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神道功德(二三)
他們無法得知小龍王趙略是否近乎恐怖地算準了每一步。
他們只聽到一片寂靜中, 小龍王說:“況且小猴王在與人類的交手中受了傷——”
“現在的他, 太弱。”
聲音穿透水波, 凝成一線炸響在龍宮門口,将部分妖王驚得微微抽氣。
敢這樣對有妖王實力的小猴王這樣說,果真是那個在妖海之上泰然自若、無懼妖王的天才少年!
一出面就蔑視與他同為真王種的小猴王,而且言語間諷刺了小猴王的狼狽敗退!
小猴王怎麽能忍受這種刺激,怒而追着倒退的蓮女揮舞金棍。
而鈴铛旁的手撥動了幾下絲線,就像在彈奏無聲的樂曲。
蓮女們收到指令, 将蓮花舉在胸前轉動, 猶如一把把雪白的冰傘。
花朵旋而為傘。
柔軟的裙袂由于倒退而向前飄揚,在一片雪白中,金棍砸中了蓮花。
于是,仙女散花。
花瓣飛揚, 一個身影在蓮女中間逆行而出。他伸出一只手, 舉重若輕般接住了小猴王橫掃的長棍。
長棍與手,一下子停滞住了。
妖王們紛紛探頭。
他們看見的,是在花瓣紛揚中站定的一名少年。
不是傳聞中那般孤弱。
相反,他已經快不能用少年兩字來形容了。
黑衣而肩垂明珠, 如夜幕星河,菡萏天。
眉眼間含有淩厲的弧度。
弧度似劍,一斬而夜白。
“咚!”
“咚!”
兩聲相差無幾的重響。
前者是黑河河神第三次擊鼓。
後者是小龍王手掌一翻,改接為按,将長棍拍到了小猴王額頭。
小猴王體表浮現一層護體金光,卻在手掌堅定而緩慢的按壓下層層碎裂。
長棍的一端便重重地壓在了小猴王的額頭上。
小猴王倒在了地上, 地上一片蜘蛛網般的裂痕,連龍宮都有輕微的震感。
龍王手中傾倒幹淨的酒瓶落在了地上,打着滾轉到了遠處。
龍王沒有擡頭,妖王們卻看得更加急切了。
只見小猴王被壓得難以動彈,一片陰影将他覆蓋住,俯視着他的趙略淡淡地問:“現在,看清我長什麽樣了沒?”
先前小猴王問趙略住哪長什麽樣子,但那時趙略分明不在,難道他遠在千裏就已經聽到了嗎?
“沒有!我沒看清!”小猴王拒不承認自己在仰視趙略。
他将額頭往棍上重重一砸,不顧自己頭破血流,就兩腿一用力,尾巴彈地,從地上跳至趙略身後。
電光火石之間,趙略卻舉起長棍至眼前,似在仔細端詳。
有妖王問左右:“這根棍子有什麽稀奇之處嗎?”
左右答:“小猴王聽說一個叫做《美猴王》的故事,裏面的主角就是用的一根如意金箍棒,大鬧天宮,為齊天大聖。”
“齊天……于是他就學着造了根棍子?”
“是啊,連大猴王用的都是金棍呢。”
有妖王笑:“這故事是哪個猴子編出來的?”
剛有妖想回答他,遠處卻傳出趙略的聲音。
“美猴王的故事由人族楚始皇口中傳出——”
“你既然知道這個故事,就也該知道美猴王有一雙火眼金睛!”
“你眼裏沒有我,又說看不清我,怎麽敢自稱猴王!”
幾句話的時間裏,兩者已是交手數回。
站得稍近的龍宮宮仆只能看到小龍王揮棍招架,小猴王進攻激烈、愈打愈勇。
而妖王們離得遠,卻看得更清楚。
他們兩個一守一攻,看似力相持平,不相上下,但仔細看來,趙略寸步未離原地、游刃有餘,反觀小猴王從身前打到身後,找不到一絲可以一舉進攻的破綻。
“火眼金睛是在火裏煉成的,去火裏煉煉吧!”
突然間,趙略大笑着将金棍一橫,小猴王就被打入龍宮外的海水裏。
那裏正是之前存在而現在消失的海底通道。
“這火又在何方呢?”有妖王問。
趙略握着金棍,緩緩轉過頭,目光看向了王座後垂着眸的龍王。
一點微微的淡金在他的眼裏飄散。
額上黑色龍角有黑氣盤軀。
漸漸地,其他色彩光亮都被龍角的黑色壓下。
他轉過了身。如月堕,星河轉。
只有眼中的金色尚在。
他往後扔出了手中的金棍。
棍身有星鬥鋪陳,兩頭有龍紋鳳篆。一離開他的身體,金棍剎那間鬥轉星移,龍鳳齊飛。
它飛至小猴王身側,像柱子一般立住。
周邊一片海水凝固,竟失卻了流動,化作一方牢獄,将小猴王牢牢圍困!
孔雀公子搖着斑斓的羽扇,笑着說:“那故事我也聽過。金棍又有一稱,為定海神針。”
定海!
小猴王至今未用出這一招,只有天上大妖王鎮過妖海!
“火來。”
林行韬說。
他頭也不回,向着龍宮走去。
三十蓮女在他身後拖曳裙邊,逦迤而行。
一河神放下鼓槌,撫着胡須,緊跟其後。
五十侍衛競相起身,拉車停往別處。
轟!!!
他們沒有一個回頭,一把大火卻從天而降。
小猴王所在的那片水域燒起了熊熊烈火,煌煌烨烨,灼灼輝輝,直叫宮仆兩眼酸澀。
一把在江水中燃燒的大火!
無一絲青煙!有遍地金紅!
先前有大龍王開江中道路供賓客出行,現在卻有小龍王放火燒通道圍困賓客。
烈火不犯周圍的江水,只有一小竄燒了一路,從河神腳下經過,經過三十蓮女,灼燒落下的花瓣。
蓮女們拍手道:“火燒盡,紅蓮萬蕊!誰教歲歲流血夜!”
花瓣由白變紅,飛入蓮女懷中,盛開。
蓮女的白裙也在這樣的焰火下染上了瑰麗紅色。
最終,烈火燒至小龍王趙略的腳下。
像有一條條火龍在鞋履下掙紮。
步踏飛龍,而進龍宮。
火龍直撲龍宮之門。
無數妖情不自禁地坐直、站起。
如果說,之前車駕到來的一幕是夢幻而空靈的,那麽現在就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像走進了另一個極端。
火光映江,小猴王在火中慘叫。
——痛灼心靈,壯麗而殘忍。
不得不說,這才更符合傳說中小龍王以蓮花殺洛王,以死鹿遺人皇的風範。
林行韬在龍宮門口停住。
他沒有去關注龍宮的環境,旁邊兩道格外強烈的視線和呼喚他也沒理,他只是凝望着上首的神祇,像是要把他從四百年前的那位聯系起來,又像是要将兩者剝離開來。
他問:“皆說來者賀,敢問龍王,有何可賀?”
“是為小象王之死而賀,還是為小猴王受傷而賀?是為象王襲琅王而賀,還是為諸多妖王枉死而賀?”
他問得平靜,周圍列坐的妖們卻不那麽平靜。
他向前走去。
有妖想拉住他,但卻只抓到一縷清風。
因為他跨了四步,掠過從尾座到首座的距離,如同快速地邁過這四百年。
一步一百年。偏偏這四百年還未到頭,于是他離首座還差了點距離。當他停住時,肩上垂下的一縷飄帶幾乎觸及龍王面前的長桌。
沒有侍衛攔得住他。有能力攔住他的存在要麽還在天上,要麽根本不想攔。
“叮。”
清脆的一聲。原來飄帶沒有觸碰到桌面,飄帶上綴着的明珠卻撞在了桌面上。酒杯搖晃了一下。
明珠璀璨的光芒映襯在酒杯滿溢的清液中,映出了龍王的白發與成年男子的面龐。
“我料想不是為了這些而賀,那是為了什麽呢,敢問龍君。”
林行韬語氣裏不自覺帶了些許責問。
他在想——為何龍王不再護佑人族?
為何龍王不再護佑人族?反而去護佑妖族?
洛江龍王,你置當初冊封你的始皇于何地!
始皇封龍王是為了保護洛水城百姓,而一個多月前,洛水城出事,始皇異象都出現了,唯獨龍王悄無聲息!
能夠為了朱陋妖性爆發而傳音抑制,卻不能出言撫慰曾經保護的百姓嗎?
像是感受到了怒氣,洛江龍王微微擡眸,與膽大妄為、臉色發沉的小龍王對視。
他輕聲回答:“為吾晉龍王位四百年而賀,同時為妖族大事計。”
林行韬眼中的金色陡然濃郁起來。
濃郁得好像要從眼中流下金色的血來。
一如當初溺于水中,得河伯助而尋鼎。
那一抹璀璨的金色,仿佛從未褪去。
林行韬啓唇,微笑道:“龍君看到了嗎,大楚四百年将亡……龍君看到了!大楚将亡!而妖族有趙略出……龍君可否為我一賀?”
龍王微微一震,琉璃般的眼珠一眨也不眨地凝視着他。
冠冕上的飄帶同樣揚起。
無言。
他舉起蒼白的手,執起斟滿的酒杯,往前方遞去。
林行韬哈哈大笑。
“五十侍衛拉華車游碧深,三十蓮女清歌而翳修袖,一河神鳴三鼓撾人世。”
“終有一龍王伴奏,遞酒杯為我而賀!”
“趙略多謝龍君!”
他接過酒杯,兩手扶着杯身,一飲而盡。
妖王們咋舌而側目。
妖族趙略,又有一件事要驚妖海上下了。
不,兩件事。
不,三件事。
——
《楚紀異》:
楚光啓一年,大澇,人曰女帝崩而天泣之。災甚,欲請龍王止水。帝于高處奏歌,少頃,龍王至,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楚之三世,好自為之。”由是災退,百姓皆呼大楚得天佑。帝笑曰:“朕乃三世之皇,始皇言遞三世可至萬世而為君,有朝一日,則果為天佑。”大楚建朝三百八十九年,十二世帝改元天佑,以求天佑大楚。
天佑十年,大楚建朝四百年期将至,有史官悲而言:“何其哀也!天佑天佑,天不佑也!百年來誰人得見龍王複現?未見如臨朝之亂,此天亡我大楚!”帝欲治其谶緯之罪又以其忠心而赦。
作者有話要說: 問,裝比有什麽技巧嗎?
林行韬:無他,唯手熟爾。
翻譯:
楚光啓一年的時候,有水災,人們都說是女帝死了天在哭泣。災難越來越嚴重,大家想要請龍王止水。皇帝在高處唱歌,過了一會,龍王到了,說:“一般有好的開頭,但很少有好的結果。第三世皇帝,你好自為之。”然後由于龍王的幫助,災難退了。百姓都歡呼大楚有上天保佑。皇帝笑着說:“我是三世皇帝,始皇說過皇帝代代無窮盡可以到萬世,有這麽一天的話,說明大楚果然是有上天保佑的。”大楚建朝三百八十九年的時候,第十二位皇帝改元天佑,用來求上天保佑。
天佑十年,大楚快要建朝四百年了,有史官悲傷地說:“多麽令人哀傷啊!叫做天佑,上天卻不佑!百年來還有誰見過龍王嗎?大楚明明沒有像臨朝末年那樣混亂,所以不是動亂,是天在亡我大楚啊!”皇帝想要治他一個胡說八道之罪,後來又因為他的忠心(他沒有罵皇帝)而赦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