸冒出了一個可怕的猜想。
他忍不住問上天:“國師欲使天下亂,可會讓女子稱帝?”
“女子若稱帝,天下就會大亂——未免過于孤陋。”
天地大震。
這時國師的聲音從某處高山上響起,聲傳天下。
“三年之期已至,淵帝有旨。”
“大臨皇位,傳于——”
“九皇女。”
此言一出,林行韬位格顫動,搖搖欲墜。
天下人皆失去了言語。
他們忽然看不清這個世界。
在這之前,九皇子才剛自立為楚王。而這時,國師又說要立九皇女為皇。
到底是男是女?孰真孰假?
而且,女子為帝?
此從未有過之奇事詭事!國師果然亂大臨之人!
在萬籁俱寂中,只有蕭合穗直笑。
笑得嘴角溢血,笑得神情渙散。
“我聽見了!這不是将死的幻覺,不是!”
她猛得反握住林行韬的手。
尖叫道:“你聽到沒有!九皇女!你快承認這道遺旨!”
但她等不了那麽多時間了。
意識不清的她甚至沒意識到其實可以自己承認。
又或許是說完後再次意識到這只是國師的計謀。
但是若女子稱帝卻也只是男人更好掌控天下的計謀的話——
對将死的蕭合穗來說,太苦了。
她不願去想,又不得不去想。
她只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快速道:“我代東陵郡降于楚王!”
東陵郡承認楚王!
林行韬心頭一動,感覺四面白氣徐徐而來,幫助他穩住立于九皇子位格上的親王位格。
她又艱難地一指自己的鳳凰。
鳳凰哀鳴,落于林行韬肩膀。
然後像那次在洛水城一樣,投入他的懷抱,消失。
林行韬舉起手掌,那片火紅的羽毛化為一道印記印在他的手腕。
蕭合穗含着微笑,聲音微弱地祝禱:
“楚之興也,鳳凰鳴于東陵。”
[鳳凰鳴矣,于彼高岡。]
林行韬将蕭合穗的眼睛合上,說:“其實你招攬的那些星命者,他們感念你的知遇之恩,非是遠離你,而是不願與你為敵。”
蕭合穗的嘴角似乎露出了一絲笑容。
“總為浮雲能蔽日,王都不見使人愁。”他嘆道,“虞不遮,這名字起得不對,明明連鳳凰都被天雲遮蔽。”
張況己走到他的身邊,指了指自己的武器:“破天戟在這呢——我來破天啊。”
林行韬一笑,抱起蕭合穗,緩緩前行。
他說:“此既為落鳳坡,又為楚興之地。”
楚王軍皆拜。
東陵郡剩餘的士卒也紛紛扔下兵器,大哭而拜。
“恭祝楚王得東陵郡!”
林行韬身上的血還未幹透,又被潑灑上新的血。
血液漸漸幹透,他忍不住說:“春天到了,還是那麽冷啊。”
耳邊傳出一聲神祇的嘆息。
一件純白色的大氅落在他的身上。
于是他披着大氅,抱着蕭合穗。
行走過處,鮮血滴落,遍地生花。
百鳥啾啾而鳴,百獸奔走而叫。
他走到淩銘煜身邊,将蕭合穗放下。
然後扯下大氅,蓋于他們的身上。
“他們要比我冷得多。”
他擡起頭,對天地說:“九皇女之虛實,楚王不敢輕認。”
“願進王都一探究竟。”
而國師的聲音遙遙響起,似在回應他,又像是在回應所有質疑的叛軍:
“王都向各位敞開大門,各位不妨聚于長林山洽談一番。”
林行韬低下頭,晃了晃手中的天子劍。
他淡淡看着張況己:“破而後立,城牆被你弄倒了,你去把它修好吧。”
“等你修好的那一天,我們便出發去王都。”
張況己發出疑問:“雖然牆是我拆的,但是是你命我拆的。”
“那你也太聽話了吧。”林行韬忍不住一笑。
他越走越遠,直到邁入城內,直到見到從家裏出來的百姓。
百姓好奇而視,他們也許聽說過楚王救民的事跡,因此并不如何害怕。
“喂,楚王!”
他回過頭。
張況己率着大軍,單膝跪地。
“張況己謝楚王救命之恩!”
“張況己願随楚王入王都——”
“打他媽的國師!”
百姓見狀,也紛紛跪下,齊呼楚王。
浩大的五色氣彙聚于他的頭頂,如同那天在洛水城稱王。
那頂虛幻的冠冕搖晃着再次出現在林行韬的頭頂。
非是簡單的二地在手。
而是接近大臨命脈,即将直搗要害!
作者有話要說: 說什麽呢,算了,大家明年見!
我愛你們!
文言文部分來自《詩經》,詩句是《登金陵鳳凰臺》,前面幾章的來自《紅樓夢》,反正類似這樣的都是我查了資料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