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就做得很順手,第二回更是熟練。 (6)
悠長吱呀聲。
驚蟄聞聲回頭,隊長關照她離遠些的,唯一完好的集裝箱的門開了。
哭喊聲從打開的門縫裏沖出來,下一個瞬間,開了條縫的門被推開,一群人從裏面撲了出來。
集裝箱非常大,塞百十個人綽綽有餘,但門的大小是有限的,那群人撲出來的同時在集裝箱的開口處形成了一次踩踏事件,後面的人尖叫着要出來,前面的人看清裏外面的環境,尖叫着要縮回去。
那群人有男有女,無一例外都長得非常好看——即使滿臉驚恐都讓人覺得好看的那種絕色。
因為動靜回頭的工作人員們一個個眼睛都直了,包括在驅趕獅群的那些人。
獅子對人類的美醜無感,但它們知道反撲的時候到了,一聲獅吼後,獅王首先跳起,一口咬斷了面前一名工作人員的脖子,腦袋和身體分家,血從腔口裏噴出來。
獅王舔了舔嘴唇,又是一聲咆哮,它的身後,其他獅子也都動了起來。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在工作人員還沒從美色中回過神,已經有十幾人喪生在了獅子嘴下。
集裝箱裏的人,驚蟄身邊的幾個女人,更加大聲的尖叫起來。
異種獅的速度在異種中不算快,但它們爆發力強,而地下倉庫就那麽大,一瞬間,驚蟄所在的後部也跳進了獅子。
只會尖叫的女人瞬間被撲倒,驚蟄條件發射的給了那只獅子一槍。被命中腦袋的獅子只是一頓,然後揚頭沖驚蟄大吼。
異種獅的皮膚強度絕對不可能擋得住子彈!
驚蟄瞬間明白過來槍裏的子彈被換成了空包彈。
不止是她,其他人的都是。被攻擊後所有人的反應都是拔槍反擊,但槍響之後緊接着的是一片臨死悲號。
鬥獸場裏怎麽可能有熱武器呢?
驚蟄抓住籠子上的鋼條把自己甩上籠頂,避開了獅子的攻擊。
姑娘擡頭狠狠瞪了眼監控,怒意橫生。
進入荒星後,面對一個活生生的人,就算他們在自己眼中不堪到了極點,驚蟄把他們揍得哭爹喊娘,卻從沒下過殺手。
因為她覺得自己沒權利去判斷那些人的生死,而同族相殘總是不正當的。
保安隊長說收貨會死人,同事說如果你幹得不好老板會讓你去死。
驚蟄都覺得無所謂,荒星的上層階級就是荒星的法則,入鄉随俗是外來者的必要素質,反正她再怎麽看不慣也什麽都改變不了。
她不是來做救世主的,她只是來找個東西而已。
保全自己就好,管別人死活呢。
驚蟄覺得自己的底線已經夠低了,但她實在想不到居然會有老板拿自己員工的命取樂子,讓他們去和異種戰鬥句算了,居然還用這麽陰險的手段。
仿佛不多死點人就不盡興一樣!
☆、荒星(五)
獅子攻擊工作人員,也攻擊集裝箱裏的人。工作人員還有自保能力,但集裝箱裏的人只有被吃的份。
人類的尖叫哭喊,獅子的怒吼,地下倉庫的的聲音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空氣裏的血腥味越來越濃郁,驚蟄只覺得腦袋開始突突的疼。
她看見一只獅子在集裝箱前大嚼特嚼,裏面的人畏縮着不敢出去,而他們身後是無路可退的死胡同。
又一只獅子來了,直接跳進了集裝箱。
一波新的,更驚恐更高昂的尖叫聲響了起來。
身體的行動快于大腦,驚蟄從籠子上跳到集裝箱上,雙手攀着集裝箱上邊緣,腳下一蹬,身體甩過一圈就進了箱子裏。
那只獅子已經走到集裝箱的盡頭了。
沒能跑出去的五六個人尖叫着縮在一角,在他們前方,離異種獅近一些的地方,有個人渾身無力的靠牆坐着,不知是死是活。
獅子在不知死活的人前停下腳步,低頭探過去。
驚蟄解下匕首沖獅子的腦門甩過去。
快得像道光的匕首被一只手握住了。
癱坐着的人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抓住了匕首。
異種獅在他腳邊匍匐下來。
驚蟄看見那人抓住匕首手的手腕猛地一顫,然後整條手臂都脫力地垂了下去。
集裝箱出口處的獅子察覺到裏面氣氛不對,停下進食,在喉嚨裏喊着威脅的低吼,一步步踏了進來。
角落裏五六人的尖叫一直就沒停過。
坐着的那人沙啞開口:“閉嘴。”
明明聲音不大,還有氣無力的,卻在一片刺耳的尖叫中清晰的讓每個人都聽到了。
驚蟄瞳孔一縮。
她感覺到了對方夾雜在語言裏的精神力。
精神力外放!
銀河系居然有人會精神力外放!
尖叫聲就像被按下了暫停鍵,陡然間啞巴了。
又一道精神力沖着門口的獅子飛過去。
從門口進來的異種退了一步,在片刻掙紮後不情不願的俯下了身子。
“這是哪裏?”坐着的人問。
不知是因為嗓音沙啞,還是因為其他什麽,那人吐出的荒星語顯得很不标準,驚蟄花了點時間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什麽。
同時,姑娘感覺了對方針對自己投放的精神力,如果是普通銀河系人,在這種壓力下絕對是腦子裏一片空白,問什麽答什麽。
但驚蟄是隕星人,而且是個在曾經因為精神力超過承受極限,差點碎成七八瓣,後來因禍得福,突破性的提升了自己精神力的隕星人。
于是她反問:“知道這是哪裏又能怎麽樣?”
坐着的人一愣,然後緩緩的擡起了頭。
驚蟄呼吸一滞。
那人有雙金色的眼睛,那是卓絕精神力高度運轉的表現,可這不是驚蟄震驚的原因。
那人的臉她太熟悉了:“……顧景深?”
這三個字用的是通用語。
顧景深顯得很詫異,眼中的戒備退了兩分:“你認識我?”
年輕人也換回了通用語。
集裝箱裏沒有照明,但借着外面透進的光線,外放了精神力強化肉體,五感變得敏銳的兩人能清楚的看見彼此。
不同于學院時的溫和,訓練營裏的沉着,或者戰鬥時的兇狠,此時的顧景深是冰冷,帶着戾氣的。
年輕人看上去瘦了些,但氣色不錯,可聯系他的沙啞的聲音和擡了下手後就一動沒法動的無力,驚蟄可以确定他的狀态絕對不好。
獅子身上的鬃毛随着它的呼吸上下起伏,一片片波浪似的金光映在顧景深臉上,男人用燦金的眸子戒備的看着驚蟄,讓姑娘感受到了十分陌生的威勢。
驚蟄只覺得的心裏堵得慌。
驚蟄在打量顧景深,顧景深也在打量驚蟄。
面前的姑娘五官清淡柔和,氣場和他這半年來見到的人完全不同,幹淨的像個才入校門的學生,又帶着學生所沒有的鋒利感。
而那份鋒利也是清淡而沒有攻擊性的,只是讓她看上去很精神罷了。
顧景深覺得這個姑娘有點兒眼熟。
“我們……見過嗎?”年輕人非常不确定,他記人的本事不錯,但實在想不起在哪裏見過她。
或許是她的氣場,她的穿着,讓自己感到熟悉吧。顧景深這麽想。
“我們沒有見過。”驚蟄回答,她驚訝的發現自己的語氣居然非常平靜。
在顧衍的木馬程序下,她确實用這張臉和顧景深見過一面,兩秒不到的瞬間而已,她不覺得顧景深會記起來,也不可能去提醒他,或者承認見過。
“但你很有名。”驚蟄笑了,“出于某種原因,我一直關注着你。”
顧景深:“什麽原因?”
驚蟄張嘴才想說話,集裝箱門口一個工作人員被異種逼了進來。
那人慌不擇路,連滾帶爬的撲了進來,途中還被門口的屍體絆了跤,直接摔在了驚蟄腳下:“救——啊啊啊——!”
他連“救命”兩個字都沒說完,就被撲來的異種咬住胳膊往外拖去。
驚蟄大步向顧景深走去:“匕首,還給我。”
顧景深沒有反抗的力氣,精神力攻擊也起不到作用,但他需要這把匕首:“傷了這些異種,你讨不到好。”
在轉移的過程中,他聽到了一些消息。
驚蟄:“如果同事全死光了,我更讨不到好。”
驚蟄當然可以用精神力鎮壓異種,但如果她用了這個方法,姑娘直覺自己會和現在的顧景深一個下場。
荒星野蠻,情緒表達直接,見死不救的人會被孤立,臨陣逃脫的膽小鬼也會被孤立,驚蟄可還想多從別人嘴裏套各種消息,從而更快的往上爬呢。
兩句話的時間,驚蟄已經走到了顧景深身邊,男人用僅剩的力氣握住手裏的匕首,同時放松了對身邊獅子的精神力壓制,安靜匍匐着的獅子立刻焦躁起來,沖驚蟄龇牙低吼。
驚蟄放出精神力,獅子立馬又恹了。
她低聲對顧景深說:“這個對付不了我。”
顧景深低笑:“我用這個對付了很多人……以及不是人的東西。”
驚蟄伸手去奪匕首。
顧景深不松手:“我幫你對付異種,你把匕首給我。”
驚蟄的手蓋在了顧景深的手背上,她能感覺到掌心下脫力的顫抖,顧景深的手燙得吓人,可驚蟄擡起眼,年輕人的臉色卻再好不過。
驚蟄看着顧景深,顧景深不躲不閃的回視。
“你藏不住的。”
“我不需要藏。”
年輕的姑娘緩緩的抽回了手:“成交。”
她架着顧景深的胳膊,把他拖起來:“我需要讓異種們乖乖的進籠子。”
顧景深幾乎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外放了精神力的驚蟄扛着一個成年男人的重量,走起來絲毫不費力。
顧景深被扶着走出去,兩只異種也跟着走出去。
“去籠子裏面。”
顧景深一句話出來,驚蟄就知道他打的是什麽主意了。
沒人敢去碰一個呆在異種中的人,顧景深确實不用藏那把匕首,就能順利的把它帶走。
驚蟄把顧景深扶進籠子,讓他在這中間坐下:“好好和大貓們玩吧。”
随即她閃身出去,随意撿了根異種咬下來的鋼筋,驅趕異種往籠子裏去。
上一次驅趕的成效早就消失了,現在大家都忙着保命,根本沒人還記得工作。
人比異種多,人也比異弱,于是每只異種都在追逐各自的目标,這無疑方便了驚蟄的行動。
姑娘揮舞着鋼筋砸在了一只異種背上,異種吃痛,怒吼一聲,調轉頭來追驚蟄,早有準備的驚蟄用鋼筋撐地,把自己頂起來,躲過了異種的飛撲攻擊,然後快步往籠子邊跑。
異種不依不饒的追過去,追着驚蟄跑進了籠子,随即,被顧景深的精神力俘獲。
把異種引進來後,驚蟄轉身又跑了出去。
顧景深微微眯起眼,不知名的姑娘在人群獸群中躲閃騰挪,一彎腰撿起一把刀,精準的切進被異種咬住的一條腿的膝窩,讓那條腿的主人在異種嘴下保住了條命。
随即她一鋼筋砸上異種的腦袋,拉住仇恨值後把它往籠子邊引。
明明是跑在速度比自己更快的異種前面,姑娘臉上卻沒有絲毫的驚慌,仿佛習慣,又仿佛——
游刃有餘。
第二只異種被捕獲。
顧景深身體無法動彈,但意識清醒,他其實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用什麽在控制異種,在陰差陽錯的第一次成功後,他就無師自通的掌握了這門技能。
給自己奇怪熟悉感的女人似乎也有這種能力,并且看上去有對它有很深的了解。
第三只異種引了過來。
顧景深一邊控制異種一邊想,最好有機會能從她嘴裏問出些有用的信息來。
第四只異種被制服。
連同之前的兩頭,籠子裏已經有了六頭異種,工作人員壓力大減。
然而除了驚蟄之外,所有人都不同程度的受了傷,地下倉庫裏到處都是血。那些人捂着傷口,神色震驚,竟是沒一個人出手幫忙。
他們想幫忙也幫不上。驚蟄的速度與技巧,都是他們望塵莫及的。野蠻打殺的經驗,和千百年實戰技巧的科學積澱是沒法比的。
這是一只小型獅群,一共十四只異種獅,六頭被制服後,剩下的那些擁有些微智慧的生物意識到了它們最大的威脅,統一調轉矛頭攻擊驚蟄。
八只獅子一起圍了上來,驚蟄滞了下,轉頭看了眼顧景深,腳步一動居然要把獅子往遠處引。
顧景深不知怎麽就看懂了,那姑娘是想給自己減輕負擔,同時制服八只獅子的難度不止是控制一只的八倍。
這一瞬間,顧景深想到的不是她果然對控制異種的力量知之甚詳,而是那家夥傻嗎,一個人帶八只異種是不要命了嗎?
“一起帶過來!”顧景深喊出了聲。
驚蟄猶豫:“你能接住嗎?!”
“別廢話!”
一個人帶八只異種确實不現實,驚蟄一咬牙,往籠子裏沖去。
為了在獅群徹底圍上來前沖出包圍,驚蟄用了最大的速度,以至于沖進籠子後來不及剎車,在活獅子做的軟墊上翻了兩個跟頭還止不住去勢。
顧景深伸手去拉她,卻因為沒力氣被帶着往前滾了半圈。
八只異種全沖了進來,籠子裏一下子變得擁擠。
顧景深咬牙釋放能力,卻發現同時控制八只異種對自己來說實在太勉強。
驚蟄摔得七暈八素,但聽見沒低下去的獅吼就知道顧景深壓不住,想也沒想,把自己的精神力也放了出去。
兩股精神力在空中碰撞,帶給釋放者電擊般的酥麻感。
顧景深和驚蟄同時懵了下,好不容易半撐起身的驚蟄又趴了回去。
在暈頭暈腦間,驚蟄聽見了籠門落鎖的聲音,她心裏咯噔一下,極力轉頭看去。
沒有參加這次收回的保安隊長站在籠子外:“都說了讓你不要表現得太出色了。”
隊長的聲音裏有真切的遺憾:“上頭的吩咐,抱歉啊,驚蟄。”
驚蟄只覺得胳膊上一緊,顧景深沙啞的聲音在咫尺間響起:“他叫你什麽?”
驚蟄這才發覺,自己居然是被顧景深抱着的。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阿默的地雷,還有阿銀的長評~
☆、荒星(六)
因為那奇異而微妙的觸覺,驚蟄的精神力倏得縮了回去,最後八只異種又開始不老實。
這時候驚蟄也顧不上別的,直接用胳膊肘捅了下顧景深。
顧景深會意,把自己投放在八只獅子身上的精神力收回。
顧景深一收,驚蟄的精神力立刻補上。
等八只異種消停,股景深又問了一遍“他剛剛叫你什麽?”
驚蟄給出了早就準備好的回答:“這就是我關注你的原因啊。”
在這一問一答之間,顧景深沒有意識到,剛剛兩人精神力收放的銜接太過默契,完全不是剛見面的陌生人該有的。
陌生人給你一肘子,是讓你收起精神力還是放開她——你是怎麽在這兩者中做出選擇的?
至于驚蟄這邊,因為沒有身份的斷層,則認為這份默契是理所當然的,根本沒去思考其中的問題。
精神力重排,再講兩句話,不過是三四秒的時間,保安隊長感覺不到精神力的湧動,看見八只異種乖乖趴着,用警惕且詫異的眼神看了看半埋在獅子堆裏的顧景深。
他和驚蟄做了一個星期的同事,一起接觸過好幾次異種,保安隊長認定驚蟄沒有控制異種的能力,那麽必然是那個男人做了什麽。
隊長全程觀看了地下倉庫事故——或者說表演,集裝箱的門是他在上司的要求下遠程開的鎖。後半程驚蟄展現出來的身手讓他、以及看多了好身手的上司都非常驚訝,再加上一個能控制異種的男人。
這一座籠子恐怕關不住他們。
保安隊長往顧景深那兒看去的一眼,感官極其敏銳的年輕人就回視過去。
籠子外的人只覺得心頭一涼,他覺得被顧景深看着和被異種盯着別無兩樣。然後驚蟄也看了過去。
保安隊長對驚蟄另眼相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她的眼神很幹淨,幹淨到稚氣,然而越幹淨的眼神越灼人,當她望向你的眼神裏完全是敵意時,那敵意就鋒利成刀,割得你臉皮生疼。
“你們最好別反抗,”保安隊長強做鎮定,從身後拿出一支注射器,“不然的話——”
他捏着針劑的手伸進了籠子,驚蟄立馬放開了對最靠近他的獅子的精神力控制。
獅子知道籠子裏兩個人不好惹,轉頭去咬保安隊長的手。
保安隊長早有防備,在被咬之前,一針紮進了獅子的身體。
異種獅的動作瞬間就停滞了,下一秒,它砰一聲倒在了地上。
驚蟄從顧景深的禁锢中抽出手來,轉而扶着男人一起坐起來。異種獅生死不明,但她并不害怕:“那也要你能把它注射進我體內。”
顧景深連脖子上的肌肉都控制不了,被扶起來後只能無力的垂着頭,劉海掩蓋下,男人的一雙眼睛裏劃過茫然的神色。
她為什麽要扶他起來?這個叫驚蟄的女人能控制異種,控制力甚至比他更強大。對于驚蟄來說,現在的自己完全是個累贅,她幹嘛要扶他,仿佛和他一個戰線一般?
之前他又為什麽會在看見她摔跟頭時,伸手去拉她?要知道那個看似簡單的動作,對于現在的顧景深來說,得調動全身的力氣。
保安隊長回答驚蟄:“看看籠子的四角。”
籠子四角是四個噴頭。
“裏面裝的就是我剛剛給這只獅子注射的東西。”保安隊長因為自己的話感到安全了,“這籠子是專門用來裝異種的,強度很高,就算是你,也沒辦法憋着一口氣打破它吧?”
“就算你能,逃出這個籠子,能逃得出這棟大樓?逃得出這棟大樓能逃出內城?”
“假設你都能,那麽你費盡千辛萬苦進內城又是為了什麽呢?”
保安隊長最後的一句話,說服了驚蟄。
“你是怎麽弄成這個樣子的?”
“你為什麽叫驚蟄?”
被和異種獅群一起送到某個樓層的驚蟄和顧景深,同時開了口。
驚蟄:“是我先用了‘驚蟄’這個名字二十多年,你們切爾徹西才有了驚蟄機甲。至于為什麽——”她反問,“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隕星姑娘終于有了點和顧景深保持距離的自覺。
“我……”驚蟄回答了顧景深的問題,顧景深也開口回答她的問題,“我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在荒星上。”
靠坐在牆邊的年輕人遲緩的握拳:“然後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驚蟄沉默了下,再開口時聽不出情緒:“你身上很燙,但你臉色很好。”
她轉過眼看顧景深:“你是在六個月前上失蹤名單的……”
“你這個樣子,好幾個月了嗎?”
那帶着心疼意味的坦誠目光讓顧景深心頭一顫,然後極不适應的扭開目光。
那樣的目光,那樣的名字,他會忍不住把眼前的姑娘當成另一個人,雖然顧景深清楚的知道,他認識的那個驚蟄不可能出現在現實中,也……回不來了。
“他們不讓我動彈,卻讓我學會了控制異種,也算是因禍得福。”顧景深視線轉回來,已經帶上了些微的笑意,是他在學校裏,面對不熟悉的同學們時的表情。
驚蟄忍不住難過,又安慰自己:至少沒被當做敵人。
“他們不讓你動彈?那些人對你做了什麽?那些人又是誰?”驚蟄想起和顧景深關在一起的那箱子人,一個個都漂亮得什麽似的。
驚蟄的表情扭曲了下:“顧景深,你是遇上變态了嗎?”
隕星姑娘想活躍下氣氛,被關起來她憋屈得很:“你說你一個男人,長得這麽好看幹什麽呢?”
顧景深:“……”
年輕人深吸一口氣:“如果我因為長得漂亮遇到了變态,你以為你會逃得過嗎?”
前幾個月是一個人被關着,現在有人和他一起被關着,顧景深苦中作樂的得到了些安慰。
驚蟄:“我挺有自知之明的,我只能算得上好看。”
顧景深:“好看的驚蟄姑娘,現在該說說你是怎麽到荒星的了吧?”
“我的救生艙掉在了荒星外城,我在垃圾廠裏找到了工作,然後獲得資格進了內城。”驚蟄一句話概括。
顧景深:“你為什麽進內城?”
“這還用問嗎,內城生活條件好啊。”驚蟄理所當然的回答。
“為了內城更好的生活條件,你寧願被囚禁?”
“保安隊長都那麽說了,你覺得我能逃出去?”
顧景深:“不能嗎?”
驚蟄垂下眼:“不能。”
她怎麽可能丢下顧景深一個人走,好不容易才遇到的啊。就算今天注定分道揚镳,但現在……
……現在沒有人監督她。
荒星外城落後,沒有電子通信設備,隕星人信號都接不進。而內城,雖然有網絡,卻是局域網,完全和外界脫節,驚蟄才是個小保安,沒機會去機房改設置。
即使被囚禁也不能放棄的,不是內城舒适的生活,而是接觸到對外通訊的可能性。
就算沒有陳技的監督,驚蟄也不會把真正的原因告訴顧景深。
她用幾秒的沉默回應了顧景深的問題,随即直接換了話題:“你拿着匕首有什麽用?”
顧景深:“防身。”
他解釋道:“我還沒弄清自己的能力,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對異種的控制不是永久的,當能力失效,就得上匕首了。”
驚蟄:“在你搶我匕首的時候,你就知道你會和異種關在一起了?”
“我不知道,”顧景深看着驚蟄,“要防備的不僅是異種。”
驚蟄一挑眉:“就我們兩個現在的情況來看,無論你怎麽防備我,都是白用功。”
“我說的不是你,”顧景深愣了下,“我說的是集裝箱裏的那些人。”
年輕人閉了下眼,輕微得搖了搖頭,搖頭的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但配合着他閉眼的動作和臉上的表情,驚蟄還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就像你對我有保留,我也不可能完全信任你。”顧景深對驚蟄說。
年輕人的聲音依然是沙啞的,但聽上去要比剛開口時好不少。
在過去的幾個月裏顧景深幾乎沒有說過話,都快忘了怎麽發聲,今天他終于慢慢的找回了說話的能力。
“這沒關系,我們只需要在一點上達成共識就好。”年輕人做出談判的正經表情,“你想不想逃出去?”
關異種的地方——占據了整個樓層的收藏室——當然是有監控的,但既然能讓顧景深帶着匕首進來,又沒有沒收驚蟄的終端,就可以說明監控那頭的人有着近乎狂妄的自信,确定顧景深和驚蟄逃不出去。
既然如此,光明正大的讨論逃跑的問題也就變得沒關系了。
從員工變成收藏品,驚蟄通過職位晉升接觸通訊設備的路已經被堵死了。留在收藏室裏根本沒有意義,通過讨收藏室主人的歡心,争取到進入機房的權限,不僅可能性小,驚蟄也不願意。
于是隕星姑娘對着顧景深點了點頭說:“想。”
統一戰線就這麽達成了。
顧景深對驚蟄點了下頭:“你的終端給我。”
“你要它幹什麽?”
顧景深擡眼示意屋頂的監控。
驚蟄跟着看了一眼,摘下終端遞過去,嘴裏說的是:“員工終端完全是個接收端口,源程序不向使用者開放,你想遠程控制監控不僅要自己編黑進去的程序,還要編編程序的程序。”
顧景深:“只要能讓我輸入文字就夠了。”
驚蟄:“自己編運行環境?野心真大。”
她看顧景深伸個手都困難,就探過身去,把終端放在他的手裏,然後五指一抓,把男生的手給攏上。
做完這個動作驚蟄頓了下,想,自己這算不算是乘人之危吃豆腐?
顧景深想到的則是另一個問題:“你也會編程?”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阿彌的地雷~
☆、荒星(七)
顧景深從來都只是把自己編的程序植入驚蟄號的系統,他接觸到的只是操作程序,不是機甲的核心代碼。
所以雖然每個人編的程序都會帶着個人特色,而驚蟄也确實參與了驚蟄號智能系統的程序編寫,但顧景深不可能因為編程把她和驚蟄號聯系起來。
驚蟄點頭:“會。”
“你會編程,會戰鬥,還會……”顧景深略去了對異種的控制能力,“那我是不是可以猜測,你還會開機甲?”
“你之前說了,我不可能把什麽都告訴你,那麽現在你就只能猜了。”驚蟄聳了聳肩,“雖然我覺得你對異種的控制能維持足夠長的時間。”
隕星姑娘意有所指地擡了擡眼,後面八只獅子現在還一直是她在控制着:“保險起見,匕首給我。”
就顧景深這軟手的樣子,拿着匕首也沒什麽用。
顧景深側了側身,露出後腰衣服的一塊凸起:“自己拿。”
驚蟄:“……你不怕紮到自己嗎?”
顧景深冷淡的挑了下嘴角,眼裏沒有絲毫笑意:“紮到了我也感覺不到痛。”
那匕首顧景深貼身藏着,合金材料都被他過高的體溫染成了溫的。
驚蟄沒好意思去扒顧景深衣服看他到底有沒有被劃傷,只能從幹淨的刀鋒上判斷出顧景深至少沒出血。
隕星姑娘幫顧景深掖好衣服,感受着手指擦過的高溫,忍不住問道:“你能好起來嗎?”
顧景深聲音沙啞:“只要他們不再給我注射藥物大概就可以吧。”
他差不多在驚蟄號自爆的同時就陷入了昏迷,再醒來時人已經在荒星內城,因為重傷無法動彈。
責任醫師說,騎士的駕駛艙在穿過內城防護罩的時候分崩離析,顧景深從高空墜落,能保住一條命實屬僥幸。
“你得好好謝謝救你的人。”
醫生這麽說,顧景深也認同。
但他沒想到救他的人早就想好要索取什麽樣的報酬了。
“我救了你,你就是我的人啦。”明豔的年輕女人站在病床前,這樣對他說,“我讓你做什麽你就要做什麽,我不喜歡不聽話的寵物,知道嗎?”
顧景深怎麽可能認同這樣的定位,他理所當然的反抗了。随即他發現自己是在荒星,在發現這一點的同時,切身體會到了荒星的規則。
年輕女人是荒星內城某個掌權者的女兒,她想要什麽,就能得到什麽,想做什麽,從來沒有做不到的。
女人對顧景深感興趣,一是因為他是軍人,荒星只有傭兵沒有軍人,年輕人身上的正派氣場實在稀奇,二來,則是因為在醫院裏洗刷幹淨後,女人發現顧景深長得相當不錯。而她一向喜歡漂亮的東西,無論是毛色燦爛的異種獅,還是和顧景深關在一個集裝箱裏的絕色男女,都能很好的說明這一點。
讓人聽話的方法有很多,原始而殘暴的荒星人最喜歡從肉體和精神上入手,折磨不聽話的家夥們。
但無論是哪種方法,人的肉體都會體現出消極的反應。
女人喜歡顧景深的容貌,也喜歡他身上的那股精神氣,下不去手折磨。于是她另辟蹊徑的給顧景深注射了一種混合藥劑,既讓他無力反抗,又能讓他保持一個相當“美觀”的外形。
混合藥劑中一半是維持人體機能的營養素,另一半的主要成分氯唑沙宗,巴比妥,以及少量的氯.化鉀,和防止藥效對沖的其它成分。
女人出于威吓顧景深的目的把藥劑的內容告訴了他,并詳細解釋了營養素外的那一半成分的作用。
“其實就是很久以前注射死刑藥劑的改良版。”女人這麽說。
“注射死刑能讓你毫無痛苦的死去,可你沒死,等藥效過去就得承受死一樣的痛苦了。”
随着注射次數的增多,藥效維持的時間必然縮短,但副作用絕不會減弱。
也就是說,如果顧景深遲遲不肯低頭,他承受的痛苦将越來越重。
“這是為了你新研制出來的藥劑,還不知道有沒有致瘾性,”女人最後這麽對他說,“總之,好自為之吧。”
“都把人扔在異種堆裏了,誰還敢來給你注射?”驚蟄說着,握着到從顧景深身邊退開。
說到注射,驚蟄想到了異種籠子上的噴頭,她擡眼想去瞧瞧天花板上有沒有類似的裝置,視線一劃卻看見顧景深額頭,鼻尖冒出了一層細汗。
“你很熱?”現在可是冬天,關異種的樓層也沒開暖氣,驚蟄甚至還覺得冷。她又想到顧景深高得不正常的體溫,“……還是該說你終于覺得熱了?”
顧景深耷拉着眼皮看了驚蟄一眼,視線往她手上的匕首一落,然後年輕人合上了眼睛:“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驚蟄:“你——”
姑娘才發了一個音就沒了聲,她感覺到了顧景深外放精神力的枯萎。
是的,就是枯萎,不是收回去,不是中斷釋放的消失,而是源頭斷絕,一縷縷,一絲絲的死去的感覺。
驚蟄趕忙把自己的精神力放出去,壓住顧景深控制的異種。
這一回,當她的精神力和顧景深殘留的精神力接觸時,完全沒了之前的微妙觸感。
“——你沒事吧?!”
這完全是一句廢話,顧景深當然有事了。
他連坐都坐不住,側着滑倒,在牆角蜷縮成一團。
額頭,鼻尖的薄汗迅速凝成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滾落。
前胸後背的衣