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 19 章節

內髒被取得幹幹淨淨,半條手臂齊肘而斷。

是雲華。

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心終于碎得一絲也不剩,喉嚨中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吼,抓起刀,重重插入自己的眼睛。

周遭的水忽然褪去了。

他身上的傷奇跡般的沒有留下半點,半空中隐隐傳來樂聲,無數鮮花自頭頂落下。

他看到自己破碎的衣衫變成一身雪白的袍子,看到自己常年勞碌生得粗糙皲裂的手變得柔細雪白修長,看到他腳下一朵似有似無的雲彩,閃着瑩潤的光。

遙遠的虛空中傳來一陣鐘磬齊鳴,有個洪亮的聲音在無法辯知的所在莊嚴宣布:“褪去凡胎成仙骨,肉身為聖第一人。”

田悟修怔怔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裏有一滴水,仿佛,是淚。

他低頭用指尖拈起那滴水,水滴在他指尖凝成一顆小小的露珠,閃着晶瑩的光芒,發出淡淡的清香,就像雲華身上的味道。

胸中有股不曉得是甚麽的物事左沖右突,卻找不到出口,沖撞得他想吐。

他忍了又忍,終于忍不住哇的一聲吐了出來,鮮紅的血落下,噴濺在指尖的露珠上,再緩緩滑落,露珠染上淡淡的血色,微微振蕩了一下,又重新恢複晶瑩剔透。

無數不屬于他的記憶伴随着曾經被青華帝君奪走的司水之力無法抗拒地湧入他身體,歷經萬年滄桑,包含千般苦痛。

誕生,成長,與生俱來的無窮力量讓雲華很小便沒有了童年。天真懵懂的他被委以司刑之職,忠實的履行着青華帝君交給他的所有任務。

仙、鬼、妖、魔……只要他願意,沒有甚麽可以逃過司水的手。他們被捕捉,被禁锢,被處罰,雲華有時候會心軟,但帝君總會耐心和他說明白,給他看那些曾經做下的惡,雲華知道,他們罪有應得,對待惡人,就要毫不留情。

唯有人間,青華帝君從來沒有讓雲華親自見過那些被處罰的凡人,只有命令,何時何地,天降大水。

他從來沒有懷疑過。

手在虛空劃過,人間大水,生靈塗炭,而雲華,對人間的慘狀一無所知。

在一次偶然的時候,雲華無意中在友人贈與他的觀世鏡中看到了那個場景。心如赤子不染塵埃的司水星君受到了巨大的沖擊,他看着那些在洪水中苦苦掙紮的人,看着水面上漂着的無數屍體,看着大水過後衣衫褴褛的幸存者,看着失去父母的孩童放聲大哭,手腳冰冷。

雲華幾乎是從觀世鏡邊逃走的,懵懵懂懂逃去東海,蓬萊宮,拉着蓬萊仙君大醉一場。

這之後,便是與田悟修的相遇。

香甜的食物和溫柔的愛,重新溫暖了雲華開始冰冷的心。

雲華最初的心動,那種依戀、珍惜,和忽然鋪天蓋地的愧疚自責,重溫雲華當年那種撕裂般的痛苦,讓田悟修幾乎窒息。

是的,是雲華親手殺了田悟修的父母家人,這個事實,帝君讓邗江原原本本告訴了雲華,他說:“仙凡有別,何況你們之間的因果早成,你是他的殺父殺母仇家,若強行與他在一起,罔顧人倫的他會被這段因果反噬。”

原來,他和田悟修的這段緣分,不僅天不容,地不收,便連他自己,都覺得不配。

被絕望折磨得肝腸寸斷的小神仙,原來曾想過就此離去,抹去田悟修的記憶,從此兩不相幹,可是那人溫柔的笑容,和食物的香氣,仿佛天羅地網,将他網得死死的。

可是不行,這樣不行。他們相愛一日,田悟修就要一日背着這段因果,無論雲華怎麽試圖修改命盤,都改不掉田悟修的壽限,改不掉他從此生生世世孤老的命數,抹去他的記憶也不行,怎麽都不行。

他想和他在一起,沒有路走,沒有希望。

被逼到絕境的雲華只想到了一個法子,既然是他做的孽,他還了這個孽債是不是就可以了結當年的因果?

然而他是司水星君,星君隕落不是自己想死就可以死的,于是從來不騙人的雲華撒了個彌天大謊,騙過所有人,一步步把自己導入死路。

司水之力。

神光。

軀殼。

魂魄。

直到,消失。

牢牢纏繞在田悟修身上的因果鏈終于斷了。

田悟修忽然明白,原來方才那無數次轉生,他一次又一次失去了他的皮肉筋骨,又一次次再生,其實,再生在他身上的,是雲華的骨血。

雲華用自己的軀殼護着他,走過了這條凡人根本無法通過的蓬萊仙路。

雲華把神光給了他,軀殼給了他,已失去司水之力的雲華,除了那一滴水珠,便甚麽都沒留下。

魂飛魄散。

田悟修呆呆地立在原地,很久很久,不說話,也不動,就仿佛一座石雕。

幾只仙鶴從遠處飛來,後面跟着一輛雪白的雲車,仙鶴在他面前落下變成幾個白衣童子,拜倒在地,道:“恭迎仙君。”

雲車的門打開,寶光隐隐,走進去,等待他的就是一條金光大道。

方才無數次轉生中,他早已體驗過做神仙的滋味,那樣高高在上,那樣随心所欲,那樣生殺大權操于一手的權柄無限,只要他現在登上雲車,便可以永永遠遠享受那樣的生活,再沒有甚麽命數來折磨他。

田悟修将指尖的水滴小心翼翼凝成一顆明珠貼身挂在頸間,一甩袍袖,沖天而起,直撲天際。

須臾之間,銀河傾頹,天河倒灌。

從古到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高位的神仙造反。繼承雲華全部司水神力的田悟修用他凡人蠻不講理的土匪作風,給天界諸位神仙正經八百地上了一課。

若天界傾盡全力,自然可以将他制服,但在那之前,整個天界先要被徹底傾覆一次,管他甚麽清淨無為,都要先抱頭鼠竄,管他甚麽仙家勝地,先弄個瓦礫遍地。

人間嘗過的滋味,仙家自然也要嘗一嘗才公平。

沒有感同身受,便永遠不會生出同情憐惜。

絕對的力量面前,仙凡終于不在有別。

田悟修立在起伏的波濤之上,面容仿佛亘古不化的冰雪。

他說:“既然不能活,便大家一起死。”

天兵天将層層疊疊圍上來,要擒住這個大逆不道的新生神仙,田悟修卻只是用手在空中攪了攪,大水登時暴漲,生出巨大的漩渦,将周圍所有人卷進大水裏瘋狂地打轉,過一會,還咕嘟嘟冒出泡來。

有趣的是,這些天兵天将大約是分屬不同,因此穿的盔甲甚是花哨,紅的紅,黃的黃,黑的黑,紫的紫,一坨一坨在水裏起起伏伏,搭配仙人們更加五彩缤紛的衣服在其中蜿蜒盤繞,便宛如一鍋詭異的蛋花湯。

還是熱乎乎的。

若是平時,掐個避水訣便可保無事,偏偏興起這些水的是司水本人,他只消一動念,避水訣就變成幾句空話,又哪裏有用?

有些力量強大些的,試圖從水中掙紮出來,卻總是一冒頭,頭頂上便平平展展拍個大冰牆下來,砸的頭暈眼花,咕嘟嘟跌回更深的水裏。上頭是冰,下頭是越來越熱的水,也分不清哪一頭更愉快些。

有幾個火氣大的仙人忍不住破口大罵,罵幾句波及到了雲華身上,田悟修面色一凜,這幾位罵的正起勁的仙人不約而同喉頭一硬,險些被自己口水嗆死,慌忙順氣的功夫,眼淚又稀裏嘩啦流下來,好在人在水裏,假裝是水潑濺在臉上,還不至于太丢臉,自我安慰還沒完,下體又是一熱……

這些仙人無比悲催地想起來,自己體內也有不少水……

天界諸人終于徹底認識到司水的力量究竟有多麽可怕,這樣的力量,大概只有司火、司金那幾個同樣擁有五行之力的純仙可以一較短長。

可惜這幾個偏偏都商量好了一樣裝死,天界也不敢硬逼,逼反一個司水已經天下大亂,再逼反一個……天就真的要翻了。

鬧成這樣,青華帝君再也坐不住,總算屈尊降貴莅臨亂七八糟的戰場,卻還忘不了擺架子,遠遠立在天上,指着田悟修道:“孽障,還不住手!”

田悟修擡頭看他,認出是青華帝君,他可沒有半分對這個老兒的孺慕之情,更是深恨這老兒對雲華的緊緊相逼,冷笑一聲,斜斜乜他一眼,道:“你這糟老頭子是誰?憑甚麽命令我?”

青華帝君面目清癯,颏下三縷長髯,其實長得很是仙風道骨,又向來尊貴,等閑都無人敢正眼看他,如今卻被田悟修喊一聲糟老頭子,實在糟心,卻不能發作,悶得簡直想吐血,只好咳嗽一聲,道:“吾乃青華帝君,你繼承司水,隸屬青華宮,自當遵從天命,安分守己,怎可初入仙班便做下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雲華就是太老實,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