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吹落雨
風藍圖風波一過,邵家安然無恙,還得了景帝的歉意,阮婉卻連腸子都悔青了。
晉華早就交待讓她在京中安身,勿要惹事。眼下道好,不僅事惹了,之前佯裝聽話的小白兔形象沒有了,景帝對她全然戒備。她丢了禁軍兵權,李少衍和晉華給她争取來的福利被收走,還失了人身自由。
軟禁在侯府中,沒有景帝口谕,不得外出,也不得見外人,便等同于廢人。诏書和傳國玉玺都在她手中,她如何交得出去。只怕侯府上下,裏三層外三層都是眼線。
因小失大,得不償失,阮婉後悔不已。
她為何就不信邵文槿?
她都能想到的,邵文槿憑何想不到?
邵文槿不回京,景帝未必就會治邵家死罪,少卿又和文槿在一處,定會思慮周全。眼下好了,她又扯了後腿,惱意之後,只有窩在藏書閣中看書找安慰。
爹爹和娘親的批注看完,心思不像從前安定,旁的又看不進去,唯有提筆給邵文槿寫信,每日一封,寫好便悉數藏在這幾本茶經裏。
轉眼到了八月,苑中酷暑難耐,知了吵得鬧心,阮婉躲在屋內畫畫。
畫旁的都似沒有興致,就想起從慈州回京時,邵文槿在前面騎馬,她透過車窗看過去那幅景致。彼時她還呵氣,在窗棂上提了“良人”二字,落款是公子宛,俨然當作她的一幅畫作。
畫裏的景象除了草木和馬,便是邵文槿的背影。而那幅背影,分外令人動容。
就畫邵文槿!
許久沒有這般心情,掩袖磨墨,景象都深深映在腦海裏,該是一氣呵成的。提筆蘸墨,這回沒有先畫,而是在擡頭處寫上了“洪水猛獸”四個字,惡趣橫生,自己都不覺笑出聲來,日後拿給他看,定然氣到不行。
初初勾了兩筆草木,葉心便匆匆跑來,手裏拿着書信:“小姐,陸子涵私下送來的。”
陸子涵?
因着她的事,陸子涵被景帝遷怒,陸相關陸子涵禁閉,這是原因之一。其二,陸相是不滿陸子涵同她走得太近,唯一一個成器的兒子同昭遠侯斷袖,這才是陸相真正擔心。
後來,她被景帝下令軟禁在昭遠侯府,不得見外人,陸子涵就被放出來了。陸子涵此時冒險送信給她,會說何事?
阮婉略微攏眉,拆信便讀。
眸光輕輕瞥過,就好像生根般,久久動彈不得。雙手微微顫抖,喘息越加沉重,手中兀得一松,信紙從指尖滑落。死死捂住心口,先前沉重喘氣,便使勁抽氣,就像呼吸不上。
“小姐!”葉心驚慌!公子從前翻病時就是如此,喘不上氣來,小姐從未有過。葉心慌忙替她緩背,她卻全然沒有好轉。
“小姐!”
手心被她死死攥緊,手背微涼,才見她鼻尖漲紅,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般,不聽使喚,自顧下落。沒有抽泣,就似出不了聲。
“小姐!”
葉心喚不動她,心中湧上不好預兆,深吸一口氣,伸手去拾那張掉落的信紙,映入眼簾的便只有草草幾字。
“邵文槿獲大捷,遭伏擊,兩萬餘人深入無一人生還。”
兩萬餘人無一人生還,葉心捂住嘴角,眼淚也不由自主下落,“邵将軍!”
愣愣看向阮婉,就像丢了心一般,只知掉眼淚,也不說話,也不動彈。
“不等阮少卿了,待我凱旋,就請旨求親。”彼時他眼波靜籁,平靜的口吻帶着篤定。她也轉過頭去不看他,低眉時櫻唇微翹,笑容就似初綻的夏荷,掩過一絲嬌豔奪,“好。”
邵文槿……
腦中“嗡”的作響,好似一片空白,再醒來的時,已是兩日之後。
見得她醒,葉心手中的藥碗掉落:“小姐,你終于醒了。”葉心眼睛都是腫的,定是才将哭過。
阮婉捏捏頭,頭痛欲裂,喃喃道:“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到陸子涵給我寫信,信上說文槿死了。我哭了許久,哭着哭着就昏了,再醒來,卻是你在身旁哭。”
好似責備。
葉心鼻尖一酸,眼淚再次不争氣的拼命下落:“小姐,我托人去打聽了,邵将軍已經……”
阮婉怔住,半晌才開口:“知道了,你出去吧,本侯靜靜。”
“小姐……”
“出去吧,你吵得我頭疼。”
葉心只得起身,掩門時見她坐在床榻上目光呆滞。等她放心不下再來,她還在原位,根本沒有動過。
“小姐。”葉心推門而入,“該吃東西了,你昏了兩日。”
“我不餓。”阮婉掀開被子起身,起得太快,腿下無力險些跌倒。不待葉心開口,她自言自語:“還是吃一些吧。”
葉心錯愕。
她在病中,準備的都是清淡的粥,她喝了兩口就飽了,明明吃不下,還是塞了幾口。
“小姐……”葉心眼圈就紅了,不知她究竟怎麽了。
“去吧,看着些,不要讓旁人進來,我要作畫。”言罷,起身到案幾前掩袖磨墨。明明面無血色,燈火映襯下顯更蒼白,葉心知道她心中有事,不敢叨擾,就在旁邊作陪,阮婉也不開口趕她走。
畫了整整一夜,也不停,一直畫到天亮。
“小姐,歇一歇,天都亮了。”葉心出聲。
阮婉果然怔住,緩緩側目,窗外卻是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頓了頓,聽話将燈吹滅,然後上床榻睡覺,既不哭也不鬧,睡前還吩咐炖些雞肉粥,她愛喝。
葉心更加錯愕。
待她入睡,去替她收畫卷,目光企及之處猛然怔住。
擡頭處,赫然寫着敬平十一年二月。圖上畫的是熱鬧的京城街市,邵文槿一只手自衣領處将她拎起,眼神漠然,她恰好回頭望他,兩腮氣得鼓鼓,活像一只鯉魚。
路上行人紛紛駐足,有驚訝得合不攏嘴的,有咯咯作笑的,還有掩袖說悄悄話的,惟妙惟肖。
猶是她和邵文槿兩人,葉心一看,便想起當日幕幕。眼淚噼啪下落,又怕染濕她的畫卷,趕緊退到身後,伸手去擦。實在忍不住,怕哭出聲來,就推開房門跑開,出去煮粥。
晌午剛至,阮婉醒來,喚她要喝粥。
葉心急忙端來,她又是吃了兩口便吃不下,攏了攏眉,又拼命塞了兩口。
“小姐。”葉心再忍不住喚她。
阮婉若無其事開口,“不吃些東西,哪裏有力氣畫完,還有很多呢。可是我實在沒有胃口,吃不下去,阿心下次換小米粥吧。”
“好。”
她換衣下床,自言自語道:“看看哪種能多吃幾口,就做哪種。”
整個下午都紋絲不動,畫得極其專注,過了黃昏也不餓,還要繼續畫。葉心喚她也像聽不到似的,從晌午站到第二天天亮,才照舊吹燈去睡。
一連十日,整天說不了三兩句話,卻耗盡心血作畫,葉心知曉不能攔她,若是攔她,失了心頭寄托只怕更糟。
結果過了半月,夏日夜裏一場暴風雨吹開窗戶,雨勢湍急,驟然澆濕了案幾上疊好的全部畫卷。葉心聽到哭聲,慌忙去看,進屋就見她跪在地上哭,伸手一張張去撿澆濕的畫卷,好些都暈成一團,根本看不清先前是何物。
“阿心!幫我!”哭得聲嘶力竭,全然無助。
葉心趕緊上前,幫着她撿。
葉心去撿,她就縮在牆角抱着膝蓋哭,壓抑了半月的情緒突然在一刻宣洩,“邵文槿!”
葉心也知再撿無用,就尋她身旁坐着,伸手攬過她:“小姐,傷心就哭吧,憋在心裏會憋出病的。”
“阿心……”她泣不成聲,風雨交加的夜晚,哭聲便似窗外的夜雨,直到天明才散去。
轉眼到了九月,入秋轉寒。
畫稿被毀,阮婉再也不畫了,記憶中的畫面再次被毀掉實在殘忍至極,她便重新躲回藏書閣看書。
也不看茶經和裏面的手稿,就看些從前不碰的書。
先前葉心還道她好了些,後來才知,她其實終日看不動一頁,不過攤開書出神。夜裏又不願離開藏書閣,好似這裏才是藏身之處,蜷在椅榻上就是一宿。翌日,葉心又将飯送到藏書閣,她足不出戶。
九月初六,是她生日,阮婉恍想起她滿二十二了。
去年九月初六,她興匆匆從成州往南順趕,因為少卿說起,敬帝會讓他去都城犒勞三軍,問她要不要去見邵文槿?她便像兔子一般蹦蹦跳跳到了南順京郊,然後裝模做樣和阮少卿調換去了都城。
轉眼又是一年,這一年卻過得不易。
清早,葉心給她準備了長壽面和雞蛋,都囑咐要吃完。長壽面吃了長壽,雞蛋吃了,一整年都順利滾過。
阮婉勉強将雞蛋咽下,但長壽面确實吃不了,便可憐巴巴看着葉心。葉心卻極高興,她今日吃得比往常多了許多,葉心笑得合不攏嘴。
大吉大利!
早飯過後,阮婉繼續在藏書閣看書,原本也看不進去,臨近晌午,一聲清脆作響,該是碗筷摔落在地,打碎的聲音。葉心少有這般冒失,阮婉不放心喚了她一句,卻無人應聲。
阮婉心中有異,先前的聲音依稀從主屋前苑傳來,阮婉循聲走去。
離得尚遠,就見葉心站在苑中,地上是碎碗,她卻全然沒有留意,僵在原處不動彈。
阿心,阮婉輕喚一聲,又踱步上前。
葉心愣愣回頭,阮婉轉過拐角,苑中的視野開闊,一襲白衣錦袍便赫然映入眼簾。溫文爾雅的笑容透着熟悉的暖意,好似三月裏柔和的嫩芽新綠。
見到她,倏然開口,“少卿!”
作者有話要說: 偷偷上來更一章
~~~~(>_<)~~~~
其實是,,,廣播劇應該是腫麽個樣子完全無能抓狂
僥幸心理來求救
——乃們心中的侯爺和洪水猛獸應該是什麽聲音
好難,抓狂,親媽竟然從來沒思考過這樣的問題,,,
——最希望的聽到的廣播劇是哪一幕
倫家明天嗖嗖得開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