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神道功德(五九)
林行韬別開眼裝作沒有看到林卿卿,倘若他身後就是她, 那麽這個舉動就有些欲蓋彌彰。
但林行韬身後不是她, 而是一個男人。
這個男人面容極其俊美, 雙眼燦若流星。
頭戴星冠, 道袍繡有龍鳳仙鶴,下半身陷入水流中,修長的手指在水流中沒有一絲顫抖。
那些抓住林行韬的手有的被沖走,有的自己松開, 只有這一只留了下來。
就好像那麽多追尋仙道繼而追尋大道的人中,只有他能夠跟在林行韬後頭。
“我們再見了, 林行韬。”他輕聲說,神情中帶着恰到好處的笑意。
——虞不遮。
林行韬這一回頭看到這人是誰後不免想起了與他的初次見面,當時林行韬也是回頭一看在街上看到了他。
[他面如冠玉, 眼如星辰,手裏捏着一把玉如意, 微微垂眸聽着旁邊一名服侍的小童的話語……他稍稍擡起頭,往林行韬這邊看過來。]
而聽到“再見”兩個字,林行韬想到他死時的場景。
[“再見。”他笑,身上也爆發出耀眼的光……他在白光中消逝。]
的确是再見了, 這兩個曾經的敵人。
然而他們在這樣神奇的時刻遇見, 彼此并沒有回到曾經劍拔弩張的氛圍裏。
林行韬是知道虞不遮已經死了,這只是天道投下的一道影子,而虞不遮顯然還有別的想法。
他們望着彼此,仿佛回到了曾經一起令天地規則降臨的時候。
天下亂百年, 林行韬說。改天換日而人道通仙途矣,虞不遮說。
那是他們唯一算得上合作的一次,也是與天道有關的一次。
恍如隔世。
不對,本就是隔世了。
虞不遮似乎知曉天地間發生了什麽,他道:“你有沒有想過,這一切都是我的布局?”
“其實我并未死去,而是以天地為棋盤,笑看棋子困于天地之間?”
林行韬心裏一動。
這句話還是他和虞不遮說的。
他當時驚于虞不遮以大洪水引仙人出世的深沉用心,也恨于仙人隐逸的情狀。
[我現在在想,你是不是在以大洪水引仙人出世,可惜連神明中也只有河伯站出。地仙啊,天仙啊,以人軀成仙,不問世事,漂泊天地之外。他們是以天地為棋盤,笑看棋子困于天地之間嗎?他們——是都死了嗎!]
現在的虞不遮與當時的虞不遮都笑得不動聲色。
現在的林行韬知道,仙人哪有那麽大的能耐将天地當成棋盤。
他隐隐有一種明悟,仙人也許就是用遠離人世的方法來達成另一種形式的跳脫天地、追尋大道。
大道無情,所以仙人也跟着無情。
想到這裏,虞不遮輕輕發出了“嗯”的疑問。
林行韬搖搖頭,回答他的問題:“不,我相信你已經死了。”
卷土重來什麽的,哪有那麽容易。
“而且。”林行韬的視線中是虞不遮一動不動的身軀,“你虞不遮的道,從未動搖過。”
“你出現在這裏,你停留在這裏,這意味着你已經找尋到了自己的道。”
“我記得你說過,你的道是成仙。”
[我虞不遮之道,是為成仙。]又有[尋長生仙道,便也是吾輩之道,何錯之有?]
直到後來林行韬才知道虞不遮做了那麽多事,包括制造洪水包括六層大亂,都是為了成仙。
他也成功了,硬生生使得天地法則重臨,自己成為地仙而死。
所以他站在滔滔洪流中,雖然無法前進一步,卻也沒有後退。
他之前将手按在林行韬身上,現在松開,也依舊堅定。
虞不遮輕輕嘆息一聲。
林行韬緊跟着低笑了一下,補充道:“我所知道的虞不遮是大臨國師,縱使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能夠水淹城池,能夠屠盡天下道門,能夠布下百年亂局,但有一點令他算不上不擇手段。”
“也是這一點,令我終究沒有懷疑他。”
虞不遮微微好奇。
“四百年前的妖族衰弱,但依舊有妖王在世,且也表現出往人世摻一腳的欲望。而虞不遮從未借助過妖族的力量。”
“更別說虞不遮所做國師的百年內,妖族茍延殘喘,尚無生機。”
十蓮說[我們妖族又做錯了什麽,幾乎不存于世呢]直到四百年前最後的大戰也沒有妖族冒出來和人族、神道相抗争。這裏面難道沒有虞不遮的功勞嗎。
“虞不遮也未曾借助過神明之力,甚至悍然殺龍王。”比起四百年後過于尊敬神祇的人族,虞不遮直接呵斥洛水河伯不要多管閑事。
“虞不遮有自己的道,他只依靠自己。”在知道林卿卿和陳珂樂都是林行韬的人的時候,他也只是一怔,旋即大笑。他的大局并未受到影響。
“虞不遮這個人,為了求道可以自己滅了人族,卻不會幫助妖族滅了人族。”
陡然間,虞不遮大笑。
笑聲中,林行韬勉強立住沒有往虞不遮那一個趔趄。
他們可不是在太平地方聊天。
過了一會兒,虞不遮說:“不理她嗎,怪可憐的。”
林行韬則有些沉默。
在他們交談的時候,林卿卿嘗試着呼喚了許多次,許是覺得自己的聲音并沒有能傳達到相當于另一個世界的天道之路上,将自己的臉埋在了膝蓋間。
不發一言地,她逼出自己身體裏的力量。
年輕美麗的容貌也正是因此飛速老去。
佝偻,蜷縮。
虞不遮看得很清楚,由是說出的話幾乎擊在林行韬的心上:“她抱着消失在天地間天地外的心情獻出的力量,怎麽會有人不忍心接受?”
帶有天仙之力的氣息飄到了林行韬周邊,在他和虞不遮中間游蕩。
虞不遮微微而笑:“而我知道的林行韬,大概是不會接受她的消失的。”
“那麽。”他看向高處,“你要往高處走,又不願接受力量,要怎麽躍過驚濤駭浪?”
“你在其他世界的收獲?不行,林行韬。現在用了,後面的路怎麽辦?”
虞不遮搖頭,然而他問了一個問題:“我問你,是誰引你入道?”
誰引林行韬入道?
林行韬一怔,蔔果子三個字在舌尖轉了一圈,卻在虞不遮的目光下收回。
“是我,林行韬。”虞不遮慢聲細語。
林行韬想起洛水城一役時,虞不遮在摘星樓召雨,而他乘龍殺至。
他與虞不遮擦肩而過,聽到虞不遮說——
[你是我的弟子才對。是我引你入道,是我護你至洛水城。]
——沒錯,準确說來,蔔果子乃至正清門的第八代掌門都不算林行韬的師父。
是虞不遮這個被林行韬殺死的敵人讓他入道。
“曾有仙人說你是為我而生的棋子,然而……我才是你踏上頂端的墊腳石。”
林行韬立下誓言必殺國師。
他從小小的道士開始往上,不是蔔果子幫他,而是他通過國師這個敵人成長。
他甚至真的從國師那學到了來去縱橫的妙法。
敵人是最了解你的人,也是助你成長最多的人。
也許每一個自诩主角的存在都應該感謝成長路上孜孜不倦的反派們。
“我難道要感謝你給我帶來的諸多磨難嗎?”
虞不遮戲谑一笑,神情自若。
“和你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我既然助你入道,那也願意助你得到自己的道。”
林行韬皺了下眉,有些不大相信這樣的好心。
“你還記得我在道宮之下鎮壓了什麽嗎?”
——世界本源。
世界本源,大道也。使天地法則重臨。
“鎮壓天道的一部分,聽得厲害嗎?當時我不過是天師,就算我百年天師……”
“我在成為地仙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将要迎來天道懲罰。”
“我大概知道,自己是十之八九會死的。而我一想起自己已經成仙,竟也坦然受之。”
所以虞不遮并未急着去往仙界,所以虞不遮那麽坦然地迎接死亡,更甚至于說,所以他才沒有在成為地仙後殺林行韬。
[他似乎不認為林行韬配做他的對手了,轉身欲往裂縫而走。
一個身影在裂縫處張開手臂,他竟未遠走。]
“那道令你離去的天縫出現得那樣早,那樣恰巧,除了你的關系也有我的關系。”
“你助我破開天縫,一償夙願,我卻令你早早離去……你看,我是有理由幫你的。”
說到這裏,虞不遮臉上有了些不一樣的波瀾。
“……其實我啊,想看看你能不能站在世界的最頂端,看看你能不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畢竟我死時我的道也停在了成仙上,無法再進一步。”
虞不遮就在林行韬的後頭,不退一步,也不進一步。
而林行韬終究是要往前進的,這短暫的回頭與停留并不能阻止他。
之前的話聽着讓虞不遮成了一名奇怪的熱心人,只有這最後一段顯露出他的幾分不甘和真心來。
“倘若你死了,就和我一起留在這裏,等等看有沒有下一個像我們這樣的過來,将我們從死亡裏短暫地拉回,看看沒了我們的世界是什麽樣的。”
“我或許也不是真正的我,可能只是天道造出來的擁有一點虞不遮的思緒、迷惑你的幻影罷了。”
“但是林行韬,陛下。”
“看看虞不遮的道,然後成為天仙,如何?”
“——我想看着你,越來越高。”
——
尚在姬氏當政的時候,道統林立,而正清門為天下道門統領,正清門掌門為國師。
姓虞的嬰孩出生在某個不值一提的小道門中,在父母仆人欣喜的呼聲中,他睜開了一雙非同一般的眼睛,開始觀察這個以後将被他改變的世界。
作者有話要說: 虞不遮嘴上:嘚吧嘚吧嘚……(有點虛僞的樣子)
心裏:快看穿我的逞強,信我。(虛僞之下,是真心嗎)
信虞哥成天仙得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