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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收容失效(九)

趙略揉了揉額頭, 手中攥着的骰子砸到了鼻子上。

他哼了一聲,眼前漸漸明朗。

他感到身下的柔軟,仿佛自己正坐在一塊活動着的肉上。

的确是巨大的肉塊, 青紫色的筋絡甚至有生命地跳動着, 淡紅色的汁水沾染上他的鞋面,他幾乎聞到了紅酒的香味。

不止是腳下,頭頂也是。

他的身邊倒着之前一起BBQ的朋友們,他們也都相繼醒了過來。

他們一臉懵,而趙略回想起先前發生了什麽。

他記得自己和一幹朋友玩扔骰子,輸的人喝酒。一杯又一杯,玩到後來, 都被趙略幹趴下了。

葉飛宇癱在地上,扒拉着他的腿,說他作弊。

“不是作弊怎麽次次都贏?”

趙略拖着他坐到沙發上, 笑答:“別問,問就是男人的直覺。”

酒香彌漫,黑夜裏星辰溺海。

趙略擡頭數星星,數着數着就昏昏欲睡。

半夢半醒間,他看到一個金發的女人緩步走來,爬上沙發,彎腰, 手指撫上他的額頭。

而轉瞬間,糜爛的香氣在她的雙唇間呵出,她挺直脊背, 吻在他的發頂,而後将自己的雙腿分開跪在他的兩側。

“寶貝,好好睡一覺吧。”

趙略覺得這個懷抱很溫暖,所以他沒有生出應該有的警惕之心,他真的就睡着了。

所以一覺醒來……這是哪?

他從黏噠噠的肉塊中起身,有些難以站穩。

當他站起來才發現,自己的頭頂其實也是肉塊,一小塊肉掉在了他的手臂上,順着皮膚落在地上,與地面融為一體。

準确來說,四面都是肉。

“這好像是個管道?”有人遲疑地說。

“什麽管道,還下水道的美人魚呢。”

看過那部禁片的頓時湧上一陣惡心。

不得不說,他們所處的環境的确和那種惡心有得一拼,站着的地方還好,稍有棱角的邊緣就滿溢着些花花綠綠的剩菜殘羹,簡直令人想起聞一多的《死水》:讓油膩織一層羅绮,黴菌給他蒸出些雲霞。

惡臭與酒香混合在一起,大家都不由自主地捂上了鼻子。

“葉飛宇還沒醒。”王熙臣扶起自己的小表弟,與趙略對視一眼。

趙略看明白了王熙臣的意思,他們可能是陷入和生命收費站一樣的異常裏了。

大家開始小心地撫摸左右的肉做的牆壁,許是大家都在的關系,倒沒有人表現出驚慌失措。

這個地方正如先前那個人說的,像極了一個管道,左右上下封死,只有前後有路。

而前後的路昏昏暗暗,似乎沒有盡頭。

趙略想了想,後退兩步,猛地旋身踹在左邊的肉牆壁上。

噗叽,一聲令人牙酸的聲音,趙略試探的一腳被柔軟的牆壁接下。

他用了好大力氣才抽回這一腳,整個鞋子都被染紅了。

從被他踹開的地方流露出濃重的紅酒香氣。

看到趙略的舉動,其他人也紛紛行動起來。

有的撞在牆壁上,勉強拔出自己的身體,有的正好手裏握着切蛋糕的刀,往牆壁上劃去,被血水噴了一臉,傷口很快就愈合了。

“沒用的。”葉飛宇說話,他醒了過來。

“這就是我和你們說過的我做的噩夢,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麽你們也一起進來了,但是牆壁是無法破壞的。”

大家都認真聽着仿佛知道點什麽的葉飛宇說話。

葉飛宇站穩,繼續說:“趙略,表哥,你們不知道,我這七天每天都在做這個夢。”

“一開始夢境沒這麽清晰,我也沒當回事,醒過來我也都不怎麽記得自己做了什麽夢。”

“我是從前天感到不對的。那天我醒過來,我爸跟我說我睡了一天,跟豬一樣怎麽叫都叫不醒,還勸我不要玩太瘋,我當然冤枉啊,一看時間,還真睡了整整一天。”

“你看我的黑眼圈。”葉飛宇眼睛下烏黑烏黑的,趙略在剛看到他時其實就想問他是怎麽回事了,後來有人說葉飛宇最近做噩夢他才沒問。

“我明明睡了那麽久,怎麽會跟好久沒好好休息過一樣?”

“不過我雖然感到不對勁,但還是沒當回事,還以為是自己壓力太大了,就想着讓大家聚聚開心一下。”

“現在我想起來了,自己做的是什麽噩夢。”

“你是說。”有人打斷他的話,“我們在你的噩夢裏?”

葉飛宇嘆氣:“誰知道是噩夢還是什麽奇怪的地方啊,反正是能出去的,不過出去的話只能有一個辦法——走。”

“前後兩個方向,選準一個,走。”

“我現在想起來了,第一次做夢的時候,就有個聲音在我腦子裏說,要想出去的話就只能選對方向。前後兩個方向,只有一個可以走出去,因為一個是無盡的,一個是有出口的。”

“就跟射線一樣,一旦選錯……”

聽懂的人都感到一陣難言的恐懼。

葉飛宇的話意味着,他們只能選擇一個方向前行,如果選對那就可以出去,如果選錯那麽就要在這個管道裏永遠走下去?

“在這個管道裏,我們的一切都是停止的,不需要進食,不需要上廁所,不需要睡覺,不會變老,甚至不會感覺到疲累,腦子永遠清醒。”葉飛宇的嘴唇也微微顫抖起來。

大家一半人看向前方,一半人看向後方。

——永遠清醒地走下去。

“但是最恐怖的還不是這個。”葉飛宇有些難說出口。

趙略接着說:“最恐怖的是我們不知道自己處于射線的哪一點。”

是在射線靠近端點的地方,還是在無盡的遠離端點的直線上?

如果你選擇的路其實是對的,但因為這個點離端點實在太遠,走了好久好久都碰不到出口,你會不會懷疑自己走錯了?你會不會回頭?

當你回頭後,你又走啊走啊,過了很久很久,你會不會又覺得其實剛才那條路是對的?

你會不會對自己說:不行,不能再掉頭了,相信自己,一條路走到黑。

然後就一直一直地走下去,你不會死,頭腦清醒地去質疑自己的選擇,又只好痛苦地去抓住微末的一點希望。

“前天那次,我真的差點就出不來了,還好我一直走了下去。”

在葉飛宇講述上一次的可怕經歷的時候,大家選擇了同一個方向嘗試着走去。

葉飛宇是一個人走,那種感覺別提了。

好在現在大家在一起,彼此還能說說話、讨論讨論。

一成不變的肉塊,噗叽噗叽的響聲,香到發臭的味道,精神污染。

“我們可以留一個在這裏。”王熙臣突然停住腳步。

他解釋道:“這些肉牆壁長得一模一樣,攻擊也沒辦法留下記號,從頭頂掉下來的肉會很快融進去,我剛剛扔了葉飛宇的手表也被吞掉了。只有人類能夠持久地站在肉上。”

“只要有了标記物,我們就有辦法了。”葉飛宇眼睛一亮,“說真的,我也想過這個辦法,就是往前先走一萬米,沒有出口的話再返回來往後走一萬米,這樣來來回回,反正又不會累,有足夠的時間,總會找到出口的!”

這樣就不用在意到底哪個方向是出口了。

而且有計劃性,能夠給茫然絕望的人帶去不小的成就感。

“這得走多少路啊。”

“也不一定,說不定随便走走就找到出口了啊。”

“不用那麽麻煩,我們不是一個人,我們可以分成兩隊人。”

“對啊!一隊往前一隊往後。大家用走的,如果一方已經找到出口,那就回頭跑着追上另一方。大家再一起返回,肯定可以一起出去的。”

“那這樣的話也不用留一個人做标記,不然大家都走了,就剩一個人怎麽過?”

“不然留兩個人吧,這樣一隊返回的時候看到兩個人還能估算一下和另一隊的距離。”

“要是手機能用就好了,能直接打電話說自己這一邊有出口。”

在漸漸熱烈起來的讨論中,王熙臣注意到不知為何不發一言,只是仰着頭看着上面的趙略。

葉飛宇也注意到了,笑着說:“差點忘了還有趙略,趙略!你男人的直覺有提示你往哪走嗎?”

趙略始終盯着頭頂,問了幾個問題:“葉飛宇一個人的時候,管道是不會變的,出口也是不會變的。但是現在我們有這麽多人,和以前不一樣了,管道會不會變?在一隊碰到出口後沒有出去而是返回,這個出口會不會失效?”

“我的直覺?”趙略朝他們側過頭,正好一點淡紅的血跡順着臉頰流下,落到嘴角,“我的直覺告訴我,我們只有一次機會。”

他指了指旁邊的“殘羹剩飯”,說:“我知道,那是腐爛的人肉。”

葉飛宇一抖,離那裏遠了點,但還是有些不敢置信:“我覺得……不會吧?我們不會老,應該不會死吧?除非自殺,但自殺的話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不是自殺。”趙略眯起眼睛,手指溫柔地撫摸着頂部,“你覺得……你們有沒有覺得,它在變低?”

大家看向葉飛宇。

葉飛宇有些發愣:“好像真的低了,我以前沒遇到這種事啊,難道真是因為人多了的關系?”

“啪”,一塊肉落到他的臉頰上,吓得他往旁邊一跳。

“人只要有希望,求生的本能不會令人簡單地自殺的。”趙略盯着短時間內快要壓到他腦袋的肉塊,說,“也許很多人不是自殺,而是被這個收縮的管道吃掉了。”

“殘肢就是殘羹剩飯,管道還沒來得及将它們化為身體的一部分。”

管道越來越矮,越來越矮,人從站着,從蹲着,從趴下,到一動都不能動。

————被活生生地擠死。

在他們驚懼的注視中,管道咕嚕咕嚕一下、真的往下蔓延了幾厘米。

肉塊纏綿在趙略的手掌上,當趙略抽出手時,簡直像是撕下了一塊自己的皮。

趙略突然笑了。

他微微張開手臂,舔去嘴角的血。

“這個地方,我有些熟悉。”他語氣微妙。

為什麽會熟悉呢?

趙略隐約想起那個金發的女人。

[“媽媽!給我啊!都給我啊!你不是最愛我了嗎!你生來就是要為了我奉獻出一切的!連那個什麽警官都把自己交給我了,你怎麽可以難産,你怎麽可以看着我受苦!”

“是的是的路易斯,我愛你。”]

“子宮,輸卵管,分娩,新生兒。”

其他人覺得趙略的語氣很可怕。

[“啊啊!我要分娩了!”]

在大家都有點被他吓到的時候,趙略猛地收斂笑容,将一直攥在手中的骰子扔出。

[林行韬仰起頭,咔噠,咬住了從天而降的骰子。]

……

項目編號:SUA-015  噩夢肉作管道

描述:SUA-015是一個存在于異度空間的血紅管道,類六面體,四面為人肉為基礎的肉組織,兩面開放道路。一條道路擁有令人類驚醒的出口,一條道路永無止境(在單人獨自進入SUA-015後,由015-001告知,真實性無法驗證)。

常在人類做夢之時入侵人類的大腦,令人類以為自己做了一個記不清細節的噩夢。進入到SUA-015後,人類會記起過往與SUA-015有關的記憶,停止進食、衰老等生理活動,永遠保持清晰的思維,無法陷入瘋狂和崩潰。

經過實驗,SUA-015擁有兩個模式:

單人-出口固定,道路固定。高度為2.5米,寬度為五米。一般認為,該模式是SUA-015戲弄人類尋找快樂的方式,進入此模式的人類不會被SUA-015殺死。單人在被SUA-015纏上的5到15天內徹底脫離噩夢。

多人-出口固定,頂部将會以每十分鐘五厘米的速度勻速下降,配合以底部波浪型的湧動将人類碾壓致死。一般認為,該模式才是SUA-015進食的主要方式。該模式下,SUA-015在殺死人類後享受慢慢消化人類的過程。

令人疑惑的是,SUA-015不與其他收容物接觸。

附錄  015-001:一個柔和的女聲,提醒單人模式下人類如何從噩夢中醒來,無法證明是015-001本身。許多人認為這個女聲是善良友好的,不得不懷疑女聲的誘導性和目的性。

附錄 A  據博士稱,他所帶領的小隊在對SUA-015遇到了一個非基金會成員的獨行者。該獨行者自稱已經行走了十年。鑒于博士并未帶該位獨行者走出,且在脫離SUA-015後博士記憶模糊,僅作記錄。

附錄 B  博士的随手記錄:我探尋過SUA-015的本體,我覺得它是女性的子宮,又或是輸卵管之類的東西,當然,它也可能是粒子對撞機的通道。該死,我覺得從那裏出來後,我有幽閉恐懼症了,該死的多人模式,不要讓我知道小隊裏是誰一直在後面踢我屁股。

附錄 C  M【已删除】言明:許多人都有過與SUA-015極相似的夢境,可以猜測,也許我們依然保有在生殖道裏、母親肚子裏或者僅僅只是受精卵時的記憶。推薦大家看一下集體潛意識這本書。是的,我認為是人類的潛意識導致了SUA-015的出現。

附錄 D  SUA-088無法破壞SUA-015。博士稱:因為SUA-088只能剪斷圓環,SUA-015是一條射線。M【已删除】提出異議:SUA-012也不是一個圓環,SUA-088依然可以剪下,還有,【剪斷圓環之理】這個名字是沉迷魔法少女小圓的博士自己起的,并不能代表SUA-088的特性。

事故  SUA-015收容失效,于2018年6月6日脫離基金會。目前暫無小隊派出重新收容。

作者有話要說:  scp015叫噩夢管道,不過內容和這個不一樣的。

關于這個借鑒了知乎上“有哪些細思恐極的短故事”裏的一個回答,不過我自己也做過差不多的夢,只是做完後沒想那麽多……

葉飛宇:我覺得,巴拉巴拉。

趙略: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

王熙臣:我剛剛扔了葉飛宇的手表……

葉飛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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