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工業邪神（二九）
三年前。
彌漫着霧氣的街道, 飄散着黑煙的天空，還有蹲坐着貓頭鷹的紫杉。
“巴麗工廠的黑煙都已經能夠穿過孚日山脈了, 這顏色真令人作嘔。”穿着紫色高腰長裙的女人踩着馬夫的背走下，一臉厭棄地用蕾絲手套捂住臉。
她裝飾着黑色蕾絲的紗帽下露出一雙藍色的眼睛，很快, 那雙眼睛裏映出另一個穿着黑色長外套的男人。
“加斯帕德, 快戴上你的帽子。”
“好的姐姐。”名為加斯帕德的男人溫文有禮地回答，他的手腕一轉，将一頂黑色的高禮帽戴在了自己頭上。他沒有踩馬夫的背下馬車，而是輕盈地躍下。
栖息的貓頭鷹沒有被他這一跳吓到，它們瞪着眼睛, 在樹枝上一動不動。
“它們在等待黑暗君臨。”加斯帕德綠色的眼珠與貓頭鷹血紅的眼珠對視着。
“夠了我親愛的弟弟。”女人打量着四周，“即便你喜歡考古，你也不該總是說這些充滿怪異的腐朽腔調。”
加斯帕德說：“上一回的考古歷險裏我發現了很奇異的東西, 那東西很快就消失了, 事實上, 我總覺得它在跟着我。”
“我得回去查查家裏的古籍，那些傳說，說不定是真的呢。”
女人安靜地聽着, 在路的盡頭，她看到了一座被陰影籠罩的院落。
“在那裏，我們預約好的孤兒院。”
他們同時邁開優雅的步伐，金發成為灰蒙蒙天空下唯一的亮色。
在這時，一名流浪漢舉起碗一溜小跑過來。
他點頭哈腰地跟随在兩名貴人身邊, 懇求道：“閣下，尊貴的人，您看是否可以給我一點微不足道的幫助？”
女人面紗下精致的面容冷了冷，語氣有幾分譏笑：“這位先生，你的身體健康嗎？”
“你的身體不是完整無缺？”
“想要金錢與面包，為何不去巴麗的工廠打工，我相信工作兩年，你就有足夠的資本去迎娶角落裏那位乞讨的姑娘。”
“退下，好吃懶做的庸俗之輩。”
流浪漢有些尴尬，他轉向看起來更好說話的男人。
“呃、這位尊貴的先生，您與您的姐姐都是那麽好看，您的姐姐說我會娶妻，我不敢奢望什麽，我只願您有一份美好的姻緣。”他說着好聽的話，悄悄往前遞了遞碗。
加斯帕德微笑着，在流浪漢期盼的眼神中将手伸進口袋。
但是他卻拿出了一把銀光閃爍的小刀。
小刀在指尖旋轉，他平靜地說：“你想要錢與食物？那麽，拿自己的肉來換吧。”
“割下自己的肉，去喂那群已經餓紅了眼的貓頭鷹，我給你你想要的。”
銀色的光閃爍，加斯帕德的綠色眼眸裏有着堪稱柔軟的鼓勵。
流浪漢哆嗦着，卻始終不敢接過鋒利的小刀。
等了一會兒，看着姐姐越走越遠，加斯帕德這才收起小刀，說：
“可憐的人，就當我是騙你的吧。”
“你要是真的割自己的肉，我會懷疑你是一個窮兇極惡之徒，會叫我的仆從把你抓起來。”
“去我的馬夫那領錢吧，願你今後不用乞讨。”
在流浪漢欣喜的道謝聲中，加斯帕德轉身離去。
“對了，她是我的姐姐，也是我的妻子，多謝你的祝福。”
望着兩名貴族走遠，流浪漢到馬夫那領了錢，他問：“請問，貴主人是——”
馬夫說：“他們是薩利安子爵與子爵夫人，拿好你懇求來的錢，滾吧！”
流浪漢連忙點頭哈腰地回到原先的地方，最終他忍不住踹了一腳樹，嘴裏罵道：“什麽子爵什麽貴族，看不起我……惡魔都不會亂倫，我呸！工廠那是吃人的地方，去個屁！”
在他一踹之下，樹上貓頭鷹的眼珠咕嚕往下一轉。
他不禁打了個哆嗦。
……
“貓頭鷹吃掉了他，吃掉了無所事事的廢物，我們不能像他一樣，我們要成為一顆顆螺絲釘～”孤兒院中，孩子們唱着兒歌。
院長急匆匆喊：“奧德蕾，阿倫，你們換好衣服了嗎！收養你們的大人來了！”
兒歌一停，孩子們拿羨慕的目光瞅着站出來的女孩奧德蕾。
“怎麽只有你，阿倫呢？”
“女士，我不知道……他可能貪玩出去了。”奧德蕾悄悄朝藏在門後的另一個男孩招手。
“怎麽能讓貴人久等！阿倫一向讓我省心這會怎麽——”
就在院長怒氣沖沖地往院子裏走時，奧德蕾拉過了男孩，軟聲建議：“女士，讓我和我的弟弟路易斯一起去吧，路易斯雖然小了點，但他也很可愛的，大人們會喜歡他的。”
“阿倫、阿倫他好像不是很想去……”
院長凝視着兩個孩子，終于同意道：“快帶着你弟弟去換衣服！”
太棒了！奧德蕾偷偷一笑，飛快地幫弟弟套好有些偏大的衣服。
“路易斯，我們要有家啦。”
“太棒了，姐姐。”林行韬這樣說。
在宣告完神名後，他朝着雷諾四散的屍身走去，然後他就陷入了不知是夢境還是回憶還是其他什麽的奇異場景中。
和上回見到子爵很像，不同的是，他完全控制着現在的身體。
他被奧德蕾緊緊拉着手，越過羨慕的目光，走到一扇門前。
門裏傳出院長卑微的解釋：“本來是一個更好看的男孩，他的頭發還是非常純正的紅色……如果您對他不滿意，我去叫阿倫回來。”
奧德蕾緊張地握住林行韬的手，輕聲囑咐：“等一會兒一定要笑，實在不行……姐姐一定會和你在一起。”
“讓他們進來吧。”一個冷冰冰的女聲說。
門在林行韬的眼前展開。
他首先看到的是拉開門的院長那大大的笑臉和警告的眼神，然後是端坐在椅子上的兩個人。
子爵和子爵夫人。爸爸和媽媽。
戴着面紗的夫人比較關注女孩，她先審視着奧德蕾，點了點頭：“不錯。”
等她的目光轉到林行韬身上時，她交握在腿上的手指動了動。
“孩子，你的眼神告訴我，你認識我。”她說。
林行韬注視着那雙黑色蕾絲下的藍色眼眸，口齒清晰地回答：“是的夫人，您像極了我的媽媽。”
夫人一頓，摘下了帽子，露出精致的臉龐，她的語氣微妙：“據說你們的父母是來自巴麗的工人，孩子，你是在把我與你那出身低賤的父母相提并論嗎？”
低賤兩個字被她加重了字音，但看她的神情，她并非真正厭惡着有人拿她與平民相提并論。
她只是想看兩個孩子的反應。
奧德蕾驚慌地解釋：“不，夫人，他只是、只是想要您做他的母親。”
林行韬面對着撲面而來的壓力，絲毫不為所動，他甚至冒出了一個好玩的想法：
假如他現在回到了過去，那麽他讓路易斯不被收養會發生什麽呢……
嘻——
“有趣的孩子。”若有似無的笑聲從子爵那邊傳來。
一直默不作聲打量着孩子的子爵從椅子上起身，走到了林行韬面前。
他蹲了下來，直視着林行韬的眼睛。
“你在惡作劇嗎，小路易斯？”
“我問你一個問題。”
他遞出了一把小刀，逗弄般在指尖轉着：“假如對一個工人——比如你的父母說，割下自己的肉，貴族就會施舍錢財，那你覺得工人應該怎麽做呢。”
子爵夫人斥道：“你在做什麽，他還是個孩子。”
林行韬在子爵溫柔的眼神中接過了刀——
他露出孩子一樣調皮的笑容，然後将刀架在了子爵的脖子上。
貴族細嫩的脖頸在他的刀下微微顫動。
反抗。去割下貴族的肉。
子爵溫吐出贊嘆的呼吸。
這讓林行韬想到了那個被他扯出器官的爸爸。
“爸爸？”他輕聲喊。
奧德蕾被吓哭了。
子爵握住他的手掌，将他扯離了奧德蕾的手。
子爵抱起了林行韬，吻了下他的眉梢，說：“我喜歡他，就是他了，不需要別人。他都叫我爸爸了。”
“小淘氣——孩子，跟我回家吧。”
林行韬攬住了他的脖子，而子爵夫人給奧德蕾擦着眼淚。
他們離開了孤兒院。
貓頭鷹尖銳的叫聲不絕，林行韬看向遠處的紫衫樹。
樹下一片血跡，印出了大人和小孩淩亂的腳印。
林行韬在子爵耳邊輕聲說：“爸爸，你本來就想要領一對姐弟回去的吧。”
子爵笑了：“真是聰明的孩子。”
他壓低聲音：“路易斯願意像我一樣，和自己的姐姐結婚嗎？”
子爵夫人投來不那麽高興的目光，她說：“停住你的嘴，加斯帕德，你在教壞孩子。”
——
在華貴的馬車停下之時，兩個孩子正扒在孤兒院的牆上偷看。
阿倫笑着對身邊的奧德蕾說：“你看，那就是要收養我們的人家。”
奧德蕾扯扯他的衣袖：“我們下去吧，院長女士要找我們了。”
阿倫從圍牆上下去了，但他去的是另一邊。
奧德蕾看着他的背影，動了動嘴唇，然後輕聲說：“既然走了，那你就別回來了，我要和路易斯一起……”她倉皇地跑開。
而阿倫靜靜地聽着奧德蕾把後院的門鎖住的聲音。他嘆了口氣：“我不想只和你做姐弟，奧德蕾。”
然後他走到被發瘋的貓頭鷹咬得奄奄一息的流浪漢身邊。
“你做出了錯誤的選擇。”他一邊說，一邊撿起地上的錢。他有着不符合這個年紀孩子的冷靜乃至冷酷。
“假如你接過拿把刀，那你就有了武器，假如你主動去喂貓頭鷹，那它們起碼不會殺死你。”
“反抗與順從，你哪怕選一個，而不是什麽都不做。”
他飛快地數着手中的錢，笑道：“慷慨的貴族，這筆錢足夠我去首都了。”
“我要去首都，然後賺大錢。”他看向吃飽了在樹上休憩的貓頭鷹。
為什麽貓頭鷹會發瘋呢？因為工業的廢氣，因為污染？還是詭異的時代？
這麽複雜的問題即便是早熟的阿倫也難以思考得明白。
他收好錢，準備出發。
然而這時，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腳踝。
他吃了一驚。流浪漢居然還沒死？
不能讓他阻撓自己！在瞬間的思索後，他毫不猶豫地對準流浪漢的脖子踩去。
咔嚓。
流浪漢的脖子斷裂，但他依舊執着地伸出手。
死人還會動？阿倫吃驚地躲避着。
砰！他被砸到了樹幹上。
一個金屬盒子從貓頭鷹的巢xue中落了下來，正好落到了阿倫手中。
這是一個奇怪的不對稱形狀的金屬盒子，翻蓋被翻到了後面。
阿倫發現流浪漢停住了動作。
阿倫敏銳地意識到流浪漢的異常與盒子有關，他仔細打量着盒子。他看到了盒子內一個有着紅色條紋以及很多不規則平面的近乎黑色的多面球體，它被金屬帶子懸空架着，靠近頂部還有七根支撐水平地延伸到盒子內壁的夾角。
一個用珍貴礦物精雕細刻成的新時代工藝品。
［關上盒子！關上它！］
突然間響起的竊竊私語聲令阿倫精神恍惚。
［召喚這個時代的神明——］
阿倫想起了院長常說的什麽現在工業這麽先進，肯定是一個叫工業之神的神祇誕生的緣故。
［對沒錯就是工業之神，是祂——奈亞拉托提普！］
嗡！
巨大的沖擊令阿倫手指顫抖地扔下了盒子。
但又是毫不猶豫地，他撿起盒子，向遠處飛奔。
他感到興奮。
去首都的工廠做童工賺大錢？
不，他可以得到更大的榮華富貴，得到——這個正在變革的國家！
“我選的，肯定是對的。”他合上了盒子。
一只馬臉的大鳥從孚日山脈中飛起，停在了他的面前。
前往首都吧！宣揚工業之神的偉大吧！
一年後，工業之神全面崛起，巨大的神殿在首都內建造，信徒日漸增多。
作者有話要說： 然而喜歡奧德蕾的阿倫并不知道薩利安家族世世代代都是姐弟結婚……
子爵：我終于有了姓名。
閃耀的偏方三八面體：出自克蘇魯神話中，召喚外神奈亞拉托提普的道具，凝視它從而和奈亞拉托提普建立聯系，之後把它放入黑暗就可以召喚出奈亞拉托提普。
文中的描述來自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