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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收容失效(八)

王熙臣眯起眼睛, 看着趙略慢吞吞地回來。

他踩在莫名出現的陰影之上, 陽光下是複活的人們。

“你怎麽做到的?”

“你猜。”

王熙臣猜:“你是不是在殺死那四個人後将收費站的力量據為己有了?”

趙略想了想, “嗯”了一聲。

“既然沒事了,那我們去吃燒烤吧, 葉飛宇催了好幾次了。”

他們出了大橋, 回到正常的道路上,向着毓泉山腳下的烤肉莊園行去。

王熙臣想對趙略說一句話,恰巧此時帕拉梅拉經過一段長長的通道。

昏黃灑下,光線時而映在趙略的挺直的鼻梁上,時而映在他抿起的唇角邊,而無論光影如何變幻, 他的眼神都始終專注。

王熙臣看得有些出了神。他想起關于趙略的出生,那個早年流傳在家族間的逸聞。

驀地,趙略偏過頭看他, 目光亮得要把王熙臣的骨肉分離出來。

“他沒死。”趙略說。

“誰?”

“韓建平。”

“他怎麽會沒死?”

“就是啊,巫支祁雖然是水神的能力, 但這個能力已經被主神剝離了,他的腳下是江, 他應該被淹死了才對。”趙略摸着口袋裏那張金色的邀請函, “除非有別的神祇幫助了他。”

“除了主神,還有別的神?還是類似生命站的那種東西?”

“我聽到他在喊一個名字。”

“不會是在喊你吧?”車開出通道, 目的地近在眼前。

“不,不是趙略,他在喊——”趙略率先下車, 聲音忽近忽遠,“林行韬。”

“林行韬。”王熙臣下意識喊出這個名字,看到車外的趙略朝他一笑。

“王熙臣,你看到自己能活多久了嗎?”

王熙臣沒看到,這個問題一出,他才想起自己還有句話要對趙略說。他想告訴趙略他在顯示器上看到他的餘額是兩個零。

王熙臣下車,剛關好車門,轉身被近在咫尺的趙略塞了個東西。

手裏沉甸甸的,他低頭看去,除了看到趙略風衣的紐扣,就是一片片肥肥的白色葉子。

“我怎麽做到的?這樣。”

那盆死去的多肉正在生機煥發,活給趙略看。

趙略重重一拍王熙臣的肩膀,聲音飄在兩個人中間:“多肉是不能再送你一盆了,但我有別的送你。”

王熙臣渾身一顫。

——送你一條命。

于是王熙臣咽下了想說的話,他知道了那兩個零肯定不是零的意思,就算以前是現在也肯定不是了。

因為他看到多肉活了,連同着被摔碎的盆子。

那根本不是收費站的生命的力量。

盆子是沒有生命的,怎麽會一同複活?

就好比生命的力量怎麽把一輛撞得破破爛爛的大巴車從江底撈起,又恢複如新?

又怎麽知道韓建平沒死還在喊一個名字?

王熙臣将玉美人捧在眼前,透過葉子小小的縫隙,看向人世。

許是趙略本身的力量在他體內縱橫,他看到了本不能看到的情景。

他看到一條白色的小龍靠在趙略的臉頰旁,晃着尾巴,似乎挺開心的樣子。

“林行韬?”王熙臣驚愕之下,對小龍喊出這個名字。

小龍微微轉過腦袋,對這個名字有所反應,但看起來祂并不叫這個名字。

反而是趙略有點奇怪地回過頭,問:“怎麽了?你站在那幹嘛,來吃燒烤啊。”

——

葉飛宇訂的場在草坪上。

正是吃晚飯的時間,晚霞烈烈,燒着人空蕩蕩的肚子。

趙略一步踩到石子路上,掃了一圈,笑說:“喲,都吃着哪。”

不管在做什麽的人聽到聲音都轉過身,看向了他。

葉飛宇“呼”得一聲穿過花叢,飛到趙略身前,摟着他的脖子笑着對大家說:“我說什麽!我又沒有騙你們!我們的趙少還是來了!”

“賭對的人每人加一對鴿子翅膀!”

大家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葉飛宇對趙略說:“每有一個人守約而來,就會有一只鴿子失去翅膀。”

“我要是沒來呢?”

“那就放鴿子啦!”

“放鴿子!!!”有人大喊,一邊的侍者舉起精美的鳥籠,拉開。

“大家在等你們,都沒吃呢。”葉飛宇笑嘻嘻地指了指還真沒人去動的點心和燒烤架,“一個消息叫我們等到現在,長輩都不能叫我們這麽聽話。”

趙略一揚眉毛,從侍者的盤子中随意拿了一瓶酒,手指一擰,往嘴裏倒。

起哄聲、歡呼聲頓時驚起了一大片鴿子。

“計時計時!看看我們趙大少能不能十五秒吹完一瓶!”

“真就喝酒道歉啊!”

“不能就這麽算了!”

“那你說怎麽辦?”

立馬一片不懷好意的“舌吻道歉”、“強吻道歉”的滿嘴跑火車。

等趙略吹完一瓶,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中間,掌聲四起如鴿群,聲浪沖出回流。

酒的後勁有點大,趙略擡起頭,在人群圍攏過來的時候,越過他們的頭頂,看到一簇天光。

趙略是人群的中心,他有了一種錯覺。

——凡我至處,白色必在頭頂盤旋飛舞。

白羽紛紛,鴿群騷動,搖撼華燈。

王熙臣沒有喝酒,這個時候也沒人去管他,一方面是因為他年紀較在場的都要大,一方面是大家都要可勁圍着趙略講笑話講趣事。

“葉飛宇之所以帶大家一起瘋呢,是因為他做噩夢了!”

“長這麽大還怕做噩夢哈哈哈。”

“什麽噩夢啊,我看葉飛宇都瘦了,給我也整一個。”

過了一會兒。

“哎哎,讓趙略緩緩,他臉都紅了。”

“呼啦”一下,人又散了。

王熙臣看着明顯需要自己緩緩酒勁的趙略,心裏有點好笑。

趙略擡頭,問:“我臉紅了?”

王熙臣:“沒,逗你呢。”

接着問:“來點蛋糕?”

趙略:“多拿點,餓了。”

“你先前不是說不餓嗎?”王熙臣轉身去拿。

趙略往後躺倒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之前的确飽了,現在的确又餓了。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目光劃過一張張年輕氣盛的臉。

他并沒有掩飾自己的目光,所以有的人困惑地眨了下眼睛,有的人對着他笑,更有的人作對一樣反盯着他看。

趙略咬着王熙臣遞過來的小蛋糕,也有人會遞些別的燒烤過來。

食物的香氣彌漫在這一小片沒有外人能進入的區域。

這個燒烤山莊其實有很多明星會來,但大家并不希望陌生人攪合進來。

在場的都是比烤肉都要熟的熟人。

“幹杯!”葉飛宇喊,剛剛吃了辣的嘴巴邊上全都是油。

年輕人們伸出各自的手,舉杯。

一時間,夜色中,閃過了比燈光還要耀眼的輝煌。有的手腕上戴着上百萬的表,有的手腕上纏繞着高僧開過光的珠串,有的幹幹淨淨白皙光滑。

各種酒杯、各色飲料隔着玻璃清脆地相碰、晃蕩。

由于人數衆多,他們的手不免碰到了一起。

趙略知道的,每一只手,都能輕松地拉起關于財富、關于地位的大網。

“趙略!”“趙少!”

他們親昵地喊他的名字、開玩笑地喊他X少,等着他的手也加入這張大網中、等着他走到他們的圈裏,成為這張網、這個圈子中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不行就算啰,剛才你喝的那瓶可是沾沾就會醉的那種。”

“上頭不?”

趙略按按額頭,拾起一杯香槟。

在走向他們的時候,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很奇怪地升起了一種……自己不屬于這個圈子的感覺。

這當然很奇怪,這個圈子是他所熟悉的,從小到大,玩伴如雲,但每一張臉他都記得。

這一次是葉飛宇請的,所以來的都是家裏年紀較小的,也是最玩得開的。

他們只要聚在一起沒有長輩和陌生人就放開了玩——這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也是很難得的事情。趙略也是知道才想着今天到這裏來放肆一下。

莊園外停滿了豪車,誰昨天買了大牛,誰今天買了柯尼塞格,這不是需要特地發個朋友圈張揚的事。

他們生來掌握了常人難以企及的巨大財富,但在同類人的環繞下,財富并不是引以為傲的東西。

財富是一個符號,王熙臣開一輛帕拉梅拉,不會有人質疑王熙臣只能開百萬的車。

沒有人會像韓建平一樣問他們有沒有一億。

你有一億嗎?

啊?你在開玩笑嗎?

有錢是常識。

如果說,每年的生日在輪船上辦不是常識,能夠經常飛往全球各地也的确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但是名下有起碼一套房子不是常識嗎?

那些說自己沒房的人是住在哪啊,他們都是租房住的嗎?葉飛宇甚至問過這種問題。

傻到透出點優越的問題。

趙略卻明白當時的葉飛宇是真的不明白。

說起來,他們不是不會去穿幾百塊的衣服,不是不會在路邊的小攤上撸串,但是他們的确離貧窮太遠了。

這不是每年給公益組織捐錢所能感受到的事,就像普通人也知道有些山區的人一個月只有一百卻無法感同身受。

真要說的話,不能說他們是優越于財富地位,他們分明是優越于財富地位所帶來的自由、眼界、從容、理所當然和這個世界上無處不在的追捧。

他們有教養,不會做出開豪車只為把妹的事,但不管站着坐着會有人殷勤地服務是正常的,在自家公司裏除了親戚沒人會走在他們前面就算他們沒有一點職位是正常的,在沒有熟人的地方所有人都等着自己先做出動作是正常的。

沒有了家世財富地位的他們是什麽樣子的?

大家不是那種花天酒地的纨绔,大家離開這裏,該去名校的去名校——紐卡斯爾、聖瑪麗、約翰霍普金斯……該去公司的去公司,該回家的回家。小提琴、鋼琴、擊劍、高爾夫、馬術……他們至少有一樣拿得出手。在需要的時候禮儀風度無可挑剔,在不需要的時候教養素質不敢忘記。

趙略的酒杯與旁邊人的碰在一起,清脆的響聲。

沒有了家世財富地位的我們是什麽樣子的?

沒有了家世財富地位的我是什麽樣子的?

[你看到了嗎?你本來也能過那樣的生活,一生下來就能。但現在要靠你自己争取了——你想要過這樣的生活吧。]

趙略突然手指一顫。

趙略會大提琴,會薩克斯,當然也會鋼琴,學過弓道、茶藝、插花,甚至有私用飛機駕照。

但他不會打籃球。

那樣對抗性太強的運動,很容易被別人讓。

說實話,也沒多少人敢向他扔東西。

“叮——”

趙略碰杯。

碰!

敬大家投了個好胎,敬大家過上美好的生活。

趙略一飲而盡。

但是——他定定神,露出一個笑容。

倘若自己有一天真的跌進塵埃裏,倘若自己的人生被豎起一道道藩籬……

除了前行,還有選擇嗎?他現在就不前行了嗎?

乞丐也并非一輩子乞丐吧,他不信自己會平庸一生。

[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已是一地之王,已掌萬千兵馬,甚至救萬民、逐國師、封龍王。]

酒杯底多出兩個骰子,他晃了晃。

思緒連綿,他在這一刻仿佛明晰了什麽重要的東西,那是他在各種各樣的極限運動中所隐約感受過卻不曾如此清晰的。

他的命運,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家世財富地位并不是決定他是什麽人的最重要的因素。

他是趙略,他是……

“玩骰子不?”有人說。

“搞來的新規矩,還全國統一的,誰給念來聽聽。”

“這簡單。順子重搖,豹子為6,純豹子為7,代9double,掉骰罰9……”

“來來來,聽懂的來,別不知道規矩。”

趙略倒出兩粒骰子,頭上,氣運成龍。

作者有話要說:  鴿子那邊借鑒自餘光中《凡我至處》。

趙略正在一步步覺醒為林行韬啦。

送給人生不如意可能會抱怨命運的人們:去你個鳥命!(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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