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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收容失效(七)

趙略的手搭在淡藍色的椅套上, 透過窗戶的陽光照出他青色的血管。

浮起一陣輕塵的光束也照進了夏永恒輕顫的眼珠裏,瞳孔縮小,他慢慢地、慢慢地消失了。

同塵、同光散去,光芒暢行。

[夏永恒指認錯誤,抹殺。]

韓建平情不自禁地後退一步, 在他的視線中,趙略嘴角升起的笑容與乘客們如出一轍。

他們一同盯着他, 宛若有人在荒漠中突然跌倒, 而十幾只兇惡的禿鹫轉過腦袋, 目光貪婪而銳利。

“你也是鬼……”韓建平剛說出這幾個字,就感到自己心頭一陣冰涼, 那是自己的【巫支祁】血脈在預警, “嗎?”

他補了一個字, 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但他并沒有覺得自己說錯, 剛剛夏永恒說[除了我們],卻死了。這個我們包含趙略嗎?夏永恒死的原因說不定是他應該說[除了輪回者]。

趙略聽到這句問話, 卻收了嘴角的笑容,一步步向他走了過來。

“你們其實都該死, 誰給你們的權力戲弄過路的普通人,乃至要他們的命?”

“明明就是你們造成了一切,你的賠禮和補償在我看來非常地可笑。”

趙略回憶着他們剛出現時的傲慢表情, 說:“你們有什麽好驕傲的,就憑在這種任務中狼狽掙紮的樣子?”

“我還以為你們已經有了足以颠覆世界的力量,沒想到連一個小小的鬼魂都對付不了。你們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做主。”

他走到剛才夏永恒站的地方, 問了一個問題:“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為什麽夏永恒聽了我的幾句話就敢做出指認,他真的吓到敢随便說話了嗎?”

“因為像他這樣的老實人也有瞞了你們的地方,比如說這一車的人他其實是有印象的。也許是怕你們把一切怪在他身上,畢竟這輛大巴車是他選的。”

“沒錯,大巴車出現在先前的收費站裏。”

“不過夏永恒說不說都沒什麽關系,他不會記得每個乘客的臉,他甚至不記得人數。”

“我想主神給你們的生路本來在夏永恒身上,可惜了。”

“而另一條生路你們猜是乘客的名單,猜得沒錯,的确有所謂的名單。”

他的手腕一翻,掌心擺着一臺攝像機。

這是他路過一名乘客時從他的登山包裏取出來的。

這名乘客就是收費站裏那個交了五年生命的人,在收費站的提示下知道自己的一批玉雕中有真貨。他本來是将攝像機挂在脖子上的,但後來又放進了包裏。

夏永恒如果夠聰明,就能夠想到名單就是這個攝像機。

攝像師肯定拍下了本來正常的車內情景。

韓建平也想明白了這點,但是他充滿疑問。

可并不會多出一個人的話,照片有什麽用?

這個趙少究竟是不是鬼?

車裏的乘客到底有沒有都死了?

照片有用,難道鬼附身人後還會順帶整個容嗎?

就在這時,整個大巴車一停。

乘客們紛紛歡呼道:“我們到了!”

韓建平轉過頭看到車前遠處的景區。

司機說半個小時到景區。半個小時……居然到了?

任務時間結束了?

乘客們之所以看着前面露出笑容不是因為他們在看韓建平,而是在期待着景區!

韓建平又是松了一口氣,又是深深的不甘心。

這次的任務失敗雖然不用抹殺,但是他卻要失去他的能力,并且自己的隊員全都死在了車上!

司機喝道:“到了,全都下車!”

乘客們從座位上站起來,從趙略身邊擠過,趙略一動不動。

而韓建平已經開始随着人群往下走去。他沒辦法,雖然趙略看起來不是鬼,但就怕鬼附在趙略身上誘導他,他要是指認錯誤的話反而比任務失敗來得慘。

在他的腳碰到地面的時候,他一個激靈。

【巫支祁】血脈雖然被限制,但它現在清晰地告訴他,他即将踩上的,不是地面,而是水面!

怎麽回事?!

他看不到的背後,司機伸出了一只手。

而趙略翻出了一張照片,一臉果然如此地點點頭。

韓建平敏銳地一個閃身,正對上司機猙獰的表情。

“怎麽可能是司機!”韓建平大吼。

主神明明指出是乘客!

除非……

韓建平一顫,想到一個可能性。

除非就和他的上個任務一樣,真作假,假作真,這個司機不是真司機。

——

這一天,巴士司機張單從旅游公司出發,他要去接十八名游客前往景區。

他在路上看到了一輛扁扁的跑車,心想以後也給自己的兒子買一輛。

這樣的想法一閃而過,很快被他抛之腦後。太貴了呀,他怎麽買得起。

他繼續穩穩地開着車,他開了幾十年的車了,真的很穩。

也不可能走錯路。

所以在他發覺路有哪裏不對的時候,他有些發慌。

也許有乘客發現了,也許他們會怪自己浪費他們時間……他回頭看了一眼,看到一個人正端着攝像機給大家拍着照。

只有坐在他身後位置的一名乘客發現了不對:“師傅,我以前經常在附近開車的,你是不是開錯……”

陡然間一聲尖叫。

張單的手猛地砸在方向盤上,不知砸中了哪塊骨頭,手劇烈地酸麻起來,同時手臂也開始抽筋。

他們下了車。

張單對身後那名叫江無的乘客解釋道:“我正好好開着車呢,她不是我撞的……”

江無點點頭,複述了一遍:“所以本來開得好好的,她突然就抱着男人沖出來,然後就叫。”

“對對。”張單點頭,摸着不知為何依然鑽心地疼的手臂,“大家都看到了也聽到了,我被吓得手都抽筋了。”

女人從地上擡起頭,喊道:“明明是你們突然出現的!”

在明白所謂的收費站要繳納生命後,張單急切卻又猶疑地上前,詢問:“這大巴車是公司的,司機應該不用繳費吧?”

好在他不需要為巴士車繳費,他松了口氣。

不過,他的手這個樣子,還能開車……嗎?

——

攝像機中的照片上,拍到了開車的人的身影。

不是現在的司機,而是另一個人,是那個手臂抽筋的乘客。

趙略說:“司機的手臂受了傷,不能開車,所以交給了另一個認得路又會開車的人開。”

這個人就是江無,也就是現在的司機。

趙略之所以在看到照片前能想清這一點,是因為他想到了王熙臣。

王熙臣也是開着車在聽到尖叫聲後弄傷了手。

主神說得沒錯,鬼的确只能附身在乘客身上,司機身邊也的确是安全的,可惜的是真正的司機不在開車。

關于司機的定義,反正在主神那不是開着車就算司機的,就像趙略一開始沒有補票就不算乘客一樣。只有真正的司機是司機,只有補了票才是乘客,主神在這點上很是嚴謹。

可惜除了趙略沒人發現。

韓建平也是,他要是能多想想,就能發現自己也有着主神的提示——他上次任務的經歷,不是很像嗎?

呆錯了人的身邊。

接觸就會被鬼殺的規則倒是沒錯,他們除了趙略,一股腦全坐在了司機也就是鬼的邊上。

距離司機最近的就是牛雅之,她在死時想要轉過頭看司機,肯定是感受到了這一點。

距離司機第二近的是夏永恒,但他被劉紫的抹殺打斷,打斷後卻又掐住了一個人的脖子。

距離司機最近的一個人的脖子。

這個人本來是江無,在身份轉換後,這個人自然是給大家帶來生機的司機了。

夏永恒不知道自己将生路攥在了手中。

所以鬼沒能殺他。

在他松開真司機脖子的時候,他沒被鬼殺,卻被主神抹殺了。

現在,真司機張單已經跨出了車門。

生路已絕。

韓建平只來得及喊出半句。

“鬼就是他——”

然後就被趙略一腳踢下了車。

韓建平驚愕憤怒的神情映入趙略的眼中。

[韓建平指認成功,但在指認之前離開大巴車,任務失敗,剝奪巫支祁能力。]

趙略揚揚眉毛,說:“逃啊。”

他不是對韓建平說的,而是對鬼說的。

鬼盯着趙略,終究轉身跳出了大巴車。

在周邊場景轉換的時候,趙略知道自己做對了。

雖然韓建平任務失敗,但他指認成功了。

在主神的聲音響起的時候,趙略感覺到一種奇妙的、有些莫名熟悉的力量正抓向鬼。

主神正在抓鬼。

而鬼跳出巴士後,主神一下子失去了方向。巴士沒了,主神的任務場景沒了。主神也沒辦法在規則之外抓鬼。

——只有趙略能夠。他是鬼的目标,鬼一定會找上來。

趙略讓鬼逃,就是為了讓鬼逃出主神的手,然後由他趙略去抓。

趙略能夠感受到,鬼在離開巴士後,力量衰弱了一大截。

趙略眼前一花,人已經站在了出發前的公交站臺上。

手機重新有了信號,他開始打電話。

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回頭看到王熙臣擔憂的臉。

“找你找半天,這裏有危險,快跟我走。”

趙略皺皺眉往前一步,這時電話通了。

他将手機舉到耳邊,聽到王熙臣的聲音:

“你到底在哪——我看到你了!小心!”

身後的王熙臣依舊在說:“趙略,快和哥走。”

趙略肩膀上的那只手猛地用力,似要扣穿骨頭和肉。

趙略猛地扣住身後王熙臣的手腕,腳步後撤,一個用力将他甩向了空中。

鬼魂的力量果然弱了下來。

而鬼魂憤怒地朝趙略嘶吼着要撲過來的時候,車輪在地上碾壓的聲音由遠到近地響起。

電話裏呼呼的喘氣聲。

“彭!”

風掀起了趙略的發絲。

在燦爛的陽光下,帕拉梅拉以無人可擋、神擋殺神的姿态沖過了他的身邊。

以圓潤線條著稱的車身撞上人類柔軟的身體時,也一樣地優美。

趙略掃了眼慘不忍睹的屍體,拉開副駕駛的車門,膝蓋頂在墊子上,雙手掰過王熙臣恍惚的臉。

“帥啊哥。”

鬼假冒的王熙臣被真王熙臣毫不猶豫地一腳油門碾死在了車輪下。

帕拉梅拉,鬼擋殺鬼。

王熙臣在趙略的笑容中平靜下來,甚至開了一個玩笑:“趙公子的命值燕京的一套別墅嗎。”

趙略放下手,坐上車,說:“你想要我送你啊,而且還是海景的。”

“燕京沒海。”

趙略大笑:“——讓他們挖!”

——

燕京沒海,也沒有大江大河。

但是當趙略指引王熙臣開車之後,他們卻開到了一座大橋上。

大橋上空空蕩蕩,似乎只有很前面有一輛車在開。

“去哪裏?”

“去救人。”

“???你不去BBQ了嗎,你不是餓了嗎?”

“我已經不餓了。”趙略攤開手掌,看着自己的生命線出神。

他之前真的是餓了,但現在又真的不餓。

他不明白為什麽,難道是因為鬼魂鑽到他掌心的緣故嗎?

準确來說,他覺得那不是鬼魂,或許就是韓建平說的[主神的權能]。

他能讓王熙臣開到這條路上也是靠了這個權能。

他知道事情還沒結束。

“來不及了。”王熙臣說,追上前方車輛的他知道了為什麽趙略說要救人。

但還是來不及了。

他們是一路飙過來的,但終究沒有趕上大巴車沖出護欄。

他們靠得很近,甚至能夠看到一張張貼在車窗上的驚恐的臉。

“彭!”是一聲比把鬼撞死大得多的聲音。

王熙臣的腦袋都被巨響狠狠地撞了一下。

不知濺起了幾米的水花。

見趙略想下車,王熙臣拉住他。

“他們在撞上水面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不可能有人活着。”

從這個高度下去,和摔在地面上無異。

“我知道。”趙略走到了被撞出的缺口邊上。

他一時間想到了很多。

他在想,司機與乘客交換了位置,這是有鬼在發生的事情,而如果是沒有鬼的現實呢?

司機說不定不會交換位置,而是繼續自己開。

他的手臂也許沒那麽疼了,也許只是微微地抽搐一下。

又也許只是在瞬間大疼了一下。

只有司機張單自己知道,他是怎麽帶着一車的乘客撞開護欄,跌入水中的。

[到了,全都下車!]鬼肆意地嘲笑着。

下車!下車!車下是江!

下車去死吧!

人們帶着對景區的期待的笑容,沉入冰冷的江水中。

鬼在半小時後沒有達到景點,人們也無法到達景點。

司機不必為他手臂受傷卻堅持開車的行為付出代價,攝影師白白為他撿漏的玉器開心了。

其他人也不用為生命收費站繳納過的年歲而痛心,也不必為自己剩下的壽命而輾轉反側了。

——他們将永遠留在這一歲。

包括司機在內的十九個人,無人生還。

[無人生還的旅游巴士]

這才是這句話真正的意思。

趙略高高地俯視,似乎有血跡從江面上擴散,驚擾了一片水族。

他閉起了眼睛。

在近百米的水下,在陽光照不透的地方,人們的哭聲,喚着家人。

哭聲中,有一聲嘆息聲響起。

眼前突然升起一片龐大的陰影。

趙略張開眼睛。

白龍從江底無聲無息地升起,鱗片折射着耀眼的金光,遮天蔽日。

“你又想救人了。”白龍的眼珠熠熠生輝。

龍須沾着紅色的血跡,而他微微低頭,一輛大巴車從他嘴中被輕輕放在了地上。

趙略看到車裏的屍體。

龍不吼,人不哭,趙略不語。

[用生命複活他們吧。]

這回趙略知道了,這不是白龍的聲音。

白龍說了另外一句:“我等你。”

在另一個空間的收費站裏,顯示器上顯示的數字顫動起來。

但是無論怎麽顫動,數字始終保持着原來的樣子。

正無窮還是正無窮。

白龍重新潛入江中,而趙略轉身離開。

在他的身後,人們一個個從車中走出,陽光照在他們紅潤而富有生命力的臉上。

光黏身,人生卻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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