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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節

巧懂事大為滿意,要不是看田悟修只要閑下來就恨不得像個膏藥一樣粘在雲華身邊對着毫無反應的軀殼絮絮叨叨實在太瞎眼,他真想把這兩個人一直留在蓬萊宮。

他是散仙,經常偷跑下界,人間食物倒是吃過的,奈何沒甚眼光經驗,吃到的大多是凡品,哪有田悟修做的這般美味?尤其是那個號稱定情信物的豬肘子,盡管他看着雲華頭頂那個詭異形狀的玉簪每每要捂住眼睛,還是不得不承認,這豬肘子的确好吃。這豬活着時模樣蠢笨,老喜歡在泥堆裏打滾,死後也騷臭難聞,虧得這小道士妙手烹調,竟能把豬肉做出清香爽口的感覺出來,也難怪雲華一嘗之下大為傾心。

對比之下,蓬萊仙君弄的那些吃食簡直不堪入目,毛團子們迅速被田悟修征服,便在蓬萊仙君出去忙了一天,回來想找只圓滾滾胖乎乎毛茸茸的小可愛揉一會緩解疲勞的時候,卻驚訝地發現他這個正牌主人居然不招待見了。

為諸多小可愛喜聞樂見的,變成了田悟修。

看着田悟修粘着雲華跟連體嬰兒似的,一大群原先在自己跟前争寵的小可愛裏三層外三層繞着那兩個人,蓬萊仙君心情非常複雜。

他甚至想過要不要把蜃珠拿回來自己用一次,去雲華夢裏好好問問他,這樣做,值得嗎?也不過他很清楚,無論問還是不問,答案一定還是原先那個。

人生百年,彈指間匆匆而過,若只求一世相伴,便是帝君不情願,也不會太過相逼,原先雲華公然篡改命盤,硬辭司刑之職,青華帝君也不過是給他系上鎖魂鏈,收了他的司水之力。等田悟修百年之後,這樁公案也就不了了之,雲華還是那個尊貴無比的司水,毫無影響。

而雲華偏偏想求一個長長久久。

天生司水,與毫無仙緣的凡人,要怎樣才能求一個長長久久?司水的魂魄力量如此可怖,用甚麽法子才能與凡人系上紅線?誰也不能,也不敢,若有人敢把他的名字寫上三生石,記入姻緣簿,只一筆,便足以炸碎三生石,讓姻緣簿灰飛煙滅。

這是一個毫無實現可能的願望,三界之內,天大地大,沒有路給他們走。

讓這個凡人拼得頭破血流去闖,真的能闖出一條路嗎?

讓他這樣去走蓬萊仙路,真的能活着闖過去嗎?

闖過蓬萊仙路,真的就能成就大羅金仙嗎?

等田悟修成了仙,青華帝君真的便會如雲華所說,給他們一條生路,許他們一個長長久久嗎?

所有這些疑問深深埋在蓬萊仙君的心底最深處,他不能提一個字,只能把雲華告訴他的說辭,原模原樣說給這個凡人聽。

很顯然,這些疑問一旦流露一星半點,只怕這個凡人再沒有勇氣面對那條無比可怕的蓬萊仙路。

就是蓬萊仙君自己,也從不敢踏入的蓬萊仙路。

那是一條若沒有許可,可以将真正的神仙形神俱滅的死亡之路。

也罷,田悟修若死在這條路上,雲華大約就真的死心了。

只是可惜了這個凡人,說真的,這個小道士委實有幾分可愛,對雲華也是真心實意,雲華為他博一場,還算值得。

蓬萊仙君到底有經驗,不出三五日,便尋到了仙路的端倪,再觀察一日,終于确定了入口。但在要不要帶雲華一起這件事上,他與田悟修卻生了争執。

田悟修要将雲華留下,蓬萊仙君卻堅持要他帶着雲華。

其實蓬萊仙路如此兇險,他自然不願雲華涉險,問題是雲華此時與田悟修宛如雙生,司水之力共享,若離開田悟修久了,便可能扛不住魂飛魄散,定魂珠也保不住他。而一同去闖蓬萊仙路,對雲華而言卻是一條生路。

田悟修活着,雲華不會死,田悟修若死了,他身化飛灰,體內的神光則會被禁锢在蓬萊仙路中,無法逃離,自然回到原主人體內。一旦神光回歸本位,在雲華這位天生司水的上仙腳下,蓬萊仙路便是一條坦途。

可這話卻不能對田悟修說。

最後,還是用神仙之事你尚不明白,只管去做的說辭壓服了田悟修。

不過田悟修還是将還凍在大冰塊裏的邗江留了下來。

看着這個亮晶晶光閃閃的大冰塊,蓬萊仙君眼角抽了抽,小道士膽大包天,居然敢把帝君心腹抓起來,最後就算一切如願,估計帝君也得好好教育教育這個沒眼色的家夥。

不過,若真能一切如願,只怕當真剝他一層皮,他也是心甘情願的罷。

踏入這條傳說中的仙路之前,田悟修覺得自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面前的巨大海水漩渦仿佛一張巨口,深不見底,巨大的力量将周圍方圓百裏的空間都撕裂了,蓬萊仙君用力撐開入口,大風刮得他身上的袍子獵獵作響,震耳欲聾的風聲和海浪聲中,他奮力大吼道:“快!”

田悟修按了按被縮成一寸大,安安穩穩藏在心口的雲華,下定決心,猛地跳了進去。

等着他的究竟是刀山?還是火海?

不,都不是。

這裏既沒有刀山,也沒有火海,只有數不清的氣泡在瘋狂的飛舞着。一個巨大的氣泡被海水卷到田悟修跟前,豁然破裂,将田悟修整個包了進去。

四周肆虐的壓力讓田悟修完全無法張開眼睛,恍惚中,他感覺自己好像被甚麽力量推着,向前,向前,最後掉落在一片充滿血腥氣的所在。

周遭一片嘈雜,有人歡喜的喊着:“是小皇子!”

口不能言,身不能動,他驚恐的發現自己竟然感覺不到雲華的存在,無法形容的恐懼讓他忍不住放聲大哭。哭着哭着,身形好像被慢慢拉長,長成一個童子,在朗朗的讀書聲中,他看到遠處有個與他年齡相仿的童子,有鴉羽一樣烏黑的頭發,葡萄珠般晶瑩剔透的眼睛,低眉垂首時,眼睫毛會在臉頰上打出長長的陰影。

他歡喜的撲過去,闖過試圖攔住他的人群,拉住那童子的手,剛要說話,卻發現自己無法言語,只能用手拼命比劃着。

童子望着他微笑。

再後來,便是兩個少年手拉手在花間樹下玩耍,鬧累了,少年将頭枕在他的膝上,他伸手輕輕撫摸那少年的頭發,只覺心中一片柔軟平靜。

陽光很暖,風很溫柔,一陣陣花香随風襲來,少年猛地擡頭,眼中閃過濃重的驚恐。

一根又粗又長的棍子帶着風聲重重砸下來,将他砸倒在地,随即,棍子雨點般的落下來,他痛得滿地打滾,只覺渾身的骨頭都要裂了,皮開肉綻,血染透了他的衣服,又染透了他身下成片的草地。

他掙紮着,努力擡頭尋找那少年的身影,腦後響起呼嘯的風聲,随着一聲鈍響,有人軟軟地倒在他的身上,一些熱熱的東西順着他的頭發和肩膀流下來。

有紅色,也有白色。

他顫抖着手抹了一把,紅紅白白的物事沾在他手上,燙得驚人,他張開嘴,無聲的,絕望的,帶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喊出那個名字。

雲華!

眼前的景物迅速變幻,他甚至來不及再看那人一眼,便被另一個氣泡毫不留情地吞噬了。

他經歷了數不清多少次的人生,經歷了數不清多少次的死亡,各種各樣的死法,剝皮、抽筋、火燒、水溺、淩遲……等等等等,有些死法甚至可以稱得上是一種藝術。

他覺得自己要瘋了。

只有抱着與雲華重逢的期待,他才能堅持下來。

在一次又一次的折磨中,他的皮掉了,血光了,肉沒了,筋斷了,骨碎了,在下一個氣泡中,血肉模糊的軀體又再次生出皮肉骨血。

他時而高高在上,時而跌落塵埃,命運推動着他經歷這些所有,無力反抗。

他一次又一次的遇見雲華,一次又一次地面臨無力反抗的苦難,再一次又一次地眼睜睜看着雲華死在自己眼前。

有時候,他也已經分不清究竟還要不要堅持下去,要不要就這樣死了,這樣既不用再受這般折磨,更不用親眼看到雲華死去。

可是一旦放棄,就再沒有以後了。

之前受的所有苦楚,所有分離,所有發生在眼前的血淋淋的死亡,都毫無意義。

他拖着仿佛已經不屬于自己的軀體,就像一只在蛛網中絕望掙紮的蟲蟻,奮力向前。

最後一次,他成為了一個廚子,手持尖刀,刀下是一只待宰的豬。尖尖的刀刃插入豬的脖頸,鮮血噴湧而出,他親手分割豬的軀體,取下前腿,精心加工成他最拿手的醬豬肘,捧着這盤菜正歡喜地吃着,卻忽然感覺到了甚麽,猛擡頭,發現捆在木頭案子上的豬變成了一個人,咽喉一條長長的刀傷,肚腹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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