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節
壓下去,陳年跟張進打了聲招呼,領着老張找了一處僻靜的地兒,坐下來。
老張不喝酒,走哪兒都拎着他那個破水杯,落座後打開喝一口,四下裏掃了掃:“這地兒挺好,生意不錯。”
陳年垂着頭,手裏捏着水杯,指尖泛了白,半天才憋出一句:“還湊合。”
老張又上下瞧了瞧他:“挺厲害,我以為你光學習出色,沒想到這幹活也幹脆利落。”
老張誇的真心實意,陳年心裏說不上什麽滋味。
張進端過來一盤烤串。
老張嘗了根羊肉串:“這味道也不錯。”
說完,又給陳年拿了跟:“別幹愣着,你也吃。”
陳年動作僵硬的接過。
老張倒沒再說什麽,就跟今天晚上找過來就為了跟他吃頓飯一樣。
吃的差不多了,才擦擦嘴,跟閑聊一樣淡淡開口:“打算幹多久啊。”
陳年靜了幾秒,如實回答:“沒想好。”
“也不着急,慢慢想,人這一輩子這麽長,什麽時候想明白都不算晚,不過啊。”老張喝了幾口茶水:“得是你真想明白了,明白自己以後想成為什麽樣的人,做什麽樣的事,明白眼下的境況是不是值得你賭上自己的以後。”
“人生這件事,誰都做不了你的主,凡事得你自己想清楚了。”
老張喜歡灌雞湯,每回一說就是半節課,一班人有時候聽不耐煩了,會吵吵哄哄的打斷。
可不管是誰,有了什麽問題,腦袋裏第一個想到的人保管是老張。
坐辦公室裏,聽老張絮絮叨叨灌一肚子雞湯,什麽事就都想明白了。
陳年盯着頭頂的光落在桌面反射出一層暖黃:“我知道了。”
“得,聽進去就行。”老張點點頭,又想起什麽:“對了,你跑這兒來不回去是不是因為周烈那孩子。”
是。
也不全是。
這事說來複雜,陳年不知道怎麽開口。
老張也沒繼續追問,合上杯蓋:“有時候啊,人這愛和恨往往都不那麽純粹,我們不能單憑一件事就斷定一個人是什麽樣的人。”
“以前我把這話送給過周烈那孩子,現在我再把這話送給你。”
“周烈那孩子本性并不壞。”老張視線看向不遠處的空氣,想起這兩天半夜點着臺燈在床上挑燈夜戰的那道身影:“你應該有收到他拿過來筆記和試卷,這兩天他天天熬夜給你抄筆記,怕你在這塊兒落下進度。”
“你猜我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做的時候他跟我說什麽?”老張搖搖頭,笑了聲:“他跟我說,這是他欠你的。”
“這小子……”
察覺到陳年神情怔忪,老張擡起手腕看一一眼時間,站起身來:“行,不說了,我得回學校了,一會兒還有課。”
陳年點了點頭,送老張出去。
路邊,老張坐在電瓶車上腳踩着地面,又看過來:“有什麽困難就給我打電話,錢也行,事也行,別自己一個人扛着,我這幾年也算攢了點兒錢,太大的事幹不了,但供你讀完高中肯定夠了。”
陳年看着老張動一下就咯吱咯吱直響好像随時會散架的電瓶車,安靜幾秒,點了點頭:“好。”
“行,那我就走了,別送了,回去吧。”
老張揮揮手,很快騎着電瓶車消失在不遠處連成一片的燈火中。
張進倒騰着手上的串看着陳年走過來:“聊完了?”
“嗯。”陳年抓住張進手邊的一把串:“我來吧,你歇會兒去。”
張進掃了一眼陳年臉上有點恍然的表情:“又是來勸你回去的?你老師?”
“嗯,我原來的班主任。”
“那你怎麽想的?”
陳年盯着爐子裏噼裏啪啦的燒的通紅的木炭,半晌沒吱聲。
張進又在邊上點了一根煙,沒骨頭似的倚旁邊的柱子上:“我這你要走要留都随意,你走我照常開,你來我什麽時候都敞着門歡迎。”
陳年沉默了大概有個一分鐘,沒接話,只看了一眼張進臉前缭繞的煙霧:“少抽點兒煙。”
陳年沒走,他還沒想明白這事。
張進後來也沒再提。
很快,日子就這麽一天一天在嘈雜的吵鬧聲和熏的人汗流浃背的熱浪中過去。
好像也就一眨眼的時間,樹梢裏驟然傳出一聲蟬鳴,十六歲的夏天,來了。
陳年是在黃昏的時候碰到寧溪的。
彼時天邊的晚霞鋪了一整個天際,昳麗濃稠的淡粉橙橘像揮灑開來的水彩,一路流淌至無邊的盡頭。
寧溪背了書包穿着校服出現在被照的昏黃的樹下,安靜又纖瘦,同從前的模樣大相徑庭,就是扔人堆裏也沒什麽存在感。
還是寧溪先認出的陳年。
她雙手拽着書包背帶,有點不敢置信的看着端着菜走到最邊上這桌的身影:“陳年?”
陳年聽到聲音回頭,盯着寧溪看了好半天,臉上露出個有點冷的表情,沒說話。
那件事情已經過去幾月,但當時的那一幕對一個人來說或許永遠都不會完完全全過去。
寧溪沒在意陳年的冷淡。
她也沒資格在意。
陳年可以永遠對她露出這樣的表情,也可以永遠都不原諒她。
這是她應得的懲罰。
她只是一直有點愧疚,想要當面跟陳年說聲抱歉。
可等她回過神,無論是附中還是致遠,早就都找不到這號人。
眼下也算是,陰差陽錯。
寧溪在陳年有點冷的目光中走上前去:“你現在,怎麽會在這裏?”
第 65 章
陳年很快折回身去,只冷冷抛下一句:“你覺得我應該在哪裏?”
寧溪一愣,方才想起那天下午,走進來給陳年那一巴掌的陳柏和領着陳年急匆匆辦退學手續的梁芝。
她以為在她澄清後,那件事就過去了,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
可現在看起來,并不是這樣。
雖然不知道後來到底怎麽樣了,但眼前的一切足以說明,陳年過得并不好。
折磨了寧溪無數個夜晚的愧疚再度冒出,她盯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幾秒,隔着人群喊出一句:“對不起。”
陳年腳步一滞。
寧溪一路小跑着追上來,跑到陳年面前,眼睛發紅的再度重複了一遍:“陳年,對不起。”
“當時我真的不知道,這件事情會被你帶來這麽大的傷害。”
她的母親早逝,打小寧遠就抱着一種補償的心态,恨不得将她寵上天。
從小到大寧溪要什麽有什麽,想幹什麽幹什麽,就算是要星星要月亮寧遠都恨不得踩着梯子替她摘下來。
自由肆意的長到十六歲,她不知道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只知道想做什麽就去做,反正不管她錯的有多離譜寧遠都會跟在她身後幫她擦屁股。
于是由着性子,只是因為想追一個有點興趣的男生,她就讓陳年淪為了衆矢之的。
直至周烈找過來掐住她的脖子要她澄清,那時候她第一回感受到死亡的氣息。
沒有在開玩笑,如果她不做這件事,她真的會死。
周烈用他的眼神和行動告訴了她。
在逐漸稀薄的空氣和逐漸空白的意識裏,寧溪決定澄清。
她沒想到,這場澄清會讓她失去一切。
先是寧遠被徹查革職,然後就是走在學校裏無處不在的指指點點,還有網上那些無孔不入的咒罵。
于是寧溪的書包裏開始有了蟲子,會被人關在廁所淋的渾身濕透再拽着頭皮扯出來拳打腳踢,還有人扯了她的衣服拍成視頻。
連打開手機,都會猝不及防的冒出恐怖照片,甚至是被P成遺照的她的照片。
後來連學校也沒法去,無數個深夜在噩夢中驚醒。
那個時候,寧溪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麽。
才明白,如果那天她沒發那則澄清,陳年最後會經歷什麽。
也是那個時候,她才真真正正,意識到自己錯了,她欠了陳年一個道歉。
可她找不到陳年了。
再後來,她轉學,去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學校,生活漸漸重新開始,步入正軌。
以為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再遇見陳年,有機會跟他說一聲道歉,沒想到,她偶然路過這條街,會在這樣一家店門口看到陳年。
這句重來的對不起,終于有機會說出口。
終于,如釋重負。
寧溪站在原地,眼淚落下來。
陳年看着這個曾經嚣張跋扈不可一世的女孩,半晌,擦着她的肩走過去:“事情已經過去了,你走吧。”
“我還有件事想跟你說——”身後卻又傳來寧溪的聲音。
陳年本來應該走掉,可不知道為什麽,他停下了腳步。
背對着寧溪,他啓唇:“什麽?”
“那天我騙了你,其實是我弄錯了,那件事根本不是周烈讓我做的。”寧溪的思緒漸漸回到那天:“那晚周烈喝了酒,我跟他說,我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