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戰事起(下)
第一百零三章戰事起(下)
昭遠侯北上都城犒勞三軍,趙榮承麾下的禁軍右前衛的一支,約有兩千人負責護送昭遠侯一行。
自阮少卿回京,同趙榮承不似從前親近,他不知趙榮承是否看出端倪。阮婉去道,即便趙榮承看出端倪也無妨,口風甚嚴,時常揣着明白裝糊塗,萬年冰山臉,十句話裏能有九句是不知。
到了京中,他同趙榮承疏遠,趙榮承便不主動與他親近,阮少卿才放下心裏。
此番,出得京城不久,他喊小憩。
說是小憩,旁人都懂,幾個禁軍侍從就遠遠的跟在他身後,也不趕離太近,怕他不适。
約莫一炷香時間,才見昭遠侯慢吞吞從林間走出,步子有些輕飄,好似踩不穩,還在一邊整理頭發,就像匆忙得很。
折回車隊,半途還險些跌倒,幸好身旁的禁軍相扶,就不知侯爺今日怪異得很,但轉念一想,昭遠侯一向特異獨行,眼前的分明就是昭遠侯,誰也沒多放心上。
臨上馬車,趙榮承有事尋他商議,“侯爺,前方七八裏處有滑坡,道路堵上了,要明日才能清理完畢,是折回京中明日再行出發,還是繞道旁路?”
滑坡傾塌?
阮婉惱得很,還果真是她回南順就何事都能碰上。
好容易和少卿交換,要去都城見邵文槿,巴不得當下就到,哪裏還有折回去的道理。
“繞道,越快到越好。”都是她平日說話的語氣,說完才見趙榮承怔在對面看她,心中微滞,兩人都好似心照不宣。
阮婉驀地瞪眼,“聽不懂本侯講話啊!”
趙榮承才回過神來,連應聲都忘了,轉身就走。
阮婉懶洋洋開口,“不知道,回來。”
趙榮承心中确定了十之八/九,她喚他,他只得轉身,“侯爺!”
阮婉便托腮笑開,“不知道哪,你不知道這些日子,本侯多挂念你~”
趙榮承的萬年冰山臉便好似一角雪崩,沉聲道,“侯爺寬心,我什麽都不知道!”
阮婉百分滿意。
從京中到都城要兩月,她都吩咐隊伍快走,她好在都城多呆幾日,但押送着慰問物資,不時遇上途中意外,等真正抵達都城,也足足花去了兩月。
來而不往非禮也,邵文槿,這回換我來都城看你。
放下簾栊,都城近在眼前。
都城往北二十餘裏就是軍中大營,入夜,便能見到邵文槿,心中就似揣了只蹦蹦跳跳的兔子。
分明坐立不安,還紅着眼睛,豎起耳朵,好奇觀察四圍。寒冬臘月,呵氣成霧,都城和成州差不多冷。
心頭企及的暖意,卻牢牢攥在手心。
……
主帳之中,秦書又送來一疊文書。有京中傳來的密函,還有前線送回的地形圖,就是沒有書信。
難道是出事了?心中不免擔憂。
阮婉雖在成州,但他出征以來,還是有書信往來,道些平常家事,他就回報平安。來回的時間足矣,她的信也該到了,卻遲了十餘日,他驀地有些心煩。
秦書将文書分類放好,一邊開口,“陛下遣昭遠侯來度都城犒勞三軍,聽聞今夜就到,反正我無事,我稍後去迎。”
邵文槿恍然想起,某人喜歡扣他的書信,怕是阮婉的信在他手中,他親自送來,免不了要将上次的戲谑找回來。邵文槿奈何搖頭,想起因着泾遙戰事,他同扶搖的婚期推後,便不知同巴爾的這場仗還要打到什麽時候。
他瘋狂思念一人。
晌午過後,高入平和趙秉通都到主帳共議沙盤部署。
早前截到可靠消息,巴爾又有一萬援軍出行,怕是不幾日就到敦口要塞。敦口要塞平日駐兵不多,是因為四圍地形險阻,巴爾沒有地形圖,從來不敢貿然走這條路,如今有備而來,他們措手不及。
敦口如若失手,東邊戰場就要處處受制,但此時再派增援,緊急趕往敦口,只怕趕不及。即便趕得及,長途跋涉,也抵不過巴爾鐵騎,是送死,得不償失。
二十參事之中,就有半數建議放棄敦口,往西退守五裏。
而另外的聲音也言之有理,天險一旦落入巴爾手中,十倍兵力也補不回漏洞。
兩邊意見相持不下,只得另行再議。
高入平和趙秉通就是來議此事,放棄敦口,心有不甘,若是不放,恐怕要付出十倍代價。
這個決定要做,委實騎虎難下了些。
高入平和趙秉通意見也不相同,邵文槿有些鬧心,“年關将近,若是棄了敦口,士氣必然大落,陛下命昭遠侯犒賞三軍的意圖便等同于落空。”
高入平微怔,他早前是沒想過這層。
先前人多,邵文槿又不好提起。趙秉通卻是知曉的,便道,“若是能有良策,讓對方拿不準敦口虛實,不敢貿然來犯。只需拖住一兩日,我軍形勢就可逆轉。”
高入平就道,“良策有何難,難得是對方如何肯信?巴爾同我南順交戰多年,早已熟悉套路,即便我們放出幌子,他們也定然不信,除非……能戳到巴爾軍中軟肋。”
邵文槿凝眸不語,巴爾是游牧民族,巴爾汗國卻是各個部落聯盟而來。此番南下增援的,正是蘇牧部落的一支。蘇牧部落骁勇善戰,是最不好對付的一支,即便有軟肋,他們也無從得知。
心中嗟嘆,驀地聽聞帳外傳來熟悉打趣聲音,“要戳人家軟肋,這還不好辦?”
邵文槿眼中微滞,便見白皙纖手撩起帳簾,明眸青睐裏噙着笑意,款款道來,“大軍行不快,便先讓一支先遣隊送二十車橙子去往敦口,依次擺放在城門口。就說巴爾将士南下路途辛苦,邵将軍體恤,特意命人送來二十車橙子給大家嘗鮮解渴。”
意思是,你們要來我們一早就知,已經在侯你們了。
阮少卿?
高入平和趙秉通眼中皆是訝異,邵文槿卻悠然笑開,“送橙子故布疑陣是好,但巴爾軍中生性多疑,拖不了一兩日,頂多拖一兩個時辰。”
看他二人一來一回全然沒有将旁人放在眼裏,高入平和趙秉通也很是怪異,來不及細想,又聽阮婉笑道,“邵将軍,橙子放在別的地方不好用,但放在敦口一定好用。”
一邊開口,一邊向他走近。
邵文槿眼中笑意更濃,“願聞其詳。”
“巴爾和西秦兩國經年交戰,有一回西秦平遠侯卓文奉旨出征,在武川嶺布下埋伏,卓文就挖坑給巴爾跳。武川嶺前擺了二十車橙子,說巴爾将士南下路途辛苦,平遠侯體恤,特意命人送來二十車橙子給大家嘗鮮解渴。巴爾将領當時就笑了,這等小伎倆,還想擺空城計,贻笑大方。但又确實害怕埋伏,前後思量了一日才決定走武川嶺,結果遇襲慘敗。巴爾人素來生性多疑,邵将軍若讓人放二十車橙子在敦口,不僅戳人軟肋,還戳人後脊梁骨。”
南順京中,阮少卿若想整死某人簡直易如反掌,所以說寧肯得罪邵文槿也不可得罪昭遠侯,傳聞不是沒有道理。如今這般鬼點子用到巴爾身上,倒是将将好,趙秉通笑出聲來。
便是高入平也忍俊不禁,朗聲笑開。
旁人如此,更何況邵文槿?笑過之後,飛快斂了眼中的溫柔寵溺,問道,“昭遠侯在何處聽說的?”
阮婉便笑,“當時出使西秦,你忘是誰同我們一道去的?”
“平遠侯卓文?”邵文槿甚是無語,他如何會同她道起這些?
“平遠侯掌管西秦京中數萬禁軍,本侯麾下也有南順京中半數禁軍。當時同去西秦,軍中又都血氣方剛,一路上免不了攀比,本侯連耳朵都聽出繭來了,這二十車橙子的事就是那時聽到的。”她應得清淺,邵文槿都不禁笑開。
高入平和趙秉通更是笑不可抑。
“還沒說完呢,”嚴肅點,阮婉沒好氣,“當時收卓文這二十車橙子的,正是巴爾族中蘇牧部落的一支。”
聽到此處,三人皆是斂了笑意,若是方才都當玩笑話,眼下就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哪一支?”邵文槿開口,問題舉足輕重。
阮婉也緩緩斂了笑意,“就是此番南下增援,趕往敦口的蘇牧陀陀螺。”因為名字實在太好笑,她當時就記住了,旁的都全忘了。
而邵文槿三人對視一眼,都會心一笑。
“我馬上去辦。”趙秉通毫不含糊,臨走前,又轉身笑道,“阮少卿,我過往對你有偏見,等從敦口回來,找你痛飲幾番。”言罷,大笑離開,阮婉心中唏噓,偏見就偏見說出來幹嘛,她才不會告訴他,她和宋嫣兒私下說他狐臭,名門千金哪個都不願嫁他呢!
高入平也嘿嘿大笑,“阮少卿!好計!”
邵文槿險些伸手攬她,好在回過神來,就問道,“誰告訴南下增援是巴爾蘇牧陀陀螺的?”
秦書趕緊上前,“将軍恕罪,侯爺問起,我路上就說了。”
“自己出去領三十軍棍。”俨然換了幅顏色。
秦書欲哭無淚,眼巴巴看向阮婉,阮婉嘿嘿一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管不了。”
一語雙關。
不知道就瞥目看她。
邵文槿果真無語。
高入平遂而哈哈大笑,“阮少卿,你不厚道,你剛才在帳中立了功,你若開口相求,邵文槿肯定賣你人情。”
一語戳穿邵文槿意圖,邵文槿就低眉淺笑,阮婉如何不知?只是高入平同她說話的語氣突然間這般親切,她也寵若驚,“高不平,你真以為本侯不知道?”她同邵文槿,肯定比他熟!
話音剛落,高入平就徒然僵住。
趙榮承都恨不得掘地三尺,邵文槿啼笑既非,阮婉遂才尴尬笑道,“許久不見,玩笑話而已,高一平。”
高入平咬牙切齒,冷哼之後,再無好臉色,憤憤甩袖出了大帳。
都城就恍然變作了從前的京中。
秦書是許久不見邵文槿這般開懷大笑,就也跟着笑起來。
片刻,才悠悠問道,“陛下可有旨意要昭遠侯單獨給我?”
阮婉會意,他是同她許久未見,想說話,又不想旁人在,就點頭應道,“陛下是有口谕讓本侯先捎帶給你。”
入得寝帳,吹滅燈火,身影投不到別處,帳中又再無旁人。
倏然間,被他置于帳中案幾上,賬外燈火昏黃,他側顏半隐看不真切,聲音卻夾雜着幾分嘶啞低沉,“來都城作何?”
她伸手攀上他後頸,笑道,“有人想我,就去了成州,我想有人了,就自然來了都城。”
邵文槿也笑,“都城往返京中要四月,你在都城呆不過兩日。”
阮婉起身,吻上他雙唇,“有你在這裏,見一面,便都值得。”
邵文槿怔住,只覺她發間的馨香帶着特有的暖意,莫名驅散戰場上的血腥荒涼,在心中種下一片踏實安寧。
“阮婉。”一手挑起她的下颚親吻舔舐,一手扯掉腰帶,掌心緩緩伸進衣襟,“先犒賞我。”
作者有話要說: 瞧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