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出場
離京的那一日,有涼風過境,晴光正好。
走出城門,偃生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灰白的城牆,眉間似釋然一般緩緩舒展。
城牆之上扶延還靜靜望着他為他送行,他伸手輕輕揮了揮,“再見了,京都。”
扶延看着他的身影漸漸遠去,直到化為一個模糊的虛影,一聲長長地嘆息被吹散在風裏,“不知五年後你再回來,京都又将是怎樣的光景,我……又是否還是你的摯友……”
離京都最近的一個城池是邺城,近到步行也不過只是兩個時辰的路程,一直以來便有大異小都城之稱,其繁華程度也并不亞于京都多少,皇帝的行宮也是建在此處,只是京都多是皇親貴胄,達官顯貴,而邺城則多商賈,雖有利益沖突導致的打打鬧鬧,但卻并不像京都那般爾虞我詐,暗潮洶湧,倒是挺安寧的一個城市。
路過集市時偃生發現行人都在往一處走去,嘴裏還不停議論着什麽,似是要去看什麽熱鬧。
偃生駐足看到身旁兩個賣水果的大嬸也将頭伸出來往這邊張望着,“诶,這是怎麽了?又有什麽人要被砍頭了嗎?”
“你還不知道啊?傅家的那個小妾要把剛過世的正房女兒給燒死,說是她不吉祥什麽的!”
那大嬸啧了兩聲,露出鄙夷神色,“什麽不吉祥?!我看就是那個狐貍精逼死了正房還不夠,還要弄死人家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心腸真是太狠毒了!”
另一個大嬸嘆息着搖了搖頭,“真是可惜了人家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喽。”
聽到這裏,偃生不禁微微彎起嘴角,露出一絲饒有趣味的笑容,“有趣。”
此時傅九正被綁在柱子上,四肢都被綁得死死生怕她逃脫了一般,一個臭道士還不停的一邊圍着它嘴裏碎念着什麽一邊向她灑着狗血,腥臭的狗血灑在她臉上讓她抑制不住地想要嘔吐,身旁還不斷有人在她腳下堆着的木柴上潑着火油,一個身姿窈窕但已然是半老徐娘的婦人一手叉着腰,一手拿着火把站在高臺上義正言辭地對在下面圍觀地百姓喊道,“今日,我要在此替天行道,除了這妖孽!”
傅九暗暗翻了個白眼,若不是嘴被堵着,她真想吐她兩口唾沫,往死裏罵她,“你他娘才是個妖孽!臭不要臉的狐貍精!”
但無奈她被堵着嘴,罵了也不過是嗚嗚幾聲白嚷嚷,只能惡狠狠地瞪着她,像是要用目光将她給活活剮了。
下面有替她打抱不平的男子沖那婦人吼道,“你你憑什麽說人家姑娘是妖孽,你有何證據竟敢在這光天化日之下想将人燒死,你眼裏還有沒有王法了!”
那婦人卻是沒有半點懼意,揚起下巴哼了一聲,一臉自信地回道,“待道長施法讓她顯出原形,她若不是妖孽,我就當場以死償她的命!”
她此話一處,下面一陣喧嘩,連傅九自己也怔了怔,良久,她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極為凄怆的笑,我……是妖孽嗎?
她想,她或真的是妖孽……可她從未害過什麽人,若因是妖孽便要被活活燒死,那她這一生活到現在也太憋屈了些。
現在想想連她覺得自己的出生都是憋屈的,她娘是高宣是京都的名門之後,卻看上了當時什麽都沒有的她爹,也是因為她娘娘家的扶持她爹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錢莊開了一家又一家,但可悲的是她爹并不愛她娘。
或許是因為高氏家族的施壓,又或許是她爹禁不起利益的引誘,最終娶了高氏,但卻在第二日便領了個青樓女子回來,也就是現在一心想要将她燒死的二姨娘許溫歌,她這名字倒是取得溫婉動聽,但人卻是虛僞狠毒,在她爹面前柔弱得不得了,卻總是在背後給她們母女倆使絆子,但她娘性子軟弱,一直都默不作聲,任由她欺辱,她娘這生做過最堅決的事,恐怕就是嫁給他的爹了。
為什麽說她的出生都是憋屈的,因為她爹自從娶了他娘便從未在她房內睡過一晚,若不是一日他醉酒回來進了她娘的房間,她還不知道會投胎去哪兒呢,別人家孩子出生名字都是父母又是閱古籍又是翻詩經細細想好的,她卻是因為生在初九,便被他爹草草娶了個傅九的名字。
要說她爹這樣不待見她娘,她出生的時候他也不會關注的,但誰讓二姨娘那個肚子不争氣,這麽多年愣是生不出個崽兒,所以她爹到現在還只有她唯一一個女兒。
她爹也是奇怪得很,帶個許溫歌回來好像就是故意用來氣她娘的一樣,雖将她帶進了門,卻是從未說過要娶她。
有一次她路過她爹的書房,偶然聽到許溫歌好像正在和她爹吵着什麽,她當然樂意看到他們吵架便趴在門口偷聽。
她聽到許溫歌厲聲質問他,“傅煜你到底把我當什麽了!十五年!我跟了你十五年你卻連一個妾的名分都不願意給我害我成為所有人的笑柄,為什麽?!”
他爹沉默不語,許溫歌便繼續吼道,“難道是因為我沒有為你生下一兒半女嗎?我也想,可你給過我機會嗎?!”
“別說了!”他爹忽的怒吼,許溫歌似是從未被他這樣吼過,立馬便不做聲了,半晌,傅九才聽到他爹沉沉地道,“無論如何,她都是我唯一的妻。”
說完他便拂袖轉身推了門出來,吓得傅九趕緊退到一旁,低着頭不敢去看他,只感覺到他爹似乎在他面前停了停,卻是什麽都沒有說便走了。
這或許也是許溫歌無論她娘怎麽退讓也萬分憎恨她娘的原因,因為她嫉妒她娘,能擁有那個名分,是那個人唯一的妻。
而在她出生之後,許溫歌更有了欺負她娘的理由,因為她娘生了一個“妖孽”。
她初生下來時還沒什麽異樣,但到了她會走路後就顯出了些異于常人的能力,比如,她兩歲時一日奶娘帶着她在院中曬太陽,她偶然看到樹上有個鳥窩,在奶娘還沒注意到時便已然爬了上去,可把奶娘給吓壞了,試問一個兩歲的孩子如何能爬上高達幾米的樹幹?!更神奇的是,她還從樹上摔下來了,奶娘拼命地撲過去想接住她,卻還是沒能接住讓她摔在了地上,奶娘本想這次死了死了,她家老爺唯一的女兒都被她疏忽給帶去西天了,自己怕是沒命活了。
但就在奶娘準備伏地痛哭時,傅九卻若無其事的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便又跑去逗池子裏的魚玩兒,剩奶娘一個人像石化般愣在原處,好半天都還以為是自己産生了幻覺。
而且侍奉她的丫鬟們也傳曾在她的房間看到滿房間的櫃子啊桌子啊花啊草啊什麽的都浮在半空,而她就坐在中間看着滿天飛着的家具拍手咯咯大笑。
大家都傳,夫人是染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生了個妖孽。
她母親高宣本性子軟弱,但聽了這個傳言後立馬遣散了所有她院子裏的丫鬟奶媽,還威脅她們若敢出去亂說一個字,她高氏一族定不會放過!
碩大的院子瞬間變得十分冷清,她不讓任何人靠近傅九,凡是都親力親為,因為她知道若是再讓人看見傅九異于常人的舉動,許溫歌一定會大做文章,傷害她的孩子。
但許溫歌還是帶了人來,說要将她生的這個妖孽燒死,那時才兩歲的傅九害怕的縮到高氏懷裏,不敢去看那些明晃晃亮得灼人的火把,高宣将她緊緊抱在懷中,擡眼狠狠地盯着許溫歌,那眼神就像有獵人靠近時憤怒的母狼,眼底滿是殺意,許溫歌被她那眼神吓得退回了一步,高宣卻逼近她,眼神裏滿是輕蔑,“許溫歌,你倒是燒啊。”
許溫歌被她激得跳了起來,“高宣,你別以為我不敢!”
高宣卻是輕蔑的一笑,“許溫歌,你也別以為這麽多年我是怕了你,我只是不在乎罷了,因為你……”她笑了笑,語氣淡淡的,卻是冰冷至極,“什麽都不是。”
許溫歌聽了這話,怔愣了半晌,似是從未料到平時看起來柔柔弱弱的高宣竟也會說出這種狠話,待她回過神來,氣得渾身都在發抖,胸口劇烈的起伏,一只手指着她卻是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你……你……”
高宣冷冷的看着她,語氣始終淡漠,“我說的有錯嗎?傅煜娶你了嗎?納你為妾了嗎?你頂多就是她養的一條只會咬人的母狗!”
“你給我住口!!!”許溫歌跳起來大吼,表情猙獰得像一只發了狂的野獸。
高宣卻并沒有要住口的意思,始終用一種憐憫卻又鄙夷的眼神看着她,“所以,你許溫歌是想用什麽身份來處死我的女兒,我平日忍你讓你,就讓你忘了誰才是這個家的主子嗎?!”
她再次逼近許溫歌,那雙有着江南女子般溫潤的眼睛此時卻是泛着寒芒,仿佛藏了一把冰冷的刀,有着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我的女兒若一日被你傷了分毫,不僅僅是我,我高氏一族定會将你生剝活剮!”
許溫歌明明憤怒到了極點,但她卻不由自主的感覺但後脊一陣陣犯涼,在她目光凝視之下分毫動彈不得,過了良久,她捏緊掌心,後退了兩步,牙齒用力的挫着,如惡狼一般狠狠瞪着她,聲音如徘徊在暗夜的鬼魅般幽怨,“高宣,終有一日,你會死在我手裏。”
但高宣沒能死在她手裏,卻是被病痛漸漸蝕去了生氣,她的身子似是從傅九出生開始,便一天不如一天了,但為了傅九,她仍吊着一口氣苦苦撐着。
傅九懂事之後,她母親便告訴她,她知道她很特別,與其他的孩子不同,但這些能力萬不可在人前露出來,會被視為異類。
那時傅九并不知道自己與其他人有什麽不同,因為從來都沒有過什麽玩伴,所以根本不知道其他的孩子到底是怎麽樣的,但還是聽話的點了點頭。
她的母親常年卧病在床,又不讓其他人侍奉,怕她們又看到了傅九的不尋常之處,所以也沒能帶她出去逛過,她無聊時便只能和一些貓貓狗狗說話,她娘都将這些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卻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在傅九十四歲這一年,她終于是撐不下去了,丢下傅九一人撒手人寰,就那麽去了。
她娘一死,許溫歌便到處說是她克了她娘,說她是禍人的妖孽,有人信,也有人不信,高家的老夫人得知愛女死了傷痛欲絕,本應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卻硬是叫人将她娘的骨灰帶了回去,她娘的遺物都帶了回去,偏偏沒有帶她走。
高家的人雖不至于相信什麽是她克死了她娘卻也以視她不吉,将她抛棄不管了。
所以今日許溫歌才會如此大膽的敢在大庭廣衆之下将她給燒死。
真是不甘心吶,她娘走時才跟她說,如果她不喜歡這個家就離開,去找一個懂她愛她伴她一生不讓她再孤零零一人的人,可她還沒能離開,沒能找到那個人,便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