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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做衣服,特別是嫁衣,這是一種技術含量十分高的事。當然,話也不能說得這麽絕對,也許就有人覺得披塊大紅布也能将就呢,喜慶這一點也是勉強算得上了的。曲迷心平時也算是個随便的人,但在這件事随便不起來,好歹成次親,給別人的也就算了,穿自己身上的東西,怎麽也不能這麽敷衍。這一點,從她第一想法就是去成衣鋪子買可以看出來,但凡拿出來賣的東西,沒點水平就等着關門吧。然而悲傷的事,大興朝成衣鋪子不賣嫁衣。

所以她自己動手自力更生了。只是中間出了一點小差錯。在做出第八件衣服,瞧着王小二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的表情,她終于把暫時融進縫紉活裏的智商給找回來了。

特喵的她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要給自己做一身嫁衣,而不是特意學做衣服,練手的程序已經通過荷包跟襪子完成了,如今開始學着做女裝根本沒問題,拿什麽男裝來練手,見鬼的從易到難!

她停下手中的針線,微微眯起眼看向王小二,看了許久後者才反應過來。

“曲,曲姑娘?”王小二莫名有些結巴。

曲迷心對他笑,“這個月,下個月,下下個月的工錢,都扣了。至于原因……”她比了比手中剛完工的衣服。

小心思被識破了,王小二瞬間萎了。他擺出一副委屈的表情來,想博取同情,然而曲迷心根本不看他。

于是這一晚,王小二把藏起來的銀子都挖了出來(主要目的是拿錢袋出來),然後把新的襪子也拿了出來,再加上幾件新衣服,拿着翻來覆去的比劃,腦袋裏一直想着街上類似的東西要多少錢,哪家的更便宜一些。

曲迷心買的布質量都是很好的,練習到後來,質量更是中等偏上了,如果自己掏錢買的話,沒個幾十兩銀子根本拿不下來,這還只是布的錢呢。算來算去,他三個月的工錢才九兩銀子,他其實是賺了,然而他依舊不開心,因為那是他的錢,嘤。

王小二傷心難過了一整晚,第二天盯着熊貓眼去見曲迷心,同樣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他是想把上次的招數拿出來重演一遍,然而曲迷心已經不吃這套了。而這讓他覺得自己失寵了,于是更傷心了,接下來一連頂了半個多月的熊貓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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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這段時間挺忙的。

成親是件大事,這是不止是對女人而言,對男人也是一樣。當然,大興朝大多數男女成親的時候,都會有父母雙親操持幫忙,然而他跟曲迷心都是異類。曲迷心無親無故孤身一人,所以什麽事都是自己做,他倒是有父母雙親但是都早逝了,如今只剩下老王妃一個親人。老王妃已經很老了,身體也不好,不能太過操勞,所以有很多事還是要他自己來做。并且他還不止要做自己的,還要連帶着幫曲迷心的一起做了。

比如嫁妝的問題。他雖然不在乎曲迷心有多少嫁妝,卻不想世人用異樣與不屑的目光看她。世上多少女子一生所願是嫁得有情郎,十裏紅妝,白首偕老。她沒有父兄長輩給她備下十裏紅妝,那由他來替她備下。

傾盡所能,給她最好的。

過聘之後,老王妃找人看了日子,婚期定在今年的八月十六。如今才過正月裏,瞧着還是很長時間,實則相應瑣事更多,每一刻每一個時辰每一天,都要精打細算的。

子過聘之後,安王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去見曲迷心了。朝中之事家中之事,各種各樣的事,使得他根本脫不開身。

如今所有事終于暫且告一段落,他下了朝之後甚至未曾回府,乘着馬車直接去了長樂坊見曲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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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迷心仍舊在縫嫁衣。初版已經有了雛形。

有句話是這麽說的,再深的傷痕,最終也會被時間所磨滅。王小二如今也是這樣的情況。三個月統共九兩銀子的深刻教訓,漸漸被時間淹沒了,他如今的奮鬥目标是,努力工作,争取拿更多賞錢,争取把損失的工錢補回來。

是的,曲迷心這次非常的鐵石心腸,一直沒有松口答應把扣掉的工錢還給他。

安王過來的時候,王小二剛去外面給曲迷心帶了外賣回來,每一道菜都是她喜歡的。曲迷心心情好了,順手把剩下的半兩碎銀子賞給了他。

恰逢敲門聲響起,王小二聽到後,一手拿着碎銀子,一手取下腰間的荷包,往大門走去。于是開門的時候,安王就見到王小二往荷包裏裝碎銀子,完了正準備挂回腰間,瞧見是他愣了一下,而後十分激靈的見禮請他進去。

安王視線只是匆匆從他手中的荷包上一掃而過,便邁步進了門。走過外院穿過垂花門,進到內院的時候,頭頂的花架上,已經爬滿了深灰色的藤蔓,密密實實的,陽光只能從縫隙間照射進來,使得整個院子看起來頗有幾分吓人的感覺。

想到這是曲迷心種下的,他不由得有些好笑。邁步走過十字甬道進了正房,右拐便是課堂了。他心心念念的女子一手拿針線一手拿着布料,微微低着頭,正在認真的縫着線。

從他所站的角度,能看見她光潔飽滿的額頭,柳葉眉,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安王從未見過曲迷心這樣安靜認真的樣子,與生動的樣子相比有以另一種韻味,不變的是始終教他沉迷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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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迷心縫好了一只袖子,這才擡起頭來,看見安王還站在門口,便笑道,“怎麽不坐下。”

安王點點頭,随即坐到她旁邊去,看了看她手中的衣裙,問道,“迷心,你是在做什麽?”

聽到他的問題,曲迷心沉默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十分自然的語氣說,“哦,我在學着做嫁衣。”

安王,“……”他可疑的沉默了。任由他如何的體貼周到,也完全沒想到曲迷心會栽在這事上面。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他忽然伸手去将曲迷心的雙手拉了過來,攤開,她的手很漂亮,肌膚白皙細膩,十指纖纖,他首先查看的卻是她的手指指腹。

據聞初學女紅者,免不了被針紮這一關。

不過他認認真真的将曲迷心的十指指腹檢查了個遍,也沒看到一處被針紮過的痕跡。然後他才注意到,她掌心的肌膚同樣十分的細嫩,完全看不到半點習武之人該有薄繭。

安王思緒一瞬間有些發散,卻沒放開曲迷心的手,反而下意識的在她掌心細細摩挲着。

曲迷心有些癢了,笑道,“你幹嘛?”

安王這才回過神來,回想起自己剛才做的事,心中一時有些尴尬,但并未顯露出來,而是很自然的放開了曲迷心的手,“沒事,就是想看看你有沒有被針紮。”雖然一開始沒想那麽多,但是在拉了小手之後這麽一小會兒就松開了,難免有些難舍,回想起指尖那種細膩的觸感,心中更是向往。

曲迷心聞言,微微擡起下巴,得意道,“一件嫁衣而已,還難不倒我。至于被針紮到這種事,怎麽可能發生,殺人的利器我都耍得那麽順手,更何況一根笑笑的繡花針!”她說着話,視線不經意間落到了安王側臉,看見他微微發紅的耳朵,不由得有些驚訝,伸手去摸了摸,“蕭遂寧,你耳朵紅了,還很燙,你是不是生病了?”說完便伸手去探他的額頭。

咦,溫度正常啊,難道是我縫衣服縫太久了以至于手上感覺暫時麻痹了?雖然這個想法有些不太科學,不過曲迷心還是迷信一下,于是她雙手将安王的頭掰轉過來面對她,然而頭湊過去,額頭貼着他的額頭,感受了一下,溫度依舊真長。

“我記得你以前耳朵應該不是紅的啊,屋裏溫度也不高……”曲迷心嘀咕着,剛松開手準備拉開兩人的距離,雙肩忽然就被安王捉住,阻止了她退開的趨勢。

“你幹嘛……”曲迷心有些不解,擡眼看他,然後就撞進了一雙深邃的眸子。

安王比曲迷心高出一個頭,同樣是坐着,依然高出一個頭,他微微垂眸看着曲迷心,眼神無比認真,又隐隐有些危險。對視片刻之後,他緩緩低下頭來,幾乎快要觸上她的鼻尖,彼此呼吸纏繞。

“迷心,你剛才是在做什麽?”他問她,聲音有些低啞。

曲迷心眨眨眼,“你耳朵又紅又燙,我以為你生病了,就想試試你額頭燙不燙。”

“那為什麽要用額頭貼過來呢?”

“科學證明,手上的感覺有的時候會有錯誤,在沒有溫度計的前提下,用額頭來試最準确,我确定我很健康,提問也是正常的。”

她的表情實在太鎮定了,語氣也太自然了,回答有理有據,不見絲毫慌張錯亂,隔得這麽近,他甚至能感覺她的呼吸也始終很平緩,反而是他,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胸膛之中那顆心跳動的速度變快了。

安王只覺得有些好笑,同時又忍不住生出一絲失落的情緒來。他深深的看了曲迷心一眼,而後松開了捉住她雙肩的手,拉開了彼此的距離,“我沒事,只是方才來時趕得有些急了。”這便是在解答她方才的疑惑了。只是他心裏清楚,事實根本不是這樣,不過如今不适合說與她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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