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節
果然那口大肥豬還在原地,見到田悟修,歡快地撲上來,一下子将田悟修壓倒,在他鼻子嘴那裏亂拱,偏偏鼻子長嘴短,急得一個勁地“修修!修修!”地叫。
豬嘴自然沒甚麽好親,但想到這是雲華,田悟修心中還是柔軟一片,鼻子一酸,捧着豬腦袋,閉上眼睛,輕輕湊上去蹭了蹭。
這下感覺卻又不對了。
無論唇下的感覺,還是手上的感覺,亦或是……忽然變化的壓在身上的重量,都不對。
他悚然一驚,猛地睜眼,一雙手已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一動都不敢動,整個人微微顫抖着,死死閉上了眼睛。
然後,有一個人,同樣微微顫抖着,用極輕極輕的動作,在他嘴角吻了吻,再然後,用更輕更輕的力氣,溫柔地撬開他的唇,加深了這個吻。
柔軟的嘴唇,熟悉的清香。
田悟修的心劇烈地跳動着,他猛地一把抱住對方,恨不得将這個人勒進自己的身體裏,他用破碎的聲音問道:“雲華,雲華,是你麽?”
耳邊一聲深深的嘆息,一串細吻落在他的額頭、眼睛、鼻子、臉頰上,最後無限留戀的在他唇上摩挲良久,仿佛只有通過這種動作,才能緩解整個人無法控制的顫抖,才能稍微緩解一下那種痛入骨髓的相思之苦。
過了很久很久,才聽到那人熟悉的聲音響起,卻低沉暗啞,似乎在死死壓抑着什麽馬上要噴薄而出的情緒:“修修,我不要仙身了,就這樣就好,看着你這樣苦,我心裏好疼。”
“雲華!”田悟修的聲音充滿痛楚,“雲華,你等我,等我,這樣的日子絕不會太久,你已經吃了那樣多的苦,為了将來,咱們兩個的将來,叫我做甚麽都可以。你別擔心,我一點不苦,能夠這樣天天守着你,一點,一點也不苦。”
雲華搖頭,鬓發掠過田悟修的臉頰:“怎麽不苦,你做的一切,我都眼睜睜瞧着。修修,你做司水,我便這樣在你身邊陪着你,這樣你不歡喜麽?”
“這樣不夠!”田悟修聲音哽咽,“不夠,雲華,這樣不夠。我想你可以像以前一樣說話、一樣笑、一樣快活地吃東西,我們一起手拉手去看燈,看焰火,一起走遍大江南北,看天下各種各樣好看的景色,吃天下各種各樣好吃的東西。”他抹了一把眼淚,有些憋屈的補了一句,“你現在這個樣子,連頭都仰不起來,怎麽看焰火。”
懷中的人似乎一呆,忽然在他唇上重重咬了一口,帶着幾分真幾分假的怒氣,道:“這個樣子還不是因為你!要不是你偏偏給我弄了根那般模樣的簪子绾頭發,天君見了便說,我的模樣也必要和這根簪子搭配才好,不然顯不出你我的深情。我……”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我現在變回人形也是個見不得人的樣子,都是你不好!”
田悟修撓撓頭,想起自己親手給雲華插到頭上那根豬肘子形狀的簪子,自知理虧,忙打岔道:“哎呀,我剛發現,雲華,你能說話了!”
懷中的人立刻就被他的話頭牽走,乖乖嗯了一聲,道:“你進益良多,我自然也跟着受益,現下已經能在這裏見你時暫時恢複人身說話了。”他在田悟修懷裏拱了拱,将頭埋得更低,“只可惜現在模樣太醜,不好意思給你看,你別睜眼。”
田悟修佯怒道:“初見時我那般邋遢,也不見你嫌棄我。你這話,就是紮我心來着。”
懷中的人似乎猶豫了一會,終于還是沒松口:“那也不給你看,你會笑我。”
他的口氣帶着小小的委屈和埋怨,竟仿佛是撒嬌了,田悟修心中軟的一塌糊塗,摟着雲華低喃道:“你就算長個豬頭,我也喜歡,原先長得那樣好看,我時常自慚形穢,這樣剛好,咱倆一對豬頭,絕配。”
雲華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用力推了他一把,道:“你才是豬頭。”
兩個人孩子一樣打鬧了一會,忽然大地一陣震顫,二人已有經驗,曉得是蜃珠入夢的時間到了,田悟修緊緊拉住雲華的手,道:“雲華,蜃珠只能再用一次,我……”
雲華悶悶地嗯了一聲,歉意道:“這次是我急了,白白浪費了一次機會,沒有用在關鍵時候。”
田悟修安慰地拍了拍他的後背:“沒事,咱們平時也能見着,就是苦了你,只能暫時委屈先做一頭大肥豬。”
雲華沉默片刻,大地又是一陣震顫,他好像想起甚麽,匆忙道:“修修,那些伐筋洗髓的藥,別再吃了,第六層已如此艱難,下一層的關口還不曉得有多麽兇險,我現下幫不上忙,你別叫我擔心。”
田悟修乖乖點頭,還未回答,便被蜃珠彈了出去。
靈識回到體內,睜開眼,面前一只大豬頭和他臉對臉,見他醒了,歡快地拱上來:“哼唧!”
田悟修一聲長嘆,還有這一點不好,這頭大肥豬不會說話!只會哼唧!而且豬嘴一點也不好親!叫他滿腹情愫無從宣洩,實在是憋也要憋死了。
再這樣下去,會不會有一天獸性大發對一頭豬下手,委實不好說。
想到此節,田悟修打了個冷戰,不過仔細看看面前這肥頭大耳小眼睛一動渾身肥肉直顫的家夥……就算閉眼想象它是雲華的模樣,就算這頭大肥豬光溜溜一絲不挂的和他呆在一個澡盆裏,他也下不去嘴。
阿彌陀佛,幸好幸好,怪不得天君叫雲華變成豬的模樣過來,換成個模樣可愛的小貓小狗小老虎甚麽的,說不準真能鬧個人獸的醜聞出來,那可就糟糕了。
田悟修擦了一把冷汗,欣慰地這樣想。
天君大概聽到了他的心聲,這老頭面目和藹,估計實際上蔫壞蔫壞的,記恨田悟修讓天界諸仙丢了那樣大醜,必然存着不讓他們兩個過好日子的念頭。等田悟修練到第八層,在生死關中困了二十七年,終于破關而出時,第一眼便見到大肥豬奄奄一息趴在門口,毛色變成全白,氣喘籲籲,小眼睛不再亮晶晶,而是變得昏黃渾濁,還在奮力往門裏望的樣子,心疼的簡直要滴血。
雲華的魂珠還在,力量比之前更有增強,他倒不擔心雲華會跟着一起死,可是養了這些年,便是普通肥豬也要養出感情來,何況這是雲華托身的軀殼?
眼淚汪汪地給老豬做了最後一頓飯,因豬嘴裏的牙幾乎都掉光了,還特意弄了些魚糜粥,親自捉來山澗裏橫行霸道吃魚嚼蝦肉質緊實鮮美的大黑魚,刮鱗去鰓,魚身剖成兩片一刀一刀刮魚糜,魚頭切下來,連魚骨一起用油兩面煎了,加姜片和少許黃酒炖出雪白的湯,用細紗布過濾掉所有魚刺魚骨,再用這湯熬粥,到米粒都炖化了,加入魚糜和切碎的青菜,燒開,用鹽調味,臨出鍋時撒些蔥花和麻油,色澤鮮豔,香氣撲鼻,讓一向不怎麽愛吃魚的洪祜都眼饞的厲害。
田悟修也不管他在廚房裏偷吃,端了一大碗,蹲老豬面前一勺一勺親自喂,豬吃着吃着,眼淚刷一下流下來,蹭着田悟修的手,無限留戀地喊了一聲:“哼唧!”
閉眼死了。
田悟修摩挲它身體的手一下僵住,還來不及傷心,手下松弛的皮肉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收縮變形,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變成了一個人類嬰兒,大頭小身子,皺巴巴的皮膚,閉着眼,張開嘴露出光禿禿的粉紅色牙床:“哇!”
然後一泡尿準确無誤地高高飛起,擊中田悟修呆若木雞的臉。
這也太過分了!人獸完了來養成!天君你狠!
田悟修一口氣梗在喉嚨裏,木着一張臉,扒下外衣,把這個還只會哭的嬰兒裹成個粽子,一把塞進聽到聲音匆匆趕來的洪祜懷裏,扭頭就重新進了靜室。
大約是受了刺激,努力突破第九層的三百多年裏,田悟修就沒出過靜室的門,似乎失去所有前世記憶,在青柏山上四處玩耍的雲華便也從來沒見過這個傳說中的大師兄。
大約是為了掩人耳目,洪祜名義上還是他師父,卻除了一些基礎道術,半點禦火之術也不敢教,倒是托人弄了些禦水術的道法書回來,讓雲華自己看。
雲華對禦水術頗有天分,一學便會,加上洪祜幾乎不怎麽管他,便在青柏山上無法無天地鬧騰,幸好洪祜不放心,讓傀儡道童一直跟着他,權做監督,兼職收拾爛攤子,不然這青柏山會不會在他手底下變成個鬼都認不出來的樣子,誰也說不好。
随着雲華的力量越來越強,傀儡道童漸漸開始力不從心,終于有一回,恰趕上洪祜外出的時候,雲華便鬧出一樁不可收拾的大亂子來。
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