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9.8(一更)
梁桢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 醒來時天還沒亮。
清風在外面低聲叫:“将軍, 大娘子, 該起了,要到祠堂祭祖。”
“知道了。”梁桢輕柔地将秦莞放到枕頭上, 動了動酸痛的胳膊, 起身去了浴間。
一照鏡子才發現, 臉上的胡子竟然少了一片。想來是昨晚急急慌慌沒粘牢, 睡覺的時候蹭掉了。
這時候清風已經帶着丫鬟們進了屋, 再回去找顯然來不及了。
梁桢借着想要方便的由頭披上外衫去了密室,其間有意遮着臉, 沒讓丫鬟們看出端倪。
等他易好了容回到卧室,秦莞已經起了,正坐在妝臺前梳頭發。因着宿醉, 她的頭悶悶地疼,時不時就要擡手按一下。
明月心疼她, 忍不住碎碎念:“下次可不能這樣了,既知道自己不能沾酒,還喝那麽多。正趕上今兒這般的大日子, 大娘子可要受罪了。”
秦莞讨了個饒:“好姐姐,你可別念了, 就算我不頭疼,也要被你念疼了。”
明月撲哧一笑,手上的動作更加輕柔。
梁桢自顧自穿好衣裳,從博古架的暗格裏拿出一個小巧的瓷瓶。瓶塞打開, 一股清涼的氣息彌散在屋內。
秦莞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過去,眼巴巴地看着他。
梁桢笑笑,拿到她跟前。
明月忙退到一旁,将空間留給兩個人。
秦莞由着他親近,不像從前那般緊張防備。
瓶內是青色的油狀物,梁桢往手掌上倒了兩滴,搓熱了給她捂到太陽xue上。
他的手很暖,在她頭上緩緩按揉,力道不輕不重,秦莞閉上眼,聞着清涼油淡淡的香氣,頓覺舒服了許多。
“這是什麽藥?真好用。”
梁桢輕笑:“好用的不是藥,是你夫君的手。”
丫鬟們皆是掩嘴輕笑,那些面皮薄的忍不住紅了臉。
秦莞詫異地睜開眼,從鏡子裏看着他。
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面,是昨天晚上他裸着上身捂着臉的。
不知怎麽的,秦莞突然覺得那時的“梁大将軍”和眼前這個好像哪裏有些不同。
不等她細細去想,外面便傳來婆子的催促:“主君可收拾好了?族老們等着您過去。”
梁桢沉聲應了一句,拍拍秦莞的肩,“我先去祠堂,你不必急,用些粥餅再過去。得熬到晌午,別餓着。”
秦莞下意識抓住他的手,柔聲道:“你也用些,竈上已經做好了——彩練,快去給将軍端來!”
“早就備着呢!”彩練掀簾子進來,将粥餅呈到梁桢跟前,“大娘子猜到将軍沒工夫吃飯,特意吩咐小廚房做了些簡單的,您且墊墊。”
梁桢心下一片暖意,笑着捏捏秦莞的手,“多謝大娘子。”
“謝什麽?快吃吧,別叫人等着。”秦莞面上隐隐發燒,故作嫌棄地把手抽了回來。
梁桢依舊笑着,也不講究,一口氣把粥喝完,抓上胡餅就往外走。
秦莞想攔,他已經跨出門去了。
丫鬟們看得目瞪口呆。
秦莞生怕她們覺得“梁大将軍”粗魯,忍不住替他解釋:“将軍常在軍中,整日裏枕戈待旦,像這樣打仗似的吃飯就是在保命。”
丫鬟們回過神兒來,連連稱是。
彩練把托盤收拾下去,明月繼續給秦莞梳頭發。
另一邊,清風疊好了被褥,拿着一樣東西走過來,臉上滿是詫異,“大娘子,這是從枕頭邊找到的,怎麽看着像犬毛?”
明月歪頭瞅了一眼,道:“毛球這幾日都跟四郎君睡在一處,昨兒個沒來。再說了,它渾身都是白毛,這撮可是黑的。”
“我看看。”秦莞接到手裏,發現是拇肚大的一片毛,用什麽東西織在一起,倒不像是直接從活物身上掉下來的。
她突然覺得有點眼熟。
腦海中再次閃過一個畫面——她躺在床上,扯下“梁大将軍”的手臂,竟然發現他半邊臉附着短短的胡須,另半邊臉卻是光着的,下巴上的胡子還卷着,就像……
就像黏上去的!
秦莞心頭一顫,下意識地把那撮毛毛攥到了手心,故作平靜地說:“想來是将軍皮裘上掉下來的,我且收着,回頭給他補上。”
清風、明月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顯然并沒往心裏去。
秦莞內心卻掀起層層波瀾。
她昨晚雖醉得厲害,腦子卻沒壞掉,自己做了什麽丢人事也大致記得——“梁大将軍”抱她上床,哄她睡覺,沉着聲音同她說話,捂着臉沖到浴間,這些她都有印象。
她幾乎可以确定,“梁大将軍”臉上的胡子是假的!
可是……
他為何要黏一層假胡子?
自己長不出來嗎?
想到這裏,秦莞的心猛地一顫——
大将軍該不是有什麽隐疾吧?
所以,他才不能接受陌生女子,必須找信任的人“假成親”!
根本不是為了避免被官家監視——或許也有這方面的原因——而是不想讓人知道他的秘密!
秦莞并非單純的小少女,出嫁前長輩們已經把該教的都教給了她,對于男女之間的那些事她大致了解,所以,她很快想到梁大将軍之所以百般掩飾,或許是因為……
“不行”。
想到這種可能,秦莞整個人都不好了。不知道是替“梁大将軍”擔憂,還是別的什麽……
不過,她的第一反應就是保護大将軍,替他死死瞞着,絕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懷着這種複雜的心情,秦莞像個游魂似的去了祠堂。
衆人都在祠堂前的空地上等着。
人雖然多,卻皆是表情肅穆,規規矩矩,沒人閑聊,更沒人東張西望。
“梁大将軍”站在最前面,左右兩側站着六七個花白胡子的族老,是梁家的旁支。
女眷們聚在另一邊。
秦莞是長房大娘子,位置僅次于梁老夫人。她稍稍偏過頭就能看到“梁大将軍”。
她的視線中飽含着震驚、遺憾、同情、憐惜種種複雜的情緒。
許是她的目光太過強烈,梁桢回頭看着她,眼中帶着詢問之意。
秦莞沖他點了點頭,神情變得極為堅定——放心,我一定不會出賣你。
梁桢面上閃過一絲詫異,用眼神安撫她。
兩個人的互動沒逃過旁人的眼。
梁老夫人重重地咳嗽一聲,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責備。
崔氏、姚氏唇邊也勾起一絲譏笑。然而,心底深處又有種說不出來的羨慕。
——如果可以,她們也想同夫君眉來眼去,哪怕被人嘲笑不端莊。
卯正三刻,太陽升起的時候,祭祖正式開始。
祠堂的大門轟然打開,秦莞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滿堂的牌位。
一個個曾經勇冠三軍的名字,如今褪去所有的榮耀與顯赫,冷冰冰地刻在木牌上。燙金的牌位,一個挨一個,數目比活着的人還要多。
秦莞不由地生出敬畏之心。
同時又有些惶恐。她不想讓自己熟悉的人名刻在這裏,不想這樣忍着悲痛祭奠他。所以,不能讓梁大将軍死,一定不能。
這一刻,秦莞突然覺得或許她重生的意義不是報仇,而是挽回。
挽回曾經磋磨的年少時光,挽回親人的性命,挽回那場浩劫帶來的巨大傷害。
她默默地下定決心,哪怕暴露自己,也要盡可能地阻止那些可怕的事發生。
***
正月裏親朋往來,每日都有許多事做,便覺時間過得極快。
其間,秦莞暗暗地觀察過許多次,越看越覺得“梁大将軍”的胡子是假的。她甚至厚着臉皮色.誘過一回,“梁大将軍”不僅沒動心,還很生氣地把她丢在了床上。
至此,秦莞終于确定,大将軍果真有隐疾。
得知這個“秘密”之後,秦莞突然變得對“梁大将軍”很好,隔三岔五地就給他炖補湯,直把梁桢喝得鼻血狂噴,一宿宿地睡不着覺。
折騰了大半個月,他實在受不了,胡亂找了個借口躺到西郊大營去了。
秦莞并沒有就此放棄,湯湯水水送得更勤了。連帶着大海和黑子也跟着沾了“光”。
要不是梁桢确認這丫頭還沒開竅,真要以為她在暗示什麽。
日子就這麽在雞飛狗跳中到了二月。
初六,宜嫁娶。
秦莞的三妹妹,秦茉在這一天出嫁。
大婚之時需要女方做的事不多。可以用一整天的時間來布置閨房,打扮新娘子,到了黃昏将女兒送出門。
待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地離開,整個家仿佛一下子沉寂下來,與白天的熱鬧場面大相徑庭。
衆人心中多多少少有些惆悵。
爹娘會擔心女兒在夫家過得不好,長輩們難免談起這個閨女的懂事或調皮,姐妹們記起這些年朝夕相伴的時光。
那些好的、不好的都淡去了,只留下祝願。
秦莞前一天便回了娘家,并和“梁大将軍”說好,待秦茉歸寧之後再回去。
這幾天她心裏始終懸着一塊大石頭——前一世,一方居就是在秦茉歸寧那日燒毀的。
說起來,秦莞之所以覺得花小娘惡毒,和這件事脫不開幹系。
秦茉沒有自己的院子,這些年都是和花小娘住在一起——并非定遠侯薄待她,而是她自己不想搬出來。
結果,不知道受了什麽人挑唆,出嫁的時候她突然鬧起來,非要搬到一方居。理由是不想從小娘房裏出嫁,而阖府的院子只有一方居最清雅,所以相中了這裏。
上一世秦莞性子傲,受慣了寵愛,不懂得體諒人,所以斷然拒絕了。
沒想到,秦茉回門那日,所有人都在主院吃席,一方居突然起了一場大火,把一切都燒幹淨了。
最讓秦莞難過的是,喜嬷嬷留下來看家,不幸死在了這場大火中。彩練也傷了嗓子,不久後就嫁人了。
秦莞突聞噩耗,生了一場大病,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十餘日,再醒來時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無法挽回了。
事後,她隐隐聽到下人議論,說那場火是花小娘和秦茉找人放的,因為記恨秦莞小氣,不肯把一方居讓出來。
秦莞曾托秦耀暗中調查,卻沒找到切實的證據。再後來秦耀出了事,她只一味傷心,也就漸漸地歇了這個心思。
這一次,秦茉提出了和上一世同樣的要求,秦莞依舊沒許給她。她倒要看看,一方居起火到底是偶然,還是有人故意為之。
姑娘出嫁,三朝回門。
依着汴京城的規矩,婚嫁之日,男方擺酒席,請的是男方的親戚。歸寧之日,女方擺酒席,請的是女方的親戚。定了親的也算正經親家。
因此,這一天,安國長公主、肅王府、宋家、梁家、顧家、紀家都來了。就連官家也差人送來賞賜。
秦莞的舅舅韓琪遠在登州,人雖沒來,卻讓留守在京城的管事送來一份重禮。
秦萱和秦薇的未婚夫也來了。
秦萱的未婚夫姓徐,父親在中書省任職,官居四品,極得官家賞識,将來有望進入內閣。
徐郎君生得一表人才,能說會道,弱冠之年便已考中了進士,将來必是前途無量。
秦薇的未婚夫姓盧,出身貧寒,尚在太學讀書。據說極擅作詩,這才入了秦昌的眼。只是人生得木木讷讷,生生被徐郎君比了下去。
親戚們在一起多半是拿着小輩們作比較,衆人把秦萱的未婚夫誇了又誇。
蕭氏臉上有光,笑容一直沒落下去。
秦萱面上羞怯,心裏卻是得意非常。
至于秦薇,即便自家未婚夫被比了下去,卻像根本不在意似的,依舊是那副謹小慎微的模樣,乖乖巧巧地待在嫡母身邊,反倒得了個“寵辱不驚”的贊譽。
外面響起鞭炮聲,門房喜氣洋洋地喊:“三姑娘帶着姑爺回門喽!”
秦家人皆出門去迎。
秦茉春風滿面,看來在夫家過得不錯。
魏三郎長得白白淨淨,帶着幾分書卷氣,只是略顯削瘦,似是有什麽弱症。難得的是性子仁義,對長輩敬愛,對兄妹友好。
秦茉對秦莞陰陽怪氣地說話,他還一本正經地替她道歉。
秦茉表面嫌棄他磨磨叽叽,實際暗地裏顧念着他的身體,時不時便讓人給他遞個手爐、送碗解酒湯。
秦莞看着小兩口恩恩愛愛,真心希望一方居的事和秦茉無關,和花小娘也無關。不然的話,她絕不會輕易放過她們。
她在主院吃着宴席,心思卻已飄到了一方居。
如今一方居內表面看着只有喜嬷嬷和幾個小丫鬟留守,實際暗中埋伏着數名兵士,是秦耀借着宴席的由頭從水軍營請來的精幹,不僅擅救火,還能拿人。
另外,一方居各個出入口也安排了侯府的家将守着,以防萬一。
這樣的布置,秦莞原本以為萬無一失,沒想到還是出了岔子。
作者有話要說: 天涼了,上一世的仇人也該死一死了~
ps:上一章紅包已發~
話說,作者菌這幾天發紅包都沒收到提示,也不知道有沒有發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