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京中變(中)
第一百零五章京中變(中)
阮婉眉間微蹙,見了他下馬行禮,決然不是京中禁軍作風。
彼時她剛到京中,禁軍之中人人見了她都要下馬再問候,她嫌煩,就恐吓過江離,下次再這般就砍他馬腿,江離彼時臉抽得都要癱了,但從此以後,禁軍之中見了她果然都是在馬背上招呼的,軍中人人皆知。
怪不得趙榮承先前和他交涉這般久,眼中也有戒備。
再者,無論長風送親,出使西秦或是濟郡赈災,只要她回京就會進宮複命,陛下和陳皇後都是知曉的,會派人來接她?
即便來,也該是小傻子和小路子,無論如何都輪不到這個八竿子打不到的陌生面孔。
趙榮承就回馬,不離她左右。
對方亮出聖旨,聖旨确實是敬帝身邊中書令的字跡,阮婉認得。疑惑歸疑惑,眼下不清楚狀況,也不敢生事。少卿又在離京五裏外,她怕暴露身份牽連他。此番護送她北上的禁軍有兩千人,她無需擔心,便面無表情道了聲走。
今日和少卿碰不上面,明日再出城也可,安穩為上。
隊伍重新出發,撩開簾栊又看了些許時候,阮婉才覺先前怪異之處。這條本是出入京城的主幹道,三月裏,怎麽可能行人這麽少?還都是往京城去的人,但從京城方向出來根本沒有。
阮婉攥緊手心,心中隐隐不安。
稍晚,隊伍行至城門口,竟是在戒嚴盤查。果真只見入京放行,連出京的人都沒有。劉素和城守禁軍交涉後,要隊伍放行,趙榮承卻似乎和城守禁軍起了不小争執,甚至拔刀相向。
趙榮承的為人阮婉再清楚不過,便驟然掀起簾栊,也不下馬車,悠悠開口,平淡的眸子裏簇着怒意,“怎麽,本侯回個京城都要鬧成這般?”
趙榮承會意開口,“侯爺,城守禁軍要我等卸了佩刀才可入京。”
兩千人卸佩刀,阮婉心中驚異,面上卻是勃然大怒,“笑話,京中禁軍守衛皇城,卸了佩刀叫什麽禁軍!”
阮婉氣勢強盛,昭遠侯的手段京中都知,城守禁軍其實是怕的。紛紛看向劉素,劉素遲疑片刻,才道,“都退下,請侯爺回京。”
阮婉憤然甩袖,狠狠放下簾栊,待得平安入京,心才長舒一口氣,她不過裝模做樣而已,待得心頭平靜,才又透過車窗望外。街上行人稀少,還不如禁軍多,人心惶惶,看到她的車辇,眼中也有說不出的怪異。
阮婉卻一眼瞥到城門口上挂的白孝,心中兀得一緊,京中在辦喪事,為何沒聽劉素提過?!
“停車!”她喚一聲,隊伍便陸續停下,“劉素!京中何人過世了?”
劉素就道,“皇後娘娘薨了。”
陳皇後,阮婉眼中一滞,陳皇後過世了?氤氲倏然浮上,鼻尖一紅,眼淚就如斷了線的珠子簌簌落下。
陳皇後待她親厚,娘親過世之後,她就當陳皇後是京中最親近的長輩,陳皇後對她多有照拂,她當陳皇後是半個娘親。
嘴唇咬得發紫,抑着喉間的哽咽,出聲問道,“娘娘什麽時候過世的?方才為何沒聽你提起!”
“侯爺和娘娘親厚,陛下怕昭遠侯擔心,特意囑咐不提。”
好一個冠冕堂皇的擔心,阮婉冷笑,“既然知曉本侯和娘娘親厚,為何不讓本侯去宮中發喪?”這條路是往明巷去的,當她是傻子不成?
劉素沒有立時接話,四圍氣氛緊張,劍拔弩張。
劉素似是不想鬧大,就沉聲道,“娘娘已經發喪,陛下是念侯爺舟車勞頓,讓侯爺明日入宮。”
他都這般說了,她再硬要入宮便是忤逆,阮婉豈會不知,但沒見到寧叔叔,也不知京中出了何事,貿然中了旁人圈套才得不償失。
回到明巷,戶戶門前都有禁軍身影。
趙榮承只留了幾十餘騎守在侯府各處,自己領着剩下的人回禁軍大營,不知阮婉,他也想知曉出了何事,至少這個劉素他過往從未見過。
“侯爺!”葉心來迎一眼認出是她,阮婉便牽了她回屋,關緊房門說話,“阿心,京中這幾月究竟出了何事?”
葉心才低聲道來,“侯爺離京後不久,陳皇後咳疾咳疾加重……”
陳皇後咳疾加重,禦醫束手無策,十一月病逝在宮中,敬帝也遂即病倒。當時都城有巴爾進犯,東南有蠻族滋事,渝中亂事平息,同屏又生亂事,敬帝只好遣了煜王去渝中。
煜王離京,敬帝病倒無法臨朝,只有借陳皇後喪事回京的景王監國。
“景王監國?”阮婉錯愕,她初次見到景王就沒有半分好感,她當中戲谑陸子涵,旁人都睥睨,景王卻莫名說和她投緣得很。景王是敬帝的同胞兄弟,封地偏安一隅。終日将笑容挂在臉上,無心朝政,平日裏在京城都少有見到他。
景王監國?是逼宮還是另有隐情?
“寧叔叔呢?”阮婉突然問起,這些事問阿心不清楚,問寧叔叔是清楚的。
阿心眼眶一紅,“寧大人下獄了。”
寧叔叔下獄!阮婉怒不可谒,寧叔叔怎麽會下獄!
葉心搖頭,具體的緣由她不知曉,也是聽旁人說起的。阮婉越加覺得京中局勢不像想象中的簡單。既然陛下病倒,都不能臨朝,要景王監國,還會親自派人來京郊接她?不讓她進宮,直接送回昭遠侯府?
而且,京中生了這麽多變故,為何她一路上都未聽到半點消息?
葉心頓了頓,轉身再确認屋外沒人,才沉聲開口,“小姐,我聽他們說起,是景王把持京中禁軍,封鎖了往來消息。”
景王一手遮天,朝中無人管束?阮婉心中掠過一絲清明,“邵将軍呢?”
“邵将軍呢?”
“邵将軍被軟禁在府中,傅相遇刺身亡,高太尉家中有暴奴作亂,受傷将養,趙國公年事已高,陸相倒戈。陛下病倒,睿王在宮中照顧,煜王也在月前卸甲入宮。”
阮婉臉色煞白,邵文槿出兵都城,西昌郡王在東南平亂,渝中生事,邵文松領走京中一半禁軍。宋頤之和煜王都在宮中,消息傳不出京城。
環環相扣,若非一早謀劃好,怎會有這般巧合的事?
想起都城時候,邵文槿疑慮,巴爾只是南下騷擾,好似不像作戰,但又不走,還時有增援,他也想不清楚其中用意。如今看來,都城也好,泾遙也罷,甚至是渝中,用意都是将京中架空。
陸相是百官之首,在朝中裏應外合,禁軍之中,也都換成了景王的人。譬如劉素,她從前都沒見過。
京城一朝變天,她根本出不了京城告訴阮少卿。阮少卿會繼續等,還是看出端倪?
阮婉心神不寧,片刻又聞得苑中急促腳步聲,葉心上前去看,才見是先前同阮婉一道回府的禁軍侍從,一臉陰沉慌亂神色,拱手請願,“侯爺,趙大人出事了,在禁軍大營!”
趙榮承!
阮婉心中一滞,趙榮承先前才說要回禁軍答應察看,眼下就出事。江離自西秦受傷後将養,她一直耿耿于懷,趙榮承不能再有事。
“備馬,去禁軍大營!”
等到禁軍大營,才見校場之上聚滿了人,心中隐隐不好預感。臺中果然有人高聲訓斥,“禁軍右前衛趙榮承,以下犯上,不守軍規,應按軍法處置,領兩百軍棍。”
兩百軍棍,能将人活活打死,好得很!
阮婉氣粗,伸手指向臺中之人,朝身旁道,“給本侯把他頭盔上的頂羽射下來。”
禁軍侍從聞言照辦。
話音剛落,只聞“嗖”的一聲,那人頭盔頂羽被應聲射落,驚得當場愣住,禁軍中有人認出她來,高呼了聲,“侯爺!”
阮婉拂袖上前,慣有的犀利眼神配上猥瑣笑意,高聲呵斥道,“以下犯上?動本侯的人不知會本侯一聲,是誰以下犯上!!”
她原本就在京中飛揚跋扈,禁軍之中敢怒不敢言,就如今日一般,無人敢應聲。禁軍中有為數不少的人高呼,“侯爺!”“侯爺!”
“末将袁濤,見過侯爺!”有人被當中射落頂羽,一臉怒氣,卻不敢發作出來,只得拱手問候。“末将是新任的禁軍統領。”
阮婉才斜眸打量他,官帶和頂羽是禁軍統領編制,張世傑上任不到一年就換人?
阮婉沒有搭理,只管轉向趙榮承。趙榮承被摘了頭盔,拔了铠甲,按倒在凳上,準備動軍棍。阮婉上前,旁人面面相觑,只好退開一側。
“你做了何事,以下犯上,給本侯丢人現眼!”開口就是一句怒吼,臺下都紛紛錯愕。侯爺……不是該救趙大人嗎?
驚愕中又聽她張口嚎道,“本侯問你話,你聽不到?問你做了何事,以下犯上,起來回話!”
起來回話,趙榮承順勢起身,戴罪之身,就單膝下跪拱手,慣有的面部表情,簡單應了,“不知道!”
趙榮承向來如此,臺下就有人笑開。
阮婉轉身向方才的禁軍侍衛,“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阮婉又狠狠瞪了持軍棍的人,“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行什麽軍法!”一語既出,幾個手持軍棍的都紛紛低頭。
阮婉一把抓起趙榮承,“去把你的軍裝穿上,本來就難看得要死,想晃瞎本侯的眼睛嗎?”轉眸看向袁濤,又道,“你給本侯聽好了,你是本侯麾下,堂堂禁軍右前衛!誰再敢越過本侯,扒你的衣服,你就上前砍死他!”
“是!”趙榮承铿锵應聲。
臺下哄笑作一團,這般典型的昭遠侯作風份外讓人懷念。
袁濤臉色挂不住,上前拱手道,“侯爺,禁軍之中豈可兒戲!亂了軍紀!”
阮婉勃然而怒,“兒戲?陛下将禁軍半數劃歸本侯麾下,睿王有事也和本侯相商,又豈會動本侯的人不知會本侯一聲?動本侯的人而不知會本侯一聲才是兒戲!”
頓了頓,緩步上前,“袁統領,本侯也覺得你今日以下犯上,冒犯本侯,本侯也讓你領兩百軍棍,你主子會不會覺得兒戲?”
阮婉話中有話,袁濤僵住,再和她争論下去沒有半分好處,所幸緘口不言。
禁軍之中卻很是振奮。
阮婉環顧四周,冷冷言道,“既是京中禁軍,就拿出京中禁軍的樣子來,只要禁軍一日在本侯麾下,就是本侯的人。誰敢動一根頭發,就把他的頭發全部給本侯拔下來。”
……
回到侯府,阮婉雙腿就軟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好的,江離休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