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酒
那天她落荒而逃,怕下一刻就會哭出來。
也不敢與他相認,怕說出自己的名字,他已經完全忘了。
這樣互不相識,她至少還能騙自己他是記得她的,雖然已經認不出她的模樣。
在回去的時候她便想,她想現在她已經可以自力更生,她不想待在這裏了,她想離開,去個沒人認識他們,沒有葉祁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
于是她回去便去找了她爹,那日她爹難得的清醒,她直接對他說,“爹我們離開這裏吧。”
她爹有些驚訝的擡起頭來看着她,“為什麽會想離開?”
孟清酒低下頭,眸底有些淡淡的神傷,過了好久她才開口道,“今天我碰到葉祁哥哥了。”
她頓了頓,眼底泛出淚光,聲音喑啞的繼續道,“他不認得我了。”
她等了他五年,卻只等來一句,姑娘我們可曾見過。
她爹似乎幡然酒醒,這麽多年渾渾噩噩的思緒一下子清晰起來,他想起了當年在白岩寺他們葉孟兩家定下的婚事,想起了當年清酒她娘帶着她與葉家那個小公子一起時清酒過的有多開心,也想起了這些年他對家業不管不顧,管家攜款跑了,酒坊沒了,鋪子倒了,仆人也都跑了,他卻還整日喝得酩酊大醉,從未替清酒想過,這些年她過得好不好。
如今他的女兒清酒已經十五了,到了快談婚論嫁的年紀,他卻是惶然不知,原來已經過了這麽多年。
“爹爹好不好?”
看着自己的女兒如此委屈,孟陵也是鼻尖一陣陣犯酸,伸手将清酒攬入自己懷中,老淚便流了下來,“好。”
做生意的人最重的便是誠信,若是外人知道葉家悔了婚約定會造成不好的影響,所以這天葉家的人得知孟家在找人要賣掉宅子便命人帶上了重金,來談婚約作廢之事。
不嫁就不嫁了,本來也沒什麽事,但葉家的人非要說是因為孟清酒要另作他嫁這婚約才作廢的,這不是要陷清酒于不忠不貞嗎?!
孟陵當時便打翻了桌子,将他們給趕了出去,他們現在是沒錢,卻不需要他們葉家用錢如此羞辱。
他與清酒本打算安安靜靜地離開,但葉家這麽欺負人,負了清酒也就罷了,竟還如此想用清酒的清白換他們葉家的名聲,這口氣他如何也咽不下去!
于是他第二日便找了門去,也不是說要讨個說法,就是想鬧一鬧,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葉家都是一群多虛僞的人。
孟陵說要找葉晟,葉家的管家卻說他家老爺并不在府上,但恐怕不在府上是假,不想見他才是真吧。
他冷哼一聲,“我就不相信這大清早的他不在這兒還能去哪兒,我今天說什麽也要見到他人!”
“你們給我讓開!”
說着他便沖了進去,守門的兩個仆人攔都攔不住。
很尴尬的是,剛還說不在府上的葉晟,他一沖進去便看到他正在大廳裏悠閑喝茶,見他闖進來,還佯裝微怒地瞪了一眼管家,将茶杯使勁往桌上一擱,茶水濺出來灑了一桌,“你們還不趕快把孟兄給放開,這是做什麽呢!”
孟陵甩開拽着他胳膊的那兩人,抓着衣襟扯了下衣服,冷哼了一聲,“葉兄別來無恙!”
葉晟站起身來,虛僞地笑了笑,“不知孟兄此來所為何事?”
孟陵見不慣他這副道貌岸然的樣子,指着他鼻子便罵道,“姓葉的你別給我裝瘋賣傻!”
葉晟看着他盛怒的樣子,嘴角卻是勾出一抹笑,眼底流露出鄙夷神色,“看來孟兄今日是存心要來鬧事了。”
“若非你派人來羞辱我女兒,我孟陵這輩子都不屑來找你這種人說話!”
葉晟蹙起眉,語氣裏已有幾分不悅,“孟兄還請你說話放尊重一點!”
“呵,”孟陵冷笑了一聲,“你值得起我的尊重嗎?我們父女倆本只想安安靜靜的離開,也不屑當什麽你葉家的兒媳,偏偏你們欺人太甚!”
“你不屑?”葉晟扯了扯嘴角面露鄙夷神色,“也不看你們配不配!”
說完他便拂袖轉身,“管家,送客!”
“葉晟你這個小人!”孟陵還想沖上去罵他,卻不知何時又來了幾個身強力壯的大漢走過來将他團團圍住,扯着他的胳膊想把他給拽出去,孟陵卻是拼死地掙紮着,手腳在半空不停地亂踢着,有一腳差點直接踢在了其中一個大漢的□□,那大漢立馬便火了,将孟陵一把扯過來,一腳便踢在他腹部,孟陵當時便被他踹飛了兩米多遠,一口鮮血直接從他嘴裏噴了出來,那大漢甚至還不洩恨。
又走過去,抓住他的腦袋便往牆上撞,“你他娘的敢踢大爺!”
最開始其他幾個大漢還抱着胸在一旁看着好戲,就任那個脾氣火爆的大漢打着,結果過了會兒他們發現好像有些不對勁了,他手裏拽着的那人連吭都不吭一聲,他們這才意識到不好!趕緊跑過去制止了那人的拳打腳踢,見他們都跑過來攔他,那人還很不洩憤地将孟陵給放開,結果孟陵直接便軟軟癱在了地上,額頭上全是血。
劉嬷嬷來今日去集市買菜路過葉府的時候就看見她家老爺在跟葉家的人吵,她頓時便丢了籃子一路小跑回去,“小姐!小姐!不好了!”
孟清酒見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也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她個快半百的老嬷嬷急成這樣,“到底發生了何事?嬷嬷你慢慢說!”
“不好了!老爺去葉府想給你讨回公道結果跟葉府的人鬧起來了!”
“什麽?!”孟清酒立馬提起衣裙顧不得頭發還沒绾便沖了出去。
然而她不顧葉府守門仆人的阻攔沖進去的時候便看到了倒在地上滿頭是血的孟陵,“爹!!!”
她嘶聲力竭地喊着沖過去俯在了她爹身上,眼淚不停地往下掉,“爹,你醒醒啊!”
葉晟此時也趕了過來,看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孟陵,他只是眉頭一蹙,側目給站在他身旁的管家遞了個眼色,沉聲道,“不能讓他死在這兒!”
那管家立馬會意,微點了點頭,走幾步到一個大漢旁邊,在那大漢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麽,那大漢點了點頭,走過去一掌便砍在孟清酒的後頸,孟清酒哭聲一頓下一刻便暈了過去。
她再次醒來時,她已不再葉府,守着她的劉嬷嬷看她醒過來,眼淚忽的便掉下來,告訴她老爺去了。
孟清酒神情一怔,仿佛僵硬一般緩緩轉過身來,目光空洞地望着她,不敢相信地一字一句問她,“你說什麽?”
“今早官府的人将老爺的遺體送回來了,說是老爺喝酒喝醉了不小心跌下了山坡,石頭撞到了老爺的頭,老爺就這樣……就這樣……”她看着孟清酒一點一點溢滿眼眶的淚水,都不忍心再說出那兩個字,但還是哽咽地掉下淚來道,“去了……”
她溢滿眼眶的淚終是掉落下來,她爹死了,被葉家的人打死了。
可官府的人卻說,他爹是自己摔死的。
她想着想着便笑了出來,難道不好笑嗎?她爹明明是活生生被人打死的,可那說着秉持公道為民造福的官府,卻說她爹是自己摔死的,她大笑起來,那笑一聲又一聲,她甚至笑得仰起了頭,但劉嬷嬷看着她笑,卻是比看着她哭還心疼。
她終是笑夠了,就那樣空洞洞地望着地面,眼淚一滴一滴像是永遠也流不完一般滴落在地上,“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她一直重複着這句話,連官府都無法相信,她要如何為她的爹讨回公道,她要怎樣才能讓她爹走的不那麽冤枉。
她本想的是既然邺城的官府被收買了,她就告到京都去,再不行,她就告到皇帝面前去!
但是邺城作為大異的第二個京都,連這裏的官府都能被收買,那麽京都的官府又如何不能,官商本就是一直這樣勾結,一個謀利一個謀財,然而大異的皇帝,又怎是她一個平常老百姓可以見得的,但若官府都無法給她一個公道,又誰來給她公道。
第二日她穿上喪服,胸前挂了個木牌便跪在了街頭,木牌上刻着,“葉家殺人不償命,勾結官府構陷死者,皇天在上,公道自在人心!”
可她才跪不到半日,便有官吏将她帶去了牢房,說她惡意滋事造謠,簡直可笑至極,可她卻只能在那肮髒濕暗的牢房怨恨老天不長眼。
她在牢房裏被關了三日,來放她的那個獄卒給她解鎖時嘆了口氣勸她道,“姑娘你還是放棄吧,縱然你說的是真的,你以為你挂個牌子跪在街上便能讨回公道了嗎?這年頭在金錢與權力之下哪來的公道可言,你可知現在外面的人都是怎麽說你的,他們沒有說你有多可憐,沒有說你爹死的有多冤枉,他們說的是你那個醉鬼父親自己摔死了,你卻想用這個法子賴上葉家,那些說的難聽的我都不忍心說給姑娘你聽,這些話也許是葉家的人造的謠,但謠言這種東西,本就是一旦有人說起,便有人相信,而且越說越難聽。”
他看着孟清酒始終沒有一點情緒變化空洞洞的眸子,終是搖了搖頭不再說下去。
那獄卒以為他說的話她都沒有聽進去,但其實每一句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清清楚楚,只是她已經不知道該作何表情來面對這個現實。
那天她不知是怎麽走回的家,劉嬷嬷一直在等她,見她回來,她淚眼婆娑地拉住孟清酒的手,聲音蒼老而無力,“小姐,我們把老爺葬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以為設了九點發,結果沒有,抱歉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