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收容失效(二)
王熙臣聽到趙略喊他哥,覺得:怎麽這麽乖?
王熙臣、趙略, 一個王家一個趙家, 兩家世交,他們是一起玩到大的發小。
因為王熙臣比趙略大了将近兩歲, 所以趙略小時候一直是喊他哥的。當然大了以後, 趙略就開始沒大沒小喊他名字。
難得聽趙略喊一次“熙臣哥”, 王熙臣感覺更加奇怪了。
上一回趙略這麽乖還是惹趙老爺子生氣的時候。
“看那。”趙略拍在王熙臣的肩膀上, 令他的視線轉到了趙略先前一直在看的黃牌上。
黃牌上的字立馬映入眼簾。
不是王熙臣想象中的交通規則, 而是觸目驚心的話語。
一萬一年……生命繳費……
在理解那些話的意思後,王熙臣的呼吸瞬停。
一瞬間像有塊冰堵在了喉嚨,壓得他腦袋缺氧,一小股涼氣直竄四肢。
他的第一反應其實是惡作劇, 但他不得不根據之前的怪異情況而思考其可能性。
他寧願自己不認識這些字,但那些字的意思在他腦海裏反反複複地鑽磨, 将本來不可怕的字體渲染成可怕的景象。這塊牌子本身就好像有着奇特的想要使人去相信的力量。
“這是真的。”
而趙略的話令他辛苦建立的懷疑崩潰。
他王熙臣會死在這樣一個未知的地方。
就在他有些茫然又有些惡心想吐的時候,他的肩膀上一緊,帶有熱意的手掌隔着單薄的秋衫重重一按。
王熙臣回過神,看到趙略微垂的眼睫。
趙略神态專注。
過了一會兒他擡起眼眸, 露出一個不同于輕笑的燦爛笑容。
“別怕。”他說。
——
距離趙略第一個發現黃牌反面的字已經過去了十幾分鐘。
越來越多的人發現了收費站的收費規則, 除了爆發出不可思議的驚呼, 大家也都用自己的方法做出了繳費以外的嘗試。
雖然有着幾個怪異的先例, 但人不可能那麽快地相信。
有人乘車原路返回,但一直在打轉。有人步行穿透道路兩邊的樹林,也是無奈地從另一邊出來。
有人強行開過收費站, 被電子音以“企圖逃費”的理由警告後暈了過去——和那個女人死亡的爸爸一樣。
有人嘗試攻擊收費站,後果和上一條一樣。
總之,随着試探全被收費站毫發無傷地接下,大部分人明智地選擇了排隊。
最前面的是大巴車的司機和乘客,司機遲遲不願上前,想來是不敢。
因為牌子上的規則講得不是很清楚,比如“擁有”是什麽意思?
近百萬的大巴車需要司機去繳費嗎?司機擁有大巴車嗎?
趙略在隊伍的末尾,也在等待着這個問題的答案。
終于,那名手臂抽筋的乘客有些不耐煩又有些猶疑地上前問顯示器:“這大巴車是公司的,司機應該不用繳費吧?”
趙略在遠處說:“也有可能是所有人一起承擔這輛車。”王熙臣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随後顯示器發出了電子音:“是的,大巴車所有者是百游旅行有限公司的董事長,不是司機和乘客中的任何一人,你們無需為此繳費。”
司機和乘客都松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收費站又說了一句:“不是。”
其他人疑惑于收費站的這兩個字,趙略卻知道它是在回答自己。
而從一問一答中趙略也發現這臺顯示器或者說收費站本身是有思想的,而不只是通過某些科技手段觀測到插隊者的智能機器。
“請下一位将手伸進窗戶。”收費站催促道。
繼那位父親後的第一位繳費者出現了。一名乘客率先伸進了手,光棍道:“我全身上下就一個攝像機值點錢,滿打滿算三萬。”
收費站詢問:“是否計算餘額?”
在這名脖子上挂着攝像機的乘客點頭後,大家都将目光集中在了顯示器上。
大家都想看餘額,在生命收費站裏,所謂的餘額大概是剩餘的壽命?
收費站有辦法知道人的壽命?什麽辦法?
趙略隔空發問:“你算得對嗎?”
收費站立馬回答:“在您将手臂伸進來後,收費站将根據您的細胞活力、生活習慣等來計算您按照現在的狀态最多能活的自然壽命,收費站無法預測到您今後是否會遇到天災人禍,因此與任何意外無關。”
收費站的解釋倒是意外地科學。
攝影師的餘額顯示出來:“41”。不出意外,不改變生活習慣,他最多還能活41年。
“是否開始繳費?繳費開始後不能随意停止。”
“開始吧。”
顯示器上亮起了開始繳費的按鈕,數字“00”也變成了“05”。看來這名乘客算得不準,他要繳納的是五年。
“怎麽會多出兩萬?”攝影師吓了一跳。
“您登山包裏的一批玉雕裏有一個市場價值兩萬。”
攝影師驚喜起來:“居然有一個真貨在裏面!”說完連忙打開包查看。
而在他繳納完跨步走過收費站的時候,數字跳到“00”。他的表面完全沒有異樣,就像只是簡單跨過了一道坎一樣。
“這收費站看來還能鑒定古董的真假。”趙略吐槽。
攝影師對自己失去了五年生命不是很在意,但趙略從中嗅到了危險。
——繳費不能随意停止,但他們要繳納的數字卻是在開始之後扣費,那也就意味着,一旦哪裏算錯了,餘額不夠的話,會死。
在趙略對王熙臣說出這一點時,聲音被旁邊的人聽到,那人頓時喊大家仔細算好擁有的物品價值。
于是所有人都開始一件一件地算起來。
王熙臣也将車裏的東西全部拉了出來,望着一地零落,他一時有些沉默。
“帕拉梅拉,我記得起步價一百萬?”趙略摸了摸保時捷火山灰的表面。
“我選配得比較多。”王熙臣不自覺地揉起額角,神情陰郁。
“落地多少?”
“一百五十二萬。”
“你衣服呢?”
王熙臣穿的是一件奢侈品牌的廓形夾克,想了想,說:“不記得了,估計兩萬左右。這一身加起來……鞋子貴點,一共八萬。”
“今天沒來得及戴手表之類的,車裏的裝飾加上手機,大概……九萬。”
152+8+9=169。
王熙臣必死無疑。
趙略瞅着那個被重新裝起來的多肉,他對王熙臣來不及戴手表卻有空将多肉擺在車上表示不解,但這是好事,否則一塊手表比車都要貴。
“你呢?”王熙臣嘆着氣,“你箱子裏都是衣服吧?”
趙略搖頭:“箱子是空的,我沒想走,怎麽會放東西進去。”
但是箱子本身就要四萬,他左手上的菩提串兩萬,一身衣服大概五萬,降噪耳機因為是該品牌直接送的,趙略記得很清楚,還沒發售,市場價估計在兩萬。
4+2+5+2=13。
他也沒有戴手表和昂貴的飾品,所以這個數字居然不是很大。
“十三萬。”他說,目光看向慢慢往前移動的隊伍。
和他們穿着裝飾動辄上十萬相比,其他人一身大多不到一萬。
所以他們中很多人只需要為汽車付費。
不到十萬的車,十幾萬的車,二十幾萬的車,乃至三十幾萬的車。他們的生命餘額都是夠付的,也有人作為沒有車的乘客被抹去零頭一年都沒有繳納。
王熙臣累了蹲下,盯着裂了口子的盆栽,突然眼睛一亮,說:“趙略!你說,盆栽算嗎?像盆栽一樣,我如果将車砸了……”
——那是不是就不需要為車繳費了?
剩下的17年他應該受得住……不會慘到英年早逝吧?
要是真那麽慘的話,他就把衣服燒了。
趙略在他頭上拍了一把,笑道:“不行,不信你看前面。”
王熙臣擡起頭,從地上起身,看到趙略正往前走去。
一抹極細的寒光從趙略的指尖掠過。
王熙臣定睛一看,發現趙略從衣服內側的袋子裏轉出了一把小刀。
薄薄的刀片圍繞着修長白皙的手指上轉了一圈,硬是讓王熙臣将疑惑全部咽了下去。
“前面有人試過砸車,畢竟就算付得起也不想白白失去十來年的生命,可惜規則這一點說得很清楚。”王熙臣聽到趙略遠去的聲音。
王熙臣恍然。
牌子上說:[在進入這條路之時您所擁有的一切物品。]所以進入後再毀壞是沒用的。
他就看着趙略不動聲色地向前走去,像一只輕盈優雅的獵豹,小刀在他手上旋轉。
他不明白趙略要做什麽,但他當然相信他。
趙略與一個握着手機的男人擦肩而過。
他們在一瞬間對視。
王熙臣猛然間一驚,時間似乎慢了下來。
擦肩而過的瞬間,兩者的眼神碰撞在一起。
然而很快,那個男人下意識低下了頭。
兩人相安無事,一個留在原地,一個繼續前進。
王熙臣打量着那個低頭的男人,注意到他正是那個在趙略上車時隔着一塊地方打電話的人。
男人不知為何有些驚慌,然後他舉起了手機。
王熙臣慢慢靠近他,居然聽到他在打電話。
在這個沒有信號的地方打電話。
男人說:“韓大哥,我到一號主神空間了……不,沒有出事,就是有一個人我有些害怕……”
——
男人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措心虛地放下手機,而與此同時,隊伍已經僵住了,因為終于有人的餘額不夠了。
餘額不夠的人開了輛二十幾萬的奧迪,但他的餘額只有二十年。
他的妻子就站在他的身邊,一時間也沒法去管自己的丈夫原來頂多只有二十年好活,她只知道丈夫現在就要死了,像旁邊發呆的女人的父親一樣。
丈夫發着抖,感覺到了其他人沒什麽大感受的恐懼。
說真的,這個生命收費站并不恐怖,它的态度非常地溫和,遠遠比不上一些歐美電影中汽車旅館、荒山野人的驚悚橋段,它似乎只是在按規則辦事,大家的疑問也堪稱詳細耐心地回答了。
到目前為止,起碼是大家所看的現在為止,只死了一個人。
真要說的話,這個收費站有些“仇富”。
這位短命的丈夫也不過能怪自己天生命短罷了。
已經繳納了生命的人站在收費站的另一邊,有的同情,有的漠不關心,有的甚至有着隐晦的幸災樂禍。
奇怪的是,他們中只有一小部分繳納了十年以上生命的人在為失去的年歲痛心。
當生命被算成冰冷的數值,人類會失去敏感性,而再當這些數值被提前消費,人類很難意識到自己真正失去了什麽。
不要說僅僅一年的時間,光這一年是與家人相伴的一年,是被工作和休息塞滿的一年,是由三百六十五天組成、一天天度過的一年。
這一年也許是一名垂死病人茍延殘喘之餘的希冀。
也許就是這一年改變了世界,改變了全人類。
也許就是這一年……
不止一年。
趙略清楚地知道收費站隐藏的險惡用心,人們失去的是未來的可能性,是本該有的年歲所承載的珍貴東西。
而且當得知自己還能活多少歲後,一個人的未來就完全改變了。
趙略也理解那份不在乎——就仿佛自己本來就只能活剩下來的歲數一樣。
而且除了不在乎,大家又能怎麽樣呢。
在現代社會裏,買車、買衣服、買飾品的代價不都是用生命賺來的錢嗎?
一年又一年,工作,工作,工作,休息。一個工資一般的普通人一輛奧迪花了近十年的存款,為之努力了十年,再賺錢,買買買。
年輕時以命換錢,年老時花錢買命。
這個生命收費站,其實啊,只是放大了前者的代價,而趙略要做的,與之相反。
“各位。”趙略轉過身,面對衆人。
他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雜音,他的話語令人下意識安靜去聽。
“我出兩百萬,買每個人十年。”
——假如有人出兩百萬,買你十年生命,你願意嗎?
作者有話要說: 假如有人出兩百萬(越南盾),買你十年生命,你願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