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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裏都不去了

傅九吃飽喝足,天也漸漸黑了下來。

入夜山洞裏有些冷,偃生便尋了些枝丫來燒了一堆火,讓她今日先在山中将就一夜,明日再出山,說完便找了個角落躺下了。

因着下午睡了那麽久,傅九也并沒覺得困,實在是睡不着。

她不知道偃生到底睡沒睡着,但還是知道別人睡着了把人家弄醒好像是件不大好的事,但一個人睡不着沒人說話,實在太煎熬了!

于是,她往偃生睡的那處挪了挪,又挪了挪,然後假裝不經意碰了偃生一下。

偃生一向睡的淺,她這麽一碰,自然是醒了。

傅九見他醒過來轉頭看他,她立馬佯裝出十分驚訝的樣子,捂嘴道,“呀,吵醒你了呀!我只是翻了個身,怎麽就把你給吵醒了。”

偃生輕輕瞟了一眼她躺過的地方,心想她這一身翻得還真遠。

偃生心裏是這麽想着,但也沒戳穿她,只是起身坐了起來,伸手烤了烤火,轉目過來望向傅九,輕笑道,“睡不着嗎?”

火光映到他臉上,光暈裏他的側臉顯得尤為好看。

傅九怔了怔,不似初見他那般,一不小心看他便看癡了,竟是有些倉皇地移開了目光,撓了撓脖子道,“是有那麽一點兒?”

她說完,偃生也沒接再接她話,山洞裏一時便只剩下枝丫燃燒的輕響。

偃生與傅九相處時日雖不長,卻似已經将她裏裏外外看了個透,深知她是個永遠不嫌自己話多的人,這會兒将他吵醒卻又這般安安靜靜的,着實奇怪。

于是偃生側目往朝她瞟了瞟,不經意卻對上她目光,他眉梢一擡正要開口,傅九卻慌忙将目光移向別處,伸手摸了摸脖子。

雖她轉過去只看得她半張臉,偃生還是能清楚的看到她咬唇一臉懊悔神情,也不知道她那顆腦袋裏到底再想什麽。

偃生低頭笑了笑,雙手撐頤溫聲開口,“今天沒有什麽要問我的嗎?”

“啊?”傅九猛地轉過頭來,一臉茫然的樣子,又立馬點了點頭。

正在偃生覺得有些摸不清這小妮子心思的時候,傅九已經向他抛出了無數個連擊。

“今天那些紅眼睛的怪物到底為什麽要攻擊我們呀?”

“真的是因為我的血呀?”

“我是不是真中了妖毒呀?”

“為什麽你嘗了嘗我的血就變成那樣了呀?”

“你說你嘗嘗我的血,就知道我的血有沒有那麽大能耐,你倒是告訴我呀!”

“還有你不是這裏不安全,我們沒有時間了嗎?那為什麽我們還要在這裏睡一晚呀?”

“還有……”

傅九本還想再問他幾個問題,但她卻瞧見偃生擡手緩緩捂住了他的耳朵!

這她怎麽能忍!她還沒問完呢!

“喂!是你叫我問的!”傅九叉腰怒道。

“咝……頭有點痛,頭有點痛。”偃生說着便要睡下去繼續躺着。

傅九立馬将腳放在了偃生頭下,偃生卻很自然的彎了個腰側躺了下去。

“你!”傅九自然是知道他在裝蒜,氣得頭頂都快冒煙了,竟然用這麽拙劣的伎倆糊弄她,這簡直是侮辱她的智商!

傅九發狠的咬了咬嘴,蹲下一把便脫下了偃生鞋子,一手捏住自己鼻子,一手便将靴子湊到了他鼻子上去。

偃生立馬睜眼躲開靴子“噌”的一聲就坐了起來,眸色不明的深深望了她一眼,而過點了點頭,“行,我都跟你說。”

“那些不是怪物,是山中無害的妖靈,他們會攻擊你,定是你血的氣息使它們失了理智,所以并不是你中了妖毒,而是妖中了你的毒,我只是個人更難以抗拒,雖然我也不知道你的血裏到底有什麽可以使它們變成這樣,但從現在來看,我可以肯定的是,你不是妖,但也肯定不是個平常人。”

傅九聽完似懂非懂的眨了眨眼,然後湊近他問,“那我到底是什麽人?”

“你……”偃生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你……”

他指着她說的手指在空中晃了半天,終于從嘴裏說出句完整的話,“需要我送你去閻王殿問你娘嗎?”

“你!”傅九瞪了他一眼生氣的将頭偏向了一旁,将腿蜷了起來,用手抱住自己雙膝,火光映在她臉上,有些說不出的苦澀。

偃生自然知道她在想什麽,連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這種滋味不是很好受。

但他什麽也沒說,雙手枕頭向後躺下,側過身,便閉了眼。

傅九也沒有再找他說話,就一個人在火堆前坐着,雙眼空洞的看着火光,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麽都沒有想。

直到火漸漸燃盡,她才枕着雙膝沉沉睡去,身子偏偏倒倒的,而後便向一旁直直倒了下去。

然後她并未驚醒,因為有一雙手将她穩穩接住,緩緩将她放了下去。

偃生就那麽在深夜裏看了她許久,眉眼間有些許深沉。

“師傅曾說,我命中有一大劫……”

“所以……對不住了。”

說完,他撐膝起身,于濃濃夜色向外走去。

行至洞口他頓足停了下來,月光将他身影拉得很長,只是片刻,他終究還是走了出去。

剩她一人,于洞中沉睡,嘴角帶笑,似乎做了個美夢。

第二日,晨光從洞口照進來,落在傅九身上,有些刺眼。

傅九皺了皺眉,眯着眼有些艱難的将眼睛睜開。

因陽光刺眼得厲害,她坐起來揉了好一會兒眼睛才看得清。

她松開手,沒瞧見偃生,将頭轉了一圈,還是沒瞧見偃生。

她站起來,裏裏外外找了個遍,還是沒找着他。

傅九想,他應是在山裏尋果子去了。

這麽想着,傅九便回了山洞,怕偃生回來找不着他。

但她等啊等,等到太陽上了中空,又落了西山,還是沒能等到他。

正午他還沒回來的時候,她想,他是不是遇到什麽麻煩了,有些擔心,但又想着他本事那麽大,應該沒事,她還是在這裏乖乖等着他的好。

但眼看着紅日漸漸西垂,她開始有些慌亂,她想,他是不是覺得她是個怪物,不要她了……

她越這麽想,便越覺得是真的。

自她娘死後,她爹沒有再管她,她爹的小妾要燒死她,連她的外祖母也棄她于不顧,都因為她是個怪物。

她娘曾對她說,縱使她與常人不同,這世上總有一個人,會像她那般,接受她,包容她,疼愛她。

她以為,偃生便是那樣一個人。

雖不會疼她愛她,至少能接受她。

但他終究,還是不要她了。

落日西頹,落霞一片。

她曾很喜歡怕爬上屋檐看落日時的雲霞,看陽光予它千般萬般絢爛,看雲間落下萬丈霞光,她曾覺得那是她生命所見,最美的場景。

那日,霞光縱橫交錯,于雲間落下,映入她眸底,卻似燭光落入深井,被掩于無窮墨色。

最後一抹夕陽終落于重山之後,暮色漸沉,不見山色.

而那重重氤氲山色,漸漸出現一個黑影,漸漸走近,漸漸走近。

直到他走至洞口,于濃濃暮色裏,她終于看清他面容。

“你去哪裏了?”

她眼底忽的泛出淚光,聲音啞啞的。

偃生怔了一下,神色有些晦澀,而後向她緩緩走去。

他蹲下來,輕嘆了一聲,伸手擦了擦她臉上的淚,他說,“我哪裏都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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