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番外·古代(三)
開元五年,也是女帝登基的第五年,一輛馬車從洛水城中駛出,車聲辚辚,一抹勾在檐角的輕紗隐約地表明了車內主人的身份。
洛水城外,由于洛水城足足五年沒有設立親王而是直接歸屬皇室,所以甚至有來自王都的軍隊在此巡邏。
士兵等馬車過去,交談兩句:“車裏那位就是畫紗姑娘,這次被陛下召見,看見車夫了沒,那是一位星辰副命。”
“你說,陛下召見她是為了什麽呢?”
幾個富貴衣衫的男人聞訊等候在拐角處,即便被士兵攔着也要伸手去夠那輕紗,嘴裏喊着:“畫紗姑娘!看看我!”
其他人也紛紛從馬車裏探出頭張望,奇道:“可是那位傾城名妓畫紗姑娘?”
畫紗微微撩開窗簾,伸出手帕一晃而過,聲音随着手帕上的香風回轉:“莫要擋了路、受了傷,否則就是奴家的過錯了。”
等人群散開,畫紗輕輕吐出一口氣,她從随身攜帶的妝匣中取出一面鎏金的小鏡,細細地察看自己的妝容是否還妥帖。妝匣邊,整整齊齊地擺放着幾個賬本——那是她所開的義坊的賬本。
“姑娘,女帝傳令,我們直接進宮。”車夫提醒道。
“奴家知曉。”畫紗回答,眼看着車身四周亮起星光,知道那是馬車在星辰之力的加持下加速。
車內擺設紋絲不動,她卻難以安心,過了一會,掀開窗簾,後顧洛水。
她想起六七年前的那場洪水,洛水城便仿若海市下的蜃樓,一切繁華都成了被大水沖刷的泡沫。
人們站在條條死巷間,畫紗站在賭坊的牌桌上踮起腳尖,努力張望着重重疊疊的天雲下鞭風淋雨的身影。
六七年前,畫紗不過是洛水城賭坊的一名妓.女,早忘了自己的本名和出身,因為一身只用一根系帶系住的輕紗而得到客人的寵愛,有了個花名——畫紗。
早些時候畫紗還會擔憂自己的一生,後來就每日在客人間流連,笑靥如花,與人醉生夢死。
她見過許多百姓口中的大人物,包括那位洛王淩銘煜。
洛王的眉目間凝聚着刺痛人的氣息,舉手投足中完完全全地表露出自己是此地之主的氣勢,他随手将一衆女人中最好看的畫紗拉到膝上——其實畫紗只敢稍稍挨着那刺繡華美的衣袍一角。
洛王動作放肆,手指卻不像其他纨绔公子哥那般直接伸進去,而是輕撚着那層流雲一般的紗。
洛王問她:“可想去王府上服侍?”
畫紗連忙從他的膝蓋上滑到地面,眼見着自己的衣服全被洛王的手指勾起露出底下的皮膚,她一句話也不敢多說,只低着頭,任憑洛王決定。
畫紗知曉,洛王的随口一問到底是不是随口一問,并不取決于她。
洛王看着她,她發抖,又被與洛王交好的公子哥取笑:“殿下,你将美人要了去,我們可怎麽辦。”
洛王于是松開她,應道:“那就好生待在這。”
他好似不清楚,自己的一句話就将畫紗贖身的路堵死。
紗幔盈動,畫紗跪着,膝蓋跪紅了,好在洛王除了更多一些威嚴,也比其他纨绔離去得早一些。
畫紗站起來,看着他的背影,在心裏默默一嘆。
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嘆息什麽,只是好像,總得有人對着這群花天酒地的膏粱纨绔嘆上一嘆。
可誰來為她嘆息呢。
畫紗又心想,皇親國戚也好不到哪裏去,她畫紗要是有一個高貴的出身,也能飛上枝頭做那大戶人家的賢妻良母。
直到那一天,賭坊內走進了一個年輕人。
有經驗的人一看就知道這個年輕人很幹淨——他定然從未踏足過這種聲色犬馬的場所。
而他的穿着打扮卻無一不凡。這便顯得有些矛盾,姑娘們的心思一下子被勾了起來。
她們聚在輕薄的紗簾後,手臂隔着紗簾去摸索年輕人的手臂。
那烏發華服的年輕人留在原地,既不躲也不更近一步,偶有指尖拂過他微翹的唇角,他就将那一絲笑意在迷離的光線中展露得清晰。
被那笑容迷了眼,姑娘們口中的咿咿呀呀全部停住了。
畫紗離得挺近,便清晰瞧見年輕人微微眯起的狹長眼眸,眉間的一絲冷銳也被柔和成了叫人心裏癢癢的某種東西。
畫紗看着他,不知怎麽想到了洛王。
“九皇子……”将畫紗攬在懷裏的公子哥興奮地自語。
公子哥好似對她以及其他姑娘失去了興趣,迫不及待地吩咐畫紗去九皇子那邊,自己當然也跟了過去。
在那裏,畫紗頭一次沒有成功鑽入某個人的懷中。
她努力地搖晃着自己的身體,拿慣會吟詩作賦的浪子的話來說,便是連指尖都要翹着少女的新鮮與婦人的孟浪。
可九皇子對她視若無物,他修長優美的手指明明執着籌碼,卻絲毫沒有沉迷其中的頹靡氣息。
那手指或許不該叩在滿是金銀脂粉的桌上,而該持着一柄尊貴的劍,劍尖一點聚攏而來的貴氣與傲氣。
畫紗想着,有點恍惚。
“夠了。”有個老頭子低聲說,畫紗這才注意到原來九皇子身邊還有個人。
這時,“咔噠”一聲,九皇子扔出了手中的賭具。被聲響驚醒,畫紗擡起頭,對上九皇子的視線。
那只是一瞬。
他沒有看向她剛才的引誘,卻看向她現在的怔愣。
畫紗最會看男人眼色,卻沒有讀懂他的眼神。
他只玩了一局,擺在桌上的茶還冒着熱氣,那熱氣比輕紗與輕煙更加地輕薄,繞着杯緣,在兩人之間盤盤地升起。
他轉身便走,畫紗感覺渾身發緊,腳尖一繃追了出去。
《楚開元廣記·又編》中記載畫紗聽見始皇說:“洛男豈知亡城恨耶?”而事實上,畫紗印象最深的卻是一聲欲斷未斷的嘆息。
畫紗呆立在門口,這嘆息細細幽幽,搖她睡去又搖她醒來。
她慢慢蜷縮起赤着的腳趾,轉身,踩着鋪着花瓣的地面,摘下了頭上的珠釵,一把擲進鼓蕩的輕紗中。
她說:“我雖然只是一介賭妓,卻尚且為你們感到羞恥!”
賭坊內,人人側目。
從那以後,畫紗出名了,人人稱贊她是個有情有義的妓子,賭坊裏的其他姑娘也羨慕她抓住了這次機會讓身價高漲,說:“呀,畫紗,你看那些醜的沒用的,都不敢點你了,羞恥得緊哪!”
畫紗從貴客熱乎乎的懷抱中離開,吹拂那清冷的風,呼去嘴角的香,整個人搖搖晃晃。
搖搖晃晃——
她踮起腳尖,站在在大水中浮沉的牌桌上。
她仰視着洪水前的九皇子。
在看到九皇子被洪水狠狠擊中的時候,她渾身發顫,與周圍的人一同大叫:“殿下——”
畫紗知曉,九皇子不會記得她是誰,她是一個卑微的小人物,是洛水城中或逃命或等死的人中的一員,能夠幫上殿下的合該是世家公子、天潢貴胄、神祇仙人。
随即她沉默地注視着身側,世家公子坐在武者擡着的大轎上,匆匆地逃命,遠處,洛王棄城而走,更遠處,無有神仙現身。
她抱着自己發抖的肩膀,卻不叫自己的眼淚流下,以免洪水再高一層。
“天地張目!”忽然間有喊聲。
她哽咽一停。
“百姓靜聽!”
她再次擡起頭。
“大臨六皇子三年前封洛王于洛水城!其心有虧,其行失德!陷百姓于危難之境,并于城毀人亡棄城而走!”
不配為王。
“吾代天褫奪淩銘煜洛王王位!”
畫紗似乎瞧見百姓期盼,瞧見武将折返,瞧見洛王吐血,瞧見白蛟入雲。
她站着,仰着頭,與洛王那時跪着,低着頭,好似有哪裏不一樣。
當百姓齊齊請願九皇子為王,當有白龍一口吞掉漫天烏雲。
天空萬道霞光,層林盡染,畫紗瞧見,大水褪去,那原本沉浮在牌桌旁的骰子沾着水跡,全部落在了地上。
——面面朝上,倶為大吉。
......
後來,畫紗拿出了所有的積蓄救濟民衆,她重新開了一家賭坊,賭坊賺到的錢都用于善舉,人們把賭坊稱之為義坊,人們也開始叫她傾城名妓。
說是名妓,但開元一年到五年,她其實一次也沒有接過客。
她聽聞着關于始皇的事跡,這其間并沒有她畫紗的影子。
這是自然的,能夠與始皇相提并論的,是大楚的女帝,是大楚的兩位大将軍,是大楚的道門領袖,是東陵的鳳命女,是前大臨的國師。
她只是一個短暫地出現過的妓子。
五年來,畫紗宣稱自己非當世豪傑不見,卻時常夢見那個洪水前的身影。
終于,開元五年,女帝聽聞了她的義舉,召她入宮。
女帝居然要親自接見一個妓.女。
但不被大人物記住的畫紗已然得了尊榮,那被所有人乃至神挂念着的人卻已經不在這個世上。
“始皇者,開元一年,系四海之心而成仙,去也。”畫紗輕輕念着流傳在民間的一句話,慢慢捂住了嘴。
路愈走愈短,洛水越來越遠,漸漸有笛音婉轉。
“姑娘,到了。”
馬車驟停,車夫的聲音令畫紗呼吸一窒。
這麽快就到了?到皇宮了嗎?
畫紗一手抱着賬本,一手提着裙邊,正要被宮門口的宮人攙扶着下來,卻聽見有男人醇厚低沉的嗓音:“轉眼間這小子也要加冠了……”
另有一人跟在說話者後頭,回應道:“将軍,轉眼間你也而立了。”
畫紗心頭微微一松,為兩人之間輕松而熟稔的氛圍。
那将軍聽了這話可有可無地罵了一句,腳步聲走近的時候,旁邊的人都恭敬道:“張将軍、衛将軍。”
畫紗的鞋子落到地面,連忙也跟着拜道:“奴家見過兩位将軍。”
張将軍“唔”了一聲,笑着說:“我還以為這車裏坐了個美男子,這神神秘秘地是要送到後宮裏去,原來是位俏姑娘。”
畫紗為這大膽議論後宮的話語紅了臉,再聽到“俏姑娘”三字,也大膽地擡起了頭。
兩位将軍一前一後站在宮門前,身着常服依然英武不凡,看樣子剛從宮中出來。
嘴裏說着“俏姑娘”的将軍卻并不像畫紗想象中那樣正在打量她,而在遙遙望着遠處的高山。
高山屹對皇宮,一陣茫茫的風掠過張況己濃密的眉毛。
這樣一陣風似乎送還了被清晨的朝陽帶走的濕潤,皇宮邊的草葉上凝聚出一顆顆瑩潤的露珠,高山上綠色的樹林也随風蕭瑟。
張況己皺了皺鼻子,說:“下雨了。”
然後搖搖頭,翻身躍上宮人牽來的駿馬,與衛信一同疾馳而去。
他們似乎一下子失去了調笑的心情。
他們其實,算起來,一句話也沒有和畫紗多說。
畫紗卻感覺自己一路上悄然升起的不安都随着馬蹄的奔馳而入了地下。
“畫紗姑娘?”宮人輕聲地催促她,“我們走吧,陛下該等急了。”
畫紗重整心情,被帶入了皇宮。
她猜想自己會在哪裏見到女帝,也許是在偏殿裏,也許是在書房裏,也許是在非常隐蔽的地方。她也想過女帝為何想要見自己,她覺得也許是想要聽她說一說關于始皇的事情,因為據說始皇在洛水城力挽狂瀾的時候,這位女帝在其他地塊,并未親眼目睹。
總不可能是與自己交談什麽嚴肅的事情……和自己這樣的,有什麽好談的呢。雖然……自己帶來了賬本。畫紗的目光掃過被宮人抱着的自己義坊的賬本,緊接着停留在了一方樓臺水榭。
水榭在湖心,湖裏滿是綠色的荷葉,漸大的水珠打落在荷葉上又滑入湖中,發出“哆哆哆”的輕響。
等進了暖和的亭內,穿林打葉的聲音更加清晰,像有人倚着欄杆,伸出手指,以指節輕輕敲擊。
亭內的香爐已經熄滅了,但卻還有一絲輕盈的味道擠入雨滴裏,與雨滴一起彌漫開來。
畫紗不見人影,先聽到了人聲。
那還是一個男聲,有些沙啞,帶着笑意:“剛才張況己說的你也聽見了,要不把西陵改成琅琊?”
像是得到了對面的回應,那年輕的男聲又接着說:“卿卿,你說兩句。”
對面的女聲答:“他是貪狼,本為文相,有反骨,結果你比起他來更像有反骨的。”
“哦?”
“說不定今後你的孩子還會從文呢。”
“那還不被他笑死。”
“從文就叫文軒,從武就叫乘馬。”
“文軒好聽,那什麽時候給張況己封王?”
“早着呢,先等你行了加冠禮吧。”
“我加冠禮可不早了。”
“是啊,不早了。”
他們齊齊沉默。
畫紗低下頭,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許多不該聽的,然而宮人很快退了個幹淨,她竟要自己面對裏頭的女帝以及大将軍。
“進來吧。”女帝說。
“這雨說下就下,別着了涼。”大将軍說。
畫紗便走了進去。
她看見大将軍坐在長椅上,一條腿随意地擱在欄杆邊,便是他在敲着欄杆,對于大将軍這一身份來說過于年輕的面龐上神情惬意,也不像傳聞中的那般令人聞風喪膽。
而女帝……
畫紗一怔。
她竟盯着她出了神。
她的心裏閃過兩個人的樣子,洛王、始皇……
女帝席地而坐,眉如翠羽,肌似羊脂,本該豔麗逼人的長相卻因為眼角眉梢的些許蒼蒼冷寂而透出尊貴與大氣。
畫紗幾乎以為女帝穿的是一身紅衣,但很快她就發現女帝穿的是一身淡雅的寬袍青衣。
女帝擡起手斟了一杯茶,動作有着比畫紗見過的世家大族的青年更叫人心醉的韻味。
“着涼了怎麽辦呢?”女帝啓唇,問道。
畫紗意識到竟然是在問自己,她回答:“請醫師。”
大将軍笑了一聲,偏過頭,像被雨滴荷塘的景色迷住了。
而女帝也笑了一下,取了一件宮人送來的外衣,笑容和語氣竟有些俏皮,說:“燒些開水,或者像這樣添件衣服。”
畫紗怔怔地看着女帝靠近,為她披上了那件外袍。
在賭坊時,洛王衣上再華美精致的刺繡依舊會磨砺皮膚,而始皇遠而不可攀,這時的女帝竟出乎意料地柔暖。
她忘記了說“謝陛下”,直到女帝取過賬本翻看,她才回過神。
在賬本翻動的聲音中,畫紗也跟着大将軍看向景色。
大将軍的敲擊聲驟停,畫紗陡然一驚。
她居然瞧見皇宮的不遠處、王都的上空中有個一躍而下的身影!
一道劍光橫貫了天幕,縱橫萬裏。
……他收割了草葉的露,抹殺了樹林的靜,剝盡了月光的銀。
一整個蒼穹大地的氣息幾欲搖撼皇城。
然而雨滴繼續落下,剛才那短暫的一幕似乎只是真正的海市蜃樓。
在三人比風更料峭的呼吸聲中,陳珂樂說:“我加冠那一天,你來我府裏等。”
林卿卿說:“好呀。”
......
畫紗聽聞女帝雖然年少,偶爾會有少女的情态,卻有着屬于帝王的手段,雷厲風行、動辄間朝堂上不敢有異聲。
但她所見到的女帝卻有了別的樣子。
她說不清那是什麽樣子。
那一次進宮,她也沒想到女帝并未問她關于始皇的事情,一句也沒有。
她只是說了關于義坊的事情,受到女帝的嘉獎,得了幾塊土地賜了些許財富,然後就離開了那裏。
那麽地短暫,她似乎永遠只在這些大人物的人生中出現微不足道的一瞬,就像是他們也只在她的人生中出現了雖短卻令她印象深刻的一瞬。
宮人為她撐着傘,說:“姑娘可要被記在史書上啦。”
而她在傘下擡起頭,忍不住悄悄地回頭看。
看見水榭中,大将軍依舊保持着那一個姿勢,将杯盞移出亭子,接雨水而飲。
而女帝不顧形象地趴在了欄杆邊上,探下身去,青色的衣袖中露出雪白的手臂,那手抓着一根玉笛,夠着被雨滴蕩開漣漪的湖水。
過了一會,他們望着彼此似乎大笑了起來。
少年與少女,在時代登頂後,重回肆意張揚。
天邊沒有劍光,而是下着雨的時候,出現了一道燦爛的彩虹。
後來,畫紗聽聞陳大将軍的加冠禮在陳府舉行。
後來,畫紗聽聞那一天衆人并不愉快。
後來,畫紗聽聞女帝拒絕納人進後宮。
畫紗嘆息了一聲,為他們。
她好像懂了他們。
就好像知曉他們在等着誰,他們又為何沒有詢問自己關于那個被思念着的人的事。
如果那人會在那一日回來,又何必從他人口中得知關于他的事呢?
畫紗又嘆息了一聲,為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人。
如果見過那人,天底下再多的豪傑,又哪能入眼?
開元一年年地過去,同為女子,畫紗為林卿卿感到擔憂。
她多麽希望世人對她寬容一些、再理解一些。
在那荷塘之上,仿佛依稀有着淡淡的香氣,悵然地俯身,以笛子吻那泛着漣漪的湖水,也是依稀間,湖水泛着楚澤特有的寒冷,像曾經盛大的煙火過後,被雨滴與花瓣繭啞的喉間微涼。
——那笛聲又要響到何年何夕呢。
作者有話要說:
林行韬:你們又在背後說我帥,試問誰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