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節
邊看到陳年。
路邊的香樟樹靜默着,路燈的光影從樹葉縫隙間灑下來,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點。
陳年就站在那棵樹下,沒打傘,細小的雨絲飄落在他身上。
他垂着頭,手裏夾着一支煙,熟練的抽着。
白色的煙霧從他臉前飄散,再消無聲息的湮滅在這個雨夜。
周烈沒見過這個樣子的陳年。
他低着頭,肩微微塌下來,背後的骨頭似乎微微凸起,襯得那道身影清瘦。
也格外,孤獨。
也許他不該過去。
他還沒想好要怎麽跟陳年開口。
可不知道為什麽,他的腦海裏早就沒了該不該這個詞,只餘下他想他要。
于是等周烈回神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陳年的面前。
眼前忽然籠下一片陰影。
陳年下意識擡頭,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抽煙的動作頓住,周圍的腳步聲雨聲好像一并散去,飄去很遠的地方。
煙霧無聲在兩人中間彌漫。
一支煙不知什麽時候悄無聲息的燒到了尾端,指間傳來一股痛意,陳年才堪堪回神。
腳步聲雨聲再度清晰。
被抽走的思緒也一并清晰。
陳年擡手把煙掐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如同沒看到周烈,如同他早已決定的那樣,轉過身離開。
周烈以為陳年會冷冷看着他,也許還會動手打他。
他設想了無數種他們再見面的可能。
可是,什麽都沒有。
陳年只是很淡的收回視線,就擦着他的身體,頭也不回的走掉了。
如同面對這座城市中任何一個出現在他面前的陌生人。
隐隐的痛意從心口鑽出來,蔓延到四肢百骸,激的人理智盡失。
周烈在原地愣了兩秒,追上去,扯住陳年的手臂。
陳年只微微蹙了一下眉,掙開,繼續往前走去。
“陳年——”
周烈這回直接拽了他手臂将他按在了路邊的牆上。
牆上被雨水打濕,濕氣再透過衣服外套鑽進皮膚,讓人極其不爽。
陳年終于擡起頭來,盯住周烈:“什麽事?”
第 56 章
這一幕有點像他第一次來到陳家那晚。
接水的時候,他和陳年起了沖突,把陳年按牆上。
陳年當時也是這麽看着他,平靜又淡漠。
大半年的時間,一起經歷了那麽大,他和陳年的關系,倒好像又回到了起點。
也不是。
當時陳年好像跟他還會有以後。
但現在的陳年,已經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牽扯。
周烈站在雨裏,落在陳年下颌下的手在輕輕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別的什麽。
好半天,他才像是勉強找回一絲神智,眼底鋪着一層淺淺的光,張了張嘴:“你就沒什麽想問我?”
“問你什麽?”陳年沒看他,只半阖着眼,那張臉上沒有半點情緒:“問你跟寧溪是什麽關系,還是問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周烈,你把我從附中帶走那天,還沒玩盡興嗎?”
周烈忽然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連辯解都找不到出口。
他和寧溪關系是真,稀裏糊塗促成這事也是真,附中那天的體育器材室,陳年遭受的樁樁件件也是真。
眼底的光明明滅滅,周烈低下頭,連看着陳年的勇氣都沒有。
“周烈,到此為止吧。”
“真沒意思。”
到此為止吧。
真沒意思。
陳年就那麽淡淡的吐出兩句話,然後輕描淡寫的推開他,重新走進雨幕。
周烈站在原地,就靜靜看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走遠,像是要走出他的世界,再也不會回來。
雨水落在臉上身上明明是冷的,可周烈卻覺得一股熱氣從心口傳來,像是要頂破天靈蓋,滾燙的溫度燒光了他所有的一切。
這輩子他就從來沒有這麽怕過。
也從來沒有這麽慌過。
連幼時被周成林拎着酒瓶砸下來,拿着熱水澆下來,拎着鐵棍抽過來,都沒這麽怕這麽慌。
連劉淑萍消失的無影無蹤把他仍在大街上,九歲的他抱住自己躺在橋洞下,都沒這麽怕這麽慌。
周烈覺得自己可能是徹底瘋了。
路上那麽多人,他卻跟恍若未聞,跌跌撞撞的跑過去,紅着一雙眼死死勾住陳年的腰:“你休想走。”
“你他媽休想。”
他的身形是抖得,手也在抖。
卻偏偏怎麽都掙不開。
邊上有人詫異的看過來,連匆忙趕路的行人都忍不住回頭看一眼。
陳年站在雨幕裏,感覺被周烈勒的氣都要喘不上來。
他像是要把他整個人捏碎了揉進身體裏。
某個瞬間,陳年一拳從後砸過去:“周烈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我确實瘋了。”周烈生生挨了他一拳,臉上卻露出個笑,繼續糾纏過來:“我早就瘋了。”
雨裏,無數人的圍觀裏,陳年很快跟周烈厮打在一起。
最後,他把周烈按在某處臺階上:“你到底想幹什麽!”
周烈喘着氣,那雙發紅的眼睛一瞬不瞬的死死盯着他,臉上帶着被砸出來的血跡:“我要你回來,回到陳家,回到致遠。”
“我要你永遠都不能擺脫我。”
“周烈,我不欠你的。”陳年喉間滾了滾:“當年抱走你的是劉淑萍,不是我。”
“這一年,我忍了你所有的怨恨和折辱,還不夠嗎?”
是啊。
他從來都知道,抱走他的是劉淑萍,把他扔下的是劉淑萍。
陳年從來就無辜。
可他恨了這麽些年,最開始是恨周成林,後來是恨劉淑萍,到最後,卻什麽都空了。
他連個恨的人都沒了。
人這一輩子總要抓住點什麽才能活下去,所以他抓住了陳年這跟救命稻草。
可陳年,又有什麽錯。
周烈愣住,眼底近乎偏執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你以為我這些年過得有多好?”陳年勾了勾唇角,閉上眼睛:“周烈,這些年我過的一點都不好。”
“我沒感受過父母的親近,我永遠不被允許做喜歡的事,我永遠都要拼了命的學習,我要争第一,我是陳家的面子,我一丁點都不能錯。”
“我要懂事,我要優秀,我要站在最高點。”
“如果人生有得選。”陳年聲音啞下去,眼角在雨裏一點一點變紅:“我寧願我從來沒有來到陳家,我就在荔城,跟着我的親生父母一起長大,哪怕我的父親可能會酗酒,哪怕我的母親世俗又自私,哪怕家裏窮的家徒四壁。”
“可至少,我見過我的親生父母,我跟他們一起長大,我有一個能稱之為家的地方。”
“周烈。”陳年拽着周烈衣領,一點一點收緊:“我有時候覺得,你比我幸運多了。”
“你至少見過他們,你在陳家,至少被人珍重有人愛你。”
“我這一輩子都沒被人真正愛過,我甚至連親生父母都沒見過。”
“我才是。”眼角似乎有什麽流出來,又混在雨水裏:“那個孤魂野鬼。”
“所以,你放過我吧。”
周烈躺在雨水裏,看着雨絲雨絲落下來。
看到陳年在雨裏一點一點消失。
他擡手捂住臉,胸口忽然劇烈起伏。
屋子門口。
陳年不知道站了多久,才抹了一把臉,擡手敲門。
陳秀蘭嘴裏念叨着打開門:“怎麽這麽晚才……”
話說到一半,又消了音:“怎麽弄的,這麽大人了,下雨天怎麽都不知道打個傘。”
陳年沒說話。
陳秀蘭看了看他,也沒再說話,側身讓他進來。
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雨絲。
“鍋裏還熱着飯,你先坐,我去給你拿毛巾。”眼見陳年要上樓,陳秀蘭直接給人拽到了餐桌旁,囑咐了一句,又去拿毛巾。
拿過來遞給陳年,她又進去端菜跟粥。
陳年手裏攥着毛巾,盯着屋裏忙碌的那道身影,卻好像出了神。
他在想,要是當年他沒到陳家,就在荔城長大,現在會不會也是這樣。
劉淑萍在屋裏忙碌着,為他準備晚餐。
“哐當”一聲,陳秀蘭把一盤虎皮青椒放在桌上:“怎麽不擦啊,愣着幹什麽?要不然,我幫你……”
說着,就要動手。
陳年壓下心口的酸澀,自己動手開始擦頭發。
陳秀蘭笑呵呵的看他一眼:“這才對嘛,不過,小陳你也不要不好意思,小時候,我也經常給小傑這麽擦頭發。”
陳年沒說話。
陳秀蘭也不在意,她溫柔的看着陳年,像是透過他在想還沒長大時的兒子。
陳年在她的注視下,把頭發擦到半幹。
陳秀蘭這才回神,從他手裏拿過毛巾:“趕緊趁熱吃。”
陳年沒動,有點疑惑的看着陳秀蘭。
陳秀蘭還真看懂了,她搖搖頭:“我吃過了,年紀大了,這個點兒吃東西覺都要睡不着的,不比你們這些小年輕喽。”
“不過小陳你也是,以後還是不要這麽晚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