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京之別
走出皇宮,偃生并未回庭院,而是去了他并不常回的陰陽家。
偃生走到陰陽家最深處的一塊假山處,将手掌放于岩石之上,便有白光一閃,而後假山開始緩緩打開,露出一條幽深的隧道,而此時他師兄歸寒剛好就站在門口,在石門打開的那一瞬與他冷目相對。
歸寒冷冷地望着他,偃生卻是緩緩笑起來,“師傅他老人家在裏面吧?”
歸寒只是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在。”
偃生也并不與他多說,繞過他便進了密道,走到他身後十米左右時,他忽又停了下來,微微側頭笑了笑輕道,“一直知道歸寒師兄你不喜歡我,雖不知原因,但還是很感謝這些年師兄對我的照顧,我就要走了,師兄好好保重。”
歸寒明顯地表情一怔,似是沒料到他會說這樣一段話,反應了許久才語氣故作冰冷的道,“你還是好好保重你自己吧。”
說完他便擡腿走出了密道,石門落下時,他微微側頭看到了偃生唇邊的那一抹微笑,下意識便皺了眉,他就是讨厭他這副樣子,無論何時都笑着,卻讓人感受不到一點溫度。
但若真要說他為何不喜歡他,歸寒想了想,忽的自嘲地笑了笑,“或許……是嫉妒吧。”
偃生沿着密道一直往裏走,這條密道已經有了三百年的歷史,兩側皆是古老而神秘的浮雕,就算是他也只能看懂其中一些符文圖案的意思,他還沉浸在這些古老的符文之中,卻不經意已經走到了盡頭,一個蒼老的聲音緩緩傳了過來,“偃生,快進來。”
偃生轉過頭來,目光對上眼前白發老者滄桑卻矍铄的眼睛,他立馬将雙手置于額前,俯身,跪下,神情亦是從未有過的肅穆。
“師傅曾說偃生命中有一大劫,此番偃生将離京歷游,不知前路如何,若有不測,師傅的養育之恩,偃生但求來世能報。”
老者笑了笑,“你我無須行此大禮。”
他走過來将他扶起來,“命乃天定,斷非為師能言,你此番說這話為時尚早,你乃百年難得一遇的奇才,自是要歷些劫難的。”
偃生垂首,“師傅說的是。”
老者看着偃生,良久,搖頭笑了笑。
偃生是他在姬衡山撿回來的,他到現在還記得當初見到他時的場景,那時他欲去姬衡山頂尋續斷草,卻在冰天雪地裏看到了這個孩子,當時還是個嬰兒的他就那樣躺在雪地裏,不似普通嬰兒般皺巴巴,他渾身雪白得沒有一絲瑕疵,像是冰雪孕育的嬰孩。
他本以為是誰家狠心丢棄在這山巅的孩子,走過去抱起他時他卻忽的用他小小的手指抓住了他的小指,沖他咯咯的笑,他當時縱使已是陰陽家中德高望重的長老,見慣了什麽稀世奇聞,卻不得不驚訝于這個孩子驚人的生命力,在這樣的冰天雪地裏竟還能存活下來,并且毫發無傷,他當時便決定一定要将他收為弟子,覺得這一切是上天的安排。
只是在此之前他便說過歸寒将是他最後一個弟子,此後再不收徒,卻為了偃生打破了這個許諾,陰陽家重諾,許多人都勸阻,他卻十分堅定地說,“以後陰陽家的每一代人都将記得他的名字,偃生。”
後來也确如他所說,偃生是陰陽家有史以來最傑出的天才陰陽師。
只是每一個天才雖享受着上天的賜予,同時卻也承受着着常人沒有的痛苦。
平常的小孩即使能通靈,也只是能看見鬼怪,可偃生卻是能與鬼交流。
最開始他以為所有人都能看見這些模樣駭人的鬼怪,但他的師兄們卻漸漸不再與他一起玩,還總是用很怪異的眼神看着他,背地裏說他是個撿來的怪物。
他不知道為什麽他們都不和他玩,還總是在暗地裏捉弄他,他還記得他六歲那年,有一次他師兄們做了一個陷阱,将他引到那裏去,他本還很開心,以為師兄們接納他了,開心地跑過去,結果等着他的卻是一個捉弄人的陷阱,他剛到他們所約定的地方,便被一個網子給網了起來,他像困獸一般掙紮着,無助地喊着救命,換來的卻是一陣毫無掩飾的大聲嘲笑,但他動彈不得根本看不到是誰弄得鬼,卻能聽到他們大笑完之後就丢下他離開的聲音,絲毫沒有要把他放下來的意思。
那個時候正是夏天,他被吊在樹上,酷熱的炎日無情的灼燒着他的每一寸肌膚,從早晨到下午,他覺得自己仿佛就快要被蒸幹了,嘴裏沒有一點水分,嘴唇幹裂得像是烈日暴曬下幹裂的河床,他那時候真的以為自己就快要死了。
就在他真的絕望了時,他恍恍惚惚看到眼前站了個人影,他吃力地想要睜大眼睛将他看清楚,卻也只能看到個模糊的輪廓,眼前是一片灰白,但他還是将他認出來了,那是歸寒。
他雖年幼,卻也是知道歸寒是不喜歡他的,因為他搶了他的師傅,師傅本應只有歸寒一個關門弟子,如果不是他插了一腳,歸寒本應是陰陽家裏最耀眼的少年,現在卻淪為了被人恥笑的對象,說他還不如一個撿回來的怪物。
那時偃生即使看不清的他模樣,卻也能感受他冰冷的眼神,他一直都是用那種摻雜着譏諷與不屑還有些什麽說不清道不明的冰冷眼神看他,以前他都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他也本以為他不會救他,連求救都不想開口,正想閉上眼睛,卻只見眼前閃過一道銀光,他的身體忽的便急速下降摔到了地上。
偃生到現在還記得,那個時候,歸寒就那樣面無表情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他,眼神冷冷的,卻看不出什麽情緒,半晌他冷冷開口,“我只救你這一次。”
說完這話,偃生本以為他就要轉身離開,像以往他有事交代他一般,也是說完立馬就轉身,絲毫不想與他有一點交流,可這一次,他卻并沒有轉身,而是蹲下來将他背了起來,偃生正驚訝之時,歸寒再次冷聲開口,“我不是在幫你,我只是不想被人嘲笑連個廢物都不如!”
他微微偏過頭,斜視着偃生蒼白的臉,面無表情的道,“所以你必須快點給我變強,也算不枉費了師傅的苦心!”
說完這句話一路上他便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默默地将他背了回去,偃生趴在背上能感覺到他的汗水已浸透了他整個背部,也看得到從他額角不斷流下的汗珠。
也是從那個時候起,他不再期望那些師兄接納他,只是自己做着自己的事,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他們說他是怪物,他也不再理會,而如今,他當真強大得如同一個怪物。
那些人,至今背地裏也是這般稱呼他,因為他的法力完全不像是一個凡人可以擁有的。所以陰陽家的弟子即使他變強大了,也不願與他同行。
陰陽家的弟子都是住在陰陽寮的,他是第一個未出師便在陰陽寮外建府的,至此,他孤身一人,再不與人深交。
若要說陰陽家對他有何意義,可能所有的意義便是他的師傅,是他師傅将他從無人的雪山頂帶了回來給了他一個家,給了他本不屬于他的關愛,所以他希望在師傅面前,他是他師傅所希望看到的模樣,這也許也是為何他總是帶着溫柔的笑,卻讓人無法靠近的原因,因為那不是從內心發出來的笑,只是笑得太逼真,騙過了所有人。
離開陰陽家之後,偃生徑直回了庭院,剛推開門便看見扶延笑着迎過來,“你回來啦,我正想着你若還不回來,我便回去了呢。”
偃生看見他在也并不驚訝,只是面色與平常有些微微的不同,繞過他走進了庭院。
偃生走到櫻花樹下淺飲了一杯清茶,擡起頭來看着他,“你可是知道我要走了?”
“走?去哪兒?”
“我同你說過的,我們陰陽家的人,凡滿了十八歲都要離京歷游。”
扶延頓了頓,怔了良久,他忽的垂首用雙手捧起桌上的茶杯,一反平日裏笑嘻嘻的模樣,很是鄭重地沉聲道,“你我相識一場,此番你既要走,我便以茶代酒,算是給你送行了!”
偃生笑了笑,亦擡起酒杯,“你是我偃生唯一的好友,能與你為友是欣賞你的品性,在官場能一直保持一顆純良之心實屬不易,願五年之後,我歸來之時,你仍未變。”
扶延将茶水一飲而盡,“我等你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女主出場,明天日更一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