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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惡靈

子時,天上下起了雨,雨雖不是很大,不多時庭間卻也積起了水。

扶延仍跪在承明宮前,雨水順着他打濕的發絲不停往下滴着水,浸在雨裏的膝蓋已經沒了知覺,身子也搖搖晃晃的似乎下一刻便要倒下去,雨砸在頭上讓人有種暈乎乎的感覺。

忽的,扶延覺得像是雨停了,可耳邊還不斷有淅淅瀝瀝的雨聲,他緩緩擡起頭便看見一雙瑩白的手捏着柄二十四骨的紙傘,為他擋住了風雨,頭頂有清清冷冷的聲音傳來,“我若不來,你還打算跪多久?”

“偃生?”扶延欣喜地想站起來,卻因跪了太久膝蓋已然麻木僵硬,膝蓋剛稍稍離開地面便馬上又跌了下去,偃生立馬扶住他,将他慢慢拉了起來,扶延扒着偃生吃痛地慢慢站起來,一邊扶着膝蓋一邊問他,“你不是被關進天牢了嗎?”

他忽的抓住他,瞪大了眼睛驚愕地望着他,“你不會越獄了吧?!”

偃生笑笑,“越獄又如何?你以為憑那小小的天牢當真關得住我?”

“那可是殺頭的大罪啊!”

偃生将傘遞給他,扶延眨巴了下眼睛,“你這是幹嘛?”

偃生抱胸笑了笑,“你還想我把你送回去不成?”

說完他便轉身走進了雨裏,只留下從雨幕裏傳來的清朗聲音,“你且回去等着吧,明日我便回來了。”

果不其然,第二日偃生便被放了出來。皇帝甚至将他請進宮親自賠罪。

“先生,是安寧之過,朕已命人将她關在清音寺不抄完一百遍般若經不準出來!希望先生看在朕的面子上原諒她頑劣無知。”

偃生在心底笑笑,才這般年紀已經學會了陷害人,還用如此陰毒的手段,不僅是害了他,還殃及了旁人,這般竟只是頑劣無知嗎?

這般的女子,他日若是誰娶了他,恐怕是與她名字相反,不得安寧。

偃生擡起頭對皇帝笑了笑,“臣自是不會與公主計較,畢竟是臣謝絕了陛下賜婚的好意,讓公主蒙羞,是臣的罪過才是,只是,此番臣還要向陛下說另一件事。”

“哦?何事先生還請說。”

“公主請臣給甄婕妤看病,雖說只是幌子,但甄婕妤身上确有惡靈附體,才會一病不起而太醫查不出緣由。”

皇帝大驚,“先生所言可當真?”

偃生俯了俯身,“臣自是不敢欺瞞陛下。”

皇帝皺起濃而鋒利的眉,“可是朕的後宮怨氣太深才會招來如此惡靈?”

偃生淡淡笑了笑,“這只惡靈并非來自宮中。”

此話一出皇帝更是詫異,“若非朕宮中之人為何會找上甄婕妤?”

偃生面上露出些隐隐的笑意,不答反問道,“恕臣冒昧一問,陛下可曾辜負過什麽民間女子?”

皇帝的表情明顯地一怔,半晌,他面色漸漸顯出悲恸,似乎沉浸在了一段極為悲傷的回憶裏,過了良久他才長長嘆了口氣道,“朕确實有負一人。”

這個皇帝名叫謝琰,一出生便做了太子,但他這一生過卻委實有些坎坷。

他在十歲時他那個短命的父皇便兩腳一蹬駕崩了,十歲便當了皇帝,一個十歲的毛孩兒當皇帝自是免不了成為別人追逐權力的傀儡,他母妃便是其中一個,打着謝琰尚幼的幌子垂簾聽政,卻又被他叔父以後宮不可幹政的理由,發動了一場“清君側”的政變,不僅殺了他母妃,更是将他秘密流放至極北之地,卻對外宣稱他是重病在身無法治國。

他那個叔父奪起皇位來雖是厲害得很,卻完全不是當皇帝的料,他還以為皇位到手便可随心所欲,為所欲為,一當上了皇帝之後便整日沉迷女色,窮兇極奢,不問朝綱。

眼見着國力日漸衰微,一些個肱骨大臣終是坐不住,要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原支持他的人也紛紛倒戈,将謝琰從極北接了回去,助他又奪回了自己皇位。

他在流放到極北之地時曾遇到過一個女子,若非有她的幫助他恐怕熬不過數個極北的寒冬,當時那些大臣秘密來接他時,他不知前路如何,不想将她也卷進京都的暗流之中,便許諾他日若重登皇位,定迎她做他的皇後。

可這杳杳數十年過去,他再也沒見過她,他的後位也早已給了別人,身邊兒女成群,他亦已經漸漸老去,并非是他變了心,他也去尋過她,可她卻像忽然人間蒸發,再尋不到她的蹤影。

他甚至已經記不清她的樣子,只還記得她的名字,叫阿奈。

謝琰正沉浸于回憶之中,卻聽到耳邊傳來一陣清清冷冷的聲音,“陛下可還想見到她?”

謝琰眸光一怔,竟一瞬紅了眼。

想,當然想,他一直都想再見她一面啊。

偃生将謝琰帶到了甄婕妤的寝殿,他看着甄婕妤那張并不熟悉的臉,早已有了皺紋的臉上卻顯出了些激動的潮紅,像只是個愣小子見到了自己喜歡的姑娘,可他卻是已逾五十。

偃生靜靜在一旁并未說話,只是默默的将雙手合十,嘴裏小聲念着現形咒,原本聚在甄婕妤頭頂的那一團黑氣漸漸凝聚成一個人影,按理說若她與謝琰是少時相戀,此時的模樣也應是一個佝偻的老婦了,但漸漸出現在謝琰面前的竟是一個極為年輕的女子,那個曾存在于他記憶裏的阿奈的模樣。

他忽的便紅了眼眶,作為一個年逾五十的帝王,他竟紅着眼喃喃地輕喊她,“阿奈。”

那女子亦是極為悲傷的容色,卻是多了幾分幽怨,她掩着面哽咽地問他,“你為何不來找我?”

謝琰連忙解釋,“我找過你!找了你好多好多年,可是……”他聲音漸漸低下來,“我找不到你。”

“你騙人!”阿奈神情激動地吼道,眼睛更是因憤怒變成了血一般的顏色,模樣十分駭人,像是發了狂一般不斷重複着,“你騙人!你騙人!”

她一邊發狂地吼着,身形不斷膨脹成一團黑影,只剩下血紅的眼睛,與駭人的血盆大口,剛剛還是少女模樣此時已完全成了一個厲鬼,下一刻便要朝謝琰撲過來,偃生見情況不妙,立即閃身過去擋在了謝琰面前,雙手凝出一個巨大的結界,阻擋了阿奈的進攻,他咬破手指在空中畫出一個紅色的符咒圖案,右手一揮那血咒便向前飛去打在了阿奈身上,只見阿奈發出一聲凄厲的哀嚎,那團黑影便不停地扭曲,變形,伴随着常人無法發出的凄厲慘叫漸漸又變回女子的模樣,無力的癱在了地上。

偃生撤掉了結界,垂眼站在原地看着她,“你且冷靜下來,或有誤會。”

阿奈虛弱地撐着身子坐起來,凄凄地笑了一聲,“誤會?能有什麽誤會!”

她擡起眼來恨恨地看着謝琰,“你說你來找過我,可我從未離開過,怎會找不到!”說到這裏她忽的笑了一聲,“我等啊等,沒等到你來接我,卻是等來了一群人将我全家殺害,謝琰,你說我怎麽能放過你!”

偃生聽到這裏大概是懂了,這女子說的不假,皇帝說的也不假,他确是尋過她的,只是為何她從未離開,他卻一直未尋到,她家還慘遭滅門,這怕就要問問如今坐在那後位之上的那人背後的家族了。

這個其實一點都不難理解,他剛奪回帝位,手上其實也沒什麽權力,他遣去尋她的人,恐根本都不是聽從他的差遣,至于為何要殺她,自是她威脅到了他們的利益,但一個無權無勢的女子又能有何威脅,無非是有些人怕這個曾與皇帝同甘共苦的女子奪去了他們家千金的寵愛,他不得不感嘆,當個皇帝也是不容易啊,連自己心愛的女子也無法保護,甚至被人害了性命都無從所知,還癡癡地尋,癡癡地等。

偃生搖了搖頭微微嘆了口氣,轉過身來對謝琰說,“陛下,鬼魂本是無法離開自己死去的地方的,這位姑娘雖怨念太深成了惡靈,卻跋涉多年才來到京都,靈力早已消耗得差不多,才只能附身于身體虛弱的甄婕妤身上,加之剛才的發作,臣估計這姑娘已撐不了多久,陛下若有什麽話,還是盡早說完的好。”

說完這話他看到謝琰眼底已隐隐泛了淚光,偃生垂下頭,“臣退下了。”

偃生走出去掩上房門時看到謝琰向她走過去,緩緩伸出手,輕喊她,“阿奈。”

作者有話要說: 感冒剛好又感冒,大家注意穿衣啊,不要跟我一樣亂穿衣,淚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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