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京中變(上)
第一百零四章京中變(上)
阮婉宣旨犒賞,臉色還有一抹紅潤。
都城上空飄着雪花,不大,風裏卻帶着料峭寒意。
營中竊竊私語,昭遠侯不是将高将軍和邵将軍都揍過嗎?怎麽生得一副嬌滴滴模樣,莫非傳聞是假的?
禁軍大營裏那麽多雙眼睛盯着,據說打得極其慘烈,豈會有假?難不成是禁軍自欺欺人?
我看邵将軍和昭遠侯好得很,先前從寝帳出來,昭遠侯險些跌倒,還是邵将軍眼快扶住,兩人不似水火不容啊!
陛下犒賞,你我上陣殺敵就是,議論這些做什麽!
兵長低聲呵斥,四圍議論聲就戛然而止。
“……欽此!”阮婉将好念完,邵文槿起身領旨,道聲謝陛下記挂,三軍定當奮勇殺敵,北禦蠻狄,四圍便高呼萬歲。
翌日是除夕夜,今日設宴犒賞,軍中能接連歡暢兩日。
既有飲酒,又有高歌,齊齊南音聲震山河,令人熱血沸騰,好似戰場上的艱辛與厮殺通通抛至腦後,唯有席間的酣暢淋漓。
阮婉第一次在軍中見得這般景象,又覺幾分熟悉。當年去往長風送親,慈州江上渡船也是如此,只是那時她還分明厭惡得很,捂着耳朵呲牙咧嘴,眼下卻未覺不妥。
若非,便是所謂的愛屋及烏?
難得盡興,軍中不醉不歸。酒過三巡,說思念家人的有,思念嬌妻的也有。阮婉飲得少,邵文槿喝了許多。高入平也有幾分醉意,“轉眼年關,不知何時回京,我家中兩位夫人都要生了。”
高入平不顧于高太尉決裂,非要娶通州刺史之女,還是一對雙生姐妹花,還險些與家中鬧僵。出征之前,兩人又同時懷有身孕,到了臘月間就該臨盆,他心中自然牽挂。
邵文槿就道了聲好福氣。
高入平哈哈作笑,對飲之後問起邵将軍何日成家?
邵文槿聞聲瞥目,不遠處,一衆将士正圍着昭遠侯敬酒。軍中素來有不成文慣例,禁軍來了邵家軍中,自然是要拼酒量較勁的。阮少卿又在京中鬧得沸沸揚揚,阮婉躲也躲不過,也于情于理不合。
怒目相視下,通通有趙榮承代勞。軍中酒烈,只怕醉到明日晚間都不一定能醒。
邵文槿也端起手中大碗,應了高入平一聲,“回京便成親。”
高入平怔了怔,朗聲大笑,兩人一飲而盡。
阮婉循聲望去,營中篝火燃得正旺“哔啵”作響,晃動的火光映上他的側顏,剪影出一抹精致輪廓,慣有的笑意浮在唇角眉梢,翩若出塵。
許是察覺她的目光,他驀地擡眸,阮婉就倏然移目,好似剛才根本沒有留意他。邵文槿淡然一笑,眼前跳躍的篝火卻暖進心底。
……
翌日清晨,帳外雪霁,天氣實則更寒。
帳內燒着炭暖,阮婉裹在厚重的毛毯裏,酣睡未醒。雪肌瑩潤,白皙的臉上攏了一抹粉雕玉琢,睡意裏還噙着清淺笑意。
邵文槿緩緩起身,不擾她清夢。
吻了吻她額頭,掖好被角,才撩起賬簾走出。秦書笑嘻嘻跑來,問候了他一聲,就要往寝帳裏沖,邵文槿一把攔住,“昭遠侯同我徹夜閱覽戰事資料,才将入睡,你去做什麽?”
秦書明顯錯愕,“昭遠侯昨日說要去營中各處走走,讓我起早來尋他。”
邵文槿眸色一沉,臉上都似籠了一層寒霜,“那就等他醒了再說。還有,你在這裏候着,誰也不準進去擾他歇息,否則軍法伺候。”
秦書捂嘴,還未回過神來,邵文槿又道,“我說的是你。”
秦書哭笑不得。
待得晌午,阮婉才醒。
起身披衣,渾身就像散了般作疼,纏綿悱恻,便比成州時還索要得多。早知如此,昨夜就不該特意惹他。
“文槿,你若是敢戰死殺場……”
“如何?”
“邵阮兩家有婚約,我生是你邵家的人,你若戰死殺場……我就嫁給邵文松。”
“阮婉!”她便徹底惹怒了那頭洪水猛獸。
到後來,阮婉腸子都悔青了。起身穿衣,下地才覺更為鬧心。
原本阮少卿個頭就比她高,她聽李卿所言,在鞋裏夾了內增高的墊子,練了許久走起路來還不習慣。眼下,腿腳稍許無力,連腰都是疼的,踩在內墊上,走路還不穩。
好容易撩起簾栊,出了寝帳,秦書見到她都快哭了,“侯爺,你可算醒了。”
阮婉彎眸一笑,“還有些困了,本侯再去睡會兒。”
“侯爺!”秦書想死。
用過午膳,秦書帶她去軍中各處走走。刀劍無眼,軍中難免傷患,年關這幾天還算好些。
見有軍醫醫治,她便問候幾聲,時有打把手。
她是女子,自然比男子心細,猶是還有秦書作參照對比,旁人對昭遠侯都改觀不少。
不消半日,就同軍中混熟。
好似昭遠侯也不像傳聞中的那般可惡。
到了主帳,邵文槿還在和高入平,以及好些參知作沙盤部署。各持己見,也有争得面紅耳赤。
她不多叨擾,本侯奉命在營中各處看看,各位繼續。
眸光瞥過邵文槿,狠狠剜了一眼,邵文槿面色不改,眼底的笑意頃刻泅開在心底。
四下轉過,聽聞趙榮承還醉着沒醒,心中有愧,讓秦書去照看下,秦書照辦。她百無聊賴,營中天寒地凍,就回了邵文槿寝帳挑些書看。
兵書,批注,她随意翻了翻,烙了金印的密函卻是不碰的。
層層堆積下,瞥到一幅卷軸有些眼熟,像是司寶樓慣來給她表幅用的材質。好奇伸手取出,果然是她那幅濟郡圖,他竟然一直帶在身邊。
先前的惱意消散在眉間,取而代之,是眸間的秋水澄澈。雙眸烏黑好似墨色的瑪瑙,輕颦淺笑,柔情蜜意都融于昏黃燈火裏。
除了濟郡圖,還有從前她在成州寫給他的信。
他當時聞得明明錯愕,想來書信該是被少卿扣下,出征才還他。信中內容大抵青澀,自己都覺好笑,不知邵文槿看了如何作想?
一一讀來,不覺時間飛逝。
末了,見得案幾上還有筆墨,思量稍許,便起身掩袖執筆。寥寥幾字,婉約清秀,寫好晾幹,塞進那疊信中。
遇一人白首,擇一城終老。
盼君歸。
……
除夕年關,營中支起了好些竈臺生火,果真似邵文槿所說,一群人包餃子下鍋,這場景實屬震撼。
軍中有軍中的年味,她自小嬌生慣養,和邵文槿不同。與邵文槿同在軍中,見得他從小是如何長大的,其實心中隐隐歡喜。
既是除夕夜,人在外難免思鄉情切。邵文槿代掌帥印,就需鼓舞人心。北破蠻族,保家衛國,我等早日凱旋見妻兒!
北破蠻族,保家衛國,早日凱旋見妻兒!
營中紛紛響應,聲震如山,阮婉微微紅了眼。
再不久,四圍又開始圍着篝火飲酒高歌,熱鬧歡騰,邵文槿才抽空尋她一側坐下。
“明日啓程,是回京還是回成州?”他聲音很輕,周圍都是嘈雜聲,除卻她,旁人聽不清。
“先回京,照舊在五裏外同少卿交換,再回成州。”
來時三月,回時也要三月,大費周折只為了見他一面,邵文槿凝眸看她。
她便好似才道他心中所想,悠悠道,“又不是只為你。少卿舊疾才愈,寧叔叔怕他翻病,讓我回來再頂替些時候。正好碰上陛下要他犒賞三軍,我才順道來的都城。等我回京,也差不多二月末了,正好換回少卿。”
他微微斂目,側顏隐在陰影中看不出情緒。
年初一,邵文槿親自送至十餘裏外。
一路上,阮婉都有意扯到無關閑話,好似掩飾心中不舍。邵文槿佯裝不覺,她說何,他便應何。旁人在,兩人沒有親近舉動,沒有騎馬,只是并肩在前方踱步,腳踩在積雪上吱吱作響,仿若離別的笙簫。
“阮婉。”他倏然開口。
“嗯?”
“不等阮少卿了,待我凱旋,就請旨求親。”眼波靜籁,平靜的口吻帶着篤定。
她也不看他,低眉時櫻唇微翹,笑容就似初綻的夏荷,掩過一絲嬌豔奪,“好。”
京城位于西南方,從都城一路往西南,日頭漸暖,冰雪初融。
邊關安穩,路過的州城,處處張燈結彩,正月裏的喜慶好似慢慢溢了出來,身上的厚重棉衣也稍減。
等到了二月中下,乍暖還寒,春雨細膩,淅淅瀝瀝下了一夜,清晨再起,已然春暖花開。
斥候探路,前方同行無阻,趙榮承上了馬車告知阮婉,“侯爺,今日便可抵京了。”
阮婉颔首,抵京就該換回少卿了,“京城五裏外,有茶鋪,本侯要喝那裏的茶。”
趙榮承瞥了她一眼,也沒多問。
晌午将至,前行隊伍卻驟然停住,阮婉險些在馬車中跌倒。
眼下,離京城應該還有十餘裏。她未喚停,趙榮承行事素來穩妥,斷然不會這般冒失,生了何事。
耳畔有馬蹄聲,撩起車窗簾栊望外,竟是京中禁軍裝素。
這幾人都面生,但看為首之人,腰間官帶和頭盔頂羽在軍中的品銜該是不低。奇怪,阮婉心中難免詫異,她雖然少有幹涉禁軍內部之事,但禁軍統領,副統領,幾個前衛都是認得的。
她離京不過一兩年,禁軍中就有這般變動?她只知曉馬建告老還鄉,旁的卻沒聽少卿提起過。
那人見她撩起簾栊,就下馬上前,拱手問候,“侯爺,末将劉素奉命接侯爺回京。”
作者有話要說: 我回複不了大家留言
我登陸了很久才登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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